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楼是成都首屈一指的高级旅馆。
恢宏的楼阁矗立在西市北侧,中庭繁花随着四季更迭盛开,深处有别具风情的莲花池与别馆。入住于此的住客,以称为客商的旅行商人为主。
建立张家楼的是经营多家丝绸批发商行与当铺,成都数一数二的富商张家,主人是张家的老么,琬圭。
琬圭是体弱多病的青年,二十三岁至今已数度徘徊于生死边缘。风吹便卧床不起,下雨也卧病在床。并不是身体某个地方疼痛,而是忽然身体无力、脸色发白、呼吸轻浅、醒不过来。看了医生也找不出病因。总之身体孱弱不已。只能吃些滋补的食物,穿着暖和的衣物,卧床休息。
正因为是这样的老么,琬圭的父亲对他格外疼爱、照顾与疼惜。哥哥姊姊也一样。但这人也没有养成任性妄为的性格,而是成了一个凡事悠然自得、不知生气为何物,富家少爷样的青年。
他的外表不像魁梧的父亲,也不像面容凛然俐落的母亲,而是肤色白皙、眼神温柔,有着高挺的鼻梁与薄薄的嘴唇,神态清冷。很适合手捧梅枝。由于经常生病,他没有与高大身材相应的肌肉,但瘦削的身躯,也将他梦幻而优雅的模样衬得更美。
某一天,琬圭久违的觉得神清气爽,想晒晒初夏的阳光与风,便出了张家楼。他带着仆人,在西市里漫步。时值唐朝元和二年,为宪宗治下的时代。益州成都府繁荣昌盛,有着「扬一益二」的美称。市集分门别类、每日开市,店铺栉比鳞次,用席子或摊台陈列商品的街肆(地摊)几乎挤满整条小巷,购物的人潮推挤着穿梭其中。市集里无所不卖,从金银工艺品、丝绸、马匹等高价商品,到肉类、榖物、蔬菜等食材,二手衣物和古董,甚至连蛇和乌龟都有。今天营业的是丝绸市集,著名的蜀锦和吴越的织锦陈列着,在晴朗的蓝天下,色彩斑斓的布料非常美丽。
在市集里闲逛的琬圭,很快的就因人挤人和初夏的阳光而觉得疲倦。明明今天身体状况不错的,走着走着却觉得脖子周围沉重起来,气喘吁吁。一个不小心就会昏倒。
「病才刚好,这阳光真让人受不了啊。稍微休息一下吧。」
琬圭吩咐仆人,走进有遮荫的小巷。里头有家常去的饮料铺。是个卖甘蔗汁的铺子。在遮荫下凉凉的很舒服,琬圭呼地舒了口气。和外头的大路不同,这里没什么人。隐隐飘来酸臭的泥水味道。照不到太阳的小路上,到处都是这个味道。
「那个……那边的小少爷。」
附近忽然有个声音叫住自己,琬圭吓了一跳。因为他原本以为附近没有人。琬圭不由得停下脚步,路边有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男子虽然身着素袍,但生了油亮长须的脸庞透露着几分威严,看起来是品格不凡之人。
「是,有什么事吗?」
琬圭出于商人的待客之道,温柔地回应。男人用宛如猛禽般的眼神直直盯着琬圭的脸,郑重地说:
「你出现将死之兆了。这样下去,这两天就会没命。」
——哈哈,卜者吗?
琬圭想,嘴上应和着:
「这样吗,那么,要如何避祸呢?」
想随便付点符咒或护身符的钱,早点坐下来休息。
男人叹息。
父亲说出这番话时,琬圭正拿起当季的樱桃。装在白色玻璃器皿里的樱桃水润饱满,紧致的果皮反射着四月的阳光。樱桃有水樱桃啊、蜡珠啊等几个种类,这是果实硕大的吴樱桃。其美味渗入大病初愈的身体里。
「把这个喝了。」
琬圭很是意外。因为素日里,父亲看来并不是相信幽魂或神明的信徒。虽然会拜祖先,但不拜财神一类的神只,也只觉得道士啊僧侣啊只不过是卜者而已。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接受,甚至仰赖对方呢?虽然疑惑,但琬圭因为发烧而头昏脑胀,与此相反手脚却冰冷无比,搞不清楚是冷是热,只能任由父亲行动。
男子一边摸着浓密的胡须一边咕哝。琬圭口干舌燥、说不出话。琬圭的父亲向男人行了一礼,拼命地说「道士大人,拜托您帮帮忙」。男人微微举起手,简短地回应「当然」之后,从悬挂在腰上的袋子里拿出墨斗和笔。男人用笔在琬圭的额头上写了些文字。而后不知何故,琬圭觉得背一下子变轻了。明明之前像背着岩石一样重。
「您说什么?洞庭君是——不,今天要嫁过来,有、有这么荒唐的事吗?结婚的手续一件都没办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鳞片……?
回过神来,房间一片昏暗,蜡烛的光亮燃起,回荡着李道士低沉的咒语声。不见父亲与仆人的身影,屋内充满线香的味道。
若有举办酒宴就会很热闹,但现在很安静。客人大多是外地来的客商,所以他们没能在中午悠闲休息。
「我是来通知你的。洞庭君已经许可,所以决定今天我女儿就要嫁到你们家了。」
「为……为、为什么,你?」
桑椹酒沾湿了舌尖。一股淡淡的、宛如汤药般的苦味渗了进来。桑椹酒是将压制的桑椹汁加上生姜熬煮,与酒混合,所以对治疗感冒、风寒很有效。这酒越陈越香。酒让喉头发烫。
「你差不多也该成家了吧。」
表面上琬圭是父亲和三夫人所生的儿子,但实际上,他并不是父亲的儿子。是父亲妹妹的孩子,且不知生父是谁。父亲的妹妹在生产时过世,父亲不忍心,就收养琬圭,抚养长大。
琬圭眨眨眼。想着被麻烦的卜者逮到了的同时,也产生了兴趣。多半都是卧床度日的琬圭,能在市街上碰到这种对象本就是稀罕的事。好像很有趣啊,琬圭便决定暂时跟对方交个手。
家世差不多的男子,大多是三十岁之后才娶正妻。
听见熟悉的声音,琬圭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睛。眼前是前几天见过的男人。
琬圭所住的张家楼别馆,是栋三层高楼,虽然规模不大,但匠心独具。楼内处处可见以莲花为造型的不俗装饰,一楼设有露台,其前方有一方宽广的莲花池开展。露台上铺满了昂贵华丽的地砖。
「他确实是你的救命恩人。知道来历也未必值得信赖嘛。」
「那位高人,是道士吧。」
「『知』即『见』。你明明是看得见的人,却认定自己看不见啊。我现在不过是稍加引导而已。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我也没办法。若爱惜生命,不妨再来此处。届时,我将在此等候。」
男人明快地说完,迅速迈开步伐。
「避无可避。若是被厉鬼附身的话。」
一边走,男人一边介绍自己姓李,是个道士。虽然他自称是陇西李氏,但是真是假也令人生疑。琬圭再度被抬进张家楼别馆,安顿好躺下。一旁,李道士开始在小桌上摆放蜡烛和器皿。器皿中放满了山一般高的猪肉,还放了盛了酒的酒杯。是祭品。琬圭没有一个一个看清楚这些物品的余裕,意识开始变得朦胧,身体又沉重了起来,且胸口生疼。那厉鬼正压着他的胸口,被黑影笼罩的脸庞,在窥视着琬圭。即使鬼脸逼近,还是看不清它的表情。琬圭终于明白原因,因为根本不存在。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脸的正面彷佛被整片削去一般不存在。只有深深的黑暗,啊啊,琬圭想——这个厉鬼想要我的脸。
看得见天花板。线香的味道也几不可闻。呼吸不再困难、头部凉了下来,胸口轻盈,手脚的疼痛也消失了。琬圭不由得起身,环顾四周。那个诡异的厉鬼消失无踪,李道士俯视着琬圭。
李道士看着琬圭的脸沉思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小小几块石英碎片般的东西,闪闪发亮。李道士捻起其中一块。
「这位娘子不愧是李道士的女儿,似乎精通灵妙之术。说是对你的健康应该有好处。这不是最重要的吗?」
「是恶劣的幽魂。会诅咒生者。是趁你在市集闲逛时沾染上的。看来,您就是这样子的人啊。」
「呜喔,这样呀。要是吸引到的话,会如何呢?」
「说是这么说,但这种事不会找来历不明之人的女儿吧。」
父亲有很多儿子。最大的丝绸批发商行是由大夫人所生的长子继承,但其他的儿子们——除了琬圭之外——只要有机会,就企图夺取他的地位。这些儿子各自的母亲们,也都希望是由自己的孩子继承丝绸批发商行。体弱多病的琬圭虽然和这样的纷争无缘,但大夫人连对琬圭掌管张家楼一事也甚是不满。要是碰到面,就会叽叽喳喳地说些难听话。想娶媳妇,若是娶清河崔氏或范阳卢氏这些名门望族的孩子,她必定会吹毛求疵、百般阻拦。然而,若是个来历不明的道士之女,她应该会全力支持。虽然那个道士自称是出自名门陇西李氏一脉,但可能只是常见的谎话。
父亲温柔地一笑,站起身来。
「唉?什么?」
「你也真麻烦,偏要等到进退维谷的时候才要来找我。为什么不早点来呢?」
「所以我们谈到结婚的事。李道士也正在物色女儿的归宿。因此,想问问你的意愿如何啊。」
「多病。你应该从小就身体不好吧。针灸、吃药都看不到效果。」
还有,刚刚一闪而逝的奇妙人物,究竟是谁呢?看起来是名少女。是因为灵药出现的幻觉吗?
