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有个恶月的别称。
因为这是个食物因暑气与湿气而易于腐坏,身体容易生病的时节。与华中地区不同,成都所在的蜀地虽然没有梅雨,但暑气渐增的时节并没有改变。为了避免瘟疫(流行病)、祛除厄运,会在五日会举行驱邪仪式。这就是端午节。
「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吗?」
正把艾草做成的人偶挂在别馆门上的琬圭,听到小宁的声音,转过头去。小宁倚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人偶。
「据说艾草的味道能祛除带来瘟疫的邪魔喔。」
「会躲开这个的邪魔也做不了什么大坏事啦。」
「而且现在有你在了。」
「话虽如此,不要再给我拼命捡这附近的幽魂回来了喔。」
「我没有拼命捡……。」
「是被你吸引过来的喔。」
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为什么啊?是因为味道吗、是因为光吗……。琬圭歪着头疑惑不已时,小宁直直盯着琬圭的脸看。
「怎么了?」
就在琬圭心想她大概是肚子饿了吧的时候,小宁说:
「幽魂们之所以会被你吸引过来,我想,是因为你流着神之血吧。」
「神之血?」
「你的父亲是神明对吧?我听你父亲大人说的,一定是土地之神。」
父亲什么时候说了这些话——琬圭吓了一跳。母亲的确说过孩子的父亲是神明,但琬圭并没有当真,父亲应该也这么想。
「土地之神啊……」
小宁都这么说了,是真的吗?
小宁对反应缓慢的琬圭说:「我想问问祖父大人,或是问问这附近的神,应该就知道是谁了。」没想到小宁会这样为自己着想,琬圭觉得意外。
贴身侍女拿着他们的菖蒲酒过来,琬圭对她说:
「这样啊。那么,待会我去买吧。」
石先生歪歪头。「碰上的那个人,好像说的也不清不楚的不是吗?老虎啊、大猿啊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人类会觉得这种东西能祛除邪魔啊。真是不可思议。」
「说到街坊间的传闻,好像又有老虎出现了,你们也要小心啊。」
琬圭的语气中带着少有的直接,石先生惊讶地抬起一边的眉毛。
「应该是。」他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碎片,到处游荡。大概是跟着哪位客人一起来的东西吧。」
等到房先生和石先生回去,琬圭回到别馆时,小宁已经吃完角黍了。她看起来很是喜欢。
「这是五彩,也是驱邪之物。」
「讨厌,又捡了奇怪的东西回来。」
那是,什么东西呢?
「是巨大的猛兽吧。」
「那难吃死了,不如不要给。」
「赤灵符和插在发上的苦楝叶,避瘟扇和续命缕……今天市里会卖这些过节的物品,要去看看吗?」
哈哈,琬圭笑了。
「因为人类弱小,却不得不想尽办法祛除邪魔。只能希望有效了呢。」
李俊从盆中拿起楝叶与护身符,把楝叶给小宁,护身符给琬圭。护身符是以朱笔写上咒文的赤灵符,用来祛病的。李俊一边把楝叶插入小宁发间一边说:「应该是不知道在哪里迷了路,跑进人偶里的吧。」
「不,他们是分开来的,只是碰巧同时间抵达。」
「我是来送端午的礼物的——魂魄的魂,这只是碎片,所以连幽魂都算不上。」
「虽然有时说话比较尖锐,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听信这种话真是令人满困扰的。」
「那是老虎吗?」
「大家都很好奇啊,」房先生笑了:「因为你突然就娶妻了。明明之前还说身体不好,所以不打算娶妻的,就这么一转眼哪。」
虽然琬圭觉得小宁不用去学,就这样保持自己的样子也好,但这样的想法或许太过傲慢了吧。
「不是幽魂……也不是妖魅。到底是什么呢?」
角黍是用菰叶包黍米,用硷水煮过后蒸熟的食物,所以张家楼端出的角黍有嚼劲又有甜味。艾酒则是撒了艾草,可以享受艾草香的酒。
「这样反而能蒙混过关吧。」
「反正你们是觉得好玩,就加油添醋把话传出去对吧?」
「我听说是个悍妇喔。」石先生说。
就在小宁低语时,露台传来一个声音。
石先生一边不耐烦地斜睨房先生,一边小口啜饮着艾酒。
小宁用披帛的边缘啪嗒啪嗒地拍打琬圭。无论怎么说,琬圭都会「捡没用的东西回来」,所以小宁气得要命。
琬圭皱起眉头。到底从何处、是怎么传出来的呢?谣言真可怕。
「什么东西?」
小宁正学着了解人类这样的存在,虽然嘴上抱怨,但从一开始就守护着琬圭。也不会做琬圭讨厌的事。从她的行为来看,她非常认真坦率。不能用表面的言行来评断她。
小宁瞥了琬圭一眼,皱起眉头:
「这都是些什么……?」
琬圭一边往回廊走,一边不忘交代贴身侍女「帮小宁拿角黍来」。
是李俊。身后跟着一名持盆的童子。
「今天我们也会分送客人扇子、招待艾酒喔。之后,还有角黍(注:粽子的古称。)。我也会带过来,你会吃吧?」
「好像已经跑进城内了,说会在晚上的街道上突然扑人。虽然现在还没有死人。」
这两人是老朋友,堪称一对损友。随口聊聊。琬圭也是从小就认识他们,但因为年纪比他们小,所以像是弟弟一样。
「没见过,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做官的应该有上头发的津贴吧。」
兰芳现在不在琬圭身旁。它有空的时候会去看看飞云的状况,观察梅花工作的模样。今天也是吧。梅花虽然看不见兰芳,但若梅花被醉汉骚扰的话,兰芳会从背后瞪着对方。这么一来客人会霎时感到通体生寒,脸色发白,然后离开。
——有爪子和利牙,动作敏捷的「某种动物」……。
「是灵魂的碎片吧。」
「长得像天女一样美丽啊,穿的是世间罕见的美丽衣服,这些是真的吗?」
琬圭脑中浮现的,是被老虎吞噬而死的男子幽魂。它的遗物已经顺利交给往扬州的客商了。
小宁凑近玩偶,仔细盯着看。
「端午驱邪对野兽没用吧。虽然你晚上应该不会去妓馆寻欢,还是留个心啊。」
「两位一起来?这真难得。」
石先生平静地说,喝了口酒。「流言越夸张越好,还能帮张家楼宣传啊。」
「不过,是位大美人对吧?我没见过,石先生,你见过她吗?」
桌上还有其他食物,用白术做的,称之为术羹的汤品;用榖粉捏出,称为粉团的团子;裹了枣子或栗子的麻糬以竹叶包裹后蒸熟的粽䊦。还放了菖蒲酒。菖蒲酒和艾酒一样,是截下芬芳的菖蒲叶,让其漂浮在酒里的酒。
房先生一边大声说着这些话,早早就吃着角黍。他是个将近三十岁的大汉,颇有男子风范,但恣意乱长的胡须因没有修剪而过于野性,比起官员,看起来更像个无赖。
「嗯?」
面对房先生的提问,琬圭难以回答。每一个都是真的。
小宁理所当然般地用力点点头。琬圭笑了,此时侍女从回廊跑了过来。琬圭以为她是拿角黍过来,但不是。
「你要是去那地方,又会捡没用的东西回来吧。」
「还有其他的吗?」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我背上?」
青、红、白、黑、黄五色的线饰。
琬圭把艾草做成的人偶挂到门上,接着拿起五色丝线,小宁走了过来。
看来是觉得事不关己啊,琬圭叹了口气。把酒送到嘴边,菖蒲的清香飘散开来。让人觉得身体里也被净化了。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牙人石先生与市壁师房先生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市壁师是管理邸店(注:即是供客商居住、堆放货物、进行交易的店家。)的官员。邸店延着市壁而建,所以称官员为市壁师。对牙人、市壁师和邸店而言,彼此都是关系密切——必须维持深厚情谊的对象。
「老虎啊……。」
「那是什么?」
「我没信啊。抱歉啊,让你听到这不好听的。」
房先生一边扇着避瘟扇一边说。由于琬圭体弱多病,房先生和石先生从小就会从各方面关心他。琬圭道谢,点了点头。
「是被我引来的吗……?」
琬圭苦笑。只希望这个食量大的传闻别传开得好。
「客人的……?」
「不会……。」
「啊啊,两位应该都是来参加端午款待的。」
石先生仔细订正。
「哈哈,我会注意的。兰芳会帮我看着。」
他指指桌上的食物。侍女立刻应答离开了,房先生惊讶地说:「少夫人一个人吃得完吗?」之前收过房先生当做结婚贺礼送来的酒。明明没有通知他,却三天不到就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琬圭想,漂亮的扇子啊、可以系在手腕上装饰的续命缕啊,小宁应该也会有兴趣吧。然而,小宁还是露出不悦的表情。
琬圭回头。不至于吧,他明明没出张家楼啊。
「父亲大人,怎么了?灵魂的碎片又是?」
房先生挥挥手,「黍米也好,菰叶也好,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么玩意儿。」
「这里的角黍最好吃了。」
端午送礼是惯例,送的东西从求吉利的扇子、续命缕,到送丝绸等高价品都有。虽然送得过度会颁令禁止,但赠礼的惯例从未因此消失。石、房二人看上张家楼招待的艾酒和角黍,每年都会腆着脸来访。因为只是吃吃喝喝,比起公然要求高额贿赂之徒,还算是可爱的了。
「我有没有娶妻,不都无所谓吗?」
房先生豪放磊落地笑了。没有否认。
「这应该不会做怪,在意的话用火烧掉就好。」
「是有爪子和利牙,动作敏捷的某种动物吧。」
有个东西死死抓在背上,拿着手感刺刺的,感觉是有摸过的东西。飘散着艾草的香气。这是——。
琬圭问,李俊迅速转过身道:
小宁的眼眸,这时候就像瀑潭深处般幽邃,却又显现澄澈的色泽。琬圭心想,她正在学。小宁正在学,学人类心灵的模样。
「不,有这个心意就好……」琬圭想起这样的说话方式小宁无法理解。「不了,这样就好。因为我不想知道。」
「我们是无所谓啊,只要张家楼安泰就好。不过是街坊间的传闻罢了。特别是那千金小姐啊。」
「里面有什么东西啊。」
「不只角黍,那边的食物也拿给小宁。」
刚才的访客是房先生和石先生两位,不过因为是旅馆,所以有很多住宿的客人。是今天抵达的客人吧。
「唉唉?」
「不想知道吗?嗯……」
小宁站了起来,唰一下从琬圭背上把这东西拿下。在她手里的是艾草做成的人偶,琬圭挂在门上的东西。
琬圭说得明确,小宁眨眨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小宁说着「背后、背后」,指向琬圭的背。琬圭反手绕到身后。
「哎,嗯,是啊。」
小宁皱起眉头说:「很闷啊。」
「她食量很大喔,」开口的是石先生。「听说之前我送来的团子,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吃光的。」
「石先生和房先生来了。」
「烧掉吗?」
「或是丢入河中放水流。不过,视物品而定,有时会惹怒河神啊。」
李俊从小宁手中拿起人偶,放到桌上。
「啊……。」
琬圭看着人偶。听说里头有灵魂,实在不忍心烧掉丢了它。而且它还特意贴在琬圭背上,会不会是有什么话想说呢?
