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圭的父亲张丰祥往张家楼别馆走去。身后跟着一个伙计,挑着如小山般的丝织布料。琬圭虽然外出谈生意了,但没关系,因为他要找的是小宁。
小宁跪在露台边,朝莲花池方向探出身去。在做什么呀,丰祥远远看着,只见小宁伸手去捞荷叶,用指尖轻轻拈起露珠。
小宁手中的露珠,不知用何种奇术,变成了带着彩虹光芒的水晶。而后反复撷取,小宁把露珠变成的水晶一个一个放在自己的披帛上。丰祥睁大眼睛看着这副光景。
——从三楼跳下来的事也是……。
该说不愧是李道士的女儿吗,丰祥感动不已。琬圭的身体状况确实大有起色,所以她想必掌握了某种道术的精髓吧。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你在做什么呢?」
丰祥开口,小宁朝丰祥的方向转过头去,非常认真地说:
「我在收集莲花露珠,用它们来做首饰。」
「喔,莲花露珠的首饰……真风雅啊。」
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不仅长得漂亮,还有一种脱俗不凡的气质。
「我今天带了些东西来,希望你挑挑。」
丰祥对跟在身后的伙计示了个意,伙计在露台上把包袱打开,摆出五彩缤纷的各色布料。
「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花样,然后做襦裙给你。」
小宁疑惑地歪歪头。
「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请你让我帮你做衣裳啊。」
「为什么……?」
小宁十分困惑。脸上丝毫没有贪婪之色。她之前应该都过着富裕的生活,所以散发着这类人特有的无欲无求之感。小宁背后站着一名侍女,但侍女也有着不俗的模样。
「因为我是你的公公啊。不,就算没有这一层关系,你也美得让人想为你做各式各样的衣服啊。」
若她穿上这些衣服后大受好评,丰祥的生意自然也会声名大噪吧。但丰祥丝毫没有流露出这股想法,微笑着称赞小宁。
话虽说得委婉,但就是剖开腹部、取出婴儿。埋葬孕妇是犯忌讳的。若没有将婴儿从母体内取出,分成两具遗体安葬的话,就会残留执念而作祟。原本以为已死去的婴儿,在接触到空气时哭了起来。婴儿周身笼罩着光芒,看起来散发着淡淡的白光。这时候,丰祥才觉得——妹妹说不定说的是真的。不,不过,这怎么可能呢?丰祥的想法摇摆不定,他不相信神佛,屋里连尊财神也没有供奉。然而他却立刻接受了李道士说的话,琬圭果然与常人不同的说法。
小宁一怔,一双澄澈的眼睛回望丰祥。
「虽然不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我妹妹说过……是神明大人。」
「就算是她骗我、就算是她说谎,相信这一切而决定前路的是我。我不是硬被她带去那个有贼人出没的山道上的。」
「因为我在市里晃来晃去嘛,就听了听它的故事。怎么说呢,它是河南那里来的吧,虽然进士及第,却没办法在京师谋得官职,于是四处旅行去找幕僚工作。」
虽然吓了一跳,但还迷迷糊糊的,身体无法动弹。我屏住呼吸看着,发现对方应该是名女子。女子动了,裙摆曳地。女子在月光照耀下的脸庞美丽不已。
「一名女子……我在寻找我的恋人。」
就算有说过,但小宁究竟有没有听懂呢?现在,小宁正微微歪着头。
「是哪边的哪一位神明?」
即便通过了称为贡举的官吏录用考试,还必须参加其他的录用考试,考试不及格而无法成为官吏的人很多。这样的人就会为了到藩镇工作,而从京师——上都长安往地方流动。藩镇也就是地方的军阀,而身为该处首长的节度使,有权雇用在幕府工作的下属。
「嗯嗯……。」
「所以,如果她还活着,反而是好事。我得救了。但是,若不是的话……」
「为什么?」
「你啊……」
是世家大族吗?琬圭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不,可能曾经是世家,但现在没落的家族吧。中央官僚的事情,他只从客商那里听过,所以知之甚少。
「太好了。那么,这些布料里你喜欢哪个?」
虽然为支撑税制必须要缴纳高额的税金很辛苦,但也因为如此,才能如之前梅花事件一般,权贵也得卖张家这些富商面子。算是互助互利吧。
小宁说。
青年说罢,眼泪掉了下来。兰芳「嗯嗯」地沉吟着,双臂抱胸,抬头望天。琬圭也什么都说不出口。最糟的情况就是被杀,就算没死,也可能会被卖掉、成为盗匪的玩物。
「那么,我用这些做衣服看看怎么样,做好了再送过来——你先回去。」
