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起事件过了几天,我依然维持着婴儿的模样。
这并不是我被可疑人士刺伤后所作的梦。尽管难以置信……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婴儿。
我当然不只一次想过要让人生重头来过。说到底,我以前的人生实在过于单调乏味。虽然并不讨厌,要说是否真心感到满意……答案是否定的。
因此,我曾经渴望人生再重来一次。
但我并不是想从婴儿时期开始,而是想回到国中或高中时期。
而且我的名字和母亲都变了。这与其说是人生重头来过,倒不如说是展开了全新的人生,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我的心情五味杂陈,却无处宣泄,只好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喝母乳。
至于味道……喝不太出来。记得以前在网路上看过,婴儿的味觉还在发育,因此分辨不出味道。实际上,我也觉得这副才刚出生的身体,舌头应该尚未发育完全。
真希望能快点长大。
这想法听起来有点事不关己,不过这副身体除了睡觉,根本没有其他娱乐,实在是无聊到不行。刚变成婴儿时,还以为至少能看电视,但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栋房子似乎相当大,连我这个婴儿都有自己的房间。然而,这个房间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智慧型手机或平板。该说是热心教育,还是热心育儿呢?对我这个习惯资讯爆炸的现代人来说,这种生活简直是枯燥至极。
不晓得是不是为了代替电视……母亲会在睡前念故事给我听。尽管如此,现在听到《灰姑娘》、《白雪公主》和《糖果屋》的故事,我也不会觉得有趣。
这些故事我早已耳熟能详,甚至觉得有点怀念,所以可以的话,我想听听新的故事。
虽然心中有点不满,我已经填饱了肚子,于是松开喝着母乳的嘴巴。
母亲抱起我,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可以打嗝吗?」
如果这句话是对成年男性说的,那无疑是在挑衅,不过婴儿就是连自己打嗝都做不到。这副身体在喝奶时,似乎会把空气也一并吞进肚子里,很容易引发胀气。
倘若不透过打嗝排出空气,我就会觉得很不舒服,甚至会忍不住哭出来。
没错,真的会哭出来。
自从变成婴儿后,我的个性和感情似乎也受到了身体年龄的影响。
母亲拍着我的背,而我也努力想要打嗝。几秒后──
「没事,不要紧!妈妈在这里陪着你!」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拜托,请保佑伊月平安度过三岁生日。」
不过我至少知道,那个症状非常危险。
……对了,还没有见过父亲呢。
「打嗝了!真了不起!」
好不容易逃离那种痛苦,还以为自己不会死了。
就算想调查,我也没有智慧型手机,而且这副身体根本无法使用电脑。说起来,我甚至不确定家里有没有电脑。
在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我感到非常舒适,原本打算闭上眼睛睡觉……结果还是睡不着。
母亲的话语传进耳里。
在不断旋转的视野中,我看见母亲拼命抱着发烧的我。
我忘记刚才的痛楚,看着母亲流着眼泪帮忙换尿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像这样称赞我。
「伊月,你怎么了?伊月!」
为什么她要祈求我「安然无恙」呢?
我还没有看过任何一位成年男性。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哇啊啊啊!」
这股奇妙的热气是在刚才「蘑餐」结束后才突然出现的,却不像「蘑餐」那样令人不舒服。相反地,它温柔地暖和了我的身体。
「……你顺利熬过魔喰了呢。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呜!」
自从我变成这副模样,已经过了好几天,只有母亲会来看我,父亲则从未出现过。偶尔会听到母亲以外的人在说话,不过全都是女性的声音。
「唔!」
明明获得了如此幸福的生活,我却无法坦然享受,因为几天前听到母亲说的那句话。
那么,母亲每次都会祈求「希望伊月能平安长大到三岁」,就是因为这个蘑餐吗?
「怎么了~?还睡不着吗?」
紧接着,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呜……」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母亲也察觉到我的变化。
在掌握情况的同时,我不禁毛骨悚然,开始思考「万一」的可能性。
我不要。好不容易重生了,才不要面对随时可能丧命的人生。
「怎么偏偏在他不在的时候……!」
死亡。
在我这么思索的时候,睡意终于涌了上来。反正只能靠睡觉打发时间,于是我闭上眼睛,准备放空意识──
所以我真的很希望母亲能停止祈祷,然而──
……我还活着吗?
这是怎么了……肚子痛吗……?
我也怀疑过自己是否身怀隐疾,不过倘若真是那样,我应该早就住院,不可能还待在家里。
多么幸福的生活啊。
万一刚才那种症状发生在普通婴儿身上,会变成怎样呢?
腹部深处有股异样感。
如果我有女朋友,或许会有所不同。不过我一直都是单身,所以不太清楚。
那不是痛楚,而是热气。
得到母亲的称赞,加上打嗝后的轻松感,让我不禁「呀呀!」地发出笑声。看到我的笑容,母亲也跟着笑了出来。
一听到我发出哭声,母亲顿时露出不安的神色。我不想让她担心,于是硬把泪水憋了回去。
「……嗯,伊月,你成功度过了魔喰喔。已经不要紧了。」
那是什么?我从未听过这个词汇,是刚才那种症状的名称吗?