琬圭一愣。李道士的口吻比前几天还随性,但琬圭惊讶得无暇顾及。
从琬圭幼时起,父亲始终最挂念的,应该就是他的健康了。
因为张家楼还经营丝绸批发等其他生意,所以人脉很广,深得客商信赖。张家楼生意兴隆,并不是因为店面装潢豪华。琬圭虽被委任为这里的主人,但生意是靠着富商张家的名头而来,绝非琬圭一人之力能独自经营的。尤其是他体弱多病,更是如此。
「看起来舒服多了啊。」
他说:
如父亲所说,发烧和身体的倦怠都完全消失了,感觉前所未有的清爽。
琬圭想起大夫人冷冰冰的眼神。在张家,对琬圭冷淡的也只有她了。要说她为什么冷淡待之,是因为琬圭明明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却来掠夺父亲的财产吧。
猛然回头时,男人已消失无踪。
「什么差不多,阿爷(注:唐朝一般称父亲为「阿爷」。),我才二十三岁啊。」
「细节不便透露。那么,我还有事要与令尊商谈,就先告辞。」
「等……请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又提到这事?」
——如果这是父亲的期望,我并不想违抗他……。
琬圭眼中,这看起来彷佛是一片薄薄的鳞片。乳白色,像螺钿一般闪耀着五彩缤纷的光芒。是脆弱而美丽的鳞片。
琬圭照着男人所言,凝视着暗处。散发着酸臭泥水般的味道。忽然,有种这个味道变浓的感觉。
琬圭口干舌燥,还没办法好好出声,只能呆楞楞地点头。
「一般人的话,请个护身符—烧掉护身符,把香灰溶到水里喝下——如此这般,幽魂便会退散了啊。而在你身上完全没用,所以让你服下灵药。这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服用的东西。在某些人身上,可能是毒药。希望你能理解,只有这个可以救你的命。」
「这就像是恢复意识的药。来,回各位的家吧。驱鬼一事之后进行。因尚有必备之物需要准备啊。」
「你啊,那也不是别的什么人,是那位李道士的女儿喔。」
琬圭乘轿,被送到前几天的那条小巷里。琬圭的父亲跟仆人陪同前去。他们一左一右扶着浑身绵软、双腿无力的琬圭,走进小路。琬圭连眼睛都睁不开。四周透着寒意,弥漫着水质腐坏的气味。
救命恩人,这无庸置疑。琬圭现在能精神奕奕地吃樱桃,都是托了李道士的福。
「就算康复了,还是要小心热坏身子。喝点桑椹酒,补补身体喔。」
琬圭一边吃樱桃,一边思考李道士的意图。但是,道士的思维是无法估量的。他想,李道士的那一边,开展着自己不了解的世界。
琬圭当场昏了过去。
「还有,您也知道的吧,我的身体不好……。」
琬圭大惑不解。
——就照父亲所说,随缘吧。
李道士冷冷地回话,匆匆离开了房间。大概是要跟父亲讨论回礼的事情吧,琬圭一边想,一边在脑中描绘方才少女的模样。
安静的张家楼深处,琬圭伫立在面对莲花池的别馆露台上,眺望着因眩目阳光而闪闪发亮的水面及莲叶时,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琬圭回头,吓得后退一步,险些跌进池中。抓住琬圭手臂帮了他一把的,正是李道士。他和前几天一样穿着朴素的长袍,美丽的长须泛着光亮。
之后琬圭躺了三天三夜。
「哈啊……这是,当然。」琬圭吞了几次口水,让喉咙湿润些后,终于发出声音。在床上转身面对李道士,低头道谢。「谢谢您救我一命」。
父亲、哥哥轮番来探望连床都下不了的琬圭,却面色苍白地回去。琬圭心想,自己会因此而死吗?脚下有黑色的影子缠绕。那个厉鬼,蜷曲着。用枯枝般的手臂抱膝,直直盯着自己。当然还是看不见表情。然而,它彷佛正殷殷期盼着琬圭的死亡。
别馆的南侧,隔着回廊与中庭,另一头就是张家楼本馆。本馆有两层楼高,是连屋瓦也很美的壮丽建筑。门或窗户的格栅上有许多牡丹、桃花、松鹤等吉祥装饰,从远处也能看出是奢华至极的建筑。挂在别馆与回廊上的同款灯笼,在屋檐下随着微风摇曳。
——比起父亲,更热中的应该是大夫人吧。
一下子就没了兴致。这事情看琬圭高大却瘦骨嶙峋的身体和脸色就猜得到了。
「怎么不早讲呢。我立刻送你去那边,拜托道士帮忙。」
「吸引幽魂、妖魅之类的体质。」
琬圭听不清楚李道士在念什么。纸张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李道士捧着器皿来到琬圭枕边。
李道士递出的器皿里头盛了水。水上浮着灰。李道士扶起琬圭,把器皿凑到他嘴边。但是,琬圭没办法吞进去,把水吐了出来。宛如泥水一般。李道士皱起了眉头。
「……普告万灵……回向正道,内外澄清……急急如律令……。」
「话虽如此……。」
跟大夫人唱反调不是好事。更何况父亲也有这个意思,琬圭无法拒绝。
琬圭再次见到李道士,是几天后的事了。
与其说琬圭没有结婚的打算——不如说他不知道这副病弱的身体能不能活到适合结婚的年纪,所以觉得比起让年轻的女孩沦为寡妇,还是自己终身不娶为好。幸亏他不是独子,有好几位哥哥。
那天是四月十九日,成都民众全涌向郊外的名胜浣花溪游玩,张家人也各个盛装出门。琬圭以太阳太大为由回绝了邀约,而是让左右手连同自己那份也好好去玩。世人总说这天必定阳光明媚,不会下雨,琬圭也觉得正是如此。
霍地一下,琬圭睁开了眼睛。
在父亲回去后,琬圭听话地请贴身侍女准备桑椹酒,一边喝一边看向格子窗。
「这怎么说——?」
这声低语让琬圭不安起来。胸口更加沉重,手脚刺刺生疼。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唔唔,这下糟了,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里啦。」
「那里有跟着你的厉鬼。呐,仔细盯着看。会看见的。」
「嗯,是没错啦。」
李道士抬高琬圭的下腭,把鳞片压进他口中。感觉像舌尖上有块冷冽的冰。不,不仅仅是冰块般的寒冷。彷佛在深山幽谷中盛开花朵的花蜜般纤细而凛冽的甘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令人陶醉。咻地一下,从胸口到鼻尖,一股芳香掠过。琬圭原本发烫的头自头顶开始凉爽起来,手脚的疼痛也慢慢消退。胸中充满清新的气息,全身被淡淡的柔光包围。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么舒服。想一直被这股舒适感包围。紧闭的眼里,忽然浮现出某个人的脸。是谁呢。翻飞的披帛、摇曳的发簪,白皙饱满的脸颊轮廓泛着光亮,带着凉意的双眸看见琬圭,惊讶地睁圆了眼——
「最近身体状况很好不是吗?前阵子李道士帮你驱了邪之后……。」
「所谓的灵药,究竟是——?」
他们会把商品寄放在旅馆,透过仲介商联络成都的商人,把商品卖出去。因此在像张家楼这样的旅馆里也会有大型仓库。此外,还会帮忙客商经营生意。这类旅馆不仅仅做住宿的生意而已。
虽然觉得可疑,但看来真是个道士。应该说是仙人吧。
几天前才从父亲那里听说在谈结婚的事情。正式结婚还有问名、纳吉这些繁琐的手续,至少要花上三、四个月。突然就说今晚要嫁过来,哪有这么不合常理的事?父亲想必也会大吃一惊吧。
——究竟是从哪里进来的?没听到脚步声或衣服摩擦的声音……。
「不行啊……。」
琬圭的父亲从仆人那里听来了前几天在小巷里的事。
「这也是一个缘分嘛。如果没有缘分,谈到一半就会破局了吧。就是这么回事啊。」
男人指着琬圭身后小巷的墙壁。即使是在遮荫下,那里还是落下了一个颜色极深的影子,是潮湿而阴郁的黑暗。
琬圭背脊发寒,渗出冷汗。
「唔。你不信啊。没关系。看看那边。」
「厉鬼?」
风息吹过,轻抚他发髻下垂落的发丝。风是脱离尘世的自由。
影子颜色变深了。慢慢的,一抹格外深邃的黑暗,像从影子里渗出来似地浮现。是某种东西蜷缩着的影子。它如幼儿一般娇小,但手脚却细长得奇怪。膝盖弯曲,用枯枝一般的手臂抱着腿。那个身影虽然沉淀成黑蓝色的影子,却看得出它穿着破落的衣裳,有满是皱纹的苍老肌肤。是人类的肌肤。低垂的头上密密麻麻生着兽毛般的短毛,额头长出歪歪扭扭的角。脸型被影子遮挡,看不清楚。然而,不知为何,会让人觉得它在看着琬圭。
「女儿的婚事是由她的祖父—我的岳父、我妻子的父亲作主。岳父的决定在家族里是绝对的。很遗憾的我处于弱势。唉,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类,也是没办法的事。」
「唉?」
「因为岳父已经允许,所以从今天起,我女儿就成为你的妻子,我成为你的岳父。我女儿今天晚上会过来,你不用特别准备迎接,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要站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琬圭完全没听懂李道士在说什么。
「就算你说我要等在这……。」
「在婚礼队伍来临前,我会再次以遣使身份来拜访。那么,今晚见。」
说罢,李道士从露台上下来,沿着回廊离开,只留下一头雾水的琬圭。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父亲知情吗。就算琬圭想问,父亲也出门去浣花溪了。
说是晚上到这里来,但城里随着日落,不仅是城门,连坊门都会紧闭,日出之后才会打开。
所谓的坊,是四面被墙壁包围的方形居住区。城里有笔直延伸的道路,彼此直角相交,划出居住区域,坊则是大马路划分而成的一个区域。城里由这许多的坊建构而成。一座坊有两道或四道坊门。坊里面有更小的道路,称之为曲或路。夜里虽然能在曲、路间通行,但无法离开到坊外。
张家楼所在的地方,并不是住宅区的坊,而是从商的市,但开关门的规矩和坊是一样的。市门会在日落时分关闭。因此,如果李道士的女儿晚上要来这里,最晚必须要在日落前进入市里。她知道这件事吗?不管是哪座城都有这个规矩,琬圭想她应该不会不知道,但她若住在城外的乡村里,可能就不会知道了。
——虽然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但还是觉得费解。
这场婚姻实在很奇怪,琬圭心中的不安一下滋长了起来。
想询问父亲,但张家人一个都没从浣花溪回来,太阳就这样下山了。往年去浣花溪游玩后会在附近的饭店设宴,第二天才回张家本馆,所以今年应该也是如此吧。
日落时分,云忽然增加,夕阳像是怕被复盖住似地闪耀,渐渐地,湿答答的风开始吹拂,好像要下雨了。
李道士在三更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抵达,琬圭一个人站在湿漉漉又阴暗的露台上。若是平时,旅馆那边应是灯火通明,但今晚担心不合季节的潮湿强风是风灾,所以早早熄灯,陷入黑暗之中。
以为是一颗、一颗的雨滴落到脚边,却变成大雨倾盆而下。琬圭到屋檐下躲雨。就在他拂去衣袍上的水珠,呼地叹了一口气的时候。
跟白天一样,回过神时,李道士已在身后。
「我女儿名唤小宁,这是她的乳名,只有洞庭君知道她的真名,多包涵啊。」
「是吗?你也没有母亲大人?那父亲大人呢?」
琬圭一边分心听她抱怨,一边走进房间,从柜子里拿出装了甘蔗汁的玻璃瓶,取出盛装着白糕(米磨粉制成的蒸糕)和竹叶包蒸麻糬的盘子,放在小桌上。小宁停下了话语,吸了吸鼻子。
「是的。母亲大人生下我后就去世了,所以祖父大人收养了我。」
用手指描摹着门上雕刻的小宁,转头望向琬圭,一脸尴尬、害羞的表情。
「小宁,他吃下了你的鳞片一点事都没有,这是有缘啊。」
「父亲大人,这个男的有什么好,让您向祖父大人推荐他给我当夫婿?」
还是个孩子呐,琬圭微笑。就当是神仙寄养在这里的一个孩子吧。小宁也不是自愿来这里的,若不温柔以待就太可怜了。
汗水顺着琬圭背脊流下。
发光的云朵上有几个人。不,不是人吧,应该不是人吧。不过,是人类的外型,有男有女。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演奏乐器的乐手们和像是侍女的人,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小宁微微歪头。玉制的耳饰摇动。
正是李道士让他喝下灵药时,他所见到的梦幻少女的脸庞。虽然发型、妆容、服装有所不同,但五官无庸置疑就是这位少女。
「在洞庭湖里的龙宫?」
琬圭一边想,一边轻轻地将熟睡的小宁重新抱好。
琬圭不经意间吐露出实情。
「那我也一样。我母亲也是这样过世的……不过收养我的不是祖父,而是母亲的哥哥就是了。」
——那么,这名少女真的是继承了龙王血脉的女孩吗?