丰祥就这样张着口,说不出话来。听不懂小宁在说什么。
之所以会对信不信神明保持暧昧不清的态度,也是因为如此。大家一起把妹妹逼到了绝境。就算只有自己相信也好,他只是不愿意识到这一点。
这天,琬圭和住在张家楼的客商一起拜访市里的金肆,统整商务洽谈。
「不,她是……」青年一边吸鼻子一边说:「在往梓州去的路上,我那天本打算住宿在村里的客栈,可惜在抵达村子前天就黑了,要是被老虎或盗匪袭击就逃不了了,所以就找个可以安全露宿的地方。然后——」
「袅袅云鬓如梅香……明媚玉满月下床……。」
「不到一个月,我妹妹的肚子就隆起来了。所以我们觉得,她之前应该就有秘密情人,才编造了浣花溪的故事。父母责备妹妹是个行为不端的女儿。妹妹非常激愤,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在有孕的情况下跳河自杀。琬圭便是我们从妹妹遗骸中取出的婴儿。」
「非常漂亮。」
「那个神明是谁。」
「那名女子,还活着吗?」
这也是买卖交易日益活跃,商人实力日益壮大的证明。
「这位是怎么回事?」
「既然如此,我想由我来解释清楚张家的情况比较好啊……那孩子应该没有说明内情吧。」
总之,为了诚实纳税,琬圭在官印用的纸上签名后,踏上归途。琬圭回家途中,正想着都没见到兰芳的踪影,它就晃呀晃地靠了过来。
竹林中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神庙。
买卖的斡旋和仲介是牙人的工作领域,但有时张家楼这样的旅馆也会处理。这类交易必须向市署申报,并且缴纳相应的税金。
小宁像是要理解他的问题似地稍停了半晌,然后点点头。
「我儿子有跟你提过吗?他亲生父母的事。」
丰祥发现这个儿媳妇并不讨厌自己。若非如此,他就不会来了。
「嗯?那个……唉……。」
丰祥觉得这是妹妹的谎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是……在寻找而已……。」
说罢,岑生低下头。
「然后它似乎是在旅途中被盗匪袭击而死啊。然后就一直流浪到现在了。」
这家伙,兰芳指着身后的年轻人。是个安静无力、垂着肩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当然,是幽魂。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这个叫柳娘的女子啊,是个圈套吧?」
他虽然一脸怯懦,但岑生——因为是姓岑的书生,所以一般都是这么称呼的——说得果决。兰芳也觉得意外地噤了口。
「是什么样的女子啊?」兰芳问:「若你那时在旅行,是在哪个城还是村子里遇到的女子吗?」
「张家阿兄,能不能听听这家伙的事呢?」
小宁虽然有些不安,但点了点头。
兰芳发出感佩的声音。「你比看起来更有骨气啊,我喜欢像你这样的家伙。」
旅行时露宿野外并不罕见,旅人会自己带着铺盖。再加上带着铜钱旅行很重,所以通常会带很多丝绸来代替货币。为了要运送这些东西,需要挑夫和马或驴马,再怎么穷的书生,旅行时一般会带着一、两匹马或驴马,以及至少两个以上的仆人。
「啊呀,这样啊……是这些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没问题喔。」
「……我……。」
被称赞的小宁刻意没有在脸上表露出喜色。
青年用虚弱的声音开口。
「我说了,这是常听说的事啊。龙也好、神也好,都会做这种事。在雾里面交合。若是这附近的话,是这里的土地之神干的好事吧。」
「……去浣花溪游玩的时候,突然起了雾。然后我妹妹不小心走进了山间深处,直到傍晚都行踪不明。她回来的时候,被雾气弄得全身湿透。接着她说,她在雾气中遇见了一位非常英俊的男人……。」
他低声读出的似乎就是那首诗。虽然是在赞颂女神像的美丽,但并不是多高明的诗。倒也顺利通过了贡举。
「突然出现,陪着你一起走,让你改道而行。就在那里,贼人出现了对吧。那么,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查什么?」
小宁又点了点头。她应该是喜欢有精致花纹的料子吧,其他还选了青石色为底,上面有银箔的款式。丰祥了解了她的喜好。看来是喜欢细腻的色调与做工。想一想,她身上穿的白衣也有着细腻的螺钿般光泽。是什么质料呢、是哪里的哪位工匠所织造的呢?虽然丰祥想问得不得了,但琬圭似乎不希望他问的样子,只好作罢。
丰祥不懂,便这样回答了。小宁只嗯了一声。
琬圭对跟着的仆役说「我要去个地方,你先回去」,便走入人烟稀少的羊肠小路里。若随意回答兰芳的话,会被人当做是一个自言自语的奇怪男人。
