束缚滋生恐惧
剥夺自由,无异于剥夺其生命
当埃德加意识到这个事实时,他还年幼,没有力量挣脱束缚。
埃德加和弟弟亚瑟,辗转于伯明翰周边的各家孤儿院,过着待上几周便逃跑——如此周而复始的生活。不少孤儿院为了获得政府或霸道基金的补助金而接收孤儿,只为凑足孩童数量,但这类设施的环境大多恶劣,内部公然进行着虐待,有时甚至横行着卖淫和人口买卖。
那年夏天,兄弟俩被收留的地方,是以慈善家闻名的托马斯神父的教会。
「嗨,欢迎你们」
神父脸上浮现着慈父般的微笑,大大地张开了双臂。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不用客气,因为我们都是神的孩子」
「谢谢您」
亚瑟抬头直直地望着神父的脸说道。即使身处艰难的境遇也未曾扭曲的这份率直之心,正是哥哥埃德加拼尽全力守护下来的。
而另一方面,埃德加本人——
「啊,那个,多谢」
他含糊地低下头。对于接受他人的好意,他并不习惯,心中首先涌起的是警惕。
然而——
(……这里,或许和以前待过的地方不一样。)
就连埃德加,心中也萌生了这样的期待。因为神父紧紧抱住弟弟时,脸上流露出的,是毫无虚假的慈爱。
当天,两人便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并被介绍给了教会里的其他孩子们。
「他们都是你们从今天起的兄弟。不会寂寞的」
要养活这么多人可不容易,埃德加心里这么想着。然而,孩子们之中,却看不到一个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个个都显得很幸福。
这其中的缘由,在于神父的副业。
——那之后的几周,日子平静地过去了。
「而且,不弄清楚的话,你会一直害怕下去吧。不管是什么,把底儿亮出来看看,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怕什么,多半是去院子里撒尿呢」
忽然,亚瑟的目光停留在了庭院的一角。
「啊,那座旧小屋啊,是从前就建在这教会用地上的。用来堆放肥料什么的」
「是谁……!?」
「……果然听得到」
「问题就在这儿了」
「可是,哥哥,我真的听到了」
「没事的。你留在这儿」
他忍不住涌上一股恶心,化作一声干呕漏了出来,随即,从小屋深处射来了油灯的灯光。
亚瑟下定决心说道。
神父满意地点了点头。
「啊,这周围的地板上洒了肥料。埃德加,你没事吧?」
神父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对弥漫小屋的恶臭似乎毫不在意。
「嗯,是啊。真是美丽极了」
「哥哥,我好害怕」
「哥哥、哥哥」
随后,兄弟俩蹑手蹑脚地穿上鞋子,溜出寝室,跟上了神父。
又是一个夜晚……
「……有股奇怪的味道」
「……简直就像血一样红呢」
「去庭院那边做什么?」
「快睡吧。有我在呢,没什么好怕的」
「那是好事对吧?为什么不白天做呢?」
埃德加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亚瑟喊道。
「『挖屁股』是什么意思?」
「嗯,肥料的味道会沾到衣服上,所以最好不要靠近」
亚瑟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说道。
「那种东西,为什么要半夜去看呢?」
「就是那个小屋。从那座旧屋子里,有奇怪的声音传出来」
亚瑟心不在焉地听着神父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座废墟似的小屋。他从小就有着某种敏锐的直觉,此刻,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埃德加揉着眼睛说道。
「嗯……?」
「怎么了,亚瑟?」
「哈哈!」
「这种花是茄科植物的一种」
教堂的后院是一大片花坛,由身为园艺爱好者的神父亲自打理。
「黏糊糊的!而且还这么臭!」
「喂,你没事吧!?」
埃德加像往常一样,隔着毛毯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走吧」
「哥哥?」
神父提着油灯来到外面,在细细的月牙下,步入了中庭的花坛。接着,穿过那一片沉睡般静立的花丛,向着庭院深处走去——
「太愚蠢了」
神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随即进入了小屋。
很快,埃德加也听到了那声音。像是呻吟,又像是在嘟囔着什么……
埃德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确实,院子里建着两座小屋。离他们较近的一座,是新刷了白漆的崭新建筑;而另一座,在庭院深处稍远些的地方,是与教堂主楼同样老旧、长满青苔的石砌小屋。踏过高高的杂草留下的痕迹,如同野兽踩出的小径一般,一路延伸到那里。
「呃,那个……」
埃德加对亚瑟说道。
几天后,当埃德加兄弟开始渐渐熟悉教堂生活时,神父带他们参观了花坛。
亚瑟紧紧抓住哥哥的手臂。
「是神父先生」
「不要,我也要一起去」
就在这时,地板咯吱响了一声,亚瑟猛地抱紧了埃德加的胸口。
神父在解释花朵时,语调比平时略显饶舌,眼中浮现出一种陶醉的神情。或许是那表情里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亚瑟紧紧抓住埃德加的胳膊,说道。
「就是把神的爱分给它们呗」
「他要去照料那些红色的花」
「他一定是去庭院那边了」
「……好,我去看看情况。只要确认神父大人在做什么就好了吧?」
「是你想多了」
+
「不要嘛,哥哥。我害怕」
「该不会是去捅猪屁股玩了吧?」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得仿佛凝固的恶臭便猛地涌出,直冲鼻腔。
「我只是稍微偷看一下,你待在这里」
说着,神父指向一株五角形的喇叭状花朵。
「……嘘!会被听到啦」
「好的」
「是……」
「唉,反正不是养着猪就是养着羊呗」
「大半夜的?照料?」
见他这副模样,埃德加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神父的脚步声缓缓经过孩子们寝室的门前。
「哇啊!」
亚瑟不经意间皱了皱眉头。
据说,那里栽培出的各种珍奇花卉,会被同好的园艺家们以高价买走,用以维持教堂的运营。
「这个庭院里有两间仓库呢」
亚瑟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正要抽身逃离门口,却脚下一滑摔倒了。
埃德加一笑置之,可亚瑟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胸口不放。
「通常它开的是白色或蓝色的花,但通过改良栽培方法,我成功让它开出了这样的红花」
埃德加狡黠地笑了笑。