「龙王——所谓继承龙王的血脉,是什么?」
李道士看向琬圭说:「你服下的灵药,是这孩子的鳞片。虽然叫做灵药,但能耐得住龙鳞的人类屈指可数。因为你当时就快要死了,所以我放手一搏,让你服下了这药。哎呀,能救到你真是太好了。」
小宁抬头看向高楼。
「洞庭君是龙王中的龙王,这位大人选定了你做他孙女的夫婿,要是退婚,洞庭君那坏脾气的弟弟和亲戚,应该会把你大卸八块吧。可以吧,对你来说娶小宁就是个吉事,没娶就是个凶事,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唉,你。」
小宁一脸气鼓鼓。
「鳞片?」出口询问的,是琬圭。
李道士指着天空如是说。被雨水遮蔽,深蓝色的天空——不,有某个东西在发光,在这场雨中。琬圭疑惑地仔细一看。
「啊……」的一声,小宁闭上了嘀咕个没完的嘴唇,看向陈列在小桌上的食物。
「嗯,比想像中好点……。」小宁不经意地嘟囔,咳咳两声清了清喉咙。「啊呀,这里是花卉的模样耶」她弯下身看着露台的石砖,然后看着通往房间的门扉说:「这里刻了公鸡跟莲花!」声音和一般年轻女孩无异,雀跃不已。琬圭耳中响起李道士说的那句「和普通人一样」。
「是鳖。那座莲花池真棒啊,十四娘栖息在那里正好。」
楼中只有面向露台的起居室和寝室,厨房在旅馆里。澡堂在高楼后方另外一栋建筑里。他很享受独处的时光,所以身旁也没带着贴身侍女,要是有事就去旅馆。当然,卧病在床的时候例外。
——彩云。
琬圭哑口无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在做梦吗?
乐声响起。笙的声音、琴的声音、鼓的声音。翻飞的轻薄披帛和袖子,都宛如螺钿一般散发着缤纷斑斓的色彩。
说罢,李道士从露台跳进莲花池。在入水的瞬间,李道士像烟一样消失了踪影。琬圭已经惊吓到筋疲力竭,就只是呆楞楞地望着莲花池。
「才不要呢。我想睡在蓬松柔软的被褥上。」
「不知道呀。所以我才问父亲大人不是吗,父亲大人究竟是看上你哪一点啊?听说你差点因为幽魂作祟而死掉不是吗?好脆弱喔。为什么特意选了个这样子的人类当我的夫婿啊?」
李道士用从容的语气,接连说出威胁的语句。琬圭砰地跌坐在地,吓得站不起身。
「我不懂的还有祖父大人喔。一旦祖父大人下了决定,就谁都不能违抗了啊。过去祖父大人曾将女儿嫁给另外一位龙王的儿子,结果经历了惨痛的教训,所以不愿意再将孩子嫁给龙族。因为帮助祖父的是人类,所以他比较喜欢人类。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的父亲大人是人类——。」
「味道很香耶,这是什么?」
「嗯嗯,在湖里的岛上。有很多,那是很宏伟的宫殿……。」
房子虽有三层,但上面两层楼只当做储藏室用。虽然犹豫不知道该用二楼还是三楼来迎接小宁好,但想着要是她不喜欢,之后再交换就好,就先把三楼整理成她的居所。整理的是张家楼的仆役们,琬圭很诚实地告诉他们要迎接新娘。虽然事情来得突然,让大家都目瞪口呆,但他们没有质问主人、也没有抱怨,迅速打扫干净。
「甜的饮料和一些小点心喔。你饿了吗?你吃的东西跟人吃的是一样的吗?」
想是这么想,但现在眼前所见的,这个乘着七彩云朵、从天而降、在水上行走、神圣不可侵犯的美丽少女,又是什么?
「现在不流行人类夫婿了啦。跟柳公那年代不一样了喔。」
「小宁这孩子是我跟洞庭君之女所生,一半是人类,一半继承了洞庭君,也就是龙王的血脉。我的妻子是洞庭君与湘水女神之女,小宁承袭了这份浓厚的血脉,一般幽魂妖魅是不会近身的。对你来说正好。」
「你的父亲大人,为什么选我当你的夫婿呢?」
这栋楼原本是为了住宿的客人所建造的,所以楼上也有黑漆嵌螺钿的桌案、用金银泥描绘草花的紫檀衣柜等等,奢华的家具一应俱全。接着添上玻璃或青瓷器皿,摆上玉饰,插上牡丹花,薰上香。
玲珑般清脆的声音。但这声音里带着刺。
「请坐这里」,琬圭把长椅推过去,然后看向一直沉默伫立在露台边的女子。
琬圭走近,小宁怯怯地绕到门扉后,只露出半个身体。这模样就像个害羞的小孩,琬圭不由得露出微笑。
小宁扔了块白糕给十四娘。十四娘一下子张大了嘴接下白糕,一口没嚼就吞了下去。
「唉,那个好喝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琬圭抬眼,小宁一脸不满的环抱双臂。
小宁指着装甘蔗汁的瓶子。琬圭把甘蔗汁倒进杯子里递给她。小宁舔舐似地稍微啜了一小口,而后一饮而尽。似乎也渴了。
「我……我是第一次看到人类的住所,觉得很稀奇,仅此而已唷。灵虚殿是很宏伟的宫殿。」
琬圭稍微平复、冷静了些,站了起来。
少女——小宁用轻蔑的眼光睥睨站不起来的琬圭。
小宁抱怨个没完。
「啊啊,是吗。这样的话我准备好了喔。」
——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小宁伸手拿起。这位名为十四娘的侍女,看起来年约四十岁、身材圆润敦厚,眼睛圆滚滚的,有张大嘴。十四娘慌忙走了过来,提醒嚼着白糕的小宁:「公主,这有失礼仪喔。」
小宁在长椅上落坐,一边好奇地打量桌上的食物,一边点头。
听琬圭这么问,小宁闹别扭似地呼一下别过脸去,表情变来变去,和她身上穿的衣服颜色一样。
小宁的眼神澄澈,宛如透明的清泉,让人觉得终究不是人类。
「……你是不是也住莲花池比较好呢?」
「不用,这就可以了,我很喜欢。」
「你,一直住在那里吗?」
「苦的是药吧,我知道。我不喜欢,不要吃那个。」
「是其他公主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那是她们嫉妒你喔。」
「唉?」
李道士用琬圭从没听过的温柔声音微笑着说。他望向琬圭说:「柳公是高宗时代的人,娶了洞庭君之女。」
虽然她个头小,但没什么力气的自己抱得动她吗?琬圭不安地想,抱起小宁后,被轻如棉花的她给吓了一跳。果然跟人类不一样啊。
「虽然洞庭湖也有许多美味佳肴,但我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人的食物好甜喔。」
是天女吧,他想。看起来十五、六岁。白皙丰润的脸颊、水汪汪的黑色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樱桃小口,稍稍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大袖衫和束在腰间的长裙乍看像是丝质,但这宛如彩云般散发细致而奢华色泽与光辉的究竟是什么?即便父亲是在经营丝绸批发的琬圭,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种布料。连波斯商人进口的丝绸都没有这等光华。
李道士的话,让琬圭一阵晕眩。
随着彩云的模样清晰起来,琬圭眨了好几次眼睛而后睁大,还呆楞楞地张着嘴。
「你放心,说是鳞片,但这孩子不会化身为龙。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不小心把龙尾误以为是脐带给剪了,从那之后,这孩子就再也无法化身为龙了。」
「这孩子虽然因此生气,但若是嫁给你,这样反而比较好。这也是缘分吧。哎呀,不用这么紧张。虽说是龙王的孙女,但也是半个人类,外貌看起来也是人类,虽然一哭就会下雨、生气就会打雷,但除此之外,都跟普通的人类一样,一样啊。」
李道士哈哈哈地笑了,但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她是你的侍女吗?」
「灵虚殿是?」
——哎呀、哎呀。
「也有不甜的食物喔,还有辣的、苦的。」
那么,这两个人所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琬圭还楞楞的,指向背后的高楼。因为事出突然,当然没办法准备新宅邸,但白天时整理了高楼层的女用房间。
「有什么关系,我饿了啊。你也吃吧。」
琬圭想。色彩斑斓、闪闪发光的云。就像偶尔在天空中闪耀的云彩。它靠了过来,向下降,往张家楼——往琬圭这里而来。
「万一真的遇到困难,你就找我吧。我还能听你说两句。那么,我先走啦。」
——这种事,不可能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唔嗯……?」
「这里好冷喔。我住哪里?你应该有准备吧?」
「我没有父亲,也不知道父亲是谁。」
「我去准备餐点,只有这些不够吧。」
琬圭一问,小宁彷佛在说怎么可能啊地睁圆了眼睛。
「我之前住的地方……祖父大人的宫殿。」
琬圭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彷佛置身在一场漫长的梦境当中。就在他呆楞楞地看着少女脸庞的时候,云朵降到莲花池上,如薄雾般消散。同时,少女背后一大群的乐手与侍从也消失,只剩下一名侍女屈身随侍在少女身后。回过神来,发现雨停了。少女伫立在莲花池上,确实是站在水上。这究竟是什么现象,琬圭已经不惊讶了,毕竟对方是乘云而来。
琬圭住在高楼的一楼。因为上下楼很累。
李道士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打雷?这哪里普通了啊?