「因为柳娘要我带她走,我便让她骑着驴马,继续旅程。当走到石柜山鞍部的通道时,她一再拜托我走其他的路,说有不好的预感。既然是女神所说的,我就听她的话改道而行。因为绕了远路,山路走到一半时太阳就已下山,在卸下行李准备露宿时,盗匪从林子里现身。仆人们丢下行李,一溜烟地逃了。那些薄情寡义的东西。我不能丢下柳娘逃走,惊惶之际,我被贼人的刀刃刺死。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但好像听到了柳娘悲切的声音。啊啊……。」
丰祥让小宁挑了几匹布料并把它们分类,然后让伙计重新包好。
青年长叹一声,垂下肩头。琬圭看了兰芳一眼,它也看着琬圭,似乎有话要说。两人心中所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我躺了下来,看着那座神像,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半夜因为冷,所以醒了过来。而后我的枕头边,坐着一个人。」
「咦……」丰祥疑惑。为什么小宁查一查就会知道?要怎么查?
「我不知道。但是,我被盗匪袭击的时候,她跟我在一起。所以我不认为她能安然无恙。」
「我有一妻三妾,每人都有儿子或女儿。其中一名妾,箫氏,便成了这孩子的母亲。我的妾和孩子们,都对体弱多病的琬圭很好,但只有妻子对他一点都不好。因为这孩子不是我的亲生子,是我妹妹的孩子。你能听懂吗?」
「可以再跟我聊一聊吗?」
「要说为什么,应该是被我阿兄吸引过来的吧?所谓的寻找,是找什么?或是找『谁』?」
「唉?什么?」
青年像是在回想似的,恍惚地眯起了眼睛。
「不是的。」
「查一查应该就能知道。」
「这个吗?」丰祥问道,拿起这匹布料。是上头绣了各种花卉的料子。小宁点点头。
他美得宛如光亮,不像是个凡人。她和那个男人度过了一段如梦境般的时光,回过神来时,她就回到这里来了——这些话,都是我一脸神情恍惚的妹妹说的。妹妹是在这个城市里小有名气的美人,所以双亲和丰祥都觉得她一定是被路边的男人给骗了。但是,妹妹坚称对方是神明。
「岑先生,那个女人一定活得好好的。你被骗了。」
「嗯嗯。」
「也就是说——你——我妹妹说的话,是真的吗?」
兰芳顿了一下后,用沉静的语气说「这样啊」。
「敝姓岑。出身邓州岑氏。」
——因为不想意识到这一点。
丰祥强忍下苦涩,用手掌摸摸脸颊。
官府事事课税,越是富有的商人,要缴的税就越重。尤其是安史之乱以后,百姓离乡背井变得无法透过户籍收税,因此改变了税法,专卖税啊、商税啊、茶税等等,可以明显看出政府想向商人阶级征税的意图。
「神明大人?」小宁睁大眼睛。露出第一次听到熟悉词语般的表情。
兰芳直接了当地说。琬圭也有同感。不管怎么想,她都是个可疑的女子。
此举有了成效,国家财政得以回稳,资金投入军队;得以抵御外敌与地方上跋扈的藩镇。前年,此处的西川节度使遭到讨伐亦是其成果之一。
「这样就好了。除非琬圭想知道。」
「有必要是假的吗?」
「我把女神像擦干净。擦完后发现它是一尊色彩鲜艳、非常美丽的雕像。虽然做工质朴,但从眼神和浮现笑意的唇畔,彷佛能窥见美丽的风情与深邃的情感……。我看得入迷,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甚至就着庙里腐朽的土墙题了诗。」
青年一脸羞赧的含糊带过。看来是一起共度了一夜。
「那是座古老又粗糙的庙,大概很久没有人祭拜了,年久失修。没有牌匾,所以不知道是供奉什么神明的庙。里面只供奉着一尊神像。虽然满是尘埃,还是一座面容姣好的女神像。我让仆人们打扫庙内,打算在这里借宿一晚,向女神上了香,打了招呼。然后我在庙内,让仆人和驴马在屋檐下休息……」
现在的丰祥是相信妹妹的话,还是不信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丰祥的思绪被小宁的话给打断。丰祥一下子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便怔住了。
丰祥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之所以会出来说,应该是因为小宁的眼睛澄澈无比,彷佛不是人类般的清澈无暇吧。
「你喜欢刺绣啊。」
丰祥让伙计回去,再次转向小宁。其实,现在才要开始进入正题。