就在琬圭仔细端详着人偶时,小宁道:
「坏毛病又要跑出来了。」
她睨了琬圭一眼。
「这东西,烧掉吧。」
「不,啊,但是。」
「你不烧掉,我就用雷消灭它。」
「好啦好啦,不要这么着急。」
看琬圭闪烁其词的样子,小宁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老是这个样子?不担心你自己吗?」
原来如此,听小宁这么说,琬圭才恍然大悟。
「你一直担心我啊。」
小宁睁大眼睛。
「才不是,我只是觉得要做的事变多,很麻烦啊。」
「啊啊,这样啊……。」
李俊忽然笑了。
琬圭突然心生疑虑地问道。房内没有应该要发给客人的避瘟扇或护身符,桌上也没有角黍。朱管事应该不会忘记这种事……。
朱管事从簿册里抬起头来。
「对。我们家从商,所以常有这种人上门来。能看见鬼怪的人啊,道士啊。嗯,就是些贩卖符咒、自顾自地念经,然后索取祈祷费用的人。虽然我父亲这么说,但管事担心要是真丢路边,评价也不好,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一位老妇人漫不经心地推门而入,说『要是觉得善后很棘手的话,我来埋葬吧』。是位穿着有奇特花纹的破旧麻布衣、腰上缠着铃铛的老妇人,据说是修行多年的巫女。虽然她要了一些金子当丧葬费,但比起委托葬仪社要便宜,所以管事就付了。不过这么矮的老妇人,要怎么把尸首运走呢……?」
龙王啊天帝啊这些词汇太过遥远,琬圭至今还不能习惯。然而,对小宁而言,这里反而是那样陌生的一个地方。琬圭不想忘记这一点。
奴婢是主人的财产。主人可以随意处置,变成玩物也是理所当然的。有时甚至会因为很小的过失被杀。杀人当然有罪,但跟杀了良民的罪责完全不同。
「那时候,父亲在旅途中顺道造访的青州村落里,买了一名少女当奴婢。这名少女差点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杀害,父亲以要杀掉的话不如卖给我为由,将她便宜买下……比在市场上买便宜,父亲很高兴,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有时也想那不是青娘比较好。但是,那是青娘。」
琬圭不知该如何理解潘老板所说的话,满是疑惑。
「钱塘君……就是洞庭君的弟弟,的确有些勇猛过头了啊。他经常失控动粗,惹得天帝不悦。虽然现在回归钱塘江龙王的位置,但曾经因此一度被迫隐居。」
「不是的,」潘老板摇摇头:「我后来去查才知道,这是贵州一带的法术。」
「站了起来。」
潘老板话停在这里,吞了口口水。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琬圭一语不发地等着。
「不会不会,没什么大碍。我已经旅行惯了。会看起来很累,是因为这张脸啊。」
小宁指着艾草人偶。琬圭的目光,落在人偶上。
「那么,告辞。」
说罢,李俊离开房间。在琬圭以为他会从露台跳入莲花池时,他的身影就这样消失了。还来不及多加款待,他就回去了。该说这样子好吗,恐怕他是担心小宁,所以来看看情况的吧。
「但是,您不是还没找到她吗?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青娘娘子。」
「嘿,灵魂碎片。还有这种东西啊。」
「江陵、潭州、苏州、扬州、宋州……去了很多不同的城市。很多喔,一直是。青娘也没有腐坏,一直是。」
佣人是给薪水雇用的帮手,奴婢则是主人出钱购买的财产。被视为贱民中最底层的人。特别是若奴婢长得漂亮、又有才艺,就能卖个好价钱,但便宜的就只值几百钱。
「上门来的巫女?」
「五月生的孩子会克父克母——这个村庄似乎还留存着这种民俗信仰。听说以前有杀掉五月出生婴儿的习俗,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种村子……。这也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所以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当时她十二岁,可以长到这个年纪都是多亏了祖父母。祖父母疼爱孙女,阻止父母亲杀害她。然而,祖父母相继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啊呀,这样啊。太好了。」
「敲着小锣的老妇人和盖着红布的女子很显眼。见过她们的人,都以为她们是某种艺人之流。我虽然骑马行动,但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法术,她们出没的地点时而东、时而西、时而南,捉摸不定,我连到底离她们是远是近都无从得知。旅费渐渐所剩无几,我便托人引荐开始做生意,成了药材商。就这样一边继续旅行,一边一直追着她们俩。」
「您介绍的石先生是个可靠的人,在成都应该也能做笔好生意。非常感谢。」
「青娘是在她二十岁的时候,投井自杀的。」
「她名叫青娘。是父亲取的名字,因为是在青州买的姑娘。」
「喜欢啊。我没旅行过,而且因为身体不好,外出也难以如愿,所以喜欢从旅人那边听些奇闻轶事。」
「一直」一词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应该有七、八年了吧。
琬圭不好意思地说完,潘老板轻轻地笑了。那是抹柔和的笑容。
「嗯嗯,有三位。其中有一位客商,然后是书生和军人。客商是贵州的药材商,说是希望我们介绍牙人,就介绍了石先生。」
「我原本是湖南木材商的儿子。做的是把砍下的树透过水路运送到各地的生意。可谓是富豪,家境很好。也有很多佣人和奴婢。我们会去各地做生意,所以奴婢也是从四处购买。成都也有奴婢市场吧……。」
潘老板轻轻地笑了。
潘老板回答。
「也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意思?」
「这样啊……。」潘老板思考般地沉默了半晌后,开口说:
「不,我不知道。本来我就对自己以外的事一无所知啊。」
琬圭心想,不管是什么法术,施展到现在,尸体应该无法维持原状了吧。
书生和军人住通铺,两人都是要去西川节度使的幕府。似乎是意气相投,因同住一室的机缘,所以决定结伴而行。他们自身的经历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琬圭客气寒暄了一下,就离开房间。
「但在第二天,青娘的尸首就不见了。我问管事是怎么回事,他说是给了上门来的巫女。」
「是您自己在找邪魔吗?」
「不是、不是。这跟生意无关。该怎么说好呢,我本就是因为这个契机才成为药材商的,所以……。」
「长途跋涉,您累了吧。我马上就走。」