「さっさと 寝 ねろよ。俺がいっしょにいるから、 怖 こわいことなんかないだろ」
埃德加快速扫视了一圈小屋四周,然后靠近神父进入的那扇门,把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亚瑟突然皱起眉头。
等亚瑟稍微平静下来后,神父开口问两人。
埃德加刚要悄悄下床,亚瑟便攥住了他的衬衫下摆。
「呜噗……!」
「哎呀,是你们啊……」
埃德加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大家都这么说……说神父大人让那些花吸人血。之所以收养那么多孩子也是为了这个。据说在院子角落的那座旧小屋里,塞满了从人身上榨取鲜血的拷问」
「真奇怪,都这个时间了」
两人蹑手蹑脚地跟在神父身后。
「从院子那边,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亚瑟渐渐和其他孩子打成一片,埃德加则在稍远处默默守护着这一切。他自己并不会主动融入其中。他不擅长与人亲近。
「一个人去的话,我会更害怕……」
「哇啊,这是什么啊!!?」
「……欸?」
但是——白天活泼玩耍的亚瑟,到了夜里,却时常因感觉到某种气息而害怕地钻进埃德加的被窝。
「你们怎么半夜跑出来了?小孩子不好好睡觉可不行哦」
「那么……那么我也要一起去。」
神父不禁笑出了声。
「你们以为我是从孩子们身上榨取鲜血当肥料吗?而且还以为吸了鲜血的花就会染成血红色?——哼哼,是莫里斯和马克那俩小子吧?每次有新人来,他们总是编这种谎话,把人骗到这个小屋来」
「哦……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当然是——」
神父解释道。
「这地方脚下不太平吧?尤其是晚上,不熟悉的话很容易摔倒。他们就是想看新来的孩子沾一身肥料、哭鼻子的样子,好嘲笑一番呢。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性质的恶作剧。非得好好警告他们一顿不可」
神父笑了一阵后,这样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园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哦。日照、土壤、病虫害防治。就拿肥料来说吧,氮、磷、钾、石灰、镁、硫,还有其他微量元素的平衡,都至关重要……对了,你们稍微竖起耳朵听听」
两人照做,便从黑暗深处听到了咕嘟咕嘟仿佛有什么在低语般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像是打嗝一样的咕噜声。
「这间小屋里混着堆肥和猪粪,正在发酵。所以总是会发出那种气体。你们听到的『诡异的声音』,就是这个。」
两人点点头,神父继续说下去。
「我好像之前也说过,这里的肥料是特制的。半夜也必须开窗或者生火来调节室温,不然就做不出好的成品。凡事都是如此啊。想想我平日里做了多少精妙的调整,再听你们说『吸了血的花会变红』这种粗暴的比喻,真是让人心寒啊!」
「呃,那个……对不起。你生气了吗?」
「开玩笑的啦」
神父张开双臂,搂着埃德加和亚瑟的肩膀说道。
「因为我想着将来让你们帮忙打理庭院嘛。到时候,连我知识里那些秘中之秘,也打算传授给你们」
这个提议,似乎引起了亚瑟的兴趣。
「我们也能种出那么漂亮的花吗」
「你是说那朵红花?」
神父摇了摇头。
话音未落,神父停下了脚步。
「亚瑟,你还好吗」
埃德加大喊道。
就在埃德加正要破口大骂时
「好漂亮啊……」
一种超越了恐怖与痛苦的感情,从埃德加精神的最深处喷涌而出。
然后,终于──亚瑟死了。
转瞬之间,埃德加也感受到了那股侵袭。
艾德加话说到一半——
「看来感受性丰富的孩子,似乎特别有营养呢。再多喂上几个,『红花』应该就能恢复往昔的力量了吧。到那时,她就能以比现在更强的精神波长,自由地招来周围的人类,将他们当作饵食。无需依靠我,也能作为人类的天敌、支配者的生物,君临地下世界了吧」
──托马斯神父再次造访「冥府红花」的巢穴,是在次日夜晚。
「混账……至少放开我弟弟!」
「怎么样?」
「那是什么啊……」
「我一定会救你。加油」
只是,每隔几小时,当藤蔓「汲取」之时,他便会发出悲痛的惨叫,埃德加才由此知道他尚在人世。
「这朵花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她从泥土中汲取的,不只是水和普通的养分——我不是学者,说不太准确——似乎还包括土地的『灵气』一类的东西」
「那可不行」
「这花名为『冥府红花』,是非常罕见的品种。只在完全没有阳光照射的洞穴深处才能绽放」
神父朝着那朵红花,大大地张开了双臂。
「哥哥……!」
「哥哥,救救我……!」
「好,我们到了」
「来,再靠近些,好好看看」
然而,剩下的一半──
抵在额头的藤蔓尖端,探出更为纤细、精妙的灵气触须,侵入了埃德加的头盖骨。
如同火焰般的愤怒,一种蕴含着足以从内部撕裂头盖骨的爆发力的愤怒。
「你、说、什么……!」
「可恶……这是什么鬼东西!」
神父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与此同时,那与弟弟融为一体的、埃德加精神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了。埃德加一半的精神,被那冰封般的死亡虚无所支配。
埃德加拼命地扭动身体。然而,「红花」的藤蔓捆绑,却丝毫没有松开。
就在他伸出手,即将触碰到那摇曳的花瓣时——
神父如此回答。
亚瑟似乎也抱有同样的印象
+
埃德加低声嘟囔了一句,但神父的话似乎也包含着几分真实。那火焰般摇曳的红色花瓣,正如燃烧数月不熄的油田之火,从地底吸收灵气——神父称之为某种要素——并使其燃烧。
「总觉得……好像能明白一点」
地下室意外地宽敞,当他们在通道中行走了数十米后,埃德加才意识到,这小屋并非单纯的储物间,而更应该称之为地下通道的入口。
「没错,这朵『冥府红花』——当我发现这传说中的花时,她已濒临枯萎。这片土地早已失去了灵力,而供奉养分给她的崇拜者也早已断绝,她缺少活下去的养分。于是,我便开始为她筹措肥料」
「那个嘛,虽然也算是珍品,但说到底不过是拿来卖钱的东西。实际上,还有更厉害的呢。——来,跟我这边来」
「那么,这朵花是在神父大人您来这里之前就有的吗」
束缚身体的藤蔓早已松开。然而,那异次元的藤蔓,却依然束缚着他的大脑和精神,让他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神父轻轻推了推亚瑟的后背。
他虽这么说着鼓励的话,却根本没有确切的希望。
「那可不行」
然而,「红花」的藤蔓却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反而条件反射般地将埃德加缠得更紧。
(可……恶……!!)