风息吹过,从莲花池的莲花中,飞起一颗、两颗水珠。小宁伸手去接它们,落在手心的水珠变成了水晶。小宁再次把这些水晶放到披帛上。丰祥觉得自己彷佛置身仙境。妹妹怀孕的时候,要是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女孩,或许事情就不一样了——丰祥想着这些无谓的事,转而望向莲花池。夏日眩目的阳光落在水面上。
这干脆的说话方式,让丰祥感觉像是狠狠被打了一拳。没有必要。既然妹妹这么说,那便是真的。丰祥只要相信就好。没有必是假的。
「这是常听说的事喔。」
「那名女子说,自己是这座庙宇供奉的女神化身。这么一说,她的五官和神像上的容颜很相像。白皙的纤细脸庞、整齐的眉、杏仁一般的眼睛……女子要我唤她『柳娘』。说是我在这里借宿一宿有打招呼,还作了诗,所以深受感动而现身……然后……」
鲜亮的翠绿色、红色、石榴色、水蓝色……除了各种颜色外,还有连珠、鸟、花、蔓草等花样的印染,或是织入其中,在奢华的料子上用银箔描绘花鸟图案。小宁的目光四处游移,最后,停在一匹桃花色的料子上。
「这个家庭关系,请稍微记在心里。嗯,不过那孩子万事都能处理得妥贴就是了。虽然要是他生父的亲戚家人介入的话会很麻烦,但应该不会发生。」
「哈啊。」
琬圭以手复额,陷入长考。的确,岑生在意的是柳娘的生死,而她是不是盗匪的同伙则是另外一回事。
「岑先生,你说事情是往梓州途中发生的吧。若问我的客人,或许有人知道是否有以那一带为据点的贼人。若你所说的美人真和贼人是一伙的,想必早有传闻了吧。」
岑生一下抬起头来。明明是个幽魂,看起来却脸色红润。
「谢谢您……!」
岑生想搂住琬圭。当它的手碰到自己的那一瞬间,一股宛如碰到冰块的刺骨冷意,让琬圭吓得退了一步。明明就这么一瞬间,琬圭却背脊发凉,全身发冷。
——幽魂是这么冷的吗?
「不行,阿兄,得赶快回去。」
琬圭勉力挪动脚步走到大街上,请隔壁店家的主人帮忙喊个轿子来,慌忙回到张家楼。朱管事他们看着脸色发白的琬圭惊慌失措,琬圭安抚他们后,朝向别馆走去。小宁从高楼上探出身来。
小宁一看到琬圭就皱起眉头,大喝:
「你又捡了奇怪的东西对吧!」
在琬圭回应之前,小宁先牵起他的手,将嘴唇贴在他的掌心,呼地吹了一口气。琬圭体内被清新的风息吹过,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流,寒气消散,身体也热热的,像是被太阳照耀过般的温暖。
不管怔在原地的琬圭,小宁放开他的手,挺起胸膛。
「你真的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谢……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你要是真觉得感谢,就不要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小宁的眼光转向琬圭身后。琬圭回头一看,是一脸歉意的兰芳和岑生。
「明明有我陪着,阿姊,抱歉。」
「真是的。你能好好盯着这个人吗?」
不,一开始把岑生带来的就是兰芳啊……琬圭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是。」
「就算那位娘子是女神的化身,死的时候就是死了喔。」
「那附近有河川吗?如果是有熟人的河川,或许就可以知道了吧。」
这话也是说给李俊听的。
李俊忽然想起自己的妻。小宁的母亲。
「是啊,」十四娘转向柳仙说道:「就算变成了幽魂,它也还在找你喔。好像是想知道你是否平安无事。」
「那位郎君被杀的地方,就是这里。村民们把他的肝脏取出后,尸骨就埋在这里。那之后我就无法离开这个地方了。巫婆很生气,毁掉了我的庙和神像。我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吧。但是,一想到他的尸骨还在这里,我就无法离去。」
就在琬圭四处打听消息的同时,小宁正听着岑生含泪诉说柳娘的故事。和对琬圭说的内容是一样的。
「最近的河川,应该是嘉陵江……。」
——那时她也哭泣着啊……。
「这位娘子是生、是死,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什么你这么想知道呢?」
柳仙拜伏道谢。
「唔……。」
「您会自己回去对吧?」
「我不是这里的人,是被巫婆从北方带来的……」
「我是没听说啦,但听说过有老虎出没。」
当人们供奉的香,也就是信仰终结之时,神也会终结。神也会死。
