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诺城是耸立于海峡的要塞,也是一座美丽的宫殿。城门上刻有王冠与狮子的徽章,展现庄严肃穆的气氛。城墙与高塔包围的这座城堡,是防御海上侵略者的坚固防御设施。
与邻国瑞典之间的厄勒海峡上,航行着多艘扬起帆的大型商船,上面飘扬着各国的旗帜。小舟忙碌地穿梭在这些大船之间,官员征收通行税的声音乘着海风传来。这些税收是支撑王国财政的重要收入来源,成为支撑丹麦繁荣的基础。
十六世纪末期,欧洲各国彼此竞争势力,海上贸易相当热络。丹麦作为北欧枢纽,将连结波罗的海与北海的重要航路纳于管理之下;而掌握位于其要冲的厄勒海峡,则直接影响了国家繁荣与否。
史嘉蕾公主殷切期盼着进行外交出访的父亲归来。当马蹄踏过石板路面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十三岁少女的蓝眼珠便绽放喜悦的光芒。她摇晃着长长的辫子跑过城堡走廊,匆匆前往阳台。
在艾森诺城的中庭,带领骑兵队的国王阿姆雷特归来了。
「父王!」
「史嘉蕾!」
阿姆雷特国王看到面向中庭的阳台上的女儿,便露出温暖的笑容挥手。
史嘉蕾兴奋地回头看母亲葛楚王妃。「母后,父王回来了!」她说完便跑下阶梯。
她用力打开通往中庭的门,跑向刚下马的父亲,扑上去抱住他。
「史嘉蕾!」
「我好想念您!」
凝视父亲的公主眼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信赖。
国王抱着女儿,对她微笑。
「多亏你向上帝祈祷,保佑我们平安。」
国王用大手温柔地摸女儿的头。他披着在长途旅行中沾满尘埃的披风,脸上显露些许疲惫。他的胡子在旅途中变长了一些,并掺杂着些许白色。公主发现父亲这样的变化,暗自希望他不要太勉强自己。
葛楚王妃以冷淡的目光,从阳台上俯视这幅景象。她虽然穿戴着奢华的服装与光芒夺目的宝石,但从她眼中透出的情感,却不像是看到丈夫与女儿重逢的母亲。
克劳迪斯以震怒的双眼瞪着哥哥。
「阿姆雷特,派兵吧!」
「克劳迪斯。」
「阿姆雷特国王是一位明君。」灰发的老随从说。「他受到臣民爱戴,与邻国也维持友好关系。」
「我丈夫太爱女儿了。」
于是她注意到克劳迪斯的野心。只要利用他,或许就可以改变眼前的局面。
「我丈夫拥有一切,你却一无所有。你们明明是兄弟!」
其中有一部分抢先送到城下町。
史嘉蕾拿着羽毛笔,手指沾满墨水,正在置于膝上的画板纸上画着某样东西。因为过度专注,她的眉毛之间挤出小小的皱纹。穿着亚麻上衣的阿姆雷特坐在女儿对面,温柔地注视着她。脱掉国王的服装、拿下王冠的阿姆雷特,看起来就跟一般父亲没有两样。
「渴望权力的吾弟!你为了成为丑恶的杀人犯,不惜举伪证吗?」
葛楚从公主手中抽走那张画,撕成碎片丢在地板上。
那个小女生无疑地威胁到她的人生。难以言喻的焦虑与不安悄悄逼迫着葛楚。她必须采取对策才行。
台下的吉尔斯坦和罗森坎咨嘻皮笑脸,注视着双手被铐在后方的阿姆雷特国王自行爬上死刑台。国王失去王冠,亚麻上衣与蓬乱的头发随风飘扬,但他的双眼仍旧带有王者的威严。他抬起头,看到克劳迪斯与葛楚冷冷地俯视着他。
对葛楚来说,史嘉蕾是难以忍受的对象。
穿着深绿色外衣的克劳迪斯拿著作为证据的文件,以戏剧化的口吻纠弹他的罪状。
这天晚上,葛楚成功地点燃克劳迪斯心中的火焰。
阿姆雷特沉默不语,站在窗边遥望厄勒海峡。他的眼中透露着不安,喃喃地说「为了和平的未来」。他的声音宛若祈祷般,静静地被城堡的石墙吸收。
