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门耸立在广场对面。
精致的立方体表面完全看不到接缝,似乎不是用石头堆砌而成,而是用巨大的一块岩石切割成几何形状。史嘉蕾无法想像人类能够办到那种事。门的下方有看似雕刻或浮雕的复杂花纹,不过仔细看才发现那是自然腐蚀崩落的痕迹。
从这些地方也能感觉到,这道门完全没有人工的部分。充满独创性的存在感,让人觉得它是由未知力量建造的。
门的中央有巨大的门板,由纵向细长的左右两片构成,形状让人联想到大教堂的正门。不过这道门有一个重要特征,成为和大教堂最大的差异。
紧闭的门上,插了一根巨木的门闩。
门闩上还缠绕着层层大型锁链,怎么看都无法拆下来。这些似乎宣示着这扇门绝对不会打开,也像是在拒绝一切,坚守着门内世界的秘密。
无尽之境唯一的门——
这里的门为什么会牢牢关闭?
关上门的究竟是谁?门后方究竟有什么?
史嘉蕾百思不解。
平坦的门上方,静静地停栖着数不清的鸟。它们文风不动,似乎在等候什么。史嘉蕾心想,那些鸟或许就是旅途中偶尔会看到的鸟。它们或许知道这扇门之谜的答案,但她没办法问它们。
这时突然有个粗壮的声音回荡在紧闭的门上。
「伟大的门啊!通往无尽之境的门啊!」
史嘉蕾这才发现有个男人站在门前。
「我是国王。我是率领大军的英雄!」
史嘉蕾看到穿着沉重的红色铠甲的背影,表情骤然大变。
「……克劳迪斯!」
克劳迪斯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朝着门更大声地哀叹。
「可是为什么不让我进入门内?为什么?为什么?」
巨大的门仍被牢牢封闭,没有任何动静。
由于公主的力道太大,使克劳迪斯因为痛苦而不停颤抖。他翻了白眼,流着口水,身体往后仰。
然而父亲的声音再度撼动她的心。
史嘉蕾忽然想到了什么,张开眼睛。
这样的想法把史嘉蕾逼到疯狂边缘。她陷入激烈的纠葛,扭曲着身体,像猛兽般发出苦闷的叫声。
「克劳迪斯国王,我了解你的心意了。不过……」
克劳迪斯彷佛陷入绝望般双手抱头。「可恶!都到这里了……到底还差什么……」
那是冷静的另一个她,以客观的眼神俯视充满苦恼的她。
他弯腰俯身,弓起背部,看似在忏悔一切,为了悔过自新而祈祷。史嘉蕾朝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举起剑,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史嘉蕾在心中回顾这段漫长的路程。她过去的人生是痛苦与挣扎的连续。她失去父亲,企图报仇却失败,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她被令人晕眩的绝望击倒,宛若爬行般在死者之国旅行。她之所以能够忍受惨烈的痛苦,全都是为了这个复仇的时刻。她紧紧握住剑柄,脉搏的跳动回荡在全身。她终于能够凭这支剑替父亲雪恨——这项事实让史嘉蕾感觉心中热热的。她把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丝恐惧与犹豫也都化为愤怒,坚定自己的决心。她听见克劳迪斯祈祷的声音。为过去罪行忏悔的姿态看在史嘉蕾眼中,显得无力而愚蠢。挥起剑的坚定决心使她全身充满力量,鲜明地看见眼前的景象。这一来,一切就要结束了。她深刻感受到自己过去的努力得到回报的时刻来临。所有苦难都凝聚在这一瞬间,正义之剑即将挥落。
「请救救罪孽深重地我吧……救救我吧……」
史嘉蕾原本相信叔父是真心忏悔,此刻她的信任却完全被粉碎。她理解到自己的内心有多么脆弱,被想要相信他人的愿望束缚。克劳迪斯先前展现的脆弱、眼泪、以及颤抖的手,或许都是自己任意解释而看到的幻象。