「她更喜欢纯洁无垢的孩子。真说起来,你才是附带的」
神父出声回答。
然而,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方才漏出的光芒,正是发自这朵花。
那是,愤怒。
「啊啊……哥哥!哥哥!」
「那就放开我!我要宰了你,然后砍断这东西!」
「红花」的汲取断断续续地进行着,而在其间隙,他们能够思考,也能够说话。唯一不能的,就是动弹不得。
「亚瑟!?」
在听到亚瑟的惨叫的同时,埃德加也发出了绝叫,用尽全力挣扎着四肢。
从花瓣遮掩下的茎秆处,一条鞭子般的藤蔓猛地飞出,缠住了亚瑟的手臂。
「到底还要走多远啊……」
埃德加一开口,亚瑟便虚弱地点了点头。
亚瑟从不久前就变得萎靡不振,似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又一根,再一根——藤蔓接连不断地缠上埃德加和亚瑟的手脚,转瞬之间便将两人牢牢捆住。
「不不不,虽然把自己当成养分也不错,但能够提供更多的养分,欣赏美丽的花朵,才是更令人高兴的事情。」
「很高兴能得到你的认同。」
「你……这家伙──」
它燃烧般辉煌,星光般锐利,宝石般繁复,彩虹般变幻莫测。那是毫无疑问的「红」,却是一种埃德加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异次元的红。很难相信,地上的植物——不,任何其他物体,能够孕育出如此绝妙的色彩。
之后,又过去了多久呢。几个小时,几天,还是几周?
「嗯,真是美丽极了」
周围的墙壁由于地下水渗出,已变成如同洞窟岩壁般的样子。通道的宽度仅够伸开两只手掌撑住左右。天花板也出奇地低。道路不时分岔,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简直就像是蚂蚁的巢穴。
顺着小屋深处的楼梯往下走,迎面吹来徐徐的微风。
那是伴随着异次元感的、剧烈的痛苦。埃德加的视野,被非此世之物的赤红浸染。捆绑着埃德加的「红花」,正吸食着他精神的色彩,愈发红艳地盛放开来。
亚瑟用仿佛被迷住般的语气说道,
油灯的光芒一消失,照亮室内的,便只剩下「红花」发出的红色磷光。
埃德加嘶声喊叫,神父向前迈出一步。不过,他似乎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你这家伙才是肥料吧!」
起初,被紧紧勒住的部分血液无法流通,他甚至以为手脚会就这样腐烂掉。但不知是感知到了手脚的温度还是什么,藤蔓的力道松了些许。然而,只要他想把手抽出来,藤蔓便会立刻再次勒紧。埃德加他们就这样半悬在空中,被遗弃在地下深处——作为那不可思议魔花的肥料。
而且,那份痛苦会顺着精神的藤蔓逆流,也传到埃德加身上。埃德加与亚瑟的精神,正通过那怪异的植物融为一体——不,是正在一同被那怪物所吞噬。
神父带着两人,走进了小屋的深处。
然而,问题不在其大小与形状。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颜色」。
埃德加因这预感而恐惧,再次尝试挣脱。
埃德加低吼着说道。缠在他喉咙上的藤蔓虽力道强劲,却并未进一步勒紧。看来它并不打算在此处将埃德加绞杀。
这地下迷宫不知存在了多久,但至少可以肯定,它存在于这座教堂建成之前。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亚瑟如同被附身一般,脚步虚浮地向那朵红花走去。
魔花的藤蔓,正缓缓吸取着两人的体力与精神力,最终,连抵抗的意志也被剥夺而去。
看着两人看得入神、忘记了言语的样子,神父满意地说道。
神父丢下两人,离开了房间。
神父瞥了亚瑟一眼。
那是仿佛永恒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少天、多少周──或许是几个月,他的知觉渐渐迟钝,连对死亡的恐惧也慢慢淡去。
那是一个只有壁橱大小、天花板同样低矮的房间,房间正中,供着一朵巨大的花。那是一朵从未见过的花,绽放着足有一抱大小的巨大花瓣。
「啊,我忘记说了,这朵花具有类似捕蝇草的性质。会自己捕捉靠近的营养源。」
埃德加刚冲上前去,另一根藤蔓便缠上了他的脖颈。那藤蔓只有手指粗细,力道却意外地强劲,埃德加用双手抓住也无法将其扯开。
「不过,就那样继续愤怒下去吧。你的怒火,会为她增添更鲜艳的色彩。我真是期待得很呢」
他一脸认真地点头。
「这地下通道虽说简陋,却是一套精巧的通风系统。甚至可以说,这套庞大的设施,就是为了让这朵花绽放而存在的。不知道建造它的是远古的穴居人,还是人类之前繁盛过的某种生物,但他们对美的理解,这一点毫无疑问」
那藤蔓在他的脑髓内侧蜿蜒爬行,摇撼着他的精神,将其搅乱、翻弄,继而一点一点地汲取而去。
那份触感,也传达到了埃德加的脑中。
神父打开位于通道尽头的一扇古旧小门,门缝里透出某种光芒。
「嗯,它本就扎根于此。不过,当时比现在衰弱得多,快要枯萎了。是我倾尽心血,让它恢复到了如今的生机。说不定,是这朵花自己为了寻求帮助,把我召唤到了这个地方呢」
(可恶可恶可恶,混账……!)