虽然也能去小宁那里看看,但去得太频繁也会让人觉得烦。就在他打算登上准备好的小船,要顺流而下的时候,听见了声音。一个啜泣的声音。声音并非来自附近,而是随着风息从他处而来,凄凄切切而声音细微。不是人的声音,但是年轻女子的声音。李俊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因为这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让他想起自己的女儿。
「啊呀,您在这里啊。」
「献给神明……。所谓的人牲吗?」
原本一脸觉得麻烦的十四娘,听了小宁的话,一下子就想去了。她目光炯炯,走到露台上,扑通一声跳进莲花池之中,恢复成鳖的形态,就这样消失在水里。通过水路前往嘉陵江。
在不小心切断了刚出生的小宁龙尾的,那个时候。
「我是附近庙里供奉的柳仙。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所以被迫遵照巫婆之命,危害他人,还失去了重要的人。」
「嘉陵君的守卫说您已经回去了,所以我一直在找您啊。啊啊累死了,徒步走陆路好累啊。」
「有位书生在找这位娘子啊。书生说自己姓岑。」
「收了公主您的结婚贺礼要去回礼。您看,前几天不是收到了镜子吗?」
「虽然不是盗匪,但抓过一次人。大概是一年前左右的事。」
「您怎么了?」
进行活人献祭,供奉神明的村庄——这几年好像有发现这件事,村民们似乎全都被处决了。是这个村庄吗?
女子点头。
——神也会怕死吗?
到底该怎么想才好呢,琬圭陷入沉思。
「但是,有一天有位陌生的巫婆前来,她说要如同过往一般供奉我,但是要求我帮忙……。」
「有什么事吗?」
「柳仙……不是原本是北方的神灵吗?」
不管怎么问,都没有关于像柳娘这般美女的传闻。
「您说得是。」
「没有。要是有女人尸体被当街示众,多少难免会被人议论吧。毕竟发生的是大事啊。」
「嘉陵江是吗,不知道怎么样呢。」
这时候,十四娘从旁插话。
「那位郎君,把我的庙和塑像整理干净,还送了诗给我。我只想帮助那位郎君,所以教他走了与平常不同的路。然而……。」
「好,我带你过去吧。从嘉陵江入水喔。」
产下小宁后,她白着一张脸,在血海中哭泣。她是因为知道要丢下初生的女儿死去,以及与夫君死别,所以才静静地哭泣。李俊那时只担心会失去妻子,对于沾满了妻子鲜血、哇哇哭泣的小龙,只觉得它是夺走妻子的怪物,挥剑而下。不是误将龙尾当成脐带切除,而是连它的性命都想斩断……。这事一定不能告诉小宁。
「帮忙是指,帮什么忙……?」
「你明明是神仙,自己不能去吗?」
「人类真是做不出什么好事呢。」
转过头一看,是十四娘。她化为人身,呼呼地喘了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
柳仙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小宁打从心底对岑生的诉求觉得不可思议,因而开口询问。岑生吸着鼻子说:
十四娘对李俊说。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十四娘注意到柳仙,眼睛一下睁得大大的。李俊说明她是附近庙宇中祭祀的柳仙后,不知道为什么十四娘发出了惊呼声。
「那附近的盗匪?不太清楚耶。」
「柳娘娘,那么,失去重要的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琬圭转头再回到旅馆那边,去询问往来梓州的客商。
李俊用温柔的声音问柳仙。
琬圭说,律法禁止五月份杀生、捕鱼、狩猎,所以膳食中没有肉和鱼上桌。不仅五月,九月和正月也是如此。这个月不杀生其实也还好,因为还能吃腌肉和肉干,所以并不是完全没有得吃,只是味道乏善可陈。龙宫就不会出现这个情况,这是人类世界的决定,所以只有人类遵守就好。
「此刻,您的父亲大人应该在前往嘉陵君之处的路上吧。」
听到这个名字,柳仙瞬间抬起头来。
柳仙垂下头。十四娘淡淡地应着:「啊,这样啊。」
走进郁郁苍苍的树林中,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在一片略微开阔的洼地理,一名女子蜷缩着身子哭泣。
琬圭感兴趣地开口一问,那位客商则光要说出口都觉得不舒服,便皱起眉头说道:
「我是懊悔我的无能为力。」
柳仙虽然支支吾吾,但还是委婉地说了出来。简单来说,就是这名巫婆所居住的村庄会杀死旅人做活人献祭,柳仙则被迫担任诱骗旅人的角色。虽说是巫婆,但人类竟然敢指使神明;另外,竟有神明被指使……。再怎么希望有人奉祀,竟会有神明出手相助这种事,还是让李俊觉得荒唐。柳仙柔弱地不住哭泣。就这么希望被供奉吗?
