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圭的父亲是在赵六事件后的次日,才回到张家楼的。
大事已定。小宁已早早嫁到这里来了。
琬圭想告知父亲,却不小心忘了,直到贴身侍女报告父亲来访的消息,他才「啊」地惊慌起来。
「我们在浣花溪悠悠哉哉,到今天早上才回来。然后你啊,听说新娘已经嫁到我们家了——。」
看来虽然琬圭忘了,但手底下的伙计还是没有疏漏地把消息发了出去。
「嗯嗯,是啊,怎么说呢,就这么回事。」
琬圭用不像回答的语句回应,含糊地笑了。
因为天气很好,把长椅拉到露台上坐着晒太阳的琬圭让到一边,请父亲坐下。父亲一边坐,一边问:「李道士怎么样了?」
「昨天他送来了亲戚给的贺礼喔,您要看看吗?」
琬圭将收藏在柜中的器皿和玉圭拿了过来。镶嵌着洁白生辉的珠玉与琥珀的器皿,以及材质清透的绿色玉圭。父亲看到这些不禁感叹,一眼就能看出贺礼有多么贵重。
「能准备这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面对低声感叹的父亲,琬圭只能苦笑。
「不问对方来历的是父亲您喔。是您相信李道士,才允诺结婚一事的吧。」
「唔唔,确实如此,但是……。」
父亲含糊地嘀咕着,抬头望天。或许是后悔答应这门亲事了吧,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算了,对方是道士。应该有不一般的地方吧,嗯。」
父亲下结论似地说完,笑着面对琬圭。
「好,我知道了,那么,向我介绍一下你的新嫁娘吧,她在这里吗?」
父亲的优点是不会一直抱怨过去的事,会向前看。但是,说到要介绍小宁还是让琬圭觉得紧张。若是跟父亲见面,小宁会不会脱口说出一些不合宜的话……。当然,小宁是龙女、是从龙宫来的等等,不可能坦白告知父亲。就算坦白说了,父亲也不会相信吧。
「小宁现在有点——。」
「不过,我觉得原本的主人可能有什么问题……。」
「算了,你看看吧。」
以潭洲为据点的茶商王老板,半年会造访成都一次,跟在地商人做生意。是固定住在张家楼的常客。
毫无疑问,这是份危险的工作。他们一旦拿到丰厚的报酬就会去酒楼、青楼,豪掷千金一口气花光。因为即便留下钱财,也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命在。事实上,兰芳就丢了性命。
「我……我知道了。」
小宁开口回答,琬圭从旁插嘴道。
「我先收下这匹马。就在这边找可以领养它的人吧,找个可以好好照顾它的人。」
的确,旅馆可以介绍马贩——因为旅途中马或驴马是必备之物——但王老板是第一次做这种委托。
「东家啊」,回廊那边传来伙计焦急的声音。琬圭回答「我马上过去!」然后对小宁留下一句「抱歉,之后再说」,就急忙往旅馆方向赶去。被留在身后的小宁,一脸闷闷不乐的站在那里。
要是一个不注意,不知道小宁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我还是会回家露个脸,请帮我跟哥哥们问好。」
「啊啊,拜托你了。还有,这次可以帮忙收一匹马吗?」
小宁在半空中探出头的样子,让琬圭吓得捏了把冷汗。不过她不是普通人,就算摔下也不会受伤吧。就在琬圭想小宁会一脸扫兴的缩回去时,她大动作地从窗户飞了下来。
「阿爷、阿爷,她就是小宁喔。」
青年如是说,看着琬圭。是双坦率、清澈的眼睛。
王老板示意牵着缰绳的仆人把马牵过来。马静静地走了过来,就如王老板所说,是匹很漂亮的白马,算还很年轻的公马,马背上安着精致的美丽银制马鞍。
琬圭的父亲执起披帛,仔细查看,用手触摸确认质地触感。还凑上前去仔细看上衫下裙。琬圭知道做丝绸批发的父亲在想什么。这料子太好了,他盘算着若能知道是谁织的,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收购。
「您一直都好会说话啊——牙人跟之前一样请石先生,可以吗?」
——简直是天女,不,是女神吧。
「哎呀,初次见面。谢谢你嫁到我们家,欢迎你呀。」
琬圭的目光没有从青年身上离开,开口回答。
王老板看向后门。帮王老运货物的马匹们被牵进来,往后方的马厩去,最后进来的马,让琬圭倒吸一口气。
「怎么样,把织造这衣服的工匠介绍给我——。」
「就算是白衣,要是能做到这个程度就是好东西。嗯,非常优秀。」
「马吗?」
琬圭的父亲呆呆地张口,眼睛圆睁。回过神来的琬圭,把手放在父亲眼前晃了晃。
「啊啊。那个……虽然是『不需要』的意思,但不是因为不喜欢,要怎么说呢,很感激你,但是……。」
趁着这个机会,琬圭看向那一头,「是哪位?」
所谓的牙人是中间人,是连结客商与当地商人之间的桥梁。张家楼也负责像这样居中协调中间人与客商的工作。因此,能为顾客牵线找个好牙人的旅馆深受客商的信赖。张家楼便是这样的旅馆。
就连父亲也似乎慌了手脚,说不出话来。琬圭对着小宁说「这是阿爷喔」。
王老板说完便离去了,琬圭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是啊」。马上的青年直直盯着琬圭。琬圭跟王老板的仆人说「把缰绳给我」。从仆人手中接过缰绳后,青年轻巧地从马上下来,对着琬圭拱手一礼。
「它的名字是飞云,因为速度迅疾如飞。没有骏马,我们的工作就做不成了。」