公主呆呆地望着散落在脚边的纸片,无法想像母亲为何如此焦躁。
穿着黑色祭袍的大主教低声祈祷的拉丁文断断续续传来。
不过前一天还负责守护阿姆雷特的禁卫军面对逮捕国王的异常状况,都无法隐藏内心的犹豫,表情显得很僵硬。
「多么愚蠢的国王啊!」
「开始!」
她眼中的世界处处充满幸福。
丹麦与瑞典长期争夺波罗的海的霸权。当瑞典取得独立,导致卡尔马联盟瓦解,便为了争夺波罗的海霸权而开始扩张势力,与丹麦的对立更加激烈。
王妃以质问的眼神看着他。
史嘉蕾喊「画好了」,高兴地把自己画的那张纸拿给国王看。纸上以稚气的笔触有些歪斜地画着阿姆雷特的脸。
「放弃敌对,选择友好与信任。我会成为父王期待的公主。」她怀着坚定的敬爱,直视父亲眼睛回答。
月光映照着附有天盖的床,坐在床上的葛楚喃喃地说。
艾森诺城的中庭笼罩着异样的紧张气氛。
燃烧的火焰烤焦石地板。微阴的天空夺走地面色彩,让人甚至感到呼吸困难。
黄金色的成熟麦穗随风摇曳,农民流着汗水努力收割。
大批禁卫军四处搜寻,铠甲发出喀喀声。城堡中回荡着冲过走廊的脚步声、门开关的声音、以及士兵的咆哮声。
画中的国王身穿战斗用的黑色铠甲,肩上挂着代表财富与权力的红色与金色饰带。
在艾森诺城的办公室,正在进行攸关王国未来的议论。
他高高举起作为证明的一叠文件。以德文写的文件摘要如下。
克劳迪斯刚离开,一脸悲痛表情的史嘉蕾公主立刻奔向阳台的石制扶手。
「好脏的手。」葛楚打断她的话。
阿姆雷特气喘吁吁地跑在昏暗的回廊上。
葛楚以挑衅的目光看着克劳迪斯。
他走出办公室,重重地关上门。
原本是宫廷家臣的吉尔斯坦和罗森坎咨一反过去顺从的态度,带着冷笑逼近阿姆雷特。
阿姆雷特先前也亲自前往瑞典,花费许多时间与精力与对方深切恳谈,希望能够避免发展为战争。
阿姆雷特一再回顾后方,为了避免被追来的人发现,跑在很暗的走廊上。
「哈哈哈,真是帅哥。我好高兴。」
她虽然是在被期待能生下继承王位的男孩的情况下嫁入王室,但阿姆雷特对她的爱并不充分。随着与国王的关系日益冷淡,她不得不质疑自己身为王妃的存在意义。
「在被攻击之前,先压制对方!」克劳迪斯强烈主张,并握紧拳头。
人群所注视的,是以橡木搭建的死刑台。
「闭嘴!」
从银色香炉冒出的乳白色烟袅袅升到天空。
「母后,我会成为父王期待的——」
「我永远属于成为国王的男人。如果你有这个决心,就展现给我看吧。」
「逮捕他!绝对不能让他逃走。」
〔阿姆雷特国王在和邻国进行和平谈判时,将我国军事情报和国势情报交给对方,并答应割让部分领土来回避战争。他甚至擅自决定给予邻国商人税制优惠。〕
在教会的彩绘玻璃下方,克劳迪斯高声怒吼。
不只因为自己身为继母,因此对她没有感情。在葛楚心中,那女孩只是妨碍自己的存在。
史嘉蕾惊讶到说不出话,伫立在原处无法动弹。葛楚面无表情地离开。
国王看了图画,打心底发出愉快的笑声。
阿姆雷特以冷静而坚定的态度回应。
「没错。从小我就一直梦想着要在他耳朵里灌毒。他总是把我当傻瓜……我绝对不会善罢干休。」
「国王不可能会做那种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相信阿姆雷特陛下。」
年迈的家臣和诸侯纷纷点头,安心地表示对国王的赞同。
没有人相信克劳迪斯说的话。
克劳迪斯瞪着虚空,彷佛怒火的对象就在那里。
城堡的走廊上挂着阿姆雷特王的肖像画。
「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吉尔斯坦冷冷地说。