十四娘的语气冷漠。这只鳖从以前就这样。她曾是小宁母亲的侍女,所以对让小宁母亲死去的李俊已不止是冷漠,而是冷淡了。
「被抓的,是杀掉旅人献祭给神明的人啊。偶尔还是有这种村子的。」
「那么,请带我去岑大人身边。」
「岑大人在找我吗?」
说话态度之所以这么恭敬,是因为他感受到眼前的女子并非幽魂、妖魅一类,而是近似于神的存在。但是,身为神明,他非常虚弱,宛如随时会熄灭的灯火。
李俊无法丢下伏地哭泣的柳仙不管,就在思考该如何是好时,一个带点傻气的女子声音响起。
小宁斜倚在长椅上坐着,一边让十四娘用扇子搧风,一边吃枣糒。枣糒是将枣子和淀粉混在一起干燥制成的点心,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处刑后将尸骸暴露在市里示众,称之为弃市。就是这样的刑罚。
已经埋伏好要屠戮旅人的村民们,察觉到了这一点后抢先行动,最后那位旅人还是被杀了。
「嘉陵江的鱼啊螃蟹啊,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吧。最近你不是抱怨膳食之中都没有肉和鱼吗?」
「怎么回事?」
连十四娘都露出同情的神色。
道士李俊办完去嘉陵君那里的差事,准备回洞庭湖。
虽说从长安到成都做生意的客商很多,但在盗匪这一点上,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
「父亲大人?为什么?」
「啊呀。」
「您有听说过这些人当中有位美丽的女子吗?」
岑生睁大了眼睛。小宁转头看向他说:
柳仙珍而重之地抚摸地面,然后扑倒在地。
「不能拜托嘉陵君吗?他应该会愿意稍微帮个忙吧。」
——父亲大人,在母亲大人因生我而死时,在想些什么呢……。
小宁不想问。
好像是蛇神。应该是北方体系的巫——也称为巫婆或师婆——的守护神。
小宁之所以这么问,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她单纯对岑生的心态感到兴趣。
「如今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
「我被一位巫婆供奉于此。但在不知不觉间已没有人为我烧香祭祀,我也悄悄失去了力量。」
女子抬起头,脸庞纯洁而美丽,让人想起苦楝花。
就像身为龙女的小宁母亲过世时一样。
「没想到竟和本人见到面——因为不是人类,是不是应该说本神比较好?本仙?总之我中大奖啦。」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管你是否和贼人一伙,它似乎都无所谓的样子。我也不是很了解,所以若有话还是请你对本人说吧。」
「我是奉公主之命来的。有想询问嘉陵君之事——啊呀,那位是?」
小宁结婚时,收到各地河神的祝福。
「去嘉陵江吗?我一个人去吗?」
明明自己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人的生死呢?小宁难以理解。
「缉捕吗,是抓谁呢?」
「对、对。不知道是什么神,这种村子从很久以前代代相传下来的传说,没有证据,所以也不会公开去说。牵扯上了也满讨厌的嘛。多少知道一点的人会刻意避开那条路,但毫不知情的旅人会不慎经过,成为饵食啊。这种杀人的行径终于被上面知道了,听说是一网打尽,所有人当街示众啊。」
女子哽咽地说。
小宁看着十四娘在莲花池中泛起的涟漪。
「既然如此,十四娘,可以帮我走一趟吗?」
「这……害死那位郎君的人,明明是我啊。」
「当然会有老虎跟盗匪,因为那附近地势险峻又多山啊。唉?美女盗匪?这就没听说过了。」
「是没有关系,但若知晓,就不遗憾了。」
「啊啊,在这之前,柳娘娘,我会试着将您的庙和神像恢复原状。」
「可以吗?」
柳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州的刺史是我的老朋友,只要拜托他,总会有办法的吧。」
把庙和神像复原后,若参拜的人能增加,他的力量应该也能恢复。
