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死了。
黑暗静静吞噬心中的声音。
史嘉蕾无瑕的白皙脸孔惊愕地绷紧,双眼因为无法接受现实而睁大。她仍穿着纯白的礼服,持续缓缓坠落。
——我要向可憎的对手报仇,却失败而死掉了——
她踏出生者的领域,缓缓坠入深渊。
她降落在血和污泥上方。
然而原本以为是污泥的东西,其实是来自各个时代的无数战士尸体。古罗马军团的士兵、游牧民族的骑兵、中世纪骑士、中东战士……纷纷从赤黑色的液体中浮出来。他们脸上都刻印着恐惧与痛苦的表情,如实显示这里是所有战斗的终点。
史嘉蕾纯白的礼服被染上泛黑的血色。她的头发被污泥弄脏,脸上也溅到血,因恐惧而发白的嘴唇不断喘气。她用颤抖的手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这时战士的尸体突然动了起来,抓住史嘉蕾的头发。
「啊?」
腐朽的手一只又一只地伸过来,抓住她的礼服。她来不及发出惊呼,就被拉进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她拼命试图抵抗,却被众多的手抓住而无法动弹,没入血和污泥当中。
「呼……呼……」
史嘉蕾气喘吁吁,眼中涌出泪水。她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不甘而流泪。她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直到渗出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听不见生者脚步声的孤寂中,她喃喃自语。
「如果这里是死后的世界,我是不是能够跟父亲重逢……」
至少她还能抱持这样的希望。
这时有个低沉的声音回答她。
「不能。」
史嘉蕾惊讶地寻找说话的人。
她看到远处有个身材极小、肌肤黝黑的老婆婆飘在空中。这位老婆婆脸上满布皱纹,披着黑色斗篷,不知是魔女或恶魔,抑或是异世界的人物。老婆婆愉快地轻松跳跃在尸体堆上。
她气喘吁吁,披头散发,奋不顾身地全力冲刺。她时而脚步踉跄,但即使满身泥巴与汗水,仍旧拼命奔跑。
她轮番检视它们,寻找可用的武器。她拿起其中一支生锈的短剑,试着用磨刀石琢磨刀刃。她一直不停地磨,直到刀刃恢复原本的光辉。
「唔!」
「不见了?她逃走了!」
当她发现士兵,便毫不犹豫地将这支剑指向他们。
「快找出来!」
她以疲惫的表情卸下斗篷与行李。她调整呼吸,回头确认没有人追来之后,解开脖子前方的钮扣,检视护具下方的肌肤。胸前白皙的乳房上方,先前被队长用枪柄尾端击中的地方出现红斑,变得又红又肿。
「住、住手,别杀我!」年轻士兵用颤抖的声音哀求。
彷佛在祝福复仇宣誓般,这道光鲜明地照亮史嘉蕾。
「……我的人生只有懊悔。我现在就想要立刻消失。」她眼中自然涌出泪水,大颗泪珠扑簌簌地滑落。「我的人生一点意义都没有。我甚至无法对杀死父亲的可恨仇人、克劳迪斯报仇……」
她叹了一口气,将黏在小指上的鼻屎用大拇指弹出去,刚好落在士兵之间。接着,突然产生剧烈的爆炸。
枪柄尾端敲向她的胸口。
「哇啊啊!」
接着她又发现一支细细的长剑。她除去上面的旧血痕与锈痕之后,美丽的银色刀刃便显露出来。她拆开把手,仔细琢磨刀身,然后再重新组装并敲入铆钉。
「唔唔唔!」
她卯足全身力量。脚边虽然有无数尸体纠缠着她,不让她走,但她将它们全部挥开、踢开。
史嘉蕾遭受突如其来的攻击,往前倒在地上。
她在士兵护卫之下,走在夜幕笼罩的岩石地带狭窄的小径上。她并没有解除警戒,不过这些士兵的枪尖的确都收进皮鞘里。
「唔唔唔……」
从厚重云层覆盖的天空透出一道光。
她也从无数散乱的铠甲及护具当中拿起好几件,确认重量与质感。她舍弃笨重的铠甲,选择轻便而容易活动的皮革护具。她脱掉变脏的白色礼服,赤裸着身体,冷风抚过她的肌肤。她将整修过的护具一件件穿在身上。最后她束起凌乱的长发,编成辫子。
◆◇◆◇◆
队长下达命令,一群士兵便同时包围公主。
史嘉蕾毫不留情,以更严厉的口吻质问:「在哪里?」
强风吹拂着荒凉的大地,扬起阵阵沙尘。
她发出怒吼,以惊人的气势从血海中跳起来。
队长憋着涌起的笑意。
