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眼睑突然张开。
下一个瞬间,她就在白色床单上急促地呼吸,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脸上冒出冷汗。这里是哪里?我在做什么?我明明刚才还飘浮在傍晚的云彩之间。
映入史嘉蕾眼帘的,是她熟悉的床铺天盖。刺绣精致的布面静静地摇晃。在艾森诺城的一角,柔和的光线射入她的房间。从窗外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
然而静寂的气氛立刻被宫女奔走的脚步声打破。
「公主!」「公主醒来了!」「万万没想到!」「解毒剂发挥作用了!」「奇迹发生了!」
她听见走廊上的宫女们欣喜若狂的声音。这些声音传达着惊讶与庆幸,同时也可以听出略带着哽咽。
她茫然地缓缓起身,觉得宫女们的欢呼彷佛来自遥远的世界。
该不会……先前的一切全都是梦……?
现实与梦的界线变得模糊。她开始怀疑自己经历的那个辽阔的死者世界、艰辛的旅程、自我成长和决心,全都只是一场梦。
然而她忽然注意到缠在右手的绷带。绷带感觉很温暖,仔细地包裹着她的手。
这是圣替她包扎的。
这就是她的经历并不是梦的证明。
史嘉蕾注视着绷带,思念着圣,深深吸入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吐出来。
上午冰凉的光线静静地照射在城堡的办公室。一具遗体突兀地躺在中央,上面覆盖着绣有徽章的布。
那是克劳迪斯的遗体。
史嘉蕾站在遗体旁边,默默俯视那张苍白的脸。
站在旁边的宫女隔着一段距离,淡淡地说明事情始末。
「在公主处于昏睡状态的时候,他误饮了准备要暗杀其他人的毒酒,结果就……他走得相当突然。」
这些叙述在史嘉蕾耳边空虚地回响。她听了之后也已经没有任何感慨。昔日夺走父亲的仇敌,如今只是无力的尸体。
这时办公室的门缓缓被打开。
这些声音成为史嘉蕾调整心情的契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往前迈进一步。
「愿荣耀归于新女王!」
穿着天蓝色礼服的史嘉蕾站在这里。
「没有争斗的世界,真的会来临吗?」她把手放在胸口,迫切地问。
众人异口同声呼喊。
是圣的声音。
另一名男子也提出严厉的意见。
「这一来,旅程终于结束了。」
这时,她耳边突然传来有人悄声说着。
这个意外的回答缓和了紧张气氛。过去有哪一位君主对人民说过这种话?人们纷纷发出「哈哈……」的细微笑声。
在新任君主庄严的站姿,以及举手投足之间,群众感受到王者的气度。听到她说的话,他们理解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单凭血缘的继承者,而是历经苦难重生的领导者。
史嘉蕾带着凛然的笑容,凝视着遥远的未来。
这样的声音在广场上此起彼落。不久之后,声音化为热烈的掌声。
宫女体谅她的心情,小声询问她:「公主,你一定很想要亲手报仇吧?」
「为了过去祈祷不要再有争斗而死亡的所有人,也为了今后期待幸福而诞生的所有人。」
戴着王冠、换上全白礼服的史嘉蕾面带紧张神色,走到人群前方。
这是她实现与圣之间承诺的旅程。
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下,艾森诺城的广场涌入空前的人潮。
一定没错。
她再度注视克劳迪斯的遗体。
她强而有力的声音响彻整座广场。
塞满到广场另一端的大批群众注视着新女王的登场。在先前的加冕典礼中,贵族与家臣一致表达欢迎之意,但眼前的民众既非毫不保留地欢迎,却也没有明显地在批判她。喧哗声中同时包含着不安与疑虑。他们想要检视她是什么样的君主。
葛楚似乎无法承受被打败的现实,发出疯狂的尖叫声,逃也似地仓皇奔出门外。她的声音持续回荡在石造走廊上。
「不,已经没关系了。」
「新女王陛下。」
「我会与邻国建立友好关系与信任,绝对不会让孩子死去。我保证即使在痛苦与挣扎中,也不会放弃寻求不需争斗的途径。」
「愿上帝保佑新女王。」