「请。」朱管事道,摊开簿册。店簿上记载了姓名、职业、籍贯。琬圭记下了三人的资料,决定去打个招呼。旅馆主人去打招呼并不奇怪。不过这多半和生意有关,对象几乎都是客商,平日倒不会特地逐一拜访书生或军人。
琬圭没听懂潘老板的意思,反问道。
「那个……您现在仍能掌握她们的行踪吗?也就是说,她们俩还同行——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恰当,但青娘娘子还跟着那老妇人吗?」
琬圭很感兴趣,倾身向前。
潘老板以干涩的声音轻轻说道。
潘老板立刻整理行李,离开了家。
潘老板只是重复而已。
「好像有个灵魂碎片跑进去了,紧跟在我背后,现在在查那到底是什么。我想,应该是客人带进来的。」
潘老板的声音干涩。琬圭强忍住一声叹息。
「这是药材商的习惯吗?」
「这样就太好了——要替您送杯茶来吗?您用过角黍了吗?」
这位药材商客人姓潘,三十岁,脸庞因长年日晒而紧实。看起来很老实,但可能是旅途舟车劳顿,脸上带着一抹阴郁。
真能做到这种事吗?琬圭没有见过,实在难以相信。
「您喜欢这类故事吗?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而大皱眉头。」
「阿兄,阿姊在跟个艾草人偶生气,发生什么事了?」
总之,先试着找找看有状况、导致会有灵魂附身的客人吧,琬圭想。若是常来的熟客多少知道内部状况,所以决定从第一次住宿的客人开始找起。
「呐,这怎么办啊?」
「我完全不知道那老妇人想去哪里。若是要埋葬尸体,去城里的墓地就可以了。出城是打算旅行吗?还带着尸体?我完全不懂,但总之就追了上去。希望她可以把青娘的尸首还给我。」
「啊……原来如此。」
李俊转向琬圭。
——果然还是这样啊。
「嗯,是啊——。」
「这样啊……。」
「把她从井里拉出来很吃力,这口井的水也因此不能喝了,所以父亲非常生气,别说是丧葬费,连口棺材都不给。竟说出『就扔在路边吧』这样的话……。那时我差点要打死父亲,所以整晚被锁在仓库里。」
小宁虽然一脸没事似地回应,但声音里带着喜悦。
潘老板羞愧地低下头。琬圭对于此事没有置评,而是问「为什么这孩子会被父母杀掉呢?」
「管事也好、其他的人也好,都吓得退了开来。我父亲当时并不在场……。然后,老妇人敲着小锣,迈开步伐,青娘就摇摇晃晃跟在后面。」
琬圭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口。那个推论是理所当然的,潘老板也知道吧。但是,他不能不追。
「我在寻找邪魔,所以不会驱邪。」
潘老板用沉郁阴暗的声音说。
「因为她是五月生的。」
「关于那个灵魂,你可知道些什么?像是男是女一类的。」
「站了起来?」
「啊啊,原来如此。谢谢。可以让我看看店簿(注:日文为「宿帐」,即住宿登记簿。古称「店历」或「店簿」。)吗?」
「是不喜欢角黍吗?那酒……?」
「对。有第一次光顾的客人吗?」
「让尸体行走的咒法……。称为送尸术或行尸术。说起为什么会有这种法术,是为了把客死异乡的死者送回故乡。我老家或是我自己也是,因为做生意少不了得到处旅行。这种就是减少运送客死尸首的人手,让尸首不腐得以回到故乡的法术。」
潘老板微微一笑。那笑容似乎带着痛苦、沉郁,也带着绝望。
一问之下,原来他已经待在成都附近几个月了,贩卖药材,或是进货。这一带是盆地,所以被群山环绕。他似乎一直从山上采药的人那里收购药材。寻找能采到好药材的人也好,买卖交涉也好,端看药材商的手腕如何。看来潘老板是个有才干的商人。
琬圭带着兰芳造访药材商的房间。房间位于二楼的尽头,是张家楼中上好的房间之一。门扉以牡丹与桃花组合的浮雕为饰,房内也摆满豪华、用料又好的家具。张家楼的装饰处处讲究,这是琬圭父亲的坚持。
原以为若是幽魂会知道些什么,看来并非如此。
「这是您从那孩子那里听来的吗?」
潘老板只说了这些,表情十分阴郁。奴婢与富豪的儿子。若是他的奴婢也就算了,却是父亲的奴婢。律法上规定,主人是能把奴婢从贱民阶级拉到良民阶级的。然而,主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光是这样就能让人感受到后续的发展黯淡无光,琬圭也心情沉重起来。
「青娘在呼唤我。青娘的心一直在我身边,呼唤我取回那具身体,呼唤我帮助她……向我求助。于是,我就更坐立难安了。」
「……说是老妇人在青娘背上贴了符咒,念了某种咒文,拿块红布盖住青娘的头。然后,青娘就站了起来。」
「听完管事的叙述后,我立刻去追那老妇人和青娘。虽然过了一天,但老妇人和尸首的脚程,应该走不远吧。但是,听见过她们两人的人叙述,跟着她们的足迹走,才发现原来已经出了城。」
潘老板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么,我回去了。啊啊,对了对了,你前阵子惩罚了作恶的维公吧,岳父大人夸奖你了喔。要是放着不管,就会像钱塘君那时一样,又要惹天帝生气了。」
「引雷打个艾草人偶,不是什么麻烦事吧。」
潘老板露出与刚刚不同的羞赧神色。由此可知两人的关系。
「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回过家。」
「啊,不,不用了。是我婉拒的。」
「唉?」
「法术?」
李俊看着一脸不开心的小宁笑了。
潘老板不管琬圭面露疑惑,继续说了下去。
「父亲大人,您在说什么呀?如果事情办完了,怎么不回去呢?」
「让尸首移动……而不腐……。」
喔喔?琬圭盯着潘老板看。潘老板露出一抹寂寞的笑。
「昨天、今天抵达的客人吗?」
「我不驱邪。」
兰芳轻飘飘地现身。
琬圭默默沉思。
——青娘娘子的心啊……。
心,这是不是魂魄呢?琬圭脑中浮现的是那个艾草人偶。
跑进去的,是青娘魂魄的碎片吗?
——不过,若是这样。
虽然想从老妇人那边取回青娘的身体,但面对的是旅行中的骸骨,琬圭能做的似乎也不多。毕竟不能像潘老板这样持续追着她跑。
「嗯?那么,您现在在成都,那青娘子她——」
琬圭忽然灵光一闪,看向潘老板,潘老板点了点头。
「好像在成都。之前,我跟为了躲避老虎而一起同行的客商在梓州又碰到面,他告诉我,几天前他在客栈里看到老妇人和青娘。那客栈不像这里这么气派,只是山村里的小店。那位客商知道青娘是尸体。客商做久了,偶尔也会碰上送尸。尸身站在客栈的后门。客商问老妇人『要送去哪里呢?』老妇人回答成都。她们俩之前在梓州,更之前在绵州、阆州。所以我也待在那一带过。」
梓州、绵州、阆州,不管哪一个都在成都附近。
「听了这话后,我就来成都了。虽然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在这里拦住她们,但我一定要找到她——不,这可不行哪。我一定会在成都找到的。至少要好好地埋葬她,不然实在是太……。」
潘老板话锋一转,陷入沉默。他的皮肤明明饱经日晒,却泛着苍白的阴影,看起来一点都不健康。即便取回了青娘的尸首,他有重拾灿烂笑容的一天吗?