「欠你一个人情,东家。你真是个好人。」
琬圭觉得自己之所以能适应得快,是传承自父亲。果然是会跟养育自己的人很像。
父亲果然说出这种话来,琬圭正想插嘴,但伙计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不,这个……谢谢你的心意。」
王老板松了口气地说。「这匹马一定很受原本的主人疼爱,不知道主人怎么样了,这匹马应该也很担心吧。」
「哎呀哎呀,这个……你好……。」
「啊啊,王老板。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琬圭的父亲眨了眨眼,明明就没有流汗,还是用手擦了擦额头。
琬圭的父亲看看琬圭,又看看小宁,然后站起身,朝小宁走去。
「你的父亲大人喜欢衣服吗?」小宁说。
琬圭把马寄放在马厩,让马夫卸下银鞍,然后抱着它回到别馆。琬圭只想把马鞍上沾了血痕但能擦的那部分清理干净。沾在银制品上的血应该擦得掉,但渗进皮革里头的恐怕没办法处理。琬圭走在莲花池畔,而兰芳紧跟在琬圭身边。
琬圭的父亲不住点头。虽然规定庶民必须穿白色的衣服,但白色实在单调乏味,没什么人遵守。越是偏远地区,这情况就越明显。富商更是身穿颜色丰富的衣服。因为人们都不遵守这个规矩,甚至到了要颁布禁令的地步。
「东家——啊,是少东家,有客人找您。」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得说她是个擅长杂技的女孩。
他们的工作,是暗杀。以重金为酬接下暗杀任务,任务完成后就骑着骏马奔驰百里,逃之夭夭。近距离逃脱是很困难的,所以任务自然是在很远的地方执行。
「但是,你仔细看马鞍。上面沾着血。虽然已经发黑,几乎看不清楚了。」
然而,小宁的白衣却比任何颜色的华贵衣装更美。难怪琬圭的父亲会如此赞叹。
「嗯?啊啊,的确是,抱歉、抱歉。」
嗯嗯,琬圭的父亲自个儿心满意足地回应,满意地回去了。
琬圭之所以皱眉,并不是因为他是侠客,而是这位青年,看来是幽魂。
「啊啊,对了,大家都很高兴喔。有准备祝贺的礼物,我下次来的时候带过来——不过,这几天不见,你的气色好多了。」
小宁皱起眉头。
青年骑着白马。年纪和琬圭相仿,甚至更年轻些。身穿翻领长袍,却只穿一边的袖子,是很潇洒的青年。五官端正锋利、皮肤白皙精致,虽然纤瘦,但有着一副经过扎实训练的健美身材。露出的右肩上有刺青,刻着梅花花枝。非常风流倜傥,像一位侠客。
是常来的老客户。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我的马。是来这里的路上,一路跟着我的马。可能是走失了,但是匹好马,我想它应该饿了,就给了饲料跟水,结果它就跟着我不肯走了。我也不忍心赶它走,就想干脆到这里帮马儿找个好主人领养吧。因为不是我的马,所以不是做买卖。」
「没有啦,没有啦,这里的生意,都是靠你的信誉才做得起来的。」
发出惨叫的,是琬圭的父亲。琬圭也哑口无言、呆若木鸡。小宁瞥了眼脸色发白的两人,在半空中轻飘飘地转了一圈,轻巧地降落在露台上。织锦鞋只发出近乎无声的「咚」。轻飘飘的裙摆如花瓣绽放、散落。这美丽的身影,不知不觉间让琬圭目眩神迷。
正当琬圭开口这么说的时候,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衣服被夸奖,小宁面上不显但一副暗自窃喜的样子。这点还真是个率直的女孩。
兰芳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死者的悲伤。
父亲看着琬圭的脸。「是吗?」琬圭摸着脸颊说。
「我很担心它之后的去处,请帮它找个好饲主。我名唤兰芳,在江陵失手,也就死在那里。」
「问题?」
琬圭催着父亲回去。父亲一脸依依不舍的看着小宁的衣服。
「就是那匹马。很漂亮的白马吧,还安着银制的鞍。」
王老板似乎看不见马上的青年,只注意到银鞍的血痕。琬圭一边应和,一边抬头看着青年。青年看着琬圭,视线交会。感觉有股冷风咻地一下穿过全身上。
「不是丝绸,这是龙吐出的云雾——。」
「你把事情告诉她了吗?」
琬圭的父亲松开了披帛,「哎呀哎呀,这衣服太美了,我都看得入神了呢」。
「是要用它交换其他的马吗?」
「这样子很危险,进去吧。」
王老板指着马鞍。马鞍刻着兰花的模样,非常有品味。黏在上面的,的确是血痕。琬圭皱起眉头,这不只是血痕,马鞍还有一名青年跨坐其上。
「因为是丝绸批发商啊,所以很喜欢漂亮的衣服。」
看着从后门运进仓库的大量货品,琬圭说。
「是喔。之前脸色苍白,现在气色很好,脚步也稳健有力。哎呀,真是太好了,李道士说的果然没错,真是段良缘啊。」
那是一种非人的美。
「这样啊,那么,就拜托你了。」
兰芳说着。声音虽然有点沙哑但迷人,听起来很舒服,想必当时在花街柳巷很受欢迎吧。
「唔,拜托祖父大人的话,我想应该可以帮他准备一套吧。」
「看来您的生意还是跟以前一样兴隆啊。」
「潭洲茶商的王大人,说这次大约会逗留一个月左右。」
王老板豪迈地笑了。这无论是身高或体态都魁梧的男人,散发着大老板特有的豁达气度。
「不,是养育我长大的父亲。」
「那么,失礼了。阿爷,因为有客人就先到此吧。」