在她沉默不语的期间,群众的喧哗声变得更大。
艾森诺城的教堂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威风凛凛地站在艾森诺城广场上的史嘉蕾,就如经过漫长的流浪归来的奥德赛。昔日的憎恨与愤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迎向未来的坚强决心。
史嘉蕾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与人民,已经准备好要踏上新的旅程。
听到这名女子确切实际的提问,周围的人纷纷表示赞同。
史嘉蕾受到独特的紧张气氛压迫,无法顺利说出第一句话。
「……」
「我支持您!」「我也支持您!」
无数的人都面带笑容点头。
「你为什么还活着……?」
艾森诺城的钟被敲响。
「啊?」
「您能够向我们保证,今后不会像前任国王那样折磨我们吗?」
俯瞰丹麦与瑞典之间的厄勒海峡的海岸上,长着一片柔美的草地。这是史嘉蕾小时候和父亲阿姆雷特国王一同来过的回忆之地。
「来努力吧!」「我支持!」「一起努力!」
「愿荣耀归于新领袖!」
她以诚挚的眼神注视众人,向他们诉说。她的每一句话都充满着在过去的旅程中得到的韧性。
在她眼前的是丈夫的遗体和仍旧活着的公主。原本应该要反过来才对。她失去身兼丈夫与同谋者的克劳迪斯,使她的野心、信念,所有的一切都从双手流失了。
温暖的晨光洒落下来,白云缓缓变化形状飘动。徐徐海风吹拂着她剪到及肩长度的头发。
关上门的声音,在她心中划下一个句点。
阵阵钟声传遍全国,即使位于遥远之地的村庄也能听闻,宣告新时代的来临。
为了建立没有纷争的世界,无尽之旅就此展开。
「为什么我丈夫死了,你却没有下地狱?为什么……」
在这个瞬间,史嘉蕾成为丹麦真正的守护者。
许多人都在点头。不满与批评的声浪此起彼落。
和煦的风使她的心情更加轻盈。
「没错!」「就是这样!」
公主心想,继母今后直到死亡,大概都会处于发狂状态吧。
人民屏气凝神,专注倾听她说话。
「如果你们愿意选择我作为今后承担国家责任的人,那么我会为大家的幸福尽最大的努力。」
「各位。」
最初提问的女人用颤抖的声音打破沉默。
这时从人群当中,有一名年轻女子鼓起勇气举手。
「……是的。」史嘉蕾直视那名女性。「只要你同意,并且协助我。」
她抬起头仰望远处的天空,想起自己在昔日的旅途中,曾窥见过令人目眩神迷的未来世界幻影。
「我们受够了只有穷人倒楣的状况了!」
贵族、诸侯、家臣同时跪下,齐声呼喊。
新的未来将会来临。
活下去。
欢呼与支持的声浪扩散到整座广场。
大主教以严肃的声音宣布,慎重地替她戴上王冠。公主挺直背脊,感受着王冠的重量。
活下去。
人们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说完之后,广场上一片沉默,好似在感受她这段话的重量。
从巨大的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线变化成红色、蓝色、金色,突显出画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徽章。
史嘉蕾公主穿着加冕典礼的服装,缓缓走向教堂内侧的祭坛。大主教站在公主面前。依照丹麦的惯例,史嘉蕾的双肩之间及手腕被涂上圣油。丹麦王国历代君主戴过的王冠,在大主教的手中闪耀着。公主轻轻点头,调整呼吸。
从门缝传来低沉的怨叹声。窥视室内的是眼中充满绝望与憎恨的葛楚王妃。她已经全然失去以往华丽的王妃风采,头发凌乱,全身颤抖,狠狠地瞪着史嘉蕾。
她深深叹一口气,走出房间关上门。
「啊啊啊啊啊啊!」
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她脑中浮现圣宽阔的背影,以及沉睡在心中的那些景色。
史嘉蕾心中涌起一股炽热的情感。她首度对群众露出开朗的笑容。
先前提出严厉意见的男人此刻面带笑容,说:「那么我们也会相信您,绝不放弃地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