「我也会注意有没有这样的二人组。若有消息就通知您。」
琬圭只能这么说,随后离开了房间。
张家楼的走廊面对中庭,阳光透过雕着脱俗装饰的格子窗倾泻而下。
「这简直像是被尸体迷住了啊,阿兄。」
在房间内有所顾虑,一句话都没说的兰芳,一边伸懒腰一边说。因为琬圭要是在人前跟兰芳对话的话,会让人觉得很诡异。
「保持沉默这事,让我的肩膀僵硬得不得了啊。」
这时吐槽「你没有僵硬的筋吧」好不好呢,琬圭拿不定主意。
「我也听说过喔,送尸这种事。虽然没有看过。若那个老婆婆非要带尸体去墓地,那么,究竟其中有什么目的?」
「起尸鬼……我本来想请教你这种让尸体移动的法术,起尸鬼跟所谓的送尸术原来不一样吗?」
「阿兄,用小狗、小猫比喻自己夫人不好吧。」
「我本来就没想要行动。」
「用咒法驱动的尸体啊……尸体……」
「僵尸不可能进入龙宫,所以才没有遇过那个叫做犼的东西吧。」
「我小心?起尸鬼使者,也不过是个人类罢了。」
希望并非如此。不过,然而。
「如果那个起尸鬼使者被冥府的差役抓住的话,青娘娘子的尸骸就会被解放吧。」
「头绪啊。不容易啊。看来只能试着找找看便宜的客栈了,这数量也很多啊。」
「那么,可以还给潘老板吗?」
「你也不要做多余的事喔。」
琬圭点点头。「嗯,这样很好喔。」
「与其说是义务……既然已经知道了情况,什么都不做也不太舒服吧。」
兰芳笑了。
琬圭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回别馆。一进房间,就看到小宁在长椅上缩着身体,睡得正香甜。桌上放着艾草人偶,旁边则有一个已经空了的容器。应该是吃饱了想睡吧。
为了不吵醒她,琬圭静静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看着小宁的睡脸。天真而可爱。小狗、小猫熟睡的模样总让人心情平静,现在琬圭也有相似的心情。
「唉?」小宁歪头疑惑。
兰芳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停住了。露出暧昧的笑容。
「……小宁,所谓的僵尸,算是妖魅一类的东西吗?」
「啊呀,这玩意竟然在成都。公主,您得多小心。」
「好啦,阿姊也好、阿兄也好,最好别贸然行动。」
「僵尸会变成一种叫做犼的猛兽。这个犼是龙的天敌,据说会吃掉龙脑。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琬圭想知道的,是那艾草人偶中是谁的灵魂。
「什么?」
「巫师?」
「看来会变成很可怕的怪物啊,阿姊,真可怕。」
十四娘的声音和平常不同,充满紧张。琬圭觉得不安起来。
小宁一喊,鳖就游了过来,从水里探出头。
小宁也走了过来,看着人偶,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你没义务做到这种地步吧?」
小宁猛然起身。睡眼惺忪地瞪着琬圭。
「起尸鬼使者在成都,你把这消息带给祖父大人。」
「怎么了,在发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当然。」
「有什么事吗?公主。」
小宁气鼓鼓地问。
——是什么……难道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只顾着关心周遭的事,我——。
哈哈,琬圭笑了。
她气鼓鼓地说,是在逞强吧。
「起尸鬼使者是冥界的通缉犯。因为尸体属于冥府,却被那样任意妄为使用实在麻烦,魂魄也会混乱不堪。因此通缉令也送到龙宫来了喔。对了,既已知道这件事,我得通知龙宫一声。」
兰芳双臂抱胸,佩服不已。小宁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
「嗯——,但是,青娘娘子想取回自己的尸骸吧。她接近我,是想传达此事吧。」
「以为我睡着了,就随便说什么小狗啊、小猫啊的话呢。」
原来是在意这个啊,琬圭苦笑。
琬圭看着人偶,心底缓缓爬升的不安悄悄地浮现。好像漏了什么事情,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小宁起身,走到露台上。
「我没有吓到。」
喀沙,传来东西掉落的轻响。回头一看,是艾草人偶从桌上掉了下去。琬圭靠过去,把人偶捡起来,发现人偶在颤抖。
「啊啊,嗯,对啊。」
「阿兄……。」
兰芳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怕的语气说。小宁哼一声,笑着转过身。
「阿姊,很了解啊。」
「也称巫婆或师婆。能使用起尸鬼之术的巫师——能这么长时间驱遣尸体的巫师,怎么想都是个麻烦人物。」
小宁像在说这样就解决啦。
尸骸经过七、八年的岁月。
「十四娘,十四娘。」
「不喜欢这个比喻吗?这是说你很可爱啊。」
「谁是小狗、小猫啊。」
「阿姊有时候满吓人的,但现在这样子好可爱喔。对吧,阿兄?」
琬圭呼地长舒一口气。吹在脸颊上的风息宜人,从澄澈天空上倾泻而下的阳光令人神清气爽。虽是汗流浃背的暖阳,成都的五月还是很舒服的。五月是恶月的说法并不适合成都。若到处都是这样就好了,琬圭心想。
成都有许多客商往来,客栈也迅速增加。像张家楼这样的邸店是历史悠久的旅馆,沿着市壁而建所以好找,但若是便宜客栈,不仅在市里,城外也很多。成都据说有十万户。客商众多,还充斥着从外地来讨生活的人、街头卖艺的人、无赖等流动人口。
「成都城很大啊。我倒是可以跑一趟去到处找找看,不过要是没个头绪,应该也是找不到的。」
「比龙还要强大的,顶多就是天帝了吧。要是真的是那种不得了的怪物,在龙宫会有更多传闻的。」
「对啊,就像小狗、小猫一样可爱。」
「啊啊,对。我也有事想问问你。先听我说——」
琬圭指出这一点后,小宁陷入沉默。因为她的表情僵硬,琬圭补了一句「不,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
「要是能找到青娘娘子的遗骸就好了啊……」
「不是起尸鬼使者,而是僵尸,绝对不行。要是碰上了必须立刻降雷。您的父亲大人难道什么都没告诉您吗?真是麻烦了。」
既然冥府的差役要出马,那还是照小宁所说,不要做多余的事为好吧。
「连魂魄都到我这里来了……那么……」
琬圭觉得找到青娘求助的理由了。如果行动跟自己的意志无关,是被当成杀人的道具使用的话……。
「阿兄,有声音。」
十四娘仰天长叹。
「那么,知道这个人偶的灵魂是怎么回事了吗?」
「我知道啦。」
「吵醒你啦?抱歉。」
「驱遣是指?」
「会吗,我喜欢小狗也喜欢小猫就是了。」
「从法术当中解放,不是回到被施术之前的状态喔。而是会推进这段时间。」
啊,琬圭猛然惊觉,手中的人偶掉在了地上。小宁诧异地抬头看着琬圭。
「我觉得最好还是别出手管这件事啊。这事跟麻烦的巫师有关。」
「那么,这个灵魂是那个叫青娘的女子吗?如果是,就连人偶一起交给那个姓潘的商人处理就好啦。本就是跟着他来的嘛。」
琬圭把潘老板的故事大概讲了一遍。小宁从故事的一半开始就一直皱着眉头。听完后低低地说了「真是讨厌的故事」。
「嗯……?那明明是人类的尸体啊?真的吗?为什么?」
我先走了,说罢,十四娘的身影在水中消失了。
「但是,起尸鬼是驱使僵尸的法术。僵尸不会自己行动啊,所以——」
「不是因为怕僵尸喔。」
「至少可以还骨头吧。」
小宁倒抽一口气,脸色发白。琬圭吞了口口水,口中干涩。
「嗯,我们在这里猜测,也不会知道那个老妇人的目的是什么,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虽然语气漫不经心,但兰芳直指事情的核心。琬圭也觉得那不可思议。
「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偶尔也会发生这种情况。请务必小心,可以吧。我去向洞庭君报告此事。稍后冥府的差役就会来缉捕起尸鬼使者吧。」
「阿兄,这是……」
「送尸只是让尸体移动,尸体也只会移动以及停止。起尸鬼则是驱遣尸体的一种咒法喔。」
兰芳压低了声音道。
小宁眨了眨眼,移开了视线。
应该是有理由的。这些年来带着尸体辗转各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大概吧。」
「看起来并不是为了要在街头卖艺每天赚点钱——若是这样,早该在市里的十字路口一类的地方被发现了吧,为了什么要带着尸体走呢?」
「啊啊……。」
——为了杀人而驱遣尸体。
琬圭的评价,让兰芳噗哧一笑。
「使用这个杀人喔。不腐、不朽的尸体被称为僵尸,是会袭击人类的。是驱遣尸体来杀人啊。」
不知道小宁是怎么想的,摆出一个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的复杂表情,转过头去。
喀嗒声响起,小宁噤了声。声音是从格子窗传来的。喀嗒喀嗒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仔细一看,房间深处的窗户上有个人影。它抓着窗框摇晃。看不清楚脸,因为它头上披着一块红布。仔细看抓着窗框的手,是泥土一样的青黑色,指节凸起,指甲异常地长。指甲焦躁地喀嚓喀嚓刮着窗框,木屑飞落。手指紧握着窗框,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
琬圭在思考之前就先握住了小宁的手,飞奔到了露台上。接着从露台下到池畔,拔腿狂奔。窗边传来木头折断的声音。
「阿姊,那是僵尸吗?」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呀。」
琬圭回头一看。从别馆里出现一个人影,它一边前后左右不自然地摇动,一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从体型来看是名女子,披着红布,身穿破破烂烂的青衣——奴婢穿的衣服——应该是青娘吧。
脑中浮现出十四娘说的话。
——要是碰上了必须立刻降雷喔。
她是这么说的。恐怕是要抢在变成这个龙的天敌之前吧。
小宁停下脚步,转身,以手指天,准备降雷。然而,小宁显得犹豫不决,最后放下了手。
「你不降雷吗,小宁?」
「因为,你不是说过吗,不能劈这里啊。」
「唉……。」
虽然场合不对,但琬圭不由得感到钦佩。不,应该说是感动。
「你啊——。」
「总之现在非逃不可。这时候可以用云朵吧?」
平时不要用云朵移动,也是琬圭拜托的。
「那个,我也可以坐吗?」
「唔。」,小宁表情不安。
「如果只有我掉下去也很困扰,而且,留僵尸在这里也不安心。」
「那,要怎么办啊。」
小宁声音沙哑地低语,脸色发白。
兰芳试图将梅花搂入怀中,但手却穿过了对方。梅花转头,看见盖着红布、气氛诡异的女子时,吓得魂飞魄散。僵尸却看也没看梅花一眼,追着飞云而去。
「总之快逃吧。」
「阿兄、阿姊,那玩意来了。」
正因为如此,琬圭才想让小宁平安脱身。
「小宁,」琬圭硬是挤出声音:「就算是你,也太乱来了。」
琬圭连声音都发不出,踉踉跄跄地朝着小宁奔去。
只能寄望于此了。有危机意识的十四娘,应该会采取什么行动吧。
「唉唉?东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骑飞云吗?」
「它藏在树丛里!」
——然后,该怎么办?