亚瑟大喊。
埃德加与亚瑟所经历的痛苦时日,实际上仅仅是一个晚上的事。难道正如通常痛苦的时间会显得漫长一样,这无限的痛苦,便被感知为了无限的时间吗?
不──神父俯视着的亚瑟的尸体,瘦削干枯,仿佛多年前便已死去并被弃置于此。宛若缠满全身的藤蔓,连同养分一道,将少年的时间也尽数吸去了。埃德加也同样,如同老人、如同骸骨一般,蜷缩着倒在冰冷的地上。
神父满意地点点头,用带钩的长竿,先将亚瑟的尸体钩了过来。接着,伸向埃德加──
就在那时。
被认为已完全干尸化的埃德加的胳膊,动了。他一把抓住了竿子的尖端。
「混……帐……!」
那干枯的手臂以惊人的力道猛地拽动长竿。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惊到,神父踉跄着向前扑去——那里,正是「冥府红花」藤蔓的射程范围。
如蛇般跃出的藤蔓,瞬间缠住了神父的腿。
「呜啊……!」
神父发出惨叫。将无数孩子当成祭品献给魔花的他,最后也成了魔花的饵食。
继而,埃德加将残存的精神力,将那份愤怒的全部,在体内引爆。
如烈焰般的愤怒,顺着精神的藤蔓逆流而上,直达了「红花」的本体。
红色的花瓣,如同被投入燃料的火焰般剧烈摇曳,膨胀开来。
「哦哦,这是……」
神父陶然忘我地喃喃道。
「多美啊……!」
然而,埃德加的愤怒,超越了「红花」的容量极限。藤蔓、叶片、花瓣,因来自内部的热量而喷出火焰,整个躯体剧烈扭动,甩动着藤蔓,痛苦地挣扎着。
「红花」更是将根须从土中拔出,狂乱地翻滚扭动。
深深扎根的藤蔓被猛烈地拔出,地面和墙壁随之簌簌崩塌。
终于,天花板崩塌了下来。
「那么,你打算如何?如果一时难以下定决心,我可以等你到窒息而死为止。我很有耐心的。时间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也无所谓」
刚才的崩塌,堵住了这个地下室的通风口和出入口。而且他已经没有体力挖开沙土前进了。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
「不,我并没打算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只是期待着,你的行动或许能为我带来有利的局面罢了。嗯,就当作是互惠互利吧」
带着近似焦躁的情绪,埃德加闭上眼时──
「那你就反抗命运好了。因为那同样也是你的命运」
砰──!
埃德加问道。
「啧」
细月之下,乘风而来的,是魔物的笑声。
伴随着低沉的破裂声,那巨大的身躯爆炸了。
「……这样啊」
──是幻觉吗,还是──
说到底,这个状况也不能称之为「胜利」。
视野,与平时不同。
「好,就这么定了。我就接下这笔交易」
然而──
在埃德加眼前,老鼠的身体开始迅速膨胀。
那是一只老鼠。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在黑暗中,它依然轮廓分明,仿佛被黑色的背景衬托出来。更不可思议的是,它有着三只燃烧般闪耀的眼睛。
「并非如此。妾身只是在发出警告。你正立于破灭的边缘──如同过去许多的术者那样」
看向自己的双手,映入眼帘的是有着修长手指的、成年人的手。
这时,黑鼠回应道。那声音透着理智,却又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
翡翠色的瞳孔,正凝视着埃德加的面庞。
──这次真的要死了。
接着,老鼠若无其事地答道。
埃德加半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好了,首先要先找到一本『书』。那本书的名字,叫做【死灵秘法】。那是能为你带来力量的,最强的魔导书──」
埃德加以为自己也被卷入其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抛到了教堂的庭院里。
但是……只有年幼的亚瑟,他感到很遗憾。弟弟死亡的感触,至今仍鲜明地残留在艾德加心中。
「骗谁呢。要是同伴的话,不该早点来帮忙吗」
「埃德加……?」
「我的立场,可以说是某场游戏的『观众兼制作人』吧。不能直接出手干预,但我可以给予渴望力量的人以力量。不过,并非对谁都行。只针对有相应才能的人——比如说,你就是」
「我是你的同伴──至少现在是」
埃德加如此说道。对于老鼠会说人话这件事,他竟莫名地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埃德加立刻回答。
「那么,契约成立」
「呜哦哦……!」
「拥有恰当目的与力量的人,会走在正当的命运之路上;而怀抱无法实现的目的、拥有过于强大力量的人,则会踏上魔道。你之所以获得作为魔术师的命运,恐怕正是因为你失去了作为生存目的的血亲吧」
「……我梦到了以前的事」
变大,变大,变得更大──老鼠的躯体超越了狗,超越了人,甚至超越了牛马,最终化作一头挤满整个房间的、巨大的魔兽。三只眼睛如篝火般熊熊燃烧,裂至耳根的巨口中,探出了几十根木桩般的獠牙,然后──
埃德加意识到,这种违和感的来源是视角的高度。
老鼠回答。
「啊,抱歉。我不是那种意思的同伴。」
然而,在这场骚动之中,曾有一名青年出现,然后又再次消失,这件事却没有任何人留意到。
幸运的是,他全身没有被沙土掩埋。他拼命移动虚弱的身体,从土里爬出来,发现自己还在地下室里。
不知何时,体力已经恢复,埃德加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他本来就不受任何人期待。随心所欲地活着,力尽而亡。他对此没有任何怨言。只是不想在别人的意志下,毫无办法地死去。