「幸好你是嫁来成都,若是京城,就算已嫁做人妇,也可能因为太美被召进后宫呢,哈哈哈。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啊,你的这身衣服,这是丝绸做的吗?唔唔,真的很少见啊……。」
「咿啊!」
抬头一看,小宁从三楼的窗户探出头。白色的披帛翻飞,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彩虹色的光芒。今天小宁的头发束成百合髻,插着雕琢过的金质花钗。和她可爱又还带点稚嫩的美貌很相配。
王老板对动物很好,据说家里养着许多鸟和猫狗。落单的马大概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跟着王老板吧。
面对一脸灿烂笑容的琬圭父亲,小宁则是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眼神游移不定。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扭扭捏捏的。琬圭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反应。可能是因为父亲过于坦率地接受了自己,而感到困惑不已吧。
好难。这种不把话说死的讲话方式,在小宁那里完全说不通。
在市井里有马的,不是富裕的商人就是侠客。因为马匹不仅价格昂贵,有时还会被官府强制征收。这么一来不仅损失惨重,还只能忍痛放弃、不得有异议。正因为如此,骑马是老百姓的梦想,对骑马的人而言则是财富或侠气的展现。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嗯,是啊。」
「这样啊……。」
「叫我吗?」
小宁盯着琬圭父亲的脸看,说道:
看来小宁很喜欢琬圭的父亲,可能是因为被称赞了吧。
小宁疑惑地歪头道:「要?还是不要?」
「什么意思?」
两人的对话,让琬圭的父亲一脸惊讶地看着琬圭。
「我不慎失手了。原本打算刺对方的心脏,但刺偏了。没能成功击杀的结果,就是被对方反击。我想方设法逃到城外,半路上想让飞云喝点水,就去了维水,那是一条江陵往西十五里左右的小河川,当飞云靠近那片水域时,我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栽进河中,掉了下去。我的尸身大概沉在河底,或顺流而下到了河川下游了吧。但是,我的心醒过来时,已坐在飞云身上了。」
「阿爷!不管怎样,都不能像这样抓着儿媳妇的衣服摸吧。」
「这是你的父亲大人……亲生的吗?」
「死了也没办法,做的就是这种工作嘛。做杀手的,只有这种死法,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暗杀有罪,但在战场上杀人有功。琬圭差点脱口而出「去当兵不就好了」,却硬把话吞了回去。就是当不了兵所以才做侠客的吧。
兰芳灿烂一笑。
「东家是觉得暗杀工作是傻子做的工作吧?我也这么觉得喔。」
「……没有……。」
琬圭语塞。因为住在市里,不仅是富裕商人,连小贩、流氓、乞丐也随处可见,但没办法,彼此所处的世完全不同。琬圭无法理解只靠这份工作才能生存的人,但对不懂的事情不多做评论。
兰芳脸色一变,开口说:
「呐,东家,我是看你愿意接手飞云才拜托你的,可以听我说说吗?」
「有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就是了。」
虽然很疑惑,琬圭还是含糊地回应了一下,兰芳噗哧一笑。
「我才不会拜托你去做你做不到的事啦。你看起来很有钱,又有时间。」
虽然被人说是闲人实在不太舒服,但这是事实。
「啊啊,是啊——。」
「等一下!」
一声大喝,让琬圭手里的马鞍差点掉下去。琬圭慌忙重新抱好,望向别馆。小宁在露台上,明显一脸愤怒的表情。
小宁迅速跑到琬圭那里。
「这个幽魂是怎么回事?你是学不会教训,又捡回来了?」
「不是捡来的喔,还有『又』这个话……。」
琬圭不记得自己曾经把幽魂捡回家。
「你会引来幽魂,不是一样吗?」
琬圭说的话,烙印在小宁心里。为什么这些话会深深沉入自己心中呢?小宁思考着自己心灵的骚动。
十四娘道。松树生长的山崖旁有条细小的河流,另一头是砾石遍布的河滩。小宁乘云靠近河边。
鳖啃咬着旁边生长的莲花花茎,噗叽一声将花苞咬断后,爬到露台上。莲花花苞的花瓣轻轻地、轻轻地落下。下个瞬间,十四娘身着莲花花瓣色的襦裙站在那里。
「谢谢你。」
「我想问的是那个金镯子。有,还是没有?」
兰芳转过头,神情肃穆。端正锋利的五官,让人不禁觉得,若上了年纪,会成为一位沧桑沉稳的风雅男子吧。
「啊啊,怎么样呢……好像有……好像没有……。」
还有,那个味道。鲜血的甜美气息。再无其他拥有那种味道的人类。要找琬圭的时候,也是闻那个味道就知道了。如表姊所说,二十里外都闻得到。如果近距离闻到他流的血,会浓烈欲醉吧。
「好的、好的,公主。」
西华楼是一流的娼家。但身体不好的琬圭与花街无缘,并不知道里头有什么样的妓女就是了。
「不是『小娘子』喔。我头发已经盘起来,嫁到这里来了。」
兰芳也是。比起自己的死亡,似乎觉得无法履行承诺更为重要。真的不懂。不过,它大力赞美小宁,小宁也只是为了这一点才行动的。因为小宁从没有像那样被称赞过。
因此小宁眼尾一扬。