琬圭让飞云的头朝向森林深处。
地面烧焦了,是落雷的痕迹。僵尸本该灰飞湮灭了。
「要到方便降雷的地方,我们去南郊吧,那里没人。」
兰芳厉声大喝。僵尸忽然加快动作,朝这边奔来。它奔跑的方式很奇怪,只有双腿大张,上半身可能是无法顺利活动,喀啦喀啦地摇晃着。可能是不习惯奔跑?
「可以吧,飞云,不可以让这两个人掉下去喔。别被那个怪物追上,快跑。要好好听阿兄的话喔。」
一瞬间。
琬圭想起石先生和房先生说过的话。出现袭击人类的老虎,不,那不是老虎,看不清楚模样,这样的对话。夜间走在路上被突然飞扑而出的东西袭击。莫非其实是僵尸干的好事?
张开的大嘴里层层叠叠长着密密麻麻的獠牙。舌头长长的,是红黑色。口水从牙尖滴落飞出。喉咙深处一片漆黑混浊。小宁皱眉,为了闪避獠牙而旋身,但猛兽抬起脚,扬起一阵风。云朵摇晃,小宁身体一歪。
在张家楼别馆说过的话,小宁再说了一次。「我才不怕呢」——小宁虽然这么说,但怎么看都是在逞强,一定很害怕吧。
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时间。
「现在能做点什么的,也只有我了不是吗?」
「阿姊也一起骑飞云逃跑吧。用僵尸追得上的速度逃,那玩意想必也会追上来的吧。好了,快。」
「小宁!」
炯炯有神的双眸,如土地般青黑色的肌肤,从唇间露出的牙齿。从蓝色衣服中伸出的手脚细得宛如枯枝,皮肤表面上密密麻麻长着白毛一样的东西。长长的指甲深深扎入泥土,只有结成双鬟的头发特别有光泽而美丽。
琬圭提议。
——然而,这次非常危险。
琬圭背脊发凉,止不住颤抖。他有这种强烈的预感,会死。只要动一根手指,都觉得眼前的猛兽要扑上来,琬圭连眼睛都没办法眨。越想屏住呼吸,呼吸就愈发急促。
猛兽往地上一踢,跳了起来——以小宁为目标。
「唉?」
「没看到巫师的身影,也没听见操控僵尸的铜锣或铃声。那个僵尸没有被驱使……,是它自己要追着来的。」
「我不怕。」
琬圭松了口气,坐起身来。
小宁不满地说:
唰唰,身后响起树丛摇晃的声音。
有所动作的,是小宁。小宁缓缓地站在马鞍上。
随着一路向南,住屋周围的坊壁变得越来越破败。土墙这里坍那里塌,屋顶倾斜,杂草丛生。修缮坊壁是居民的义务,这边没有修,表示没有住人。十万户的大城市,居住不便的郊外竟是这般光景。明明靠近市区的坊里房屋盖得满满的。
小宁本准备放出雷击,却因这出其不意的袭击而失去平衡。即使如此,还是勉强降下雷击,白光闪烁。
虽然是麻烦的体质,但现在是有利的,僵尸不会袭击其他人。
就在小宁准备反驳时,猛兽发出咆哮声。吼噢,如同狂风吹过般的声音。和虎啊、狼啊不同,这猛兽就像是一场暴风。闪烁着令人不快光芒的黑色眼睛,死盯着琬圭他们瞧。猛兽压低身子,准备扑上来。
僵尸变成了犼,是龙的天敌。
「……犼……。」
琬圭深信,这样一切就结束了。小宁的雷声震天动地。吃了这一记,应该不会有怪物能毫发无伤。若那个僵尸是青娘的话,虽然很遗憾不能把骸骨还给潘老板,但情况紧急,无暇顾及。该怎么告诉潘老板才好呢——琬圭一边思忖着,一边睁开眼睛。
「应该是,它完全不理会其他人类。」
即使没有拉着缰绳,飞云也聪明地在树与树之间奔驰。琬圭知道小宁时不时降下雷击,让猛兽停下脚步。就这样继续逃下去——。
爪子刨开泥土,粗壮的脚一跃而上。白色的毛摇晃,可从中窥见灰色的皮肤,是像蛇鳞一样光滑发亮的皮肤。
这头猛兽,死死盯着琬圭。它有一双比夜晚还要漆黑、却又像彩虹般闪耀的眼睛。全身虽长满了白毛,底下的皮肤却是灰色的,每次移动都能隐约窥见。鬃毛上的火焰时不时发出树木爆裂的声音。
「但是——」
小宁的声音响起,琬圭迅速双手抱头,趴伏在地。小宁打算降雷。打中吧——琬圭祈祷。
琬圭知道小宁刚刚反驳的理由是什么。逃了又如何,她应该是想说这个吧。
「其他人……。」
「我可以用云朵逃走,但你和马逃不掉吧。」
十四娘的话语在脑中无数次回响。
「为什么……?」
简短说完,小宁高举一只手臂指向天空。僵尸沙沙地穿过小树林,现出身影。紧接着小宁的手臂往下挥,闪电划破天空,接着响起一道雷声。因为太过刺眼,琬圭闭起眼睛,转过脸去。
旁边的树丛摇动。猛兽飞扑到眼前,巨大的利爪抓进泥土里。呜吼,它发出风般的咆哮声。
——会被杀。
「巫师怎么了?」
从最近的市门冲到大马路上后,往南疾驰。宽阔的大马路跑起来很顺畅。琬圭的大腿拼命用力着,免得自己摔落马下。小宁一边抓着琬圭,一边看着背后,确认后头的僵尸是否有跟上来。
兰芳抚摸着飞云的脖颈,温柔地说。
「趴下!」
梅花虽然疑惑不已,但因为是主人的吩咐,她还是迅速下了马。琬圭借着梅花的帮忙跨上马鞍,朝小宁伸出手。小宁才在想是不是要将自己的手放在琬圭手上,转眼间便轻盈地坐上马鞍。果然是感觉不到她身体的重量。穿裙装的小宁无法跨坐在马鞍上,便侧坐在琬圭身前。
「梅花,抱歉,要请你下马,我暂时借一下飞云喔。」
是的,若是小宁一人,要逃走是很容易的。然而她没有逃,更甚之准备迎战。
就像是听懂琬圭说的话似的,飞云以蹄踏地发出声响,跑了出去。梅花怔怔看着飞云,没注意到背后逼近的僵尸。
不久,坊壁也消失了,出现郁郁苍苍的幽暗树林。藤蔓从恣意生长的树丛中飞出,树木的绿在这个时节显得格外浓郁。飞云走进树林,被令人无法呼吸的绿色气息包围。琬圭让飞云走到树林尽头的一块空地后,要它停下来。因为有一棵巨大的老树干枯倒地而形成的空地。阳光从天而降,好明亮。
「我骑着飞云逃,你可以一边乘云逃走,一边用雷击掩护我们吗?」
虽然琬圭不擅长骑马,仅是勉强能握住缰绳、跨坐上去的程度,但也别无选择。
对手是龙的天敌。不但勇猛,雷也对它没有效果。该怎么对付这样的对手呢?
——冥府的差役会来吗?会有龙宫的援军吗……?