听到他嘲弄父亲的残酷言论,史嘉蕾感觉自己的心脏缩起来,全身受到惊愕的冲击,脸色变得死白。
她松开抓住克劳迪斯的手,用这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父亲的声音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使她无法逃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像你这种贪婪可憎的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践踏他人愿望的你,怎么能够奢想前往无尽之境?」
在支撑自己的信念崩溃之后,史嘉蕾感受到被无限的虚无感吞噬的恐惧。
「为什么找不到其他生活方式?」
听到克劳迪斯这段话,史嘉蕾突然无法行动。
「啊啊啊啊!」
「应该彻底执行复仇,还是要原谅一切?」
克劳迪斯的表情瞬间转变为充满憎恨的模样。
史嘉蕾用苦恼的声音粗暴地问。
克劳迪斯继续自言自语,彷佛要暴露出心中的一切。
看到他的背影,史嘉蕾感觉体内的血液因憎恨与愤怒而沸腾。她的呼吸急促,全身上下起伏。她想要握剑,但手却因为愤怒而颤抖,无法好好握剑。
「呜呜……呜……」
雷声响起。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接着平静地对克劳迪斯说话。
「我坚定地告诉自己,必须这么做才行。我过去一直都不原谅自己……不原谅自己……不原谅……自己……」
然而——
「……叔叔。」
克劳迪斯的眼神变得凶狠,抓着公主肩膀的手握得更用力,滔滔不绝地说话。
史嘉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总算确实握住剑柄。她尽可能屏住急促的呼吸,慎重地接近克劳迪斯。
苦恼的史嘉蕾扑倒在地上。
冷静的史嘉蕾只是冷漠地复述这句话。
「那、那么你刚刚的忏悔呢……?你不是说,你是为了人民?」她用颤抖的声音问。
「哦哦哦啊啊啊啊!」她爆发出吼声。
史嘉蕾仍旧停留在很深的黑暗中。
克劳迪斯所说的「为憧憬无尽之境的众生」这段话,打动了史嘉蕾的心。她原本相信克劳迪斯是彻头彻尾的恶棍,但此刻这个想法几乎顿时瓦解。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说出这种话。她心中涌起和过去不同的情感。克劳迪斯的确是坏人。是他杀死父亲,并且让国家陷入混乱。然而从他口中吐出的一句话,让史嘉蕾心中产生难以忽视的纠葛。她举着剑伫立在原地。别相信这种话,这个男人过去一再欺骗他人……她内心有个声音在低语。在此同时,也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克劳迪斯莫非也怀着为人民尽力的善意?她原本抱着为父报仇的明确目的生活,此刻这个决心却强烈动摇。
克劳迪斯听到这个声音,以闪着泪光的眼睛注视公主。他曾经具备的冷酷与狡诈气质消失,只剩下微弱的光辉。他颤抖的手伸向公主,像是在对某个强大的存在寻求救赎。
「原谅吧。」
她将所有力量灌注在十根手指上,几乎要把克劳迪斯的脸捏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唔……」
史嘉蕾的内心深处在绞痛。他们为什么要彼此憎恨,为什么要浪费如此漫长的时间?如果他们能够对话,是不是就不需要承受这么大的痛苦?身为具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他们难道不能更早去理解彼此吗?