小宁沉默不语。她要是一怒之下用雷消灭兰芳一点都不奇怪,所以琬圭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发髻下的碎发竖起,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一道道小小的闪电包围在小宁四周。
「这是,这是洞庭湖的公主殿下……好久不见了。」
琬圭走进别馆,把银鞍放在桌上。小宁坐在长椅上,兰芳则从通往露台的门看着莲花池。琬圭也在长椅上落坐,开口催兰芳说:
十四娘打招呼的话还没说完,云就飞上天空而去了。
兰芳的话让小宁脸色一白。恐怕是兰芳在不经意之间踩到小宁心里最脆弱的部分。琬圭插嘴道:
「啊啊,对了,你不是说有什么事情要拜托的?」
维公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让小宁不满,声音不尖锐起来。
「维公——维公,出来吧。」
「啊啊,我知——」
「那么,要做什么?」
不过,最让小宁费解的还是琬圭。对小宁而言,琬圭是个谜团。明明那些幽魂会威胁到他的生命、折磨他至此,为什么他还是会听它们诉说呢?不仅如此,还听从它们的请求,自己完全无法理解。
兰芳嘿了一声,眨眨眼:「还真的有这种事啊。」
小宁惊讶地对着这么问的琬圭说:
「什么?小宁。」
横亘东西的长江宛如龙身,雄伟壮丽、蜿蜒曲折。江陵府位于长江中游沿岸,从成都府出发,要先南下再往东,往东行的路途险峻。但是,这些和腾空的小宁无关。她乘云仅以长江为记,往维水而去。维水是一条细小的长江支流,靠近洞庭湖,沿着山崖流淌。从高处往下看,可见险峻但翠绿的美丽山峦,流动的河川或瀑布也各有黄、蓝、绿等不同的色彩,看起来就像是绚丽斑斓的锦缎飘扬。有时窥见刻在山崖中的雕像,让小宁大吃一惊。区区人类,究竟是如何在那种地方打造出那些雕像的呢?她想。想到那份促使他们全心做这些事的执着,觉得不可思议。
琬圭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内心一怔。
维公不知道的是。小宁最讨厌这种人。
「有……有了,有了。是这个,公主殿下。」
「维公。我不是拜托你啊,是命令你『交出来』,听懂了吗?」
「又来?什么啊,你啊,是打算听它说然后去做吗?」
「我能找到喔。」
「那么,我出去一下。」
没有的话直接说没有就结束了。维公用迂回的回答,试探小宁的反应,从中找出对方的弱点,想索求回报。
「我走进成都城内前,就感觉到有光。走近之后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那道光啊。」
小宁若无其事地说。
「唉?」
小宁的声音冷静得出奇。看来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兰芳对小宁磕头行礼。
「等、您等等……您稍等一下,我现在、立刻去拿。」
「做我们这一行的人,没回来就是死了。梅花也晓得。所以,她应该知道我死了吧。但是,我不喜欢失约。我想道歉,说一句抱歉我没能遵守约定。东家,你可以帮我把这句话转达给梅花吗?」
琬圭二话不说正要应承下来的声音,跟小宁的声音重叠。嗯?琬圭看向小宁。兰芳也一脸疑惑。
「对我来说,东家,你反而看起来更特别啊。」
小宁接过湿漉漉的手镯。金色的手镯很适合纤细的手臂,既奢华又细腻。沿着手镯雕了一圈梅花花枝,是很美的一支镯子。
维公是个瘦骨嶙峋的小个子男,只有滴溜溜的眼睛特别大。
兰芳跪了下来,郑重请求琬圭。琬圭呼地发出感佩的叹息。本以为是多么困难的请求,结果不过是传句话给一个妓女,根本不算什么。像这样郑重恳求这件事,想必是因为它对梅花专一的心意吧。
「是金手镯。我在江陵的金肆里找到了做工精良的镯子,想着回到这里要送给她而买下。但是,我死了,镯子也沉到维水里。」
「谢谢!」
维公捋捋胡须。
小宁嘟起嘴。
「当然是去维水啊。」
「嗯,这里死的人很多啊……。」
「他说镯子沉到维水里了对吧,若是这样,找到它一点都不难啊,跟维水之神说一声马上就能找到喔。维水是流入洞庭湖的河川之一,所以那里的神明是祖父大人的下属。」
小宁看着下方的绿意与山崖雕像,脑海中描绘着琬圭的模样。
小宁朝宛如螺钿般闪耀的云走去,用感觉不到体重的轻盈步伐搭上云朵,身畔的十四娘也一跃而上。
「龙王?」兰芳一怔:「小娘子,你开玩笑吧?你看起来就是个人类啊。」
小宁毫不客气、直接了当地说,还上下打量着兰芳。「是想做什么啊,这个幽魂。」
「不,我绝不是拜托你去找它。我不觉得这找得到。」
小宁开口,对准备赶快回到河川里的维公说:
「喔,是东家的妻子吗?这样真是失礼了。那么,我就称你『夫人』啰。夫人,你是真的能找到手镯吗?」
「唉!」维公发出打嗝似的惨叫。本就苍白的脸更加苍白。
「公主,维水到了。」
「这是真的吗,小娘子。」
小宁朝水面呼喊,水势一时高涨起来,一个面容苍白、头戴夸张冠冕的男子现出上半身。他便是维水之神,维公。
「溺死的人,必须把其他人拖入河里杀死才行。不这么做就不能前往冥府,所以常有人死在这里。」
「那么?你想拜托的,是什么?」
「哈啊……。」
没想到是托人找金镯子——琬圭想,但兰芳先一步开口: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呢?