猛兽咬住了小宁的脖子,獠牙咬破了白皙的肌肤,深深刺入,彷佛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会吧。
小宁一动也不动。见她这个模样,琬圭呜地哽咽。
「那该怎么办啊。」
巫师死去,从驱使中解放,开始攻击人们的僵尸,注意到琬圭的存在。然后被吸引到琬圭这边来——是这么回事吧。
就在小宁乘云而起的同时,琬圭也骑着飞云奔驰。背后猛兽的咆哮声和踏地的声音令人胆寒。附近闪光乍现,奔雷落下。琬圭往后瞄了一眼,雷虽然没有打中猛兽,但让它后退了。
「果然是被我引来的吗?」
「青娘娘子——是青娘娘子吗?」
琬圭确认状况后,让飞云朝马厩区域,直奔后门而去。在马厩里的马和驴马惊惶骚动,马夫也慌乱不已。飞云在前面疾驰,僵尸跟在后头。转眼间便冲出后门。琬圭就这样让飞云跑进小巷,惊慌的人群让开道路,目瞪口呆地看着马上的琬圭和小宁远去,随后再被头披红布的女子惊吓一次。
「呜啊!」
猛兽身体一扭,轻松避过雷击。它嘲笑似地摇摇尾巴。朝天一踢,再次跳跃。
在烧焦痕迹不远处,有某个四肢着地的东西。红色的布从头上掉下,落在地上。
「可以。」
「这边怎么样?」
这句话,让琬圭再次深深感动。小宁在学习什么事情不能做的同时,也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并且付诸行动。
「我们逃吧。」
「小……小宁。」
小宁的披帛翻飞。风起,闪闪发亮的云奔腾翻涌。小宁轻飘飘地迅速乘上云朵。
琬圭全身都在发冷。他躺在地上,痛苦喘气。从马上摔下来的疼痛感,却因恐惧消失无踪。
呼的一声,猛兽的头晃动。小宁小小的身体在空中飞舞,摔落地面。血花四溅。
跨坐在马鞍上惊叫的,是梅花。她穿着胡服,不知道是正要带它去散步,还是刚散完步。
「阿兄,我有个主意。」
小宁总是认真、真诚地生活。此刻,她从马上低头看着琬圭的脸庞,表情充满紧张与恐惧,嘴唇微微颤抖,但仍然美得惊人。小宁压抑恐惧、将之深埋心底,准备迎战的模样,宛如闪闪发亮的女神。
猛兽以脚踏地,利爪深入土中,突然扭动身躯。换了个方向。
僵尸发出咆哮声,看向琬圭他们。
小宁的喉咙被狠狠撕裂,鲜血涌出。颈子几乎被扯断,地面瞬间被血染红。小宁的脸色惨白,微张的眼皮和嘴唇一动不动。
小宁从空中大喊。飞云急停,发出嘶鸣声,前脚高抬。
「飞云,你究竟是怎么了?」
猛兽朝地面一踢,利爪让泥土飞溅。
话音刚落,兰芳便用手指吹响口哨。咻一下响起如同鸟鸣一般的声音。而后伴随着马儿的嘶鸣声,马蹄声渐渐靠近。一匹马从仓库和马厩的区域疾驰而来。是飞云。
琬圭从马鞍上往地面滑落,重摔着地。冲击力道让他呼吸一滞,动弹不得。
在那里的,已非僵尸。
「飞云和那个人在说话时一样,用马蹄踏出声音……」
琬圭唤她,却没有反应。但咆哮声愈发响亮。僵尸下腭朝上,嘴巴大开。发出沉重的叩叽声音。口型如下腭脱臼般改变,獠牙一根一根生长,往前突出。覆盖在皮肤上的白毛长长,双鬟散开,也埋在白毛当中。从后脑到背脊,出现如鬃毛般的朱红色毛发。不,不是朱红色,是正在燃烧。火焰在它背后燃烧。本如枯枝般的手脚变得粗壮有力,青色衣服随之破碎、烧焦。
「那僵尸能自由活动,巫师应该已经死了吧。虽然我不知道其中缘由,但可能是驱使的法术解除了。因为维持着僵尸的状态,若你不在这里,它恐怕已经袭击其他人了。」
琬圭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用颤抖的手指碰触小宁的脸颊。相当冰冷。像是这寒意传了过去般,琬圭的手指也冷冰冰的,颤抖益发剧烈,呼吸也轻浅起来。
小宁的额头落下一颗、一颗红色的水珠。琬圭抬头看。浮在半空中的猛兽也低头看着琬圭。小宁的血从它的牙上滴落。
琬圭的身体中,有某种东西炸开。类似樱桃的皮啪一声爆开,里面的东西溢出。
他的腹部深处一阵灼热。从那里溢出光亮,流淌而出。逡巡全身,在眉间聚集。
琬圭凝视着那头猛兽。风息停止,猛兽的前方彷佛有热浪在摇动。不,不是热浪,而是猛兽本身在摇动。
猛兽的脸、四肢、鬃毛扭曲变形,皮毛蜷曲。咕喀一声,彷佛被大手从两侧夹住似猛兽的身体被压扁了。身体黏稠地融化。融化像一滩浑浊的泥水,还来不及滴落到地上就消失无踪了。
风息再起。
「小宁!」
回过神时,李俊站在琬圭身旁。膝盖触地,看着小宁的脸。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现身的,还是琬圭只是没注意到他接近的脚步声而已。他背后是十四娘,十四娘旁边站着不知姓名、人高马大的青年。他穿着宽袍大袖与蔽膝,头戴进德冠,一副高贵文官的模样。
「小宁她……被犼咬到了……」
琬圭光是说出这句话就拼尽力气,甚至恍惚到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若只有她一人,明明逃得掉的。都是跟自己在一起害的。
不知道李俊听见了没有,他惨白着一张脸,转过身去,朝着背后的青年叩首。
「屏灵官。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他的声音高亢,化成悲鸣。额头触地的李俊明明脸色苍白,却汗如泉涌。覆在地面上的手颤抖着,手指陷入土里。
被称为屏灵官的青年,他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看着李俊。
「李俊啊,你的女儿帮助了少主,以前也有惩罚作恶河神的功绩,天帝非常满意。我当然想帮助她。」
与他的表情相反,屏灵官的声音满是慈爱。
「……但是,这不是我做得到的事。」
「屏灵官。」
「那是青娘娘子吧?」
小宁的眼和唇微开。从眼睛看进去,瞳孔无光,睫毛一动不动。从可爱的嘴唇里流出的血已经干了,洁白的牙齿被血染红。凄惨得让人想转过头去。但是,小宁这个模样都是琬圭的错。
随后屏翳便离开往某处去了,应该是回天帝那边吧。琬圭抱着仍未醒过来的小宁,乘飞云回了张家楼。因为李俊说让她睡着,很快就会醒的,琬圭就让她在寝室睡着。李俊似乎想在小宁身边看顾她,所以琬圭离开别馆,不去打扰他们,转去马厩看看飞云的状况。兰芳已经在马厩里,摸着飞云的鬃毛。
琬圭哑然,抬头看着屏翳。
琬圭张口,又噤了声。从屏翳的话中可知,琬圭的亲生父亲似乎是天帝。虽然是个离奇的故事,但若这是真的他倒是有想说的话。但是,就怕惹怒天帝,断绝了青娘所选择的道路。
果然是不行。若是如此,就算是幽魂之姿,能让她最后跟潘老板见上一面吗?琬圭因为正在思考这件事,所以对屏翳接下来所说的话反应迟钝。
——这样啊。她并不希望复生……。
「阿兄真是不懂得少女心啊。」
「我是天帝的使者,名叫屏翳。请您吐出舌头。」
「我和小宁是以血与鳞而相连着,没问题的。」
「不,还没。但是,应该没问题吧。岳父大人也陪在身边。」
「飞云的状况还好吗?应该没有受伤吧?」
琬圭怔怔地看着屏翳。在深入理解屏翳说的话之前,琬圭霍地一下环顾四周。飞云虽然乖乖地待在那里,却不见猛兽的身影。
「这样就可以了。请让这女子喝下公子的血吧。」
「虽然用手掌也可以,但用舌头最为有效。」
琬圭不知道原因。但这个名叫屏翳的人说的话,有种真诚的纯粹。他只知道这一点。
屏翳丝毫不在意他们身处市中,用轻松自在的语气开口。
「小宁……!」
「我是奉命来告知您,您吩咐的青娘之去向。」
「啊啊……」
琬圭脑中浮现出潘老板的脸庞。
「……不,那是别人不是吗?」
「细节之后再说吧。你想帮助这女子吗?」
「啊啊,那得去。」
「少主消灭了。」
「这必须要征询本人的意见。我去跟城隍神说吧。是要成为城隍神之妻、借人家的身体复活,或是要前往冥府,都由当事人自己决定就好了。这样如何呢?」
「这是借尸还魂,偶尔会有。」插嘴的是李俊。
「可以死而复生吗?」
琬圭在兰芳与飞云的目送下走出后门。已经是傍晚,但市里还是人声鼎沸。贩售端午节商品的街肆,为了要在日落前卖完而纷纷打折。琬圭将周围物品大致看了一轮,视线停留在一条用美丽的五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环上。是续命缕,也称为长命缕。琬圭看的这条是用富有光泽的上好丝线编织,做工精良的手环。
「未能及时觐见,万分抱歉,少主。以往您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我们找不到您。直到从洞庭君那里收到您与龙女成婚的通知,才终于见到您。天帝也很高兴。」
啊啊,但是面对那头猛兽时的小宁,是多么崇高而美丽啊。她是有着勇敢灵魂的少女,这灵魂闪耀着光芒,绝对不能因为琬圭等人而消失。
「已经没有身体了,所以。」
「因为是端午啊,我还没买要送给小宁的礼物。」
「让青娘的魂魄回到在这一两天刚死掉的女孩尸体上,这么一来,青娘就能够死而复生。」
哎呀哎呀,兰芳叹了口气。琬圭微笑。