过去如果要处决国王,通常是让他退位之后偷偷暗杀,因此在民众眼前公开处决是相当特殊的情况。或许是因为冲击太大,众人内心的惊恐都相互交叠,在中庭形成汹涌的浪潮。
「那家伙只是个伪善的胆小鬼。」
「什么?」
然而他在城堡的地下兵营终于被禁卫军发现,并且被他们团团包围。
她认为原因在于那个女儿。每当她看到父女俩无视于她,展现堪称有些异常的亲密情感,她就感到焦躁不已。如果她迟迟无法生下男孩,史嘉蕾就会成为王位继承人,自己则会被排除在权力圈以外。
以这声命令为信号,宰相波洛涅斯与他的儿子雷尔提、守卫队的精锐柯奈里乌与伏尔提曼持剑登上死刑台。他们拿的是处决用的剑,刀刃很宽,前端带有棱角。
史嘉蕾握着笔,满面笑容地望向父亲。
阿姆雷特拿起麦穗,爱惜地检视并闻着它的香气。他确认麦穗品质之后满意地微笑,农民脸上便绽放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近年来因为天候不佳而连年歉收,今年是久违的丰收之年。国王拍拍农民肩膀奖励他们。
「父王!」
克劳迪斯因为强烈的愤怒与失望,满脸通红地怒吼。
「战争不会让任何一方得利。透过耐心交涉,致力于保持势力均衡,累积信任而不是敌意,才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罗森坎咨也嘲弄地补充一句:「一切都结束了。将军!」
对史嘉蕾来说,父亲这样的姿态正是她引以为豪的。她以敬爱的眼神望着父亲。
群众开始骚动,想要阻止死刑,但被卫兵以武力压制。
然而克劳迪斯却认为阿姆雷特的手法太过软弱。与此同时,西班牙、英国、荷兰等国都在强化海军实力,虎视眈眈地觊觎新的领土及确保贸易航路。在这样的政治局势中,丹麦也必须强化军备,否则波罗的海的控制权随时有可能被夺走。克劳迪斯主张必须像往昔那样再度支配瑞典,才能保证丹麦将来的安全,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战。
阿姆雷特叹了一口气摇头。
丹麦王国是新教国家,属于保守的路德教派,但大主教明明是新教徒却戴着法冠,焚香也是天主教的传统。神职人员显然为了对信奉天主教的克劳迪斯表示恭顺而改宗了。
「吾兄啊!你怎么可以勾结邻国,做出如此可怕的行径?」
「弟弟,请你冷静点。」阿姆雷特以平静但坚定的口吻回应。
葛楚用双手摘下发夹,放下长发。丝绸洋装滑落,露出王妃白皙的肌肤。
在面向波罗的海的草原上,史嘉蕾与阿姆雷特并肩坐着。捎来海水气息的风轻抚公主的头发。浅桃色的头发上,戴着白色雏菊与蓝铃花编成的花冠。
大颗汗珠沿着他的脸颊滑落。墙上的烛台摇曳的烛火,使影子不规则地舞动。
葛楚王妃从城堡石墙后方窥视两人,眼中流露出暗藏的厌恶与嫉妒。
人潮涌入中庭,挤得水泄不通。众人心中满是不安、混乱、以及对令人难以置信的局势感到的困惑。老人以颤抖的手画着十字,母亲遮住了幼童眼睛。
阿姆雷特发出苦笑。「你虽然是公主,但更是一个女孩子。你不需要在意,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坐在同一张床上的克劳迪斯背对王妃,愤恨地低语。
「史嘉蕾,重要的是什么?」
史嘉蕾抬头仰望父亲的肖像画。这张画带有尚未全干的油彩特有的气味。她比较自己画的父亲与这张画。油画与她画的完全不同,画出象征一国统治者威严的精悍脸孔。她对于父亲这样的表情感到陌生。画家笔下画的是身为国王的父亲。她想像父亲不只是温柔,也有许多不同的面孔。她是否有一天能够完全了解父亲的想法呢?