「这谁啊,东家,哪来啰啰唆唆的小娘子。」
「我有事想问你。有个年轻男子死在这里对吧,肩上纹着梅花图案的男子。他当时带着的金手镯应该沉在这里,你知道吗?」
「夫人真是了不起的人。很抱歉笑您是『啰嗦的小娘子』,是我有眼无珠。」
——啊啊,是那朵彩云。
「我不是说了吗,龙女是不说谎的。」
「她是半个人类喔。所以既是龙女,也是人类。她同时拥有双方的力量喔。」
——有吧。
维公双手高举,捧着金手镯,递给小宁。早点这么做不就好了。
小宁似乎对态度大改的兰芳很是满意,露出一得意的表情说「哎呀,没事」。藏不住开心的模样可爱得紧。
小宁的披帛翻飞。莲花池泛起涟漪,雾气蒸腾,烟雾缭绕,散发着彩虹般的光芒,缓缓朝着小宁的方向聚集。这样的美景让琬圭屏住呼吸。
「我说啊,我能找到它,那个金手镯。」
「那么,东家,我们走了。」
这是小宁的表姊说的。但兰芳疑惑地歪头。
兰芳的表情一亮。
「难以置信。」小宁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表情看起来不像所说的那般惊讶。
「这烂幽魂说我啰嗦?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龙王的血脉——。」
琬圭想安抚小宁,但兰芳说:
——她是半个人类喔。所以既是龙女,也是人类。她同时拥有双方的力量喔。
「算是吧。」
「我要去趟维水,你跟着我一起去。」
维公㕷哒㕷哒挥着大袖如是说的同时,沉入河川中,立刻再度探出头来。
她走到露台上,喊了声「十四娘!」鳖从莲花池里探出头来。
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这就是吸引幽魂或妖魅的理由吗?
「——那么,那个男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好了、好了,小宁。」
「不是闪闪发亮、光芒四射那种,怎么说啊,你就拥有能吸引我们这种家伙的东西啊。」
要是兰芳有眼无珠,一开始被它拜托的自己又算什么呢,琬圭露出笑容,这些话当然不会说出口。
「唉?要去哪里?」
小宁说着,站了起来。
「我闻不到什么味道,只能说有种感觉。」
「哈哈……。」
「在『西华楼』这酒楼里,有个我熟识的妓女,名为范梅花。我跟梅花约好,要送她手镯。」
「像是——血的味道吗?」
「维公,你刚刚说溺死的人要把其他人拖入河里杀死,不这么做就不能前往冥府吧——你是这样教唆它们的,不是吗?」
维公的脸色不仅发白,更进一步变得苍白如纸。
「绝、绝无此事……!绝对,不可能!」
「若你撒谎,我会一并禀告天帝喔。」
「不、不,真的,那个……公主殿下,求求您至少不要跟天帝报告。」
他等于是自己招供了。小宁皱起眉头。
天帝统领众神。即便龙王中最高位的龙王洞庭君,也是他的下属。
「若害怕天帝,就不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啊啊,你看,亡者们也生气了。」
小宁指着维公身后。河面上一个、又一个幽魂现身。转眼间幽魂的数量多到数不清,全向着维公伸出手。维公骗了它们,所以幽魂非常愤怒。噫!维公吓得发起抖来。一个神明竟然会怕幽魂,小宁愕然。
小宁乘云离开维水,从空中往下看着幽魂。幽魂们聚成一团,追着逃窜的维公。小宁沉默地举起手,唰一下挥落。
雷光闪烁,划破天空般的声音轰然响起。雷打在幽魂们身上,瞬间消失无踪。
遭到池鱼之殃的维公在河面上载沉载浮。小宁叹了口气,吩咐十四娘「回去吧」,乘云往西而去。
之所以不能放着维公的所作所为不管,是因为此事若被天帝所知,祖父洞庭君会因管理不善而被问责。以前,坏脾气的大叔公闹事时,祖父也曾被天帝斥责。
「以防万一,还是请你通知祖父大人,十四娘。」
「是,公主。」
「虽然他们应该会因为我自作主张而生气吧。」
十四娘对叹气的小宁一笑。
「怎么会。洞庭君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您对祖父大人的心意呢。」
谁知道呢,小宁低语,望向西边的天空。
「啊啊,是这个……!真的找到了,太感谢你了!」
琬圭默默起身,拉小宁的手臂,离开房间。虽然不知道小宁听不听得懂梅花说的话,但从她毫无怨言地跟着琬圭走看来,应该多多少少有点感觉吧。她撕开手里的烧饼放进嘴里,沉默不语。
小宁像在思考什么的样子,默默点了点头。
「梅花娘子,我进来了。」刚刚的大娘手里拿着盆走了进来。看来是准备了酒和简单的吃食。在桌上一一摆出酒器和腌菜,还有了芝麻的胡饼、把荞麦粉延展成薄片后烘烤而成的烧饼。大娘就只摆放好东西,而后迅速离开。小宁很快地伸手去拿烧饼。她只要有得吃就会乖乖待着吧。
「有个女的来我们这里,希望我们雇用她。」
「就算说要报答……你是幽魂啊。」
让小宁换上不显眼的朴素襦裙后,一行出了张家楼。
「阿兄你会吸引我这种幽魂对吧?我来监视它们,们不能危害阿兄。」
「兰郎君身上有刺青吧。梅枝的……。他说是找到了技术很好的刺青店家,所以刺上去……。」
琬圭苦笑着搔搔头。梅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妓女属于贱民,就算被赎身也是家妓,也就是仅止于妾,不会成为妻。更何况与她感情深厚的兰芳才刚过世。夫妇二人一同来访——就算不是恩爱和睦的夫妇——也该避免吧,琬圭想。
往花街方向走,便能看见栉比鳞次的屋檐下,蓝色的旗子随风飘扬。蓝色旗子是酒肆或酒楼的记号。大白天的人不多,但还是有酒肆开门营业。应该是当饭馆在营业吧。
琬圭觉得很意外。她并不是个美人,眼睛过大,而且过瘦。然而,她那不安脆弱的感觉很奇妙地富有魅力。
一字一句,梅花自言自语般地开口。同时用指尖轻抚镯子上的梅花图案。
琬圭拿起小宁放在桌上的金镯。精致的梅花刻纹很美,金质也很好。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金黄色,让人看着心情平静。对方也能感受到兰芳选择这镯子相赠的心意吧。
「刚好是中午时分,虽然还没开始营业,但报我的名字应该可以用饭。西华楼不只酒,菜品也不错。吃点滋补的东西吧,东家。」
——梅花娘子还好吗?