「忏悔……只能进行忏悔了。」克劳迪斯缓缓地跪在地上,握住双手低下头。
他开始揉搓双手,彷佛想要洗掉手上看不见的血迹。
「为什么这么痛苦?紧紧束缚着我的是什么?」冷静的史嘉蕾注视着狂乱的她,平静地问。
「啊啊……啊……」
当克劳迪斯孱弱的手接触到公主肩膀时,他的眼中涌出泪水。史嘉蕾看到了,自己眼中也泛起泪光,喉咙深处发热。在他眼中完全看不到过去的龃龉与憎恨,似乎只留下深沉的悲伤。他大概也一直被罪恶感折磨吧。史嘉蕾想像到这里,就无法再去恨他。他看起来就像在长久的岁月尽头失去一切的老男人。看着他泪湿的眼睛,史嘉蕾心中的憎恨变得稀薄;相对地,自己过去浪费的时间之重此刻才压迫她的内心。她缓缓地想要拥抱虚弱的叔父。
复仇的瞬间终于逼近。
憎恨、愤怒、悲伤混合在一起。她心中已经没有留下任何抑制力量。她无法原谅这个男人。她绝对无法原谅。史嘉蕾心中充满激烈的杀机与疯狂。她抓住克劳迪斯,用尽浑身力量把指甲嵌入他脸上的肉。
「父亲被你这种人折磨到什么地步,有多么不甘——要不要让你至少理解其中的千分之一?」
史嘉蕾的心灵超越极限,身体内部好像有某样东西快要坏掉了。在强烈的复仇意志与父亲的话之间,她的灵魂几乎被撕裂。再这样下去,她的存在、甚至连她的身体彷佛都要被撕成两半。
「只能祈求救赎了吧。可是现在祈祷还来得及吗?怎么祈祷?我仍旧拥有犯罪得来的战利品——王冠、野心、王妃……这样也能得到救赎吗?」
鸟群的影子离去,广场再度恢复静寂。
史嘉蕾脸上仍沾满口水,发出怒吼。
史嘉蕾因为惊讶而不禁放松力量。她摇摇头,想要抛开这个声音。都到了这个地步,她绝对不可能原谅。
心中的世界——
「我因为憎恨而练剑,为了复仇、为了父亲、为了苦难中的人民奉献一切,一次又一次扼杀自己……」
「什么……?」
「呜呜…呜……呜呜……」
她以平静的眼神看着趴在地上的克劳迪斯,继续说:「不过我有一项请求。请你承认自己错了。请你向身为女儿的我乞求原谅,说你杀死我父亲是错误的。」
「那就没办法了。」冷静的史嘉蕾用放弃的口吻说。
「乞求原谅?别开玩笑!」
带有泡沫的口水黏在史嘉蕾的脸部中央。
复仇的时刻终于来临。
为什么要叫我原谅?为什么要叫我放弃复仇?为什么?我无法原谅。我绝对无法原谅。
「原谅吧。」
苦恼的史嘉蕾抱着几乎被压垮的自己,喃喃地说:「有什么办法……我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
他绝望地仰望天空,以前所未有的迫切口吻诉说。
投射在地面的自己影子旁边,出现另一个影子。
「唔……」她用力闭上眼睛。
另一方面,克劳迪斯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喃喃地说:「沾满血腥的手……是因为我的罪孽深重吗……」
克劳迪斯彷佛要被自己的罪行之重压垮般起身。他用颤抖的手支撑身体,缓缓回头。
「我不知道!」苦恼的史嘉蕾发狂般地喊。
克劳迪斯朝着公主的脸吐了口水。
史嘉蕾的手失去力量,剑「哐啷」地掉在地上。
苦恼的史嘉蕾和冷静的史嘉蕾,两个声音同时开始说话。
「呜……呜呜……呜……」
一道闪电照亮她狂乱的脸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个瞬间,史嘉蕾心中有某个东西弹开了。激烈的愤怒在她全身上下奔腾,涌起血液逆流般的冲动。
『原谅吧。』父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响起。
史嘉蕾静静地从剑鞘抽出剑,蹑手蹑脚地来到克劳迪斯背后,心跳变得异常剧烈。
「我为憧憬无尽之境的可悲众生,尽了最大力量……所以请……救救我吧……」
「啊?要不要让你知道?」
在这个瞬间,停在门上方的鸟群同时飞走,为数众多的黑影覆盖天空。
苦恼的史嘉蕾激烈地大喊,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她在极度的混乱中,已经看不清自己应该做什么。
憎恨已经无法以言语表达。她只能找到一个答案:除了复仇,别无他法。