琬圭报着姑且一试的心情问问看。屏翳的表情不变,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身体上的伤虽然已痊愈,但魂魄的伤还不稳定,暂时让她休息吧。」
琬圭将续命缕揣进怀中,转身离去。某个人站在琬圭眼前,让他吓了一跳。那名青年身穿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高官服饰。是屏翳。
「已经没事了。」
「嗯嗯,这是小事。」
「成为城隍神的妻子……」
城隍神是城市的守护神。死者的魂魄首先会去那里。
琬圭抬头看着屏翳。屏翳跪在琬圭身前,深深低下头拱手做揖。
忽然间,琬圭注意到小宁的身体开始泛起淡淡的光芒,就像披上了一层纱似地柔和的光芒。光芒逐渐变得浓厚、强烈,而后小宁的身影完全消失其中。
「比起飞云,我更担心阿姊。她醒了吗?」
街肆的男老板虽说「这不是张家楼的东家吗?给你打折」,但琬圭反而以双倍的价格买下。这类过节物品千万不可讨价还价,应该慷慨付一大笔钱来祛除厄运。父亲是这么教他的。
若是神明的妻子,即便是死后,也是一段佳话吧。但是,琬圭陷入沉思。
「谢谢您。那么,若青娘娘子决定了去向,可以告诉我吗?」
「我只是去市里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阿兄也一起陪着吧。要是醒来你不在,阿姊会很寂寞的。」
覆盖着小宁的光芒,像开花似的,渐渐消散。那里没有她惨不忍睹的身影。伤口消失、血迹也消失无踪。她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皮也微微颤动,从微张的口中,出现气息。李俊慌忙执起小宁的手,确定手腕上的脉动。小宁的胸口上下起伏,她还活着。
若是如此,琬圭点点头。
「成都的城隍神因为可怜青娘的遭遇,表示愿意迎娶青娘为妻,所以……」
虽然不太清楚消灭为何意,但总之若是消失就太好了。
这么说起来,琬圭心想,把手放在舌头上。没有受伤的样子,血也不流了。
琬圭微笑不语。琬圭原本也打算这么做的,就当做是神仙托付的女儿,以礼相待即可。然而,那时候——看到小宁面对犼,说出「现在能做点什么的,就只有我了」的时候——那份勇敢,以及因害怕而紧绷的美丽脸庞,让琬圭有种被她的雷打中的感觉。老实说,或许就是那个时候,琬圭爱上了小宁。
——若是凭神的旨意就能为人妻子的话……。
屏翳如是说,琬圭站起身。
琬圭这么一想,其实打从一开始,小宁就是这样的女孩。帮助差点被虎精吃掉的琬圭、帮助被幽魂碰触而动弹不得的琬圭……。虽然不甚赞同自己,但她从来都没有放着琬圭不管。「我不怕」——小宁这么说,站在马上的时候,琬圭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侧脸怕得发白的时候也是、脸颊绷着的时候也是。
琬圭抬起下巴,吐出舌头。屏翳屈身。压住大袍的衣袖,伸出一只手,将食指置于琬圭舌上。滋的一声,指尖插入舌头。琬圭惊讶地睁大眼睛,但不觉得痛,连舌头被开了个洞的感觉都没有。屏翳迅速抽回了手指。
兰芳想陪他去,琬圭说「不用陪我」而拒绝了。
「舌……舌头?」
「那么,」屏灵官走近琬圭。空气中轻轻飘散着好闻的香气。他每踏一步,地面便生出绿草,花朵盛开。
「请把还魂一事当做是天帝给您的祝福礼物。」
血从琬圭的唇边滴落。还是在舌头开了个洞吧?但是,完全没有痛感。
李俊放开了小宁的肩,看向琬圭。他拂了拂衣袖,端正姿态,朝琬圭行了一礼。
琬圭吐了口气,抬起头。
「咦,嗯嗯……当然。」琬圭虽然困惑不已,但深深点了头。
「若其他人的身体可以,魂魄是能够回去的。」
「岳父跟十四娘都在,不会寂寞吧。」
「青娘希望去冥府。」
「不过?」
「那女子也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难得得到了天帝的贺礼。」
「唉?」
正在李俊要抱起小宁的时候,屏翳阻止了他。
兰芳一唤,飞云便开心地用鼻子蹭蹭它。实际上触碰不到,只能穿过去,但飞云似乎并不在意。
琬圭轻抚小宁的脸颊,将手指探入她已经不动的口中,撬开,任由鲜血从自己的舌尖滴落。血从小宁舌尖滑过,落到喉咙深处。琬圭一滴接着一滴,让血滴入小宁口中。琬圭想起自己曾经服下小宁的鳞片。如今反过来了。
「这是这名唤作青娘的女子最后的结局。可怜的是,她因邪恶的巫师而变成僵尸,成为傀儡。巫师已经因病死去了,但她的魂魄应该被冥府的鬼卒抓走了吧。」
小宁原本可以丢下琬圭逃走的。天敌当前,自己的生命也岌岌可危,但小宁试着帮琬圭一起逃走。
小宁的鳞片成为琬圭的血肉让他活着,琬圭的血在小宁体内流转,救了她的命。他们两人的身体里,混合着对方一部分的生命。
屏翳拱手作揖。琬圭左看右看。高官不会出入市集,更确切地说,是不能进入。这是律法决定的。需要物品时会请他人帮忙,或是请商人送来。所以突然有穿着高官模样的人在市里晃来晃去,一定会引起市署的注意。想到这里,琬圭环顾四周,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看着屏翳。而且其他人就像是有棵树长在那里似的,自然地避开琬圭和屏翳,往旁边走过去。
「那头猛兽……」
「不,岳父大人,因为这……追根究柢,都是我的错。」
「我要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小宁。」
「虽然身体是别人的,但灵魂是青娘。只是容器不同而已。」
「啊……这样吗。」
「她说『因为五月是恶月』。不知道是何意啊。」
「没事,这孩子强壮得很。对吧?伙伴。」
琬圭往后门走去。
琬圭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呼地深深吐气,说「这样啊」。
琬圭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皱起了眉。他为什么称我为少主呢?
「不用担心,我不是说不帮她,只是做这件事的不是我。少主——」
「不,『只是』这事……」
「这时候还去买东西呀?」
琬圭虽然说得小声,但屏翳点了点头。
「青娘娘子,有说什么吗?」
兰芳吓了一跳。「唉……?」
「唉?」
「阿兄,你要出去的话,我陪你去。」
屏灵官看着琬圭。
「这真是意外啊。这话说得像是真正的夫妻似的,我还以为阿兄并没有把阿姊当成妻子看呢。」
「青娘的魂魄虽然因为成为僵尸而四分五裂,但慢慢收集,应该能完整恢复。这么一来还是得前往冥府。不过——」
琬圭怔怔地依言覆在小宁身上。
「那么,青娘娘子她……?」
空气中弥漫一股香气,是从未闻过的香味。是清新、柔和、华美的味道。和花香不同,也不是果实的味道。若水面上闪闪发亮的光芒有味道的话,就是那种吧。
琬圭心中一震。青娘因生在称为恶月的五月,差点被父母所杀,卖为奴婢,选择死亡,被做成僵尸。
——她自己选择的,只有死亡。
青娘抛弃五月,弃之不顾,连神的恩赐都拒绝了。
「她说去冥府之前只有一位想见的人,所以允诺了她的心愿。」
「啊啊……」
琬圭脑海中浮现潘老板的脸。
「我知道了,非常谢谢您。」
「少主有需要,这点事情都是小事。您还有其他要委托的事情吗?」
「不,没有了。」
「什么都请跟我说。您是与天帝血脉相连的孩子,他自然会挂心您。若有任何事情要转达给天帝,尽管吩咐。」
他根本不在意那个怀孕又死去的女子吗?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琬圭也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屏翳正等着琬圭要传达给天帝的话语。
「没有。我先走了。」
简短地回答后,琬圭绕过屏翳往前走。虽然听见他在喊少主,但琬圭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通知日落的街鼓声开始响起,鼓声结束之时市门便会关上,无法外出。买东西的人惊觉时辰已晚,慌忙奔跑离去,从琬圭身旁急奔而过。小路上被弃置的菰草和竹叶散落一地,被人踩踏。他给了缠人的乞丐一些钱,然后在路口弹琵琶的乐师前停下脚步。那凄凉的旋律与日落时分相映成趣。
回到张家楼后,琬圭穿过旅馆,打算往别馆走去。途中,他看见潘老板伫立在中庭的树荫下。就在琬圭犹豫该不该出声喊他时,潘老板发现了自己,转过身来。
潘老板在哭。
「……东家……您可能不相信,但我刚刚看见青娘站在我眼前。」
琬圭走到他身边。潘老板连泪水都没擦,看着天空。
「在那里……她真的,就在那里。说从那名老妇人手中解放,终于能前往冥府了,向我道谢……」
潘老板喃喃自语,肩膀颤抖。
「青娘。」
「对了,我想送你这个。」
琬圭的声音很温柔。打从初次见面就一直是如此,但此时宛如特别触动人心的深沉声响。
小宁回望父亲。
「我身上有人类的血,所以不知道会怎么样就是了。如果你是天帝之子的话,说不定能活到一万岁左右啊。」