他们两人所说的,是那个传说吧,琬圭想。帮助洞庭湖龙王之女并娶她为妻的青年——名叫柳毅,这个传说……是家喻户晓的床边故事。
「她是十四娘,是鳖。」
——这名少女。
就结果论,小宁似乎很喜欢这个住所。第二天早晨,先赞美这里景色优美,接下来赞美了陈设雅致、花卉亦佳。大概是看惯了金银珠宝,觉得花比较罕见。
云朵越来越近,少女也越来越近。仔细一看她的面容,琬圭啊地吓了一跳。
那个在发光的东西,彷佛笼罩在雾气当中。只有那个地方淋不到雨。它缓缓靠了过来。颜色和星光、月光不同,是白光中带着绿色、红色、蓝色,散发宛如螺钿般的光芒。不像鸟儿挥翅,而是平稳顺畅地移动。
小宁说到做到,把盘子上的白糕跟蒸麻糬一扫而空,心满意足地叹口气。睡眼惺忪地眨眨眼后,就咕咚一声躺在长椅上。在琬圭站起来想带她去房间时,她已经睡熟了。
少女凌波微步,朝琬圭而来。每当鞋尖高高翘起的鞋往前探时,宽松的长裙便在水面上刷起涟漪,摇动莲花。黑暗中,少女的身姿彷佛在发光。她从莲花池走上露台,身姿彷若无物般轻盈。微风轻拂,花香飘散,少女站在琬圭面前。她貌美无双,眼睛眨也不眨,表情微动。眉峰微皱,用缀着长长睫毛的双眸,睥睨着琬圭。
「你看见庭院里的花了吗?牡丹开得正盛啊。」
中庭铺满了华丽的地砖,中间种植着四季各异的花朵,这个时节正值牡丹花季。琬圭带小宁参观中庭时,她在牡丹花丛间漫步、触摸花瓣、弯下腰去闻香、坐下凝视,一点都不觉得腻。与其说是开心,更像是很少见,所以仔细观察似的。
今天的小宁和昨晚穿着嫁衣的模样截然不同,高高结成髻的秀发上没有任何发簪,也没有化妆。但大袖衫与裙子等衣物和昨晚一样不知道是哪种布料,以为是白色,却透着绿色、蓝色等各种色彩的奇妙衣裳。或许可称为玉虫色(注:意指色彩会随光线变化的金绿~金紫色。),但比玉虫色更精致、更美。还是跟螺钿最接近。
风吹动小宁肩上的披帛,翩然飘扬。因为朝着琬圭飞来,所以他伸手去抓。那触感虚幻得让琬圭觉得这应该称之为羽衣吧,要是用力一握,就会片片碎裂开来。
「我肚子饿了。」
小宁一靠过来就这么说。早餐才刚吃了冬葵粥、腌菜、鸡肉羹。
「很饿?还是一点点饿?」
琬圭开口确认,小宁微微歪头,露出思考的样子后说:
「一点点饿。」
「那么,吃点樱桃吧。」
说罢,想把披帛还给小宁的琬圭,注意到小宁一只手里拿着某个东西。是牡丹吧,他想,但她应该没有拿花剪啊——。
注意到琬圭的视线,小宁举起手说:「这个?」
「哇!」
琬圭不由得倒退好几步。小宁手中拿着的不是牡丹,是蛇,不、不是,是像大型守宫一样,难以判断的「某个东西」。细长、不住蠕动着。像虫子一样有翅膀,像守宫一样有脚,嘴里布满小小的牙,发出宛如虫鸣般的唧唧声。
「没什么大不了的虫子喔。」
小宁抓住似乎是虫头的部分,随手啪地一声扯断,随手丢掉。它在空中像黑炭一样变成黑色,崩解,消失。
「不……虫……虫……?」
琬圭用力倒抽一口气。背脊渗出不舒服的汗珠。
「这里有很多喔。你啊,竟然能若无其事地住在这种地方啊。」
「很多——那个是——?」
「暴风雨?」
——原来如此,的确有声音。
琬圭问:「你有姊姊呀?」小宁则一脸无聊的回答:「是表姊,我都叫姊姊。」
话语虽然说得含糊不清,但琬圭还是懂了。
琬圭一把装着樱桃和白糕的深盘放在小桌上,小宁就迅速起身,立刻拿起樱桃。她看也不看琬圭一眼,默默把樱桃放进嘴里。哎呀、哎呀,琬圭一边想着,一边在长椅边缘落坐。
「唉、唉……?」
琬圭微笑道谢后,小宁的表姊们用估价似的表情仔细看着琬圭的脸,小声讨论着什么。隐约听见「好香喔……」的词语。琬圭疑惑地想,衣服没有薰香,应该是在说料理的味道吧。琬圭说「这边请」,邀请她们入座,她们一边环顾室内,一边落坐。
这么说来,今天从起床到现在身体状况都很好。是因为小宁把那些东西清掉了吗?
「真拿你没辄。明明你才是那个招来一切的人。」
说表姊们晚上到,所以琬圭让仆役们在她们来之前做好准备。检查屋顶和墙壁,可能漏水的地方紧急修缮。昨晚开始天气一直不好,所以客人们也不会因此起疑,反而会觉得心安。
小宁提醒。
「公主,遣使来报。您的姊姊们正往这边来。」鳖说。
「我忘了有给你带贺礼来。」
「姊姊她们全都来了吗?讨厌,要变成暴风雨了啊。」
小宁转向十四娘那边发起牢骚:
琬圭赶紧去了旅馆那边,拿了一大盘的樱桃和一笼刚出炉的白糕,回到别馆。
「那么,我可以用雷劈吧?」
吃完樱桃,再吃了一、两个热腾腾的白糕后,小宁绷紧的神色轻松下来,显得平静许多。看起来的确是因为肚子饿所以不开心。
小宁终于转身面对琬圭。两颊被嘴里的白糕塞得鼓鼓的。
唔——,琬圭呻吟。对话看似顺利却不顺利。小宁也是一副烦躁生气的样子。琬圭「啊!」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这是……因为你帮我把虫赶走。」
「所以啊,吃掉那个是一举两得的,不过因为不好吃,我不喜欢。」
——或许所谓的龙女比人类还容易饿。像刚刚那样使用神力的话更是。
「满坑满谷的。牡丹花下有,莲花池也有。」
「没人。」
「人啊,说的话真是听不懂啊。」
嘘,琬圭静静地抽身,回到原来的位置。伙计问:「没有人对吧?」
「你喜欢喝酒吗?呵呵,我在过来的途中准备的喔。」
「你看,那也有。」
红梅树就种在回廊旁。小宁嫌弃地哼了一声。
「要去拿,必须得通过那个区域——。」
小宁再度伸手去拿下一个白糕,开口问:「你明明说不可以用雷劈,为什么要跟我道谢呢?」
琬圭走出仓库,朝别馆而去。天空被深灰色的云层覆盖,潮湿的风吹拂,甚至能听见远方传来的雷声。看来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这次检查时,伙计开口这么说。
「对了,你肚子饿了吧。我去拿樱桃,你先回刚刚的房间。」
琬圭侧耳倾听。外头乌云密布,所以仓库里也很昏暗。仓库周围堆放着装着茶叶和药材的柜子,深处是土藏。土藏里收藏着金银珠宝、丝绸等等。
哈啊……传来一个沙哑的、年老男人缓慢打哈欠的声音。
「姊姊们?为什么?」
过来的途中,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在酒肆之类的地方买的……琬圭一边想,一边准备收下的时候,小宁脸色大变,飞奔过来。把酒壶拿开,瞪着表姊。
声音从墙边传来,在堆得满满的茶箱后方。伙计放轻脚步走了过去。或许是客商的仆人,又或许是小偷。但去传出声音的地方看了一轮的伙计,疑惑地歪头,走了回来。
「你刚刚不是说了『谢谢』吗?」
「雷……?」
「这个……非常,感谢你。」
最重要的是客商寄放在仓库内的货品。仓库里还设有土藏(注:东洋传统的泥土墙仓库,墙壁涂料使用石灰、植物纤维、海藻等天然材料制成,可防火、防虫。),特别贵重的物品就存放在该处,因为可以避免火灾。琬圭也和伙计一起仔细检查了仓库和土藏。
「姊姊,你们又制酒了?会惹祖父大人生气的。」
「不管怎么样,它们应该不会来了。因为一看到我,大概会逃跑或躲起来吧。不这样我会很困扰啊,要一个一个用雷劈也太麻烦了。」
他脸色发白。因为即使在报告这件事的时候,也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当然是为了庆贺公主大婚啊。」
是因为李道士的力量,所以才变得看得见这些东西吗?不想看到黑色的魔物,但也不想看见那种东西。
抵达莲花池后,奏乐、持幡、撒花的侍女消失无踪,只剩下四位美丽的女子。风雨停歇,美人们裙摆缓缓摇曳,朝露台走来。琬圭打开面对露台的门迎接她们。房里准备了酒菜。小宁不开心地沉默不语,不像琬圭那样出来以礼相迎,而是一脸无聊的站在房间角落里。
「我不是为了你啊,是因为它们碍眼。要是有灰尘,也是会打扫的吧。」
小宁的表姊们全都身着五彩斑斓的美丽服装,上了华丽精致的妆容,高高绾起的发髻上装饰着金银珠宝,看起来比小宁的嫁衣还奢华。
——我们,都不懂啊。
琬圭用他天生悠然自得的特性接受了这一切。他本就擅长避其锋芒与接纳,适应得很快,也有耐心。
小宁躺在一楼起居室的长椅上,百无聊赖的一边单脚晃啊晃,一边眺望莲花池。
「声音?」