「死神吗……」
「而我提供的,是另一个命运。你活着离开这里,获得力量。作为最强人类──不,超越人类的力量」
埃德加身处黑暗之中。
据说神父是外出寻找失踪的孩子,结果自己也失去了音讯。
「哼,听起来真有够可疑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着,老鼠又摊开另一只手,置于胸前。
他并没有任何胜算。只是本能地引爆了体内的精神力。而那对怪植物的生态产生了破坏性的作用,仅此而已。
「啊啊,你或许说对了」
「不不不,我原本就是侍奉混沌的存在嘛。你的骰子会掷出几点,这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我会让你做点小差事,但那也并非强制……怎么样?你是打算乖乖顺从既定的命运,还是获得新的力量,亲手开辟自己的命运──虽说,那新命运的终点,或许比现在还要悲惨呢」
「我那时想快点长大。想获得大人的力量,保护好弟弟。可等我真正长大了,弟弟已经不在了。真是讽刺」
从水面回望自己的,是比记忆中自己年长近十岁的青年面容。
阿尔·阿吉芙这样说道。
房间虽简陋,却比前几日的歌利亚船舱要宽敞。他正躺在一张床上。
如果有人说死在这里是自己的命运,他也会接受。
老鼠故作姿态地抬起了手。
埃德加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探头望向水缸的水面。
神父和怪植物,似乎被埋在沙土里。
「怎么了?你好像在呻吟」
「──随时欢迎你来踩扁我呦」
视野角落,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动了。
「代价是灵魂吗?」
用小手摩擦着鼻头的老鼠突然抬起头,咧嘴一笑。那是魔物的笑容。
「也有人这么叫我。不过,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
「这里是霸道财阀的『巨炮基地』。在汝昏迷期间,我们抵达了这里」
对于将亚瑟逼死的命运,他心中有一种模糊的愤怒。但对本人来说,那是一种不知该向何人发泄,没有方向的感情。
「嘻、哈、哈、哈……你、你们也……给我陪葬吧……!!」
既不害怕,也不后悔。
说完这句,阿尔·阿吉芙便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埃德加低声嘟囔道。
+
老鼠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是偶然。
──数日后,托马斯神父不见了踪影,教堂里因此闹出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你本该是死在这里的人。与魔性植物进行精神上的格斗后,被活埋在地下室──嗯,虽说对手只是个小角色,但作为一个接触过魔性存在皮毛的人,这倒也算得上是个颇为体面的死法了。这本就是你既定的命运,所以,你当然有权选择接受它。」
「不关你的事。」
亚瑟和自己不同。他应该是个融入社会,平凡而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孩子。
埃德加咂了咂舌。
「哼」
「这里是哪里……?」
「以前?」
「你这家伙,是在耍我吗?跟我玩这套文字游戏」
「……哈哈,看来你这家伙,不是死神,是恶魔啊」
「你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堆,到底有什么目的?」
究竟是被怪植物囚禁的时光强制催熟了他,还是那黑鼠所说的「力量」的其中一部分,便是这副姿态呢。
老鼠用两条后腿站立起来,仰望着埃德加,挺起了胸膛。
埃德加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老鼠说着,像是深呼吸一般,大大地挺起了胸膛。
「……魔术师的命运,经常包含着这样的矛盾」
他漠然地这么想。
「不,不对」
「如果真是这样,命运那家伙就是我的敌人」
「虽然听你摆布也让我不爽,但那个所谓的既定命运更让我恶心。不过,你给我记住啊?要是敢耍我,老子就把你踩个稀巴烂!」
阿尔·阿吉芙仰望着埃德加说道。
「埃德加。不过,妾身并不愿让你徒然消耗自己的生命。而且,也没有义务顺从奈亚拉托提普的摆布。你尚可以回头」
「回头又能怎样?我早就没有可回的地方了」
埃德加下了床。他那件皮衣被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他一边将手臂伸进外套袖子,一边说道。
「哼,那不挺好嘛,去打火星人。老子就给你放个大大的烟花瞧瞧」
埃德加伸出左手,阿尔·阿吉夫一瞬间露出了似乎有话要说的表情,但最终还是化为书册的形态,落入了埃德加的手中。
就在这时──
「醒了吗,Master·of·Necronomicon」
霸道兼定说着,走了进来。
「如果能起来的话,就过来吧。现在要说明计划了」
「计划?」
埃德加像是要推开兼定似的,朝门口走去。
「我说过,老子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什么计划啊剧本的,关我屁事」
「别这么任性。说到底,你──」
「说到底我怎么了?啊?」
埃德加扬起下巴,兼定也猛地探出脸去。
那毫不动摇的视线,正面迎上埃德加的双眼。
──果然,这家伙就是让人不爽……!