克劳迪斯的怒吼声回荡在中庭。为了避免被看出遭指责文件造假产生的些微紧张,他转向群众宣布:「人民啊!背叛者必须受到惩罚。在执行惩罚之后,上帝会选择我为新的国王。」
「啊……」
公主转向她,用沾满墨水的手展开纸张,让她看自己画的画。
阿姆雷特发现到公主,原本冷静的表情顿时崩溃。他抬头望着女儿,皱起眉头,以悲痛的表情喊话。
「不好了!这座城堡里有个叛徒!」
克劳迪斯以响彻城堡的强烈口吻下达命令。
史嘉蕾也感到高兴。她站起来乐不可支地旋转跳舞,然后扑到父亲胸前。父亲也慈爱地拥抱女儿。
「Miserere nobis……」(请怜悯我们……)
克劳迪斯对这样的反应感到焦虑,急着想要达成目的,尖锐地下达命令。
公主浅桃色的头发变得凌乱,脸色苍白,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克劳迪斯坚果般的香气,与葛楚白桃般的气味在床单上混而为一。保养得很好的长指甲仔细地在绷紧的肌肉上滑动,使克劳迪斯开始发出野兽般的呻吟。葛楚跪在他上方,长发披散在他脸上,指尖静静地将他引导至温热的湿气深处。
阿姆雷特环顾他们,察觉到他们的心情,露出无力的笑容。
「哈哈哈哈。」
然而人们都以难以置信的表情面面相觑,接着发出质疑。
这时她忽然察觉旁边有人,转头看到王妃葛楚在一旁默默地俯看着自己。
「……○○○……」
然而他的声音被群众的惊呼声淹没,无法听见。
「您刚刚说什么?」
史嘉蕾紧握扶手,拼命竖起耳朵。
阿姆雷特再度朝着女儿喊。
「……○○○……」
但这个声音也被无数激动的叫声淹没。
波洛涅斯与雷尔提抓住阿姆雷特的肩膀,硬是让他跪下。波洛涅斯的表情显露出毫无顾忌的自信。雷尔提的嘴角甚至难掩笑意。
「父王,您说什么?」
史嘉蕾把身体往前探,几乎要从扶手掉下去。
在群众越来越激动的呐喊中,阿姆雷特以掺杂慈爱与悲伤的表情注视女儿,似乎要传达某件很重要的事。他的嘴唇第三次做出同样的动作。
「……○○○……」
然而这段话也没有传到史嘉蕾耳中。
「等一下!」
史嘉蕾焦急地离开阳台,一口气奔下建筑中的阶梯。
四名死刑执行者同时举起剑。
刀刃反射着被薄云遮蔽的阳光。
群众惊恐地屏住气息,现场一片静寂。神职人员的祈祷也中断了。
葛楚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注视着这幅景象。
当史嘉蕾推开门冲入中庭的瞬间,她看到的是往前倒下的父亲身影。
阿姆雷特的鲜血沿着死刑台阶梯流到石地板上。鲜血的红色太过鲜艳,让人难以相信是现实。
父亲倒在血泊中。
史嘉蕾想要喊「父亲」,但却喊不出来。她心中的幼年回忆、以及与父亲过着快乐日子的记忆全都崩散了。
「啊啊啊啊啊啊!」
从她的喉咙挤出几乎发狂的绝望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