夕阳西下时,火焰般的落日光芒从云层间隙落下,散发出异样的光芒。厚厚云层的缝隙染成金色、绿色或朱红色,瞬间又化为紫罗兰色,渐渐转为靛蓝色。同样在太阳西沉时,大颗的雨滴开始打湿了屋瓦与地面。还没回到坊中家里的人们,慌忙跑进坊门旁边的饼肆和酒肆。转眼间大雨滂沱、大风吹过,视线一片模糊。人们并不知道有一群人从天空中缓慢而优雅,滑行般翩然而至。一群人奏乐撒花、长幡飘飘,朝张家楼的莲花池而来。
琬圭的视线回到表姊们身上。她们只管她们,没有跟小宁说话,就只是自己吃饭聊天,不知为何而来。看不出她们感情好,但或许这是人类的感觉,而她们的标准不同吧。不知道实际是怎么样的时候,其中一位表姊拍手说「对了」。
琬圭头也不回地回答:「啊,嗯,是的。」一回头就会感觉到老人站在那里。
一位老人站在茶箱和墙壁的缝隙里。稀疏的白发扎成一束,头上戴着幞头(注:也写做「襆头」。)。虽然身材削瘦干瘪,但衣着不俗。尽管光线昏暗难以看清,但似乎是穿着连珠纹样的丝绸长袍。不是仆役,而是指挥别人的那一类人吧。
「东家,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啊?」
小宁抬头看向琬圭。
——放着不管,应该就会消失吧。
「有点小了。」
小宁「嗯」了一声,脸上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谢谢。」
琬圭觉得头晕目眩。她说的话、做的事,一切的一切都跟人不同。冷静下来啊,琬圭用手指揉着眉间。得配合小宁说话。然后得让小宁了解这里的生活——要是三不五时就有落雷就麻烦了,房子可能会烧起来。
老人一动不动。虽然声音泄漏出来时嘴唇会颤抖,但胸口却没有起伏。他虽然是人类的模样,却明显不是人类。琬圭觉得,它跟那个厉鬼比较相近。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用雷劈,我会很感激的。」
她们旺盛的食欲,令坐在对面的琬圭咋舌。龙女都是这样的吗?琬圭看向小宁,她像神庙里的塑像般站得直挺挺,没有靠过来。毫不掩饰自己不悦的表情,看向别的地方。
「很棒的莲花池耶。」
小宁眨眨眼,富有光泽的长睫毛摇动,眼睛宛如朝露般闪闪发光。就在此时,突然啪一声光亮闪烁,接着响起树枝折断的刺耳声音。红梅树枝落地,上头黑色的东西烟消云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看起来就像是被雷击落似的。
听到琬圭道谢,小宁盯着琬圭的脸看。
「更重要的是,我想早点吃樱桃啊。你快去拿来。」
听琬圭问,小宁一边撕下一块白糕送进嘴里,一边点头说「对呀」。
「啊啊,原来如此——够不够?我再去拿一点吧?」
「用雷会让肚子饿吗?」
这次换琬圭往声源的方向走去。虽然伙计喊「东、东家——」地阻止他,但琬圭毫不在意地轻轻探头窥探茶箱后方。
「公主,公主。」
表姊们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一边伸手开始用餐。香煎腌味噌猪肉干、酒蒸竹笋、加入细切腌菜与辣酱炖煮的白身鱼佐香草提味、酥炸后慢炖的鸭肉、细切猪肉炒饭……桌上摆满的料理,接连在她们口中消失无踪。
年纪最长的表姊,在说完祝贺结婚的吉祥话后,回头看莲花池。其他三人也笑着点头。看来对洞庭湖的来客而言,这个莲花池很有吸引力。
「招来这些东西的是你吧。因为有我在驱赶,所以你现在才能平安站在这里喔。我一大早到现在不知道踢散多少虫子了。」
「对,嗯,的确如此。但我不是因为你这么做的原因感谢你,而是对你做这件事的结果表达感谢。」
——啊啊,好弱。
小宁指向种在中庭一隅的红梅树。琬圭回头,仔细一看,树枝上紧紧黏着宛如虫瘿一样的东西。黑色的东西蠕动着。琬圭呜一声捂住嘴,小宁瞠目结舌地说:「你连这都怕?太胆小了吧。」
「这样呀,谢谢你。」
「不,这不太行。」
「你可以……该怎么说呢,制伏那些东西吗?」
「这下麻烦了,得做好准备。」
小宁说得理所当然。
「龙女来一定会下雨。她们四个人一起来,就会变成暴风雨喔。」
「这栋楼阁也不错吧?」
是附在客商的行李上吗?装做看不见、听不到的话,客商的货品搬光,它也会随之离去吧。
露台方向传来声响,是小宁侍女的声音。小宁一边吃白糕一边走到露台上。琬圭也随后跟了出去。但露台上却不见十四娘的身影。琬圭环顾四周时,小宁蹲在露台边缘,望向莲花池。噗的一声,一张苍白的小脸从水面冒了出来。是鳖。
小宁微微偏头。
她拿起放在旁边的酒壶,是个外观上了如同黑夜中发亮繁星般不可思议釉药的美丽酒壶。
「已经够了,这边的虫子我已经都赶走了,这附近残存的也应该被雷声吓得逃走了,所以现在不饿。」
小宁不开心地皱起眉头。
哈啊……的声音,从老人张大的嘴里泄出。与其说是发出声音,不如说是泄漏。从琬圭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但他的眼睛跟嘴一样张得大大的,眼神呆滞空茫。
「你不能碰喔,烧掉就好。」
「呵呵呵,你不讲他就不会知道啊。没关系啦,不过是带走一、两个人类而已。」
琬圭靠近红梅树,弯腰看向掉落的梅枝。树枝烧焦,原本附着黑色东西处腐烂了。
琬圭一思及此,打了个冷颤。在遇到李道士之前,琬圭没有见过这种景象,但觉得幸好看不见。
「哎呀,小宁住不是正好,她也只有一个侍女啊。」
「我只是觉得它碍眼,所以清理掉而已。如果是大叔公大人他们的话会吃掉吧。我不想就是了。」
「这一点都不好喝喔,臭得要命。而且也不是给人类喝的饮品。」
「呵呵呵,这位妹婿不是身体孱弱吗?喝下新鲜人血的话会很有精神喔。」
从她们的对话中,琬圭明白了这酒是什么,觉得不舒服起来。
——用人的鲜血做成的酒是……。
龙女喜欢喝这个吗?小宁也是?
其中一位表姊看着琬圭,眯起眼睛。她舔舔沾了肉脂而晶亮的嘴唇,小声地说着「妹婿的味道闻起来很好吃耶」。琬圭感到浑身发冷。看见他的表情,小宁的表姊们高声大笑起来。
「哎呀,我们怎么会把表妹的夫婿抓来吃啦,喔呵呵。」
「不过,是真的很好闻。一点点就好,可以让我舔一点你的血吗?」
「二十里外都闻得出这个味道,人类夫婿也很好啊。我也来找一个吧。」
感觉像一场恶梦。不知道她们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是用人类的血制酒,当作半个人类的小宁的结婚礼物,这实在恶作剧过头了。
「姊姊们,请你们回去。把这个也带回去。」
小宁把酒壶塞给表姊,然后用力地把她们往外推。
「好痛!你这怪力女!明明就是个无法变成龙的半调子,脾气倒很大。」
「因为我不是乖宝宝。」
「你要是和离回娘家,也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表姊们一通抱怨,走到露台上。
「回去路上再做一壶吧。」
在呵呵呵……回荡的笑声中,小宁表姊们的身影逐渐消失无踪。当她们如同衣服颜色化成七彩烟雾时,一阵风突然吹过,琬圭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时,表姊们的身影和烟雾都消失了。从空中传来逐渐远去的呵呵……笑声。若抬头看,能看见夜空中有几道丝绸布条般闪闪发亮的东西。像蛇一样歪歪扭扭、闪闪发亮的长长身体,向远处离去。
——那是,龙吗?
小宁露出不知是否感兴趣的表情看向仓库的方向。或许比起朴素的仓库,她比较喜欢壮丽的楼阁吧。
哈哈哈,琬圭笑了。
「所以,商人们当然会带着很多商品旅行。存放那些商品的仓库,就是那个。」
琬圭抓抓后脑。的确,他尽是想着小宁的饮食。若是这个年纪的少女—虽然不知道龙女会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可能会觉得不愉快。
——幸好没被咬。
小宁持筷,吃了块烤肉。焦香与脂肪的甜味在舌尖上融为一体。这里端出来的餐点每一道都美味无比。小宁身边的人类只有父亲,所以小宁对人类在想什么、会怎么行动一无所知。然而,小宁感受得到琬圭对待自己是仔细体贴而亲切温柔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琬圭要这么对待自己。小宁想,他会因为对自己好而从中得利吗?他期待自己会驱逐害他的幽魂或妖魔鬼怪吗?