当埃德加的右手结出召唤魔刃的印时──
「你醒啦,埃德加!!」
兼定大步向前,朝埃德加挥拳打去。动作虽显粗糙,却是直来直去、带着全身重量的一记重锤般的猛击。
埃德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子本来就他妈最讨厌你这种装模作样的少爷了。你他妈怎么想老子关我屁事」
对于这个问题,阿米蒂奇做出了回答。
「啊,行啊。事情完了之后你想怎么来都行。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提议」
「还没完呢……!」
埃德加一肘砸了过去。
「──首先,请让我道个歉。前几天突然揍了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埃德加俯视着趴在兼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啧──真让人不自在」
+
艾达先开口说道,接着,Little·Ada继续解释道。
埃德加一边躲开兼定的拳头,一边结起印,于右手唤出匕首状的魔刃。
「所以呢,你那套莫名其妙的道理算个屁啊?」
埃德加像被押着走一样,嘟囔了一句,这时——
众人乘坐轨道车来到井口附近后,阿米蒂奇开始向大家进行说明。
兼定在胸前握紧双拳。
「正是如此!霸道钢造的科学与【死灵之书】的魔术联手,那便是所向披靡了」
「跟你这种家伙打架,一点好处也没有。真是蠢透了」
「可恶……!」
「……这点我倒是同感」
「要是打向火星的时候,万一打偏了怎么办?」
「那就是您,Master of Necronomicon」
「──别小看人,混蛋!」
埃德加躺在地上躺成大字形。
「用不着你道歉。报仇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把你打个半死,做好觉悟吧」
「嚯,真意外。是打架?还是恐吓勒索?」
「关于你的去留──就用这个来决定吧」
「呃,这东西没有推进装置吗?」
稍作犹豫后,兼定说道。
兼定问道。
「动刀子的话,你可是会后悔的!要是你还有自尊的话,就别用武器!」
埃德加用肘和腿应战,但因为自己架起的刀碍手碍脚,动作变得迟钝。
这时──
随后,众人移步至一旁的仓库,来到一个巨大的钟形物体前。
「……我有过一次,拿刀对着人」
「你这家伙是白痴吗?」
奥古斯塔·艾达·达雷斯冲了进来。
「真是奇遇。我也最讨厌你这种混混了──但是,被讨厌的人看不起,没有比这更让人不痛快的了吧!」
「这艘宇宙船及其发射装置哥伦比亚炮,原本就只具备脱离地球大气圈的功能。由于没有瞄准装置,要想精确打击火星是不可能的」
埃德加挥刃的瞬间犹豫了。抓住这个破绽,兼定的一记直拳擦过了他的脸颊。
埃德加举起了刀。
兼定无视刀的存在,从正面冲了过去。
「井」的周围,熔炉和物资运输用的铁路设备尚未拆除,保留在原地;而为准备再次发射,数百名工人正忙碌地工作着。足有一抱粗的棉火药包经由人力搬运,再通过手动式起重机,一包包缓缓吊入炮膛底部。为避免引火,蒸汽机和电动机等设备均未使用。
「埃德加,你要乘坐的是这艘炮弹型宇宙船。外壁为铝制,全长四点五米,直径二点七米,壁厚四十五厘米,重约九吨。内部配备了可供一个月所需的生命维持设备,包括呼吸用的氧气,以及吸收发射时冲击力的缓冲装置」
+
阿尔·阿吉芙点了点头。
「啊……」
兼定瞥见魔刃,瞬间皱了下眉头,但并无退缩之意。
「历代的吾主之中,曾离开地球、得以一窥星辰世界者,亦属罕见。因为即便是凭借魔术师之力,要忍耐真空与极寒的死亡空间,也不过数小时之限。然而,若有供休息的居住设备随行,吾等的行动范围将飞跃性地扩大」
另一方面,兼定的攻击似乎正逐渐加强攻势。
如同没有观众的拳击比赛一般,两人的厮打持续着。论敏捷和走位的巧妙,埃德加更胜一筹;但论一击的威力,以及身心上的韧性,则兼定更占优势。尤其,无论挨了埃德加多少拳都再次站起,这恐怕已不仅仅是肉体的耐久力,更是执念的驱使吧。
艾达牵起埃德加的手,率先迈步走了起来。
「你还在说这种话吗──」
「哼,我可不干」
「你认输了吗……!」
「唔,可恶……」
「那么,要怎么──?」
「切……说什么『就用这一招来决定』,明明就很弱」
兼定一瞬间呼吸凝滞,但随即调整好姿势,再次挥拳攻去。
「如果利用鬼械神Aeon的魔术飞行,大约五十个小时就能抵达火星」
「考虑到鬼械神·Aeon的破坏力,您与魔导书【阿尔·阿吉芙】这一组合,便是一枚威力远超同等重量原子弹的『炸弹』」
埃德加张开嘴,想要骂上几句,却被艾达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埃德加丢开了刀。魔刃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随即分解为字祷子的粒子,消散无踪。
「这不是好处的问题吧,是自尊的问题」
阿米蒂奇如此说道。
离开众人,走进一间空仓库并锁上门后,兼定向埃德加开了口。
埃德加转过身去。
「Miss・达雷斯,让我跟他单独谈谈。」
论打架的经验,埃德加远为丰富,但那经验大多是一击定胜负的实战型。一旦陷入这种称得上泥潭战的缠斗,前景便难以预料了。
而目前,地球人类所拥有的最强兵器,当属──
「看到您精神比什么都好!您的平安无事,不仅对您自身,对全人类来说,都可称之为幸运。因为,Master·of·Necronomicon的存在,正是我们对火星人反击作战的核心!」
内径二点七米,外径五点五米,深达二百七十米的铸铁圆筒。它以在地面上挖掘出的竖井为模具,直接在地下铸造而成。这便是霸道钢造「加农计划」的核心──能将直径二点七米的炮弹发射至卫星轨道的超巨型哥伦比亚炮。
取而代之,兼定踉跄着站起身来。
艾达正要开始数落,兼定抬手制止了她,说道。
「来,往这边走!」
「唔……!」
「原来如此」
卸下负累的埃德加开始了反击。他堪堪避过兼定大开大阖的攻击,同时敏锐地踏步上前,稳准狠地打出反击。
在佛罗里达斯通斯希尔山顶的这个「巨炮基地」,直接沿用霸道钢造使用过的设备和剩余物资,将具备最大打击力的兵器送往火星──这便是阿米蒂奇所提议的「第二加农计划」的概要。
「……你刚才也说过这种话。说什么尊严的,还有刀子怎么怎么样的。那到底都啥东西啊」
「哼,想道个歉就一笔勾销吗?」
十分钟后──
「今天就算了。麻烦死了」
──那是一口巨大的铁井。
「老子最他妈讨厌地窖和狭小的房间了。让我在什么铝棺材里一待就是好几天,门儿都没有」