克劳迪斯的眼睛湿润。这副悲哀的姿态让史嘉蕾感到震惊。在她眼前的只是个老态龙钟的男人,丧失了所有昔日威严。史嘉蕾明明长久以来一直恨他,但此刻看到他皱巴巴的脸和虚弱地伸向自己的手,她感觉到心中僵硬的情感逐渐软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露出牙齿的嘴唇之间,倾泄出毒药般激烈的憎恨语言。
「我应该彻底执行复仇,还是要原谅一切?」
远处传来雷声,乌云开始覆盖天空。
史嘉蕾说不出话来,瞪大眼睛伫立在原地。
「带其他人一起去,有什么好处?无尽之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绝对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克劳迪斯狠狠地冷笑。
「的确。那就真的走投无路了。」冷静的声音表示同意。
「……叔叔。」她不禁低声喊。
「如果说我有什么后悔的事,那就是没有更仔细地折磨你父亲致死,让你害怕到不敢做任何事。我应该让你看到他被剥下皮、榨干血、割掉肉,因为无法承受痛苦而哀求赶快让自己死掉。这一来,你就不会到现在还跑到我面前说些蠢话了。」
鸟群纷飞,彷佛象征她混乱的心理。
她手中的剑微微颤抖,内心变得更加混乱。看到克劳迪斯忏悔的姿态,她不禁回顾自己的行动。她自己的行动真的是正确的吗?这样的疑虑逐渐侵蚀她的心灵。她一方面怀着执行复仇计画的强烈意志,另一方面又像个纯真少女般想要相信眼前的人。她摇摆在这两种心情之间,举着剑无法动弹。她光凭一句话就几乎相信对方——如此天真而不成熟的人格,差点使她长年建立的复仇决心脆弱地崩溃。
父亲阿姆雷特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
「自己……」她的嘴唇之间吐出微弱的声音。
「哦哦哦哦哦哦!」
「自己……」她再度用不成声的声音说出来。
『原谅吧。』父亲的声音再度平静地在心中响起。
她仰望天空,用自己的嘴低语。
「原谅……自己……」
她彷佛在漫长的黑暗旅途尽头突然看到光明。
雷声响起。
从天上掉下一颗水滴,打到她的鼻子后弹开。
接着雨点纷纷掉落下来。冰冷的水滴打在直立的史嘉蕾身上。大颗雨点冷却了她发热的身体。
在雨水不断降下的广场上,不知从哪传来低语声。
「……史嘉蕾……」
被叫到名字的她,望向声音的方向。
隔着雨点的空间产生奇妙的摇曳。空气中的一部分宛若七彩棱镜般微微发光。
「嗯……?」
朦胧的人影开始出现,轮廓逐渐变得明确。
不久之后,这个影子变成她难以忘怀的人物影像。
「啊啊……」她心中一震,不禁倒抽一口气。
出现在她眼前的,正是她的父亲。
「……父亲!」史嘉蕾的声音因为惊讶而颤抖。
「不要做为我报仇的傻事。」
「啊啊……」
史嘉蕾面无表情地俯视可悲的国王,心中已经没有憎恨,也没有同情。
史嘉蕾颤抖着伸出手。她不敢相信父亲此时此刻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看似巨龙的影子,其实是无数只鸟聚合在一起。在这个死者之国,没有人知道巨龙究竟是什么,还有它放射出来的雷电是什么。不过看样子,它未必是支配这个世界的唯一绝对存在。
巨龙没有等候,放射出下一道闪电。
覆盖天空的乌云后方,出现巨龙的影子。
「如果这一来,能够让未来的人过着友好和平的生活……」
是史嘉蕾。
然而她的手臂却穿透虚空。父亲的幻影瞬间消失了。取代幻影的,是从她的双臂飘落的纸片。这些纸片是她小时候用稚气的笔触画父亲、然后被撕成碎片的图画。
父亲的声音沁入心脾,使她无法抑制热泪盈眶。
史嘉蕾注视着克劳迪斯,就像在清楚宣示自己的尊严。她毫无防备与警戒的态度,是为了证明这些话不只是说说而已。
史嘉蕾的声音中带有坚定的意志。
「我不要消失!我不要化为虚无!我不想化为虚无!」
在云层另一边,巨龙的影子从一个巨大的影子分裂为细小的粒子。一颗颗粒子看起来好像在振翅飞翔。
哭声没有被雨声掩盖,回荡在广场上。
雷声再度响起,这回距离很近。
然而克劳迪斯并没有改变心意。他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着史嘉蕾。
「无尽之境是只属于我的地方。我不会让任何人进入。只有我和王妃才能前往门的另一边。」