柳仙几度行礼道谢,跟着十四娘身后离去。
琬圭回到别馆时,听说十四娘去嘉陵江办差了。要是能知道柳娘的行踪或是生是死就好了,琬圭心想。这时莲花池中传出水声。
琬圭走到露台上一看,鳖从水面探出头来。是十四娘。
「公主,找到了。」
小宁探身到莲池之上,问:「找到什么了?」
「所以,是柳仙喔。」
「柳仙?」
「阿兄,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兰芳指着莲花池。
一名女子从十四娘背后浮了上来。女子立于水上,用不安的眼神环顾四周。他的视线一下子停在岑生身上。岑生也啊地惊呼起来。
「柳娘……!」
岑生大喊着跑向那名女子。莲花和水面都文风不动。在莲花池上,岑生与柳娘手牵着手。
「柳仙是北方的蛇神喔。」
十四娘说。柳娘是真正的女神啊。琬圭看着执手泪眼,像是在互相诉说着什么似的两人。
「刚好公主您的父亲大人在场,说要重新建造柳仙的庙和神像。」
岑生跪下行礼说。
「你也不知道吗?」
「今天有肉饼喔。煎得外皮酥脆,内馅柔软多汁,很好吃喔。」
洞庭君如歌般的低语,让花朵飘散出馥郁的芬芳。
「这么一来,那位柳仙就能恢复原本的力量了吧。」
「但是,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啊……真是没想到,会有天帝的私生子娶了老夫的孙女这一天啊……。」
「好难得喔,公主,竟这么亲切地帮忙。」
「这样很寂寞吧。」
「您不打算告诉小宁吗?他的真实身份。」
小宁觉得自己僵硬、缩成一团的身体放松下来,变得柔软了;紧绷、为了保护自己而满布荆棘的心,也一点一点平静、缓和下来。小宁不是龙,不是人类也没关系。
现在情况不同了。这里有琬圭,还有兰芳。去餐厅有梅花,去马厩有飞云,莲花池里则有十四娘在其中悠闲游动。
李俊下了船,往灵虚殿而去。
她想起在洞庭湖龙宫的时候。那时自己很习惯这样的寂静,有一种凉凉的风吹过心底的感觉。小宁总是抱膝屈身,忍耐着寒意。
「因为啊,那个庙在嘉陵江附近吧,这样的话,他不就像是嘉陵君的下属吗?嘉陵君有送结婚贺礼给我,这点小事不能不帮啊。」
梅花加上手势表现肉饼有多好吃。当然,小宁得到了一盘装成小山的肉饼。
「李俊啊,嘉陵君平安无事了吧?」
「请跟东家一起享用吧。」
小宁说罢,执起肩上挂着的披帛,轻飘飘地朝莲池一挥。螺钿般的披帛如波浪般翻涌,闪闪发光。雾气从水面升腾而起,一边散发着光芒,一边聚集在岑生与柳娘脚边。两人的身体随着彩云一起升起。岑生在缓缓上升的彩云之上,朝琬圭他们一拱手。云朵迅速往空中飞去,很快地就看不见了。
如同地鸣与清风合而为一,既清爽又有威严的声音。纵使是自己的岳父,李俊还是无法直视他的脸庞。
从后门出入口往里看,餐厅好像刚好有空,只有一两位客人,安静得很。梅花注意到小宁,带着爽朗的笑容说「啊呀,夫人」,走了过去。
「又来?」十四娘觉得麻烦地说。
「是……,一切安好。新婚贺礼也已平安送达。」
「唔……你那女婿啊……真是找得好。你眼光不错。」
本以为嫁到人间后,不完全是人类的小宁,一定会受到排挤的。
「这样啊。」
「既然如此,十四娘,能送它们去嘉陵江吗?」
「算啦,它们俩的事情,只有它们俩知道啊。」
他指的是小宁和琬圭。
一点一点的,小宁开始描绘着自己的轮廓。
*
小宁喃喃自语,懒洋洋地靠在长椅上。伸出一只手拿起装在容器里的枣糒,接着放进嘴里。
那是一座位于洞庭湖上,被五色云雾包围的岛。洞庭君所住的龙宫,就在此处。
「嗯。」洞庭君捋捋长须。
小宁不满地说,嚼着枣糒。
「他有工作出去了。」
「是啊,因为我不是它们啊。」
虽然问十四娘可能会有答案,但小宁莫名地不想说。不跟人分享这份心情,想藏在自己一个人的心里。
这份心情,小宁自己也无以言表。
「您说话真是越来越知礼数了呢。」
「女婿那边处理得很好。」
但是,琬圭并没有冷落小宁。并没有把她当做是非龙非人的半调子。他说她是龙女,也是人类,同时拥有两种力量。
「这点小事,我来帮你们吧。」
李俊驾着一叶扁舟,停泊在岛的浅滩。