「我不懂唉。你啊,你觉得自己的命跟别人寄放的东西,哪一个重要?」
「喂……谁……谁来救救我……。」
——所以,就被驱逐了。
「有茶啊、丝绸啊……因为是寄放的商品,所以没办法开箱看里面是什么就是了。」
响起开门的声音。同时,一股芬芳的香气扑鼻而来。
「那个……这里是位于成都城内的西市,建在北侧。像我们这样的大旅馆,是沿着市壁而建的,所以位置在西市北端。我待会儿画张地图给你,要是不认识路的话,会满麻烦的吧。这样的旅馆称为『邸店』或『店』,但我们家是楼阁,所以取名为『张家楼』,张家的楼。」
「啊啊,这样啊……。大多都会怕你然后逃跑不是吗?」
「嗯……。」
琬圭指向建筑范围内的东侧。楼阁后方东西侧各有一栋独立建筑,中间就是中庭,中庭深处的西侧是别馆和莲花池,东侧就是仓库,仓库后面有马厩。中庭、别馆与仓库各自被回廊隔开,琬圭所指之处,可见瓦顶屋檐下悬挂着灯笼的回廊与一扇门,另一头就是仓库与马厩。
「解开了喔。」
跟灯笼吊索缠在一起而不停挥动翅膀的,是一只长得像鸬鹚的鸟。说「像是」,是因为鸟腹上有一张男人的脸,只能这么说。人类男人的脸,长在鸬鹚的肚子上。那张脸俯视琬圭说话。眼睛转来转去,黑色的胡须上下移动,是张细长型的脸。
「得救了、得救了,谢谢你。龙女们每次飞翔都会引发暴风雨,真是够了。到处都有像老夫这样被吹跑的,真的好困扰啊。」
琬圭开口,小宁一脸不悦的说:
——不知道会不会咬人啊。
第二天早上,琬圭再度前往仓库。他一方面是去确认有无因为风雨而损坏的地方,另一方面则是在意那个老人的幽魂。
唉?琬圭抬头看向男子。
琬圭松了一口气。
琬圭回头。小宁头也不抬、看也不看表姊们,一脸不开心的别过头去。从表姊们的举动,可以看出在洞庭湖时,小宁是怎么被对待的。
表姊们只是逗她玩的吧。不过,小宁似乎很认真。不,难不成真的有?因为有龙女,自然也有龙宫。
「你啊,一开口说的都是这些。那个啊,我不是无时无刻都在肚子饿啦,都是那些烦人的虫子害的。」
意外地,小宁好像很喜欢问问题。琬圭觉得总比没有兴趣好。
「为什么不逃呢?」
小宁一口气跑到三楼后,噗通一声倒在床榻上。风雨已歇,月光从格子窗外洒落。小宁抿紧双唇,看着昏暗的光亮。
那么,我该成为什么才好呢?不,我能成为什么呢?小宁一直在寻找这个答案。知道自己永远找不到,所以万分恼火。小宁没办法变成任何东西。
——无法化身为龙,也不能成为人……。
抬头看看暴风雨与龙女们远去的夜空,琬圭打了个哈欠。眼花撩乱的一天结束了。接下来这样的日子会变成常态吗?伴随着恐惧,还有一种奇妙的昂扬感。虽然害怕,但很有趣,就是这种感觉。
「为什么?」
「嗯,是没错啦。」
琬圭一边想,一边吃力地把长椅拖到露台,放在吊挂的灯笼下。然后站了上去,胆颤心惊地朝鸬鹚伸出手去。因为不敢直接把手伸向男人的脸,所以把灯笼转了过去,从背后抓住鸟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缠在一起的吊索。
凤凰是祥瑞之鸟,西王母是女神,不管是哪一种,对琬圭而言都是传说中的物品。
「要是有这种东西,会献给皇上喔。龙宫里有吗?」
小宁安安静静地听琬圭说明。这样看起来,完全是个可爱的少女。
「不知道怕吧。」
「说是有啦,姊姊她们说的。只不过我没有见过就是了。」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琬圭原本想要逃跑,但这个男人的表情跟声音感觉起来是真的很痛,让人觉得他很可怜。
反正,自己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非常微弱的声音。琬圭慌忙走到露台上,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抬头一看,屋檐上有一只鸟,翅膀好像被挂着的灯笼钩住了。灯笼的火因为伴随小宁表姊们的暴风雨而熄灭。天太暗了看不清楚,琬圭凑上去仔细一看,吓了一跳。
小宁明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琬圭闭上嘴,看向茶箱。然后他注意到了。老人的声音,跟昨天不同。昨天只泄漏出像呻吟的声音,但今天的声音是——
——这样的话,倒也无妨……。
「明明就没什么好玩的,你要去做什么?」
「住在这边的客人称为客商,几乎都是四处旅行、买卖商品的商人。虽然也有书生、一般的旅客,但不多。客人就住在那栋建筑物里。」
「讨厌,这里有幽魂啊。」
「要是火蔓延到周围的物品,会是大麻烦喔。」
「你要去哪儿?」
「就只是烧起来不是吗?」
「我问了你要去哪里喔。呐,那里有什么吗?」
小宁兴致勃勃地朝旅馆方向望去。琬圭仔细一想,还没带小宁好好参观张家楼。
因为鸟啪嗒啪嗒挥动翅膀,所以琬圭小小地「哇」一声,松开了手。鸟拍着翅膀,停在屋顶上。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例如凤凰的尾羽啊、西王母的发饰啊等等的。」
小宁似乎打算赶快消灭幽魂,让琬圭冷汗直冒。
「他们不会冒出来,是从四面八方被你吸引过来的喔。」
让她看看比解释快,所以琬圭领着小宁往仓库走去。
琬圭一时语塞。要是说要去看幽魂,小宁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这样啊,好无聊喔。」
「你要去仓库看看吗?」
琬圭侧耳倾听,果然听见那老人的声音。小宁没有半分犹豫,大步流星迳直往茶箱那里走去。琬圭慌忙跟上。
两者都很重要啊。
说着,琬圭指向回廊另一端两层楼的大型楼阁。楼阁邻街而建,入口处有一家提供餐点酒水的餐厅,不限住在那里的旅客,任何人都可以来。现在应该很多人热热闹闹地在吃早餐吧。
小宁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小宁无法理解琬圭的心意——琬圭只是抱持着温柔对待寂寞不安、可怜的小朋友的善意面对小宁而已呢。
「在意的事情是?」
——哭过了吧。
小宁微微皱眉。
小宁理所当然、泰然自若地说,琬圭苦恼抱头。
脸上一热,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小宁紧咬着唇忍耐着。咻咻地吸了吸鼻涕。
「喔喔……那位大人……呜呜,我被龙女的风吹走,翅膀跟吊索缠在一起了,可以帮我解开吗?」
小宁之所以无法化身为龙,是因为父亲李俊在小宁出生时,不慎斩断了她的龙尾。断尾龙是残缺的龙,再加上小宁有一半的人类血脉,所以是残缺中的残缺。偏偏小宁从母亲那边承继了强大的力量,可能因为她是母亲用生命交换而诞生的孩子。她的母亲是洞庭湖龙王与湘水女神之女,小宁确实继承了这个力量。也就是说她能呼风唤雨、操控雷霆。这样是无法在人类社会生活的;然而,住在洞庭湖的龙宫当中,小宁也是个半调子。
「告诉你一件事情当谢礼吧。你出现被老虎吃掉的征兆啰。」
「要注意喔。虎精会化身成人,不要被骗了喔。」
停在屋瓦上的鸟——不,男人的脸,笑嘻嘻的俯视着琬圭。
「啊啊,嗯……。」
「那边是旅客住宿的地方喔。这里是叫做张家楼的旅——你有听过吗?」
「幽魂会冒出来吗?」
「不能烧掉啦。那个——因为这里放的是寄放的物品,是很重要的东西。」
明天也准备一些好吃的吧,思考要准备什么食材的琬圭,忽然注意到从露台那边传来动静。
「你又饿了吗?有樱桃——。」
一走进仓库,小宁皱着眉头说:
在龙宫时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看着月光。在月光洒落的走廊上,听着表姊们开心的笑声、宴会的乐音,而自己独自一人。
看着鸟儿飞离,琬圭呼地吁了口气。厉鬼作祟之后,虎精接着来。这到底怎么回事?说到底,那只鸟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知道那个何时会出现。这么说起来,仓库里还有老人的幽魂呐。
「呜呜,呜呜,我的翅膀痛得受不了。呜,你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你肚子饿了吧,我在那边的房间准备了饭菜,你吃一点喔。」
「里面有什么呀?」
来到莲花池畔时,身后忽然有人出声,琬圭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完全没感觉到有人。在那站着的,是小宁。
虽然琬圭觉得她应该没兴趣,但还是问问看。
「不,要说是哪一个……。」
「不可以打雷喔,小宁。」
小宁摇头。李道士看来什么都没说,这部分果真是远离俗世的道士啊。
琬圭光是爬上楼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讲话的时候气喘吁吁。真是个脆弱的生物啊。就算在人类当中,他也是特别羸弱的。小宁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祖父会选择琬圭成为自己的夫婿呢?虽说如此,自己也不能离开这里。几个表姊们都结过婚,但因为不喜欢对方而和离回娘家,享受单身生活。然而,就如表姊们所说,小宁就算回娘家,也无容身之地。
「没错。」小宁用力点头。「所以,不逃的很麻烦啊。」
喀啦喀啦……随着发出像敲击木板的声音,那只鸟拍着翅膀离开了。总觉得好像听见了笑声。
琬圭一边觉得可怜一边下楼。在无法化身为龙的小宁面前,她的表姊们化龙而去。在琬圭眼中,小宁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因为有些在意的事情。」
「小宁,我进来啰。」
——在哭?
听到上楼来的脚步声,小宁转过身背对着门。
小宁沉默不语,跑上楼去。
「那么,要怎么办?抓住幽魂的脖根,扔到外面去吗?有够麻烦的啊。反正都是因为你,之后一定会源源不绝地冒出来。」
门关上了,响起下楼的脚步声。小宁起身,走进隔壁房间。桌上摆着烤鸭、辣味竹笋炖鸡肉、冬葵羹配腌菜、蒸饭拌鱼干。残留的淡淡甜味,是琬圭的味道——在琬圭体内循环的血液味道。他的血很香。就如表姊所说,这是事实。虽然小宁不喝血酒,但闻得出他的血很香。小宁身体里属于龙的血脉是这么告诉她的。让人皮肤一阵酥麻、起鸡皮疙瘩、心痒痒的味道。为什么他会有这个味道呢?幽魂们是被这个味道引来的吗?