然而。
「我知道了。」
连小宁都停下了吃烧饼的手,注视着他们两人。
酒市是酒肆、酒楼林立的喝酒街区,鹤市则是聚集了娼家的花街。娼家大都兼营酒肆,所以很多酒楼即是娼家。
「好吧。」
琬圭双臂交叉道:
房里开始传来呜咽声,而后变成了痛哭。
穿过她们所在的后院,一行人被带到东西向建筑物的西侧。应该是妓女的居所。
第一个开口问话的婆子,把琬圭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过一遍之后,用围裙擦擦手站了起来。
自从安史之乱——安禄山、史思明发动的叛乱——之后,放弃土地的农民有增加的趋势。然而就算逃跑了,他们的生活也没有变得更好,几乎都像梅花的双亲一样穷困潦倒。城市里充斥着临时工、流氓、乞丐,这些人的下场大概就都是这样了。成都有照顾无处可去之穷人与病人的机构,乞丐也收容在那里,他们会去疏浚沟渠、捡拾破铜烂铁,勉强糊口度日。梅花的双亲,最后的栖身之处恐怕也是这里吧。
兰芳感慨地说,琬圭苦笑以对说:「的确。」
「我是张家楼的人。」琬圭回答后,梅花道:「啊呀,那么是丝绸批发那位少东家的弟弟啊。」看来琬圭的长兄是这家妓馆的老客户。
「客人?谁?」
「……兰郎君与我是同乡。说起来是父母的故乡。我本是临州的农家,但是啊,你看,连年战乱、土地荒芜,债款不断累积,怎么做都入不敷出,只好抛弃土地跑到这里来。我的父母在庄园工作,但他们后来也逃走了,虽然靠着捣米之类的工作糊口,但最后好像还是流落街头而死。在那之前我就被卖到这里来了,所以没见到他们最后一面。兰郎君的遭遇与我相似,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他当做外人……。」
小宁困惑地歪头。
被酱汁弄得嘴边黏答答的小宁问道。「确实如此,」兰芳抬眼往上看,说:「我告诉阿姊有什么好吃的饭店吧。」
还有一个令人惊讶的事情。
琬圭一边拿手帕擦干净小宁的嘴一边说,话语模糊起来:「如果你想这么做也没关系……。」
琬圭自己也没去过花街,不知道营业时间前的酒楼是什么样。不过兰芳这么说的话就没问题吧,便带着小宁同去。他制止了理所当然地要乘云而去的小宁,派准备了马车。
「梅花娘子,有客人喔。」
琬圭和小宁并肩坐在梅花请他们落坐的长椅上。兰芳倚着格子窗。阳光下看不清楚它的表情。
「那我呢?」
「为什么我不能去?」
「一个姓张的。说是帮兰郎君带话来——」
「小宁,你也要去吗?」
「东家,带她去吧。还没开始营业,不用在意。」
这么说完,血色唰一下从梅花脸上退去。原本以为她会昏倒,但并非如此,梅花反而露出浅浅的微笑。彷佛要哭出来的笑。
「不用担心梅花,她自有她的生活方式。」
「这边走。」
婆子停在一间房前喊道。
琬圭笑着对一脸担忧的兰芳说「谢谢」,往门口走。小宁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在后面,琬圭「唉」地停下脚步。
几天后,伙计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到别馆来找琬圭。
「张东家,不,阿兄,你是我的恩人。我不用一辈子去报答你的恩情是不会甘心的。啊,我已经死了,用一辈子这个词有点奇怪。」
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听起来已经什么都了然于胸。小宁跟着琬圭走进后门时,婆子虽然惊讶地扬了扬半边眉毛,却什么都没说,或许是已经习惯了那些有难言之隐的人。兰芳则静静地跟在小宁身后。
西华楼不愧是号称一流的场所,是和张家楼一样宏伟的楼阁。屋檐下悬挂着盖了红绢布的灯笼,到了夜里会闪着红色的灯光吧。正面的门没有开,琬圭他们下了马车后走旁边的小路,从建筑物的后门绕进去。从后门往里看,有、三个粗使婆子在洗衣服,她们大概都四十几岁。其中一人注意到琬圭,没有停下洗衣服的手,冷淡粗鲁地问「有什么事?」这个声音,让其他婆子也回头看向琬圭。
「说是带话——更确切地说,是有带给你的礼物。」
小宁一边吃煮得咸甜的红烧肉一边插嘴。兰芳转头看向小宁。
「帮兰郎君带话,真的吗?」
梅花看向小宁。用眼神问这是哪位?