小宁在龙宫时,因为自己不是完整的龙,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小宁一脸意外的说。
「这个,我不知道啦。」
「柳娘的庙宇既然翻新了,我也想搬过去。」
朝着一座格外宏伟的宫殿,李俊踏着宫殿铺满青玉的阶梯拾级而上,踏入打开的门扉当中。地板由剔透如冰的水晶铺成,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如琴般清脆响亮的声音。上座的罗汉床则是在螺钿上镶嵌了水晶、琥珀。天花板上垂下兰、蕙等香草,空气中飘散着澄澈的芳香。
岑生和柳娘并肩朝这里走了过来。
琬圭也咬了口枣糒,酸酸甜甜的。
李俊想起琬圭的脸。苍白而病恹恹的脸,却映着非属世间苍白光泽的青年——。
*
「你要常去那里看看,别让小宁生起气打下雷来。也不要让你那女婿伤到了。」
「帮忙的人不是你吗?正确来说,是你、十四娘以及岳父大人啊。为什么你会想帮它们呢?」
自己看到对危机很迟钝的琬圭会生气;他没事了则会松口气,情绪起伏不定,让人烦心。但这与在龙宫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情。
李俊觉得,琬圭虽然柔和但坚强。
洞庭君笑了。水晶帘幕摇晃作响,香草花朵竞相绽放。
「那会很麻烦,毕竟当事人并不知情。小宁不是个会说谎的女孩。说不定还会收到对方送来的贺礼呢……那么,怎么办呢?这不是老夫该担心的事。老夫现在只担心可爱的孙女在夫家会不会被为难啊。」
「寂寞?」
「谢谢。」
龙宫无数的门扉紧闭,守卫不许任何不速之客闯入。从屋瓦到门柱都覆盖着螺钿,闪耀着彩虹光芒的大门,在李俊靠近之时开启了一扇。手持以鳄鱼牙齿制作的长矛,身穿琉璃色鳞片甲胄的卫兵,拱手让李俊通过。宫中林立的殿舍全装饰着玉石,散发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小宁抱着装了煎肉饼的器皿,回到了别馆。她坐在一楼的长椅上,一边看着莲花池一边吃。就如梅花所说,表皮酥脆,里面塞满了富含肉汁的内馅。琬圭不在,高楼里比平常安静。琬圭并不吵闹,但仅仅是少了一个人,小宁就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氛围。
梅花露出「哎呀」的表情。
之后,在嘉陵江畔,一个称为水会渡的渡口附近建了柳仙的庙,那里有美丽的女神像,以及书生模样的男子像,做为一对夫妻被人奉祀。因为求良缘、夫妻和谐很灵验,所以各地都有人来参拜,香火络绎不绝。
洞庭君在罗汉床上落坐,开口问李俊。
「重要的是,那对年轻夫妇怎么样了?」
屋内传来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佩玉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李俊立时跪伏在地,敬拜行礼。来者是身着紫衣,配戴青玉,仪态庄严的老翁——洞庭君。光是站在那里,就有能压倒周围的气势。他的背后跟着几名侍从和宫女。
「你为什么想帮它们呢?」
「之前去看她的时候,还是一样胆大妄为,应该没问题吧。」
「真是搞不懂啊。为什么那两个人会这么这么深切地渴求对方呢?」
「托您的福,才能跟柳娘再次见面,我不知该如何道谢。」
它一脸开朗。岑生对着柳娘微笑,看来并没有要前往冥府的意思。
小宁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小宁朝张家楼的餐厅走去。因为只要小宁去餐厅,梅花就会帮她准备好吃的食物。
哈哈,琬圭笑了。
「那也是个胆大妄为的孩子。龙女都很有主见,相处得来吗?」
就神明而言,柳娘的力量很弱。十四娘概述事情的经过。琬圭感到惊讶,即使是神,力量弱时也会被人类利用。
小宁睨了十四娘一眼,回到屋子里。琬圭也进了房间。兰芳探头看了看莲花池,跟十四娘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