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过来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魔」。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换成了燕尾服,头上戴着一顶漆黑的礼帽,右手则握着一柄绅士手杖。
映照在窗玻璃上的自己看起来莫名滑稽。
暗灰色的云覆盖天空,斗大的雨滴拍打窗户。偶尔还能听见雷声响起。
雷声乃是凶兆。自从曾祖父的弟弟被雷公童子吞食后,他们家就一直如此认定。
因此,家族里的男孩被视为不祥之物。倘若年幼时在同一个地方长大,就会被「魔」吃掉。于是弟弟被送至祖父母家。由于祖父早逝,家中仅剩祖母一人。
弟弟是名副其实的天才。
听说,神在月家认可他是睽违数十年的「第五位阶」。
五官精致的脸庞,让他得到「有月贵公子」的美称,并且吸引了无数女性的目光。
本应该由长子继承的家主之位,双亲似乎打算改由弟弟继承。
弟弟是侧室所生。
自己在年幼时遭受灼伤,整张脸变得肿胀不堪,被讥笑为只有血统的「第一位阶」。弟弟是与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每次看到弟弟,肿胀的脸便隐隐作痛,彷佛被烈火烧灼过一般。
曾经丑陋的脸孔,现在却光滑得宛如陶器。
忽然,一道雷光猛然闪过,瞬间照亮了室内。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双亲与弟弟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
本应该是白色的丝质手套,如今却被染得通红。
袄画、榻榻米,以及全开的拉门,一切都变成了鲜红色。
房内的双亲遗体似乎被强行拉扯和扭转过,像蛇一样盘起。身体本身恐怕被拉长到了三公尺左右。
弟弟的模样更加骇人。他的右手和右脚异常肥大,彷佛能将整个成年男性塞入其中,甚至有种轻轻一碰就会破裂的错觉。相反地,他的左侧身体大幅萎缩,变得像蜥蜴的前脚般细小。
天色早已入夜。月亮被云层遮掩,没有半点星光的兽径,却比白天还要明亮。这或许是因为「魔」的眼睛具有适应黑夜的能力。
──自己必须将这份幸福散播出去。
不错的句子,简直是自身的写照。
「这种事……绝对不能原谅。」
那样倒也不错。
连绵不绝的雨势,早在不知不觉间停歇。
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绽放出笑容。
「……!」
对于杀害家人,玩弄他们的尸体这件事,他甚至产生了甜美的怜爱之情。
「……嘻嘻。」
啊啊,没错。
家人已经死亡。是自己亲手杀死的。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非常幸福。
它在脑中思索着词汇……忽然灵光一闪。
就带着这个名字展开第二次的生命吧。
「我需要名字。」
笑声从嘴角溢出。
因此,必须是个相称的名字。能与这份幸福和这份使命完美契合的名字。
彷佛在说服自己似的,他再次重复道。
自己不是铲除了人生路上的障碍吗?
既然已经深刻体会到人生的幸福,即使就此死去,他也不会后悔。
「祸福公子。」
直到置身于深邃的绿意当中,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间,雨势逐渐减弱,附近感受不到任何生物的气息。
没错,这是不可饶恕之事。
然而,眼前一望无际的东京,甚至整个日本,究竟有多少人过着幸福的生活呢?即使有九成的人感到幸福,也必定存在不幸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向神在月家献上首级吧。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反正照原本那样活着,也只会一辈子活在弟弟的阴影下。自己既没有才华,相貌也不出众,又被亲戚疏远,在驱魔师世界更是无人闻问的存在。即使就此死去,又有什么差别呢?
自己现在非常幸福。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嘲笑别人的死亡。接着,他惊愕地意识到自己在笑。尽管外貌丑陋,他一直认为自己有着高洁的精神。
「死亡吗……」
弟弟的模样实在不堪入目,让他忍不住咧开嘴角,发出阴森的嗤笑声。
可是,他忍不住这么想。
像是要压抑这股心情,他在雨中不顾一切地狂奔。
彷佛发烧时做了一场恶梦,他清楚记得自己对家人下了毒手。
无所不能的感觉充盈全身,彷佛整个世界都落在自己的掌心。
然而,凄惨的景象不仅于此,连那张精致的脸庞也未能幸免。想必是经历了超乎想像的剧痛,他的右眼睁得极大,几乎占据了脸部的七成面积。
因为它由衷渴望着,那种足以为人带来灾祸、满溢而出的幸福。
他厉声告诫着自己。
无论是鄙视自己的双亲,还是碍事的弟弟,都已经不在人世。假如被问到是否觉得痛快,他实在难以否认。本应高洁的精神变得扭曲,内心因喜悦而颤抖不已。
然而,如今他居然会因为弟弟──因为家人的死亡而发笑。
那是通报用的结界声,当「有月」的家族之一全灭时,会向其他家族传达「魔」的存在。
再不快点离开,驱魔师们就要赶来了。像自己这样的「第一位阶」,想必会被轻易驱除。为了活下去,必须立刻逃跑。
明明不想察觉,但终究还是得承认。
「消受不起的幸福,终将引致灾祸。」
干脆就这么远走高飞吧。可是即使逃走,也注定会被驱魔师追杀至死。人类变成「魔」的案例虽然罕见,并非前所未闻。
刹那间,响起了异常响亮的铃声。
他冲进雨中,淋湿的燕尾服令人烦躁,于是他用「导丝」裹住自己,创造出透明的雨衣。还是人类时始终无法施展的「形质变化」,让他内心雀跃不已。
「──我果然不配当人啊。」
月光自云隙洒落,照亮了它的脸庞。
倘若要拯救他人,就需要名字。因为名字是能让人仰赖的绝对力量。
在这片寂静中,他再次孤身一人。
虽然不愿意识到──他认为此刻的自己非常幸福。
那么,是否能够凭借「魔」的力量,多少为他人带来幸福呢?只有自己独享因他人之死而获得的幸福,怀抱着亲手杀害家人的安心感,在连骨头都快崩解的快感中死去,未免让人难以安息。
它感觉到力量从体内不断地涌现。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周围没有半户人家,也没有文明的光亮。回头望去,东京的灯火在远方闪烁。他不禁心想,自己可真是来到了相当遥远的地方。
「……嗯,我不会后悔。」
现在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无数少女争相提亲的「有月贵公子」,反而更像一颗做工粗糙的气球,或是一个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