然后——
「我并没有原谅你。我不可能原谅你。可是——」史嘉蕾没有眨眼,直视着他的眼睛。
「呜呜呜呜……」
克劳迪斯看着自己的手掌,错愕不已。
雨点也落在紧闭的门上。
满布电纹的右手像枯叶般崩散。
「与其被憎恨束缚,一直仇恨着某个人,不如去追求你心中另一个更理想的自己。」
「啊啊啊啊啊!」
远处传来雷声。
「呜呜呜……」
史嘉蕾依然一动也不动。
「父亲……」她的眼中噙着泪水,抬起头张开双臂想要拥抱父亲,而父亲也温柔地将手绕到女儿背后。
长年冷冻的心缓缓地溶解。
在巨大的雷声与剧烈的震动之后——
史嘉蕾跪在地上被雨点打湿,握紧纸片。
闪电再度直击克劳迪斯,火花飞溅到四面八方。
他的惨叫声回荡在广场上。
他仍抓着史嘉蕾,身体就消失了。
「呜呜呜呜……」
然而他依靠的那个人并不是葛楚。
就在这个瞬间——
克劳迪斯完全消失了。
父亲显然不是在现场说话。宛若棱镜般发光的这个身影,感觉就像播放过去记录的影像般,有些不自然。会不会只有思念变成残留思维留下来?但即便如此,她仍感受到父亲的幻影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救救我,葛楚!救救我。我不想死!」
天际出现彷佛撕裂天空的闪电。刺眼的光束直击克劳迪斯手中的剑。
这是什么样的现象?是无尽之境特殊的雨水让她看到幻影吗?还是说,已经化为虚无的父亲对女儿留下的思念,透过无尽之境的神奇力量显现——
雨势变得更加激烈。
只有史嘉蕾留在广场中央。
克劳迪斯继续朝前方踏出一步、两步,缩短距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坠入虚无吧!去追随你那可怜的父亲!」他高声咆哮,准备用浑身力量挥下剑。
克劳迪斯偷偷握住掉在脚边的史嘉蕾的剑,避免引起她的注意,小心翼翼地拉近自己。
绝望与恐惧使他布满电纹的丑恶脸孔扭曲,并且脆弱地崩散。
「啊啊啊啊啊啊!」
克劳迪斯的遗言变成死前的惨叫,响彻广场。
「消失得无影无踪吧!快消失!」
「我希望你好好珍惜自己的人生。」
「我希望你能够自由地做自己,绽放光芒。」
「你继续说那些漂亮话吧,蠢蛋!」
雨势变为倾盆大雨,强烈地打在广场上。
「啊!葛楚,拜托,救救我吧!无尽之境……无尽之境明明就在那里!」
克劳迪斯因为恐惧而脑袋混乱,像个婴儿般依偎着史嘉蕾的大腿,完全没发现那是什么。
史嘉蕾缩着身体,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那是鸟。是鸟群。
他再度朝天空高高举起剑,准备随着怒吼挥落剑。
不只是右手,他的全身都遍布着利希滕贝格图腾,并逐一崩坏。先前烤焦的气味正是来自他身上。到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挽救了。他的身体摇晃一下,左膝也变得瘫软,使他失去平衡倒下。他全身崩坏到凄惨的地步,发出尖叫声像只毛毛虫般在地上蠕动。他只凭手臂力量爬近史嘉蕾,拼命伸出手,抓住某样东西作为依靠。
「唔!」克劳迪斯不禁感到错愕,停下手中的剑。
就在这个时候,史嘉蕾背对着他站起来,然后缓缓回头。接着她以前所未有的诚挚眼神注视克劳迪斯。她明明被剑尖指着,却如此毫无防备、毫无警戒。
「我会就此作罢。这是为了一直期盼纷争能够结束的所有人。」
「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克劳迪斯放低身体重心,缓慢而慎重地接近她。雨点从他身上滴落。他低声说:「听好……这里不是像你这种丧家之犬来的地方……」
克劳迪斯被她的眼神压制,无法动弹。
随着长长的叹息,王冠与变空的铠甲像垃圾般崩塌,在水坑里掀起许多涟漪。
「呜呜……呜……呜……」她缩起身体放声大哭。雨点打在她的背上,在湿淋淋的冰冷地面与泪水混合在一起。
因高温而红得发亮的剑掉在水坑中,立即冒出大量蒸气。周遭弥漫着烤焦的臭味。
克劳迪斯打定主意,甩落雨滴站直身体,朝着史嘉蕾高高举起剑。
雨已经停了。她身上的水滴静静地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