「嗯……虽说有些鲁莽,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埃德加啊,这或许是个值得一试的作战方案──」
兼定连续第二击、第三击步步紧逼,埃德加将魔刃架在了他的肩上。
「因此,才轮到Master of Necronomicon出场!」
艾达带着一副「怎么样」的表情,抬头望向埃德加。
「我要看看,你说的话到底有多大觉悟。我给你一个展示觉悟的机会。这是公平的交易──上了!」
「才不是呢」
跟在后面的兼定说道。
「搭乘这艘宇宙飞船,不仅关乎人类存亡,更是一次极其有趣的科学体验。毕竟,这可是前人未踏──不,是继霸道先生之后──的、向宇宙空间的迈进!」
「哦,那个啊,就是──」
「啊?那是什么?」
「不……是打算杀了他」
「嘿,那可真够呛啊。打算杀了哪家的哪个家伙?」
「霸道钢造──我的父亲」
+
三岁的时候母亲死了,之后我在孤儿院长到五岁。
对母亲只剩下模糊的记忆,父亲更是连脸都记不得了。
虽说不算什么稀罕事,但我待的那家孤儿院,环境也算不上好。挨饿、打架,嗯,就是那种程度的辛苦吧。
然后……小孩子嘛,世界就那么狭小。我就觉得世上所有的坏事,全都是抛弃母亲后消失的父亲造成的。每次遇到什么难过的事,我对那从未谋面的父亲的怨恨就愈发加深。现在想来,自己大概是个有点小心眼、惹人厌的孩子吧。
就这样,我以为自己是个天涯孤独之人。可有一天,突然有消息联系到孤儿院,说我父亲还活着。
──事到如今,他还有脸来见我?
当时,我是那么想的。
现在想来,当时的父亲不过是个投机者,死去的母亲也仅仅是个运气不好的女人罢了……但对年幼的我来说,对母亲的记忆是唯一的心灵寄托。我几乎像崇拜女神一样崇拜着她。而那个逼死她的男人,简直无异于恶魔。
──我要杀了他。
我盘算着这种荒唐的念头,把偷来的小刀藏在口袋里,等着他。
出现在我面前的父亲,比我想象的要年轻。比现在的我还年轻。
我假装要抱住他,把刀刺向了他的肚子。
但是,毕竟是小孩子的力气──不,其实我根本没做好真的杀人的觉悟吧。刀尖刺进去三厘米左右,势头就停了。再刺也刺不进去,拔也拔不出来。父亲的手覆在了我握着刀的手上。
──要被杀了……!
我这么想着,然而──父亲用另一只手抱住了我的肩膀,说道。
「好了,我们走吧」只是这样。
然后,他一边用身体挡着不让别人看见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一边这样说。
「呜哦哦哦!」
「我们走,Little Ada」
埃德加被艾达抓住双脚,兼定架住双腋,他拼命挣扎,但两人合力将他从升降口扔进了炮弹宇宙船里。
「你还在说这种话!」
+
「明白了就快进去!」
「了解!」
兼定眼前出现了一道钢铁墙壁,挡住了碎片的弹雨。
幸运的是,作业人员的撤离迅速完成,且哥伦比亚炮本体埋于地下,因此不会直接遭受攻击。只需守护好直径仅二点七米的炮口即可。
(这也是命运啊,吾主)
「九八、九七、九六──」
阿米蒂奇朝手中的通信机下达指令。
「我们父子俩啊,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了解)
「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话!」
「好了,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接下来,听听我的请求吧。『埃德加,请你拯救地球』」
接着,宇宙船被起重机运至哥伦比亚炮的炮口,耗时三分钟有余,缓缓降入了炮膛底部。
这一带,已经进入了战斗机械的热线炮射程范围。
「你可真够奢侈的」
机械集群相继解体为个体,开始向着「巨炮基地」列队前进。
地平线上,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如同虫卵聚块般的战斗机械集群。比起袭击阿卡姆城时,总数似乎又增加了。
+
「你丫说的,老子才不会听」
那些装置单个虽仅能让钢铁制的战斗机械暂时浮游,但若多台机体相互勾连,聚集成块,便能产生协同效应,发挥出数倍的飞行能力。
随即脸色苍白地转过身去。
「住手!我不要!我才不要挤进去!」
「……不过,去见见那个能让你头疼的老爹,倒也不赖」
火药的装填作业迅速完成,炮弹型宇宙船被牵引至众人面前。
+
不过,由于歌利亚速度更快,可以争取到数日时间。计划本是在这几日内将Master of Necronomicon发射至大气圈外,而地面剩余人员则躲入「巨炮基地」的地下设施作为庇护所——然而,由于火星人比预计中更早抵达,这一计划被迫变更。
然而──
艾达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路顺风!」
兼定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猛烈的敲门声。
保持着「大」字躺倒的姿势,埃德加喃喃道。
当剩余时间跌破一百秒时,歌利亚渐渐开始被压制。
「让你受苦了,不过已经没事了。来吧,我们回家」
「达雷斯小姐!别管了,把他塞进去吧」
兼定从仓库冲出来,边跑向阿米蒂奇边喊道。
然而──
接着。
就在那时。
在埃德加怀中的阿尔·阿吉芙说道。
「大哥、少爷,不好了!火星人!火星人来了!」
「不,还是不行!」
「不过……在这之前,先让我去趟医院吧」
通过歌利亚的扬声器,奥尔森问道。
负责监督作业的指挥塔里传来了读秒广播,发射场内骤然忙碌起来。
「该死,已经来了吗……!」
他身旁的路面被一束热射线灼烧──
兼定耸了耸肩。
数百米开外的仓库发生了爆炸。
「身为魔术师的你,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凭借魔导衣装保护自己,因此应该不必穿这身航天用电动服了。快和阿尔·阿吉芙一起,快点进入宇宙船!」
「埃德加,快进宇宙船来!没时间了!」
「那么,我们出发了!」
「埃德加同意去火星了!」
「你应该也清楚,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执行这『第二加农计划』!然而,计划核心的哥伦比亚炮,只需一尊战斗机械便能轻易摧毁。要从数百尊战斗机械手中同时保护它,即便凭借Aeon的力量也是不可能的。而且,一旦被毁,我们是否还有机会重建,也极其堪忧。因此,现在必须立即出发,优先对火星人的大本营施以致命打击!你明白吗!?」
轰──!