「你不喜欢吗?嫁到这里后悔了吗?」
尽管抱怨连连,小宁最后还是让步了。真是个麻烦的人啊,真是的——她只会这么说,然后叹气。
小宁抬头看着父亲。
「和犼战斗真的是太鲁莽了。公主因此受伤……东家出手相救。」
琬圭是会这样笑的人吗?他本来就是个可亲的人,但对谁都是如此,比如说他对小宁和兰芳的笑容是一样的。会觉得不同,大概是因为琬圭的血吧。
小宁抬起眉梢。
小宁用手抚摸自己胸口中央:「算了。」
「犼……那个怪物,是你打倒的?」
「你记得发生什么事吗?」李俊问。
「这种事情暂时还不用提吧,公主才刚醒啊。」
「……。」
风息吹过寝室。清爽的风息中,带着菖蒲和艾草的味道。
「小宁,你醒啦?」
「不,我没有捡啊,只是跟着我。」
小宁不知道这到底好不好。从敞开的房门,看着落在大厅地板上的艾草人偶,那里面已经没有灵魂了。
「那么,那个人在哪?」
就是打倒了那家伙。装傻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移开视线。「如果不喜欢,我绝对不会在此停留一刻。」
「嘿唉,既然如此,跟你差不多就好了。」
李俊凝视着小宁。
「喔喔,对、对。」李俊道,用手臂揽住小宁的肩膀,慢慢让她坐起来。十四娘将倒满水的杯子凑近小宁嘴边。小宁一开始舔水润润嘴唇,而后开始一口一口地喝下。水湿润了口中,滑过喉咙。水遍及全身后,她呼地吐了一口气,将嘴唇从杯子上移开。身体充满水分,头脑也清晰起来。
「差不多就好的话,这样比较好吧。」
「你又捡这种东西回来!」
小宁觉得自己体内发生了一点变化。能清晰地掌握自己的轮廓。小宁虽然非龙非人,却也绝非他人,就是小宁——终于能明确地这么想。
正当李俊要回话时,十四娘先一步说了。
「那么,那个名唤青娘的女孩幽魂呢?」
「啊啊,对啊。」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是真的有一万岁吗?」
小宁睁开眼睛时,看见父亲憔悴不堪、发自内心担忧自己的脸——看见这个,就够了。
李俊一时语塞,垂下目光。
十四娘在莲花池中悠游,有时在露台上晒太阳。兰芳在马厩里照顾飞云,经常去看梅花的状况。
小宁惊讶地问,十四娘瞥了李俊一眼,似乎是要让他解释。
小宁发问的声音颤抖不已,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小宁一直心存疑虑,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问出口的事,忽然间脱口而出。是因为差点死掉的缘故吗?心情非常轻松,胸口彷佛点了光似地温暖。这是琬圭的光吧。莫名感受到琬圭把生命注入自己体内。小宁的身体里,有琬圭。
「果然。我就知道。」
就在小宁这么说的时候,响起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听惯了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一点都不吵,轻柔安静的脚步声。
小宁老实地说。琬圭微笑。
「……好漂亮喔。」
「您倒是一开始就说啊。」
「没有。」
「它踏上去冥府的路了。最后跟潘老板见了面。」
十四娘道,嘟起了嘴。这么说起来,回头想想,十四娘对自己的父亲还挺严厉的。
「这是续命缕,要长寿喔。」
琬圭惊讶地看着小宁的眼睛。不知道在惊讶什么。
「我以为我死了。」
她这时候才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李俊和十四娘都不在寝室里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啊?还有,为什么?
「……我很抱歉,一直保持沉默。」
「这就叫捡回来喔。真是个学不乖的人啊。」
「不是『稍微』喔,每次都是。」
「没什么,算了。」
「他是天帝的儿子。」
「这样啊。」
小宁朝十四娘举起手,表示没事。
《日野开三郎 东洋史学论集 第十七巻 唐代邸店の研究》日野开三郎着(三一书房)
十四娘的声音响起。话声中充满了担心。
「公主,您口渴了吧?请喝点水吧。」
「说是打倒……嗯,消失了。」
琬圭或许是想看小宁这个模样,才捡幽魂回家的吧。
「我可是事先一点都不知情。哎,您还真常做这种骗人的事情啊。」
李俊的脸出现在小宁眼前,是张小宁从未见过的憔悴神情。
「父亲大人……」虽然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喉咙干渴,说不出话来。舌头也干得没办法好好动作。
「啊啊,小宁,你醒啦?」
「龙的寿命有一万岁,要活得比这更久吗?」
这已是琬圭和小宁之间司空见惯的对话。琬圭若是去市集会捡到游荡的幽魂,附在客商身上的幽魂会跟着他。在张家楼别馆,小宁今天也在骂琬圭。
李俊惊讶地睁大眼睛,脸色变得苍白。
「……那个人呢?他怎么了?」
琬圭走进寝室。
「父亲大人您,还有祖父大人,你们都知道吧,这件事情。」
「怎么样?」
「那个人?怎么救?」
「您好憔悴啊,父亲大人,为什么?」
「没事喔,东家没事。」
「这个,戴上吧。」
「是祖父大人决定的吧。父亲大人您不能违抗啊。祖父大人是想透过保护这个人,卖天帝一个人情吧。因为在叔父大人的事上得到很多帮助。」
「现在问这个未免也太卑鄙了。」
「……」
「不,我不是骗你,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觉得保持沉默比较好。」
简短的回答,让琬圭笑了。李俊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琬圭。琬圭坐下,仔细看着小宁的脸。小宁有种莫名发痒的感觉。
「没有,因为你脸色恢复了,太好了。」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琬圭从怀中掏出某个东西,是用美丽的五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环。
「续命缕吗?嗯,因为这是礼物啊。我没收到。」
琬圭执起小宁的手,把续命缕系在她手腕上。琬圭的动作总是仔细又讲究,纤长美丽的手指拈起五色丝线,每动一下就会碰到小宁的肌肤,小宁觉得痒痒的。不只是手腕,不可思议的是,心底也觉得痒痒的。但是小宁并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责备他,只是看着琬圭的手指灵巧地移动。
父亲的声音传来,小宁的眼睛动了动。全身疲倦,光是移动视线都觉得提不起劲。
潘老板像溃堤般啜泣,当场瘫倒在地。琬圭只是沉默着,静静离开现场。
「什么?」
小宁说着。琬圭笑了。
十四娘居高临下地说。李俊一脸难堪。小宁看着他。
【参考文献】
小宁看着琬圭的脸。想着要跟琬圭一起共渡一万年。一想到这虽然漫长,但终点一定终将来到吧,一股寒意刺进小宁的心。
「好啦好啦,小宁,你稍微听我说嘛。」
「唔嗯。那么,明年五月我送你吧。」
小宁醒过来时,起初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朦胧的光芒包围。眨了眨几次眼睛,光芒消失,眼前一片清澈。
「没有你的吗?」
「我出生的时候,你明明想杀了我呢?」
环顾屋内,琬圭不在。
「什么为什么,你啊,这是当然的啊。虽然天帝的使者说你已经没事了,但在你像现在这样清醒过来之前,完全没有活着的感觉。」
小宁一时间无法回答父亲的话,仔细想想后,原来如此地豁然开朗。连龙女都着迷的气息……吸引所有幽魂妖魅的光……怀了神之子的母亲。原来如此,那个神明,是天帝啊。
《日野开三郎 东洋史学论集 第十八卷 続 唐代邸店の研究》日野开三郎着(三一书房)
《中国の民间信仰》泽田瑞穗着(工作舍)
《修订 鬼趣谈义—中国幽鬼の世界—》泽田瑞穗着(平河出版社)
《修订 中国の咒法》泽田瑞穗着(平河出版社)
《修订 地狱変——中国の冥界说》泽田瑞穗着(平河出版社)
《中国神话·伝说大事典》袁珂着,铃木博译(大修馆书店)
《中国古代の年中行事 第二册 夏》中村裕一着(汲古书院)
《唐宋伝奇集 上·下》今村与志雄译(岩波文库)
《中国の巫术》张紫晨着,伊藤清司、堀田洋子译(学生社)
《中国服饰史図鉴 第二巻》黄能馥、陈娟娟、黄钢编著,古田真一监修、翻译,栗城延江译
(科学出版社东京、国书刊行会)
《大唐帝国の女性たち》高世瑜着,小林一美、任明译(岩波书店)
《唐宋时代の家族·婚姻·女性——妇は强く》大泽正昭著(明石书店)
《杜甫诗选》黑川洋一编(岩波文库)
《杜甫全诗訳注(二)》下定雅弘、松原朗编(讲谈社学术文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