呜……呜呜……在痛苦的喘息声中,夹带着吸鼻涕的声音。
不是泄漏出来的声音,而是他确实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琬圭走向茶箱,跟昨天一样偷偷窥视。
在昏暗的光线中仔细凝视后,不由得后仰。昨天看向旁边的老人,今天面朝自己。
苍老憔悴的脸,呆呆张大的嘴,眼神涣散。嘴唇、胸口依然一动不动,只听得到声音。然而,这的确是哭声。
「呜呜……呜呜……。」
明明脸上毫无表情,但声音却奇妙的逼真和悲切。
琬圭退了一步,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听着哭声。悲伤而痛苦,宛如冬日寒风一般,孤寂的哭声。
睁开眼,琬圭看了看小宁。昨晚,这少女一定哭过……这个念头忽然出现在琬圭脑海中。
小宁一脸奇怪的表情看着琬圭。
「怎么了?」
「没有……幽魂这种东西……那个,会说话吗?」
「不知道耶。我从没想过要跟它们说话。」
大概是讲到想都没想过的事,小宁有些惊讶地说。
「那,稍微,试试看吧。」
连琬圭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这时候想做这么大胆的事,只是想试试看。
「为什么……?」
琬圭没有回答小宁的问题,迈步往前走回了刚刚退后的地方。老人呆站在茶箱和墙壁之间狭窄的黑暗当中。琬圭紧张得心砰砰跳,开口道
「东家……东家。」
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它就是因为这个遗憾而无法前往冥界吗?
「那个,已经想不起来是哪一年了……应该是皇帝陛下讨伐西川节度使那年……。」
幞头是头发结成髻后,戴在头上的男用冠帽,是扬州的特产。应该有紧密的行会。应该能通过行会将消息传达给赵六的家人。
「太可怜了。」
赵六点头。
随着正常的语言浮现,它的脸和眼睛也恢复成人类般的色彩。
昨晚的怪鸟说虎精会化成人。琬圭也听说过这件事,他想过赵六也许是。但若是,小宁应该会注意到吧。赵六定是幽魂。
「是、是。」
——这是,客商吧。
据说人死之后,魂魄会前往城市守护神城隍爷所在的城隍庙,然后再被带往冥府。看来似乎是真的。
老人的张嘴一张一合地动着
「原来如此。」
「这、在这里……。」赵六指着林子叫琬圭。
赵六跪下磕了好几个头。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你说你在成都被老虎袭击,失去生命对吧?」
它重复了一次刚才说的名字。每说一次,就彷佛重新取回了人味。现在它看起来不是幽魂,而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的、活生生的人。
「老、老虎。从城边的林子里——老虎。」
「老夫被老虎袭击,被吃掉,啊啊,好可怕、好痛啊。我的手臂被咬断,喉咙被咬破……老虎连我的骨头都嘎吱嘎吱地吃掉了。好大、好大的老虎啊……。」
——总之,如果能够对话的话,就试试看吧。
「赵六先生——。」
赵六发出低吼,开始不住颤抖。
旅途中难免遇到老虎出没,在老虎频繁现踪的地方,旅人们会结伴组成队伍,避免在清晨、深夜时移动。在成都,老虎在城内出现的情况也时有所闻,让居民心生畏惧。琬圭脑中瞬间浮现昨夜那只怪鸟的话——出现被老虎吃掉的征兆啰。
老人没有反应。琬圭重复地叫了它几次,大概过了五、六次吧。忽然,老人的哭声停止了。
赵六一边说,一边放声大哭起来。
光是想像都让人毛骨悚然。琬圭的同情心战胜了恐惧,再次面向赵六。
「嗯嗯,嗯嗯,来吧,快一点。」
赵六指的树林子,确实像是蛇会盘据的地方,让人不敢毫无防备地把双手伸进去。
咻……一下,老人的目光聚焦了。
琬圭又想再后退的同时,大概猜出了幽魂的身份。
老人凹陷的眼睛看着琬圭。眼中没有神采,脸色灰暗如土。
琬圭往后退。赵六回到琬圭初次见到它时那样,有人的样子却不是人类的模样。
「这也是一种缘分。如果它能平静离开,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什么事?」
琬圭这么想着,开口说道:
「物品吗?不知道还在不在。你是什么时候被袭击的呢?」
「那就是去年吧。嗯,就算在城里,离开了市也不方便,而且也没有人家,老虎也还在那里徘徊吧,不会有人靠近。说不定还在那里。」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琬圭心想,点了点头。
赵六说:「就在这个林子的深处……」没办法了——琬圭想着要拨开林子时,背后传来枝叶摇晃的声音。
「那东西是用蓝染棉布包着的银簪……是老夫买给女儿的……。」
琬圭回头看向小宁。她以袖掩口,皱着眉看着赵六。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情感呢,琬圭不知道。
「老夫是扬州的幞头批发商,名叫赵六。从绵州到成都的时候,被老虎袭击捕食。」
赵六虽然动作缓慢,却点了几次头。
「……不过,还有一件事,就一件事,请您听我说。」
回头一看,是穿着蓝色袍子的青年。皮肤白皙,眼睛细长,黑眼珠部分异常地大。嘴巴大张,画出一个弧线。琬圭一见,手臂上就冒出鸡皮疙瘩。
老人霍地一下走上前,琬圭慌忙后退。它从茶箱后方出来,那模样让琬圭猛地一惊,身体僵硬。老人半个身子沾满了血。然而就只看到这么一瞬间,眨眼血迹就不见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找。一定会送到你女儿手里——。」
——转达个消息这种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是小宁。一直皱眉沉默地看着琬圭与赵六对话的她,终于开口。小宁用不带情感的冷眼看着。
「再加上——」
琬圭不禁开口一喊,老人的眼睛霍地一下睁开,眼神聚焦在琬圭身上。它啊啊地吐了口气,再次恢复成人类的表情。
琬圭露出笑容。
赵六泪湿的眼睛看向琬圭。
「啊啊,您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若您这么觉得,拜托了,可以把老夫的死讯告诉老夫故乡的家人吗?」
「啊啊,啊啊。」
「老夫是在城南边缘的树林里被老虎袭击的。试着想爬上树逃离虎牙,却在攀爬时不小心将重要的物品掉在林子里。可以的话,能把这东西也送回老夫家人手中吗……?」
比起担心雷劈下来会引发火灾,这样好得多。
那么,赵六——琬圭寻找那个身影,发现它伫立在林子里。
赵六催着琬圭。就在琬圭一脸疑惑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太感谢了。那么,我带您去吧。」
赵六拜伏道。
也就是说,若能听从它的请求,即使小宁不使用雷击,它也会消失吧。
「不会有好结果的。用雷消灭不就好了吗,明明是一瞬间就能结束的事。」
在赵六的带领下,他们往城南边缘去。小宁没有同行。那之后,小宁一脸放弃的表情,丢下一句「随便你们」,就回了别馆。
「这点小事不难。我们也有扬州幞头批发商的客户,在他们来住宿时,拜托他们传达吧。」
没想到幽魂能和人对话,甚至是沟通想法,因此琬圭很感兴趣。当然还是觉得恐怖。但赵六的反应和活人一样,也不这么让人害怕了。真是奇怪。
老人用平板的声调一口气说完后,呼一声深深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它的身体彷佛进一步恢复成了人类的样子。眨眨眼睛、动动嘴唇、有了表情。
琬圭大吃一惊。
啊啊,老人叹息。
琬圭让轿夫先回去,看了看四周。这附近没有坊壁、没有人家,也没有往来的行人,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木恣意生长。虽然城内人口增加,但只有市和周边热闹、住家增多,边缘地带还是这个样子。要是离开什么都有的市,生活就会极为不便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像很有趣啊。」
皮肤因太阳曝晒而干燥、长出许多皱纹与色斑。因为客商在国内外四处奔波,皮肤被太阳晒伤,随着年龄增长,这个岁月年轮便化为皱纹与斑点铭刻在上头。和坐商——在城中居住经商的商人相比,就算身着一样堂皇的服饰,肤色也不一样。像琬圭的父亲等坐商,即使年过五十,面色依然丰润光华。
「老夫是扬州的幞头批发商,名叫赵六。」
琬圭察觉它的反应,同时强忍逃跑的冲动。现在,自己面对的是幽魂。明明不久前才差点被厉鬼杀死——,脚在发抖。然而,是自己主动出声搭话的,不能就这样逃跑。
「啊啊,呜呜。」
「呜呜,虎、虎,呜呜……。」
赵六像发烧一样呻吟着,脸痛苦地扭曲。
就在琬圭想问它要不要去城隍庙时,赵六啪一下抬起头。
赵六一脸哀求的神情拜托着。
当他们到了城南边缘的林子时,轿夫已经满头大汗,琬圭也因为轿子摇晃之故头昏脑胀。
小宁语塞,睁大眼睛。不知道是呆住还是放弃,一句话都没有回应。
「扬州的赵六先生——。」
赵六泪流满面。
「就此打住吧。」
——有反应了!