「自当前时刻起,十五分钟后紧急发射!自九〇〇开始,读秒启动!」
携带着【机械语抄本】的艾达咔哒咔哒地进入船内,举起了右手。
明明是我对他动了刀,结果却反过来被他体贴了。是我彻底输了
「所有人,快往地下室避难!」
歌利亚拼死奋战,不断扫射着甲板上架设的大小五门火炮。这些火炮是原本配置在这个「巨炮基地」里的研究用装备。
巨大的汽笛声震动了仓库单薄的墙壁。
那是万能自走蒸汽机关「歌利亚」的手掌。
「……不行」
「不可以,埃德加!」
「四一二、四一一、四一〇──」
掀起、迸裂的混凝土碎片,如雨点般落在兼定周围。
这时,他还对我眨了眨眼。
兼定转向埃德加。
「老师他们呢?」
「我得去把那边那些火星人收拾掉」
「从那时起过了二十多年……至今在面对父亲时,我还是会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说实话,他是个让我很难应付的人。父亲应该也感觉到了吧。他不太愿意和我多说话。嘛,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忙的人,本来也没有多少相处的时间……偶尔路过阿卡姆的时候,也总感觉他好像在躲着我。平时也根本掌握不了他的行踪。今天在埃及,明天就在南极。现在倒好,轮到火星了」
读秒仍在继续。
「了解,从九〇〇秒开始倒数。八九九、八九八、八九七──」
兼定一边大声呼喊,一边也奔跑起来。
埃德加说道。
「射击、射击!」
「啊、嗯……」
轰──
「还在炮里!」
「是啊。或许我是太奢侈了吧。不过,世上就是有这样奢侈的烦恼呢」
仰望炮弹宇宙船的埃德加喃喃道。
伴随着咔哒咔哒的机械声,身着电动服的爱达走了过来。
艾达与兼定互相道别后,工作人员跑过来关闭并锁上了升降口的舱门。
「那太好了。那么──」
火星人对这座「巨炮基地」的袭击,事先早已预料到。奥古斯塔·艾达·达雷斯的歌利亚吸引着火星的战斗机械群,朝这里赶来。
「了解!」
「再守五分钟!再守住这里五分钟就好!」
「我啊,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虽然有一个弟弟,但那家伙也死了」
其原因,在于战斗机械内部搭载的反重力回转仪的特性。
歌利亚的水平射击织成弹幕,打乱了战斗机械的队形,将其逼退。与在阿卡姆城的战斗相同,对于战斗机械,实弹火炮并无决定性效果。然而,借由弹幕阻止战斗机器前进,仍可以争取些许时间。
兼定走上前来。
失去了Little Ada的魔术防御,若在极近距离被热线炮直接命中,将不堪一击。
就在此时,霸道兼定的双翼机一边释放着能将热射线威力减半的烟雾,一边飞来。
他将机尾垂下带钩的钢索,挂在歌利亚手上,并绷紧钢索,在战斗机械的腿脚间穿梭低飞。
兼定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后折返,在歌利亚手边翻了个筋斗,将钢索绕在其手腕上,随即从自己的双翼机上将其脱离。
「──拉起去!」
「好!」
歌利亚猛地收拢钢索,十余尊战斗机械脚下不稳,纷纷跌倒。阵型大乱,火星人的军势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好,撤退!」
「二〇、一九、一八、一七、一六──」
背对着读秒声,兼定急速拉升,歌利亚则如同滚下山坡一般,各自沿着路线撤离了基地。
「五、四、三、二、一──」
然后,那一刻来临了
「発射!!」
在阿米蒂奇的号令下,接通电源的电点火装置同时引爆了八百包棉火药。
那声音宛如火山喷发,却又更为集中,轰鸣声震撼大地,令大气为之炸裂。
名副其实的地震与风暴横扫四周,将刚刚重整旗鼓的火星军势再次掀翻在地。若非预先躲入山阴,兼定的双翼机恐怕早已在空中解体。
瞬间,一道光束般的爆炸焰柱如塔般直冲天际,随即化作浓烟,随风飘曳。
以挣脱地球重力的超加速度,载着两人两册魔导书的炮弹宇宙船,瞬息间贯穿云层,笔直地朝天空顶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