「把镯子拿回来的是我喔。」
话声未,门便被用力地打开。
「他做那种工作的,所以每次离开的时候,总会担心这次会不会回来、下次会不会回来啊。要是回来,那个晚上他就会把所有的钱全部花光。您可能觉得这很傻,但是,我们……只能这样活下去。」
不需要说明了。梅花在镯子经由他人送到自己手里时,就知道了。知道兰芳的死,知道他的心意。
「不,我不去酒市或鹤市,因为身体不好。」
小宁带着金手镯回来,兰芳欣喜若狂,几乎要对她跪拜。
「我是从张家楼来的,敝姓张。受兰芳先生之托,有话带给范梅花娘子。您可以带我去范娘子那里吗?」
朱先生是管事。原本是上都的官吏,但因为厌倦了官僚间的权力斗争所以辞官,来到成都后,应琬圭父亲之请开始参与生意经营。他头脑灵活,虽然有些冷漠,但因此不受私情左右,能精准权衡利弊。
梅花用小而清晰的声音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紧抓不放的急迫。她的视线在琬圭和小宁身上游移,却忽略了兰芳。
这类的问题不是能问的。但兰芳像察觉到了似的,微微一笑。是个年纪不符的苦涩微笑。
「我去跟大娘说不用准备饭菜了。回去之后我准备餐点,你可以忍耐一下吗?」
——这女孩,就是范梅花吗?
琬圭以为兰芳这么一来就要去冥府了。
「对,姊你也是我的恩人喔。所以就让我来报答你们两人吧。」
小宁出人意料地乖乖点头。琬圭慢慢懂了,小宁她若是懂了,就不会胡来。她只是还不是很清楚在人类的世界里,什么是胡来、什么不是而已。
「你肚子饿了吧?我现在准备饭菜,你先吃饭等我们。」
琬圭踏进门。
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梅花呵呵地笑了。
「那么,我把这个送给范梅花娘子吧。」
兰芳回到了张家楼,跪在琬圭面前。
「这样啊……谢谢你们。请进来吧。大娘,这些人是贵客,可以帮我准备一些美酒佳肴吗?」
梅花催促。琬圭点点头,从怀中拿出金镯子,递给梅花。接过镯子,梅花仔细看着镯子,叹了一口气。
琬圭看了兰芳一眼。兰芳微微皱起眉头,一副强忍伤口疼痛的表情。
「喔唷,这样啊。也有有钱却做不到的事啊。」
就像保镖一样啊。嗯,琬圭沉思。
「东家……。」
被称为大娘的女子,正是那个领路的婆子。大娘只是轻轻点头,就离开了。
「那么……。」
传来慵懒的回应,是很甜美的声音。
梅花戴上手镯,用纤细的手指不住抚摸。眼角浮现接连不断的泪珠,如涌泉般止不住地滑过脸颊滴落。梅花无声哭泣着。兰芳伫立在窗边,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混合着爱护与哀伤。柔和的阳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们,彷佛一切的不幸从未发生过。
「那里不是会提供美味食物的地方吗?」
站在那里的,是个如脆弱花瓣般的女孩。薄得几乎能看见血丝的白皙皮肤,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白部分很苍白。那双迷人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小巧的鼻子和嘴不过是装饰品。纤细到让人觉得不安的脖子,瘦削的肩,头发随意地松松挽成了个半翻髻。
琬圭像跟小朋友说话一样认真仔细地说明。
「太感谢了。」兰芳也跪下向琬圭道谢。「我来带路。虽然西华楼是一流场所,东家您应该也是他们的贵客吧。」
琬圭也佩服不已。但不知道小宁在想什么,忽然转过头去。似乎不是被夸赞了就会开心。
说罢,梅花呼地叹了口气,敛起表情。就只是怔怔地看着手镯。兰芳也只是一直看着梅花。只能这样活下去。话音刚落,梅花便真切地感受到兰芳已逝的事实。
「听好,小宁,除非是特殊情况,不然不能使用那朵云喔。对你而言可能稀松平常,对这里的人而言则不是。」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带着夫人一起来这种地方。」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牵绊。
琬圭说「这是我的妻子」,梅花瞠目结舌。
「为什么?我也要去。」
短短几句对话,就知道她应该不是个说了就会听的女孩。琬圭困扰不已,兰芳放声大笑。
「你好厉害啊。」
「不是,嗯……那个,因为是酒楼啊。」
他们被带进去的房间阳光充足而宽广,陈列着上等的家具和琵琶,可知梅花是很受欢迎的妓女。
梅花从举止神态中看出琬圭应该并非官吏、并非军人、并非书生,便开口询问。
「张东家……是这么称呼的吧。请问是哪里的张东家呢?想必是位生意做得不小的人吧。」
这样啊,琬圭懂了。她乘云往返维水,应该饿了吧。
「嗯,若是这样,介绍她找朱管事吧。」
今天市里依然热闹。街肆挤满购物的人群,十字路口有街头艺人吸引大家的目光,还有路边占卜(注:原文为「辻占」。指傍晚时分,卜者站在十字路口,透过往来行人的交谈内容来占卜吉凶。)的、正在斗鸡的,戏场也游人如织。歌声、乐音与鸡啼混杂交织,喧嚣不已。
不是小宁这样的女孩出入的场所。
「那个,是朱管事说要来找东家您的……。」
「喔喔,这样吗?」