不久之后,一行人来到封闭的岩石区。高耸的岩壁环绕四周,看起来就像一座隐密的堡垒。
队长的声音响彻荒野。
地面上散落着各个时代的武器,彷佛是从遥远的历史收集而来。美索不达米亚的青铜剑绽放青色光芒,罗马长剑露出锐利的刀刃,鄂图曼帝国的短剑则有精美装饰。史嘉蕾拿着木棒一再戳着地面,掘出一件件武器。
老婆婆没有回应她的问题。
队长站在跪在地上的步兵前方,以表示忠诚的态度挺起胸膛。
史嘉蕾不知奔跑了多久。
「我会带您到他那里,请放心。」队长露出看似诚挚的笑容。
「等等,那个男人现在也在这里。」
「好痛……」
她的叫声撼动天地,彷佛要突破黑暗的天空般响彻四方。充满生命力的声音似乎能够驱除所有绝望。
「克劳迪斯真的在这里吗?」
「我绝对……绝对要找出那家伙报仇!」
「咿!」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士兵呆住了,恐惧地瞪大眼睛。
「如果没有力量,你也一样会消失。」
「看看这副充满生命力的模样!这样不就跟人世一点差别都没有吗?人类是什么?死是什么?生是什么?哈哈哈哈!」
「嘻嘻嘻,人类真愚蠢,明明已经死了,竟然还祈求不想死。」
「……你是谁?」
「我受够了……」
老婆婆高亢的笑声随风传来。
「你父亲已经化为虚无了。」
「谁会尊敬满身泥巴的公主!」
「克劳迪斯国王在哪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还不想死!」年迈的士兵发出悲痛的叫声。
老婆婆从岩石上方冷冷地俯视他们。
「唔唔唔唔唔……」
「虚无?」她不禁重复问一次。这个词的重量几乎压垮她的胸口。
死者之国的夜晚来临。
「他还没有化为虚无,仍旧在某处开心地笑。」老婆婆缓缓回头,像是在搧风点火般笑了。
她脸孔不禁扭曲。
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在地面挣扎。
「呵呵呵。这一来,我也能够前往无尽之境……」
史嘉蕾在烟幕中趁乱逃跑。
听到这个声音,远处的老婆婆沙哑的嘲笑声乘着风传来。
史嘉蕾瞪大眼睛。她心中点亮希望之光。她可以对克劳迪斯报仇。想到这一点,她就再度充满力量。从体内涌出的强烈意志鼓舞着她。
她披着飘扬的斗篷,大步走在夜晚的荒野中。她之所以选择丧服般的黑色护具,是为了不让自己忘掉发誓复仇的证明。
史嘉蕾以坚毅的步伐前进。白色礼服仍旧沾满血迹和污泥,也仍旧残破,但克服考验的她嘴唇紧闭,双眼呈现出钢铁的意志。
听到老婆婆这么说,史嘉蕾不禁感受到沉重的绝望。
面对大胡子和沙哑的声音,史嘉蕾不禁停住剑。
她环顾四周,却只看到黑暗的岩石地形,没有看到人影。队长没有回答,静静地接近她背后,然后突然从她背后踢了她一脚。
「我们是支持公主的。」
「……什么?」
史嘉蕾彷佛要融入黑暗中般静静行动。她手中刚磨好的短剑绽放着冰冷的光芒。
「……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婆婆露出满意的笑容。
夕阳染红地平线时,史嘉蕾重新坚定决心。
「抓住她!」
老婆婆降落在尸体上,回头看她。
这时艾森诺城守卫队的队长突然在史嘉蕾面前下跪。
史嘉蕾仍旧半信半疑,谨慎地把剑收进剑鞘里。
她回头看到队长面带冷笑,举着枪柄。
「啊?」
她被多支枪柄压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拼命想要抵抗,却被枪柄压制而无法逃跑。他们之所以把枪尖收在鞘中,是为了要活捉她。
「即使死了,还是互相憎恨、欺骗、杀戮而不厌倦。」她用小指挖鼻孔,望着史嘉蕾痛苦的模样。「还有那个执迷于复仇的女人——呼,真拿她没办法。弱者啊。」
她从悬崖顶端俯视下方,似乎是在看热闹。
「唔!」
「请稍等!」
队长冲向与仓皇而逃的士兵相反的方向,进入白烟中寻找公主,但她已经不见了。
疲惫不堪的眼中泛起泪水。她只有孤独一人,没有对象可以分摊自己的心情。
「呼……呼……呼……呼……」
士兵被炸飞了。周遭弥漫着白烟,使他们陷入惊慌恐惧与混乱当中。
「你不是说过,你们是支持我的吗?」
「那是艾森诺城的守卫队徽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