「啊啊……呜呜……。」
——好像能对话。
「……啊……,呜呜……。」
「嗯嗯、嗯嗯,这样就好。我这就去城隍爷那里。」
在人与幽魂之间游走——琬圭看来是如此。人类死去变成幽魂之后,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赵六先生,我会确实把讯息传达给您的家人,您可以离开这里吗?」
话虽如此,这么执着地引人到自己死去的场所也很可疑。之所以答应它,是因为感兴趣。要是有个万一——琬圭拿起挂在腰带上的锦囊,平常他会在里头放药,现在换成了小刀。
赵六露出畏怯的表情。好啦好啦,琬圭安慰道。
「老夫也是名客商,虽然说踏上旅途后,没回去就会被当做死了,但还是想好好传达这个消息。」
声音泄漏了出来。好像在说话,但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过了半晌,终于变成听得出在说什么的声音。
琬圭踏入林子。地面湿答答地生着苔藓,弥漫着像发霉的味道。藤蔓从树上垂下,鲜嫩的绿叶挡住了晴空。一踏进去,便是一片昏暗。
赵六咕呜呜发出宛如野兽般的声音。脸上没了表情,嘴唇僵硬,两颊松弛,停止眨眼。眼睛变得空洞,黑色增生。
「好久没遇到能看到老夫的人了。啊啊,真是太感谢了……。」
「唉,现在吗?」
「看来您是某个地方的客商,怎么会在这里呢?」
——这个男人,很奇怪。
琬圭咕噜吞了口口水。鼓起仅有的勇气,开口说道…
「……东家?」
琬圭乘轿,赵六走在前面。背影看起来跟附近行走的普通人无异,但脚步异常敏捷。看似没怎么动,注意到时却一直在前头。追在后头的轿夫只好赶紧跟随。
「扬州……赵六……。」
没办法形容是哪里怪,但不是人类。是种直觉。琬圭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抱歉……抱歉……」此时赵六的声音响起:「不这么做的话,老夫无法从这里解放……。」
琬圭回头看向赵六。赵六面无表情,眼神涣散、失去人类的形体,它变成不是人的样子。
一个「咕呜、咕呜」的呕吐声音响起,琬圭转过去看向青年。
青年嘴巴大张,身体歪斜,头左右摇晃。此时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声音。脸部扭曲歪斜,鼻子挤出皱纹,眼角上吊,已经张大的嘴张得更开。从血盆大口中露出的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巨大的牙。口唇裂开,牙齿突出。青年的身体颤抖,发出叽叽嘎嘎骨头摩擦的声音。咆啸声四处回荡。
青年身体摇晃,四足着地,这不是人类的动作。爪子深深扎进地面,手臂、腿脚肿胀,全身被兽毛覆盖。袍子碎裂开来,身体一甩动就会掉落。它仰起头,发出吼叫声。
在那里的,是一头巨大的老虎。
小宁见琬圭竟然听信赵六所言去城南边,不禁哑然,没有跟去。真的不知道人类在想什么呢,她想。
好像很有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那些幽魂或妖魅真正的恐怖之处。它们和人类、和龙不同。虽然也有不会害人、只会在附近飘来飘去的,但也有心存恶意、腐败堕落的。虽然不知道赵六是哪一种,但轻易跟着去实在太愚蠢了。
小宁往莲花池一看,一只鳖从水里探出头来。是十四娘。
「公主,您的父亲马上要到了。」
「你说得也太晚了。」
小宁回头一看,父亲已经到了。
「怎么了,父亲大人?」
父亲一边抚着厚实的胡须一边说:
「嗯,我送钱塘君和湘君送的贺礼来。」
他往后一看。两个童仆各自手捧一个光彩夺目的螺钿工艺箱子。「是夜明珠、琥珀器皿和青玉圭。」
「谢谢。得写感谢信给两位大人呐。」
「是啊。人类的笔迹很少见,贤婿也一起……贤婿呢?」
「为什么?」小宁睁圆了眼睛说道:「那个幽魂害你刚刚差点被老虎吃掉不是吗?」
「我想这样血的味道会明显一点。」
小宁嘟囔着,朝南方而去。
小宁若无其事地说。琬圭发出既非感叹也非呻吟的声音。回过神时,发现手上的疼痛也消失了,这也是小宁的力量吧。
——要是死了,自己会睡不好。
看着琬圭还带着血痕的手,小宁愕然。
「太……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因为老夫被那只老虎抓住了,没办法只好听命行事,老夫没办法……请、请原谅老夫啊。」
要是我死了你就无处可去,会很困扰吧——琬圭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说:
「我不懂。」
「你要做什么?」
「你知道跟着它来会变成老虎的饵食吗?」
「怎么回事……那个人听了幽魂的话,就说要去嘛。我,我有拦过他。」
小宁觉得不可思议地问。
说罢,小宁看向左边。赵六站在那里。它骗了琬圭,想让他变成老虎的饵食;正以为对方会逃跑的时候,赵六却当场跪地叩拜。
「把它送给赵六的家人啊。」
「小宁……你来啦?」
父亲微微睁开眼睛凝视远方。看出琬圭不在。
「真的是,让人操心啊……。」
赵六哭了起来。小宁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琬圭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终于不再发抖。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不会有好结果的。还有啊,你现在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好丢脸喔。」
琬圭搔搔头。
「但是,我没被吃掉啊。」
拨开树丛,里头是一个破碎的骷髅,骷髅旁有个布包。琬圭伸手,把布包拉出来。打开那个因为风吹雨打而略显脏污的布包,里面有一个精致的银制发〉。就是赵六说的东西吧。琬圭把布包重新包好,揣入怀中。
「那个放着不管它也会消失就是了。」
宛如头发烧焦般混杂着腥味与焦臭味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琬圭以袖掩鼻,咳了起来。
小宁微微偏过头,用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琬圭。
「嗯,谢谢你。我觉得你会来喔。」
「这样啊,这个幽魂,是什么人呢?」
老虎看着惊恐万分的人类咧嘴一笑。露出想折磨后再吃掉的眼神。人类没有坚硬的皮肤、锐利的爪牙,毫无自保的能力,是拥有柔软肉质的绝佳饵料。老虎滴着口水,看得出它正盘算着该从何处下口吞噬。琬圭没几两肉,能吃的大概只有肚子吧。老虎上下打量着。是先吃肚子呢,还是从头开始喀啦喀啦吃掉呢,还是咬住喉头吸血呢……。
「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这样……很难说明清楚。不过,赵六死了,而我还活着,所以觉得就听听一个死者的请求吧,如此而已。」
玲珑般清脆的声音响起,琬圭霍地一下张开眼睛。眼前白光四射,接着是砰一声,地面轰轰作响。
「太明显了,反而让人找不到方向啊。」
小宁虽然沉默不语,但比起生气,她心中更多的是疑惑。
——去了哪?
「要是贤婿死了,你连这种抱怨都说不出了,知道吗?」
——它乐在其中吧。
赵六说到一半声音变得沙哑,身影像融化的冰块一样变得稀薄、消失无踪。
琬圭站不起来。老虎就近在咫尺。老虎是这么大的野兽吗?它的身躯如同横躺的巨木,双腿粗壮有力,锐利的爪子插入地面。从能一口吞掉琬圭脑袋的大口中,可以看见滴着唾液的利牙,飘散着腥臭味。因为能变化成人类,这应该不是普通的老虎,而是名为虎精的怪物吧。老虎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舔舔嘴,紧紧盯着琬圭看。
「你觉得那个幽魂应该会做什么坏事,但还是觉得有趣所以跟它去,被老虎袭击吓到站不起来,觉得我应该会来救你……」
「我没觉得『反正』会喔,而是觉得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吧。」
「不,我没想这么多。不过,感觉它做得很习惯了,应该做了很多次一样的事吧。也说过已经很久没遇到像我这样能的人了……。」
「说是,扬州的赵六……。被老虎吃了,在这座城里。」
「为什么?」
「嗯,那个……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那个幽魂会做什么坏事吧,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来救我。而且你有很奇妙的云朵,也应该可以从血的味道找出我在哪里。」
「听好,被老虎吃掉的幽魂称为『伥』,要献几个生者给吃掉自己的老虎,才能到那个世界。这个叫赵六的,应该是打算拿贤婿当人牲啊。」
一旁传来无奈的声音,有只手搭在琬圭的背上。明明温暖,却又凉凉的,很不可思议的触感。这只手抚摸了几次琬圭的背,一股清凉的风息充盈胸中,冷汗也收住了。抬头一看,是小宁。她一脸不开心的看着琬圭。
唉?小宁倒抽一口气。
「赶快去帮助贤婿。」
小宁把头偏向另外一边说道:
像在找借口似的。
小宁闭口,脑中闪过琬圭的模样。
父亲的目光变得锐利。小宁是第一次见到父亲露出这种眼神,支支吾吾了起来。
老虎压低身子,似乎决定好要从那里开始吃了。
琬圭下定决心,拔刀出鞘。他并没有打算与之对抗,这把小刀顶多能切断绳子,并不是武器。用来吓唬人还可以,面对老虎实在无能为力。琬圭把小刀的刀刃抵在手背上,用力地一划,刀刃划破皮肤,鲜血喷涌而出。比起痛,琬圭更感觉到热。然而,恐惧战胜了一切。
琬圭冷汗涔涔,想逃但没有站起来的力气。本来人就不可能从虎口下逃出生天。琬圭颤抖着手在腰带上挂的锦囊中摸索,握住小刀。
「那是因为我保护你吧。」
琬圭往小宁背后一看,已经不见老虎的踪影了。
——快……快来吧。
「拜托,请把老夫的事传达给……扬州的家人……。」
小宁复述。眼神透明澄澈。她应该完全无法想像琬圭的内心、赵六的内心,就算解释了也无法理解吧。
「你明明是这么想的,却还是悠悠哉哉地跟着去?是觉得反正我会来救你是吗?」
小宁的表姊说过,二十里外都闻得出来。
「这怎么回事?」
老虎一脚踢向地面,琬圭不由得闭上眼睛,身体僵硬。
肩上的披帛翻飞飘动。风起,莲花池水面泛起涟漪,莲叶震颤。水面缓缓升起薄雾,雾气带着七彩光芒,一边闪耀宛如螺钿,一边往小宁这边聚集。小宁穿着锦缎鞋履,往前踏出一步,灵巧轻盈地乘到彩云之上。彩云迅速升上天空。
「小宁,快追上去。」
小宁怒目瞪着琬圭。
「真拿你没办法……。」
应该是如他当初所说,往城隍庙去了吧。林子中响起喀啦喀啦的声音。琬圭偷偷看过去,是什么呀?林子深处有一个白色的物体。
「我不懂。」
小宁紧皱眉头,看着琬圭的手,以袖掩鼻。虽然她表姊说是香味,但对小宁而言应该是臭味吧。
「那只老虎的话,已经被雷劈飞了喔。」
父亲立刻说。
琬圭从懂事起就一直与死亡相伴,惶惶度日,所以想到那些横死之人的懊悔不甘,心中就会如被火烧灼般疼痛。琬圭觉得,若自己成了幽魂,一定会嫉妒生者吧。因为即使是活着,自己也暗自羡慕、嫉妒过身强体健的人。
「真是让人操心的人啊。」
「但、但是……为什么要我……我明明有阻止他,是他喜欢去的啊。」
「所以你才让自己流血?」
赵六应该很恨活着的人吧。
在琬圭看来,小宁澄澈的眼睛格外美丽。
父亲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跟着幽魂去城南边了。」
「还有,那个幽魂明明骗了你,你还是听它的请求要帮它做事。你没欠它恩情吧?相反的,你不但差点被杀,那个幽魂到最后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不是吗?你一切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我都看不懂。所谓人类,每个人都这样吗?」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