怎么回事啊,琬圭疑惑地跟在伙计后头。伙计没有去旅馆那边,而是穿过回廊,往后方的马厩走去。就算对方从后门进来,不会真让对方在马厩里等着吗……琬圭想,朱管事与那名女子正在马厩前。朱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散发着官吏出身特有的睿智与冷静。这样的士大夫多半会被聘为帐房,也有人从事代笔或是教书先生一类的工作。这是个即便是士大夫,也无法安然做官的时代。
琬圭看向女子,不禁一愣。是梅花。和在娼馆里相见时的模样不同,她一身胡服长袍,头戴胡帽,素着一张脸。虽然感觉不同,但毫无疑问是梅花。
「为什么,你——。」
梅花对惊讶得说不出话的琬圭嫣然一笑。
「我不在西华楼工作了。我存了不少钱喔,自己付了自己的赎身费,从那里离开了。要说为什么呢?因为我听说飞云在这里。」
梅花指着系在马厩里的白马。飞云还没找到新的主人,不知如何处置它。
「有个姓王的客商,对吧,每次来成都,他都会来西华楼喔。酒席上,他跟我说了银鞍白马的事。我立刻就知道,那是飞云。张东家,你来的时候要是告诉我就好了,但幸好它还没被卖掉。拜托了,可以让飞云就这样留在这里吗?还有,请雇用我在这里工作。」
梅花拼命说个不停。琬圭最初的惊讶褪去后,接着困惑起来。
「那个……虽然你辞去了西华楼的工作,但妓女是属于乐营管理吧?应该不能够说辞就辞的。」
妓女会在乐营(注:唐朝管理官府乐工和官妓的机构。)这个部署登录为官妓,受成都府尹——在长官之下管理。有住在乐营的正式官妓,也有像梅花一样,虽属于乐营,但为民间妓女的女子,会奉长官之命,到酒宴上表演歌舞。至规定的宽松与严格全凭长官一念之间,视状况有所不同。
「我可是为此花了大钱赎身呢。西华楼的主人会去谈的。」
虽然想着不知道能不能这么顺利,琬圭还是问道:
「所以,你是希望我雇用你来照顾飞云吗?」
「我是想照顾飞云——我会骑马喔——,其他打杂的工作我也什么都做。」
琬圭看向朱管事。朱管事满脸不悦,摆明着反对。一脸想赶快把她赶出去的表情。
「……范娘子,是这么称呼吧?我们不雇用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就算是东家认识的人,也无法雇用你。很抱歉,请你回去吧。」
朱管事的话说得有礼却绝决。梅花皱起眉头,不看向朱管事,而是抬头看着琬圭。朱管事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梅花提出雇用的要求,朱管事拒绝了,但梅花还是不愿意回去,所以才叫琬圭过来。
琬圭沉思。他知道朱管事在想什么。就算要用人,也不会雇用离开青楼妓女。张家楼既非酒楼,也不是廉价客栈,是市署认可、成都最具规模的高级旅馆。连琬圭也不能感情用事。
梅花每天带飞云到外面活动筋骨一次。人们看到梅花穿着胡服、骑在马上的飒爽英姿,无不感叹称赞。
梅花一脸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眼睛眨啊眨的。
梅花沉默。
「虽然有点争执……但是,该付的钱我已经付了。」
「成都府尹又会怎么说呢?」
之后,梅花顺利被张家楼雇用,不照顾飞云的时候,她就在餐厅里工作。为了要见梅花一面,张家楼的餐厅热闹非凡。
「哈啊……。」只有在权衡利弊时脑袋灵光的朱管事反应慢半拍。琬圭选了他也听得懂的话说。
「怎么会。」
这么一问,梅花有些畏怯。
「如果我雇用你,西华楼恐怕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这是因为琬圭是张家之子才能采取的方法。张家在成都繁荣中肩负了重要的角色,有张家这块招牌,其他人才会听琬圭的。琬圭并不会误以为这是自己的本事。
「这么一来,西华楼、长官和我们都不会有所损失,反而能够博得好名声,可以完美收场啊。」
「要借父亲的招牌,还得我去才行。」
「哈啊,啊啊——原来如此。」朱管事似乎懂琬圭的意思了,点点头。「就朝这个方向去跟对方提吧。」
「嗯,对啊——跟西华楼的主人谈谈看吧,然后也要跟长官谈。市署那边也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啊。免得日后麻烦,我一个一个去吧。」
「世人会冷漠对待妓女,但若是贞节烈女,则会赞扬对吧?」
「我可不希望这里被传成恶名昭彰的淫窟啊。」朱管事挑明了说。「雇用你,等于把生意暴露在危险之中啊。知道吗?范娘子。」
梅花咬着唇,低下头。
「东家,您还要特别去走这一趟啊。」
西华楼的妓女范梅花,希望至少能亲手照料因意外而死的恋人坐骑,西华楼的主人深受感动,所以让她辞去了妓女工作。府尹长官也同样被这件事所感动,特许她脱离乐营妓籍。梅花幸得张家楼收留,得照顾爱马——这样美丽又善良的故事流传开来。而将这个故事塑造至此的,是琬圭。
「西华楼的主人接受吗?」
「唔。」
「不,如果我们反过来会怎么样呢?」琬圭低语。
「唉?」朱管事扬了扬单边眉毛。
「她想待在飞云的身边啊,因为这是她已逝的重要之人所留下的马。这是非常——」琬圭看了眼梅花引人注意这类的话或许会伤她更深,所以他换了个词:「触动人心的喔。」
和飞云在一起的梅花看起来很开心,但也有点寂寞,兰芳静静地看着。
兰芳笑着说:「阿兄,你也是个策士啊。」
「……。」
琬圭摸摸下巴。梅花是很受欢迎的妓女,所以西华楼应该也舍不得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