在我身旁的母亲大惊失色,急忙将我抱在怀里。
我闭上眼睛,任由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头。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为了摆脱从腹部深处传来的痛楚,我用力绷紧全身的肌肉。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
「伊月,你还好吗……?」
这就像冬天时,明明手脚发寒,身体中心却反而觉得燥热的那种情况。因为身体中心和四肢的热量差异,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就连内在是成年人的我,都只能拼命绷紧全身。除了这么做,我根本无力抵抗,甚至没有余力产生抵抗的念头。要是那种痛楚袭向普通的婴儿……就算死掉也不奇怪吧?
呼吸停止了。我吐出所有空气放声大哭,结果因为缺氧而喘不过气。我拼命想呼吸,却无法停止哭泣,气哽在喉咙里。身体开始缺氧,就像溺水一样。泪水与剧痛让视野变得一团混乱。
如果母亲只祈祷一次,我也不至于这么担心。令人在意的是,每次哄我睡觉后,母亲总会合掌祈祷。
婴儿的身体的确很脆弱。万一生病了,有时甚至会危及生命。
「哇,没有哭耶。你真棒,好好忍住了呢。」
紧接着,刚才的剧痛和高烧像骗人似的消失了。视野豁然开朗,呼吸也恢复正常,彷佛只是作了一场恶梦。
正当我悠哉思考的瞬间,一股剧痛伴随着难以置信的灼热感从腹部深处窜起,袭向我的身体。
「请保佑他安然无恙地迎来三岁生日。」
随着一个不太悦耳的「噗」声,袭击全身的灼热感从屁股排了出去。
那是我刚入职时做的工作,所以至今还记得详细的数字。
因此即使想睡,还是会因为太在意腹部的异状而睡不着。
整天睡觉的生活的确很无聊,但光是打嗝、笑一笑就能得到称赞,还是让我觉得转生这件事很不错。
我想过上更快乐的生活。
剧痛席卷全身,丝毫不逊于我在临死时感受到的疼痛与灼热。
母亲换好尿布后,摸了摸我的头,而我也这么回应她。刚才用力时流了不少汗,她细心地帮忙拨开贴在额头上的浏海。
这说不定是常见的育儿术语,只是我不晓得而已。不过倘若真是如此,我应该多少会有点印象才对。
我能感觉到一股热气积聚在腹部深处。
明明看得见,却愈来愈模糊。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被抱着还是躺着。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嗯!」
哎呀,这种生活果然很不错。虽然有些不满,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夸奖,还是让我十分开心。
母亲一边担心地观察我的脸色,一边轻轻让我躺下。
这个字眼再次闪过脑海。
母亲看起来并没有在工作,应该是有其他人在赚钱养家吧?
「要睡觉喽。」
婴儿的死亡率的确比成年人还高,不过与其他国家相比,日本的婴儿死亡率并不高,反而是偏低。
蘑餐……蘑菇餐?不对,应该不是。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唔呣。」
母亲说完后,终于注意到我的尿布膨胀了,开始替我更换尿布。
突然,一股强烈的灼热感从下腹部传来。
「呼呣……」
可是,这里毫无疑问是现代的日本。
我在前世从未有过这样与人亲密接触的时光。
曾经看到母亲以为我睡着了,在身旁使用智慧型手机,或是阅读用日文写的育儿书,还曾经听到远处传来像是日语电视节目的声音。
我会知道这种事,是因为在印刷公司工作时,主要负责印制地方企业的传单、广告和海报等,其中也有来自医院的订单。我曾经制作过有关婴儿猝死的海报,也因此接触到了死亡率的资料。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怎么会这么痛啊!
我受不了疼痛与高烧,忍不住嚎啕大哭。
「啊唔。」
就在我刚喝完奶,正昏昏欲睡时,母亲突然说出这句话……我吓一大跳。
「嗝。」
这股温暖是如此自然,就算说它从我出生时就存在于身体里,我也会相信。
要是我没有排便的话,肯定已经死了。
「伊月,你能乖乖睡觉吗?」
不知为何,这个方法居然奏效了。
只是打个嗝就被夸奖了。好开心。
然而……
变得温暖了固然不错,可是我睡不着……
我才刚露出笑容,听到母亲的话后,脸色不禁变得凝重。
正因如此,我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便利商店店员或公司同事不可能和我有这种互动。
看到她这样,我也开始感到恐惧,甚至担心自己在这个世界也会很快死去。假如这股不安继续加剧,我可能又会忍不住哭出来。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母亲说了「蘑餐」这两个字。
……该怎么办?
我先试着像「蘑餐」那时一样全身用力,结果失败了,没有任何变化。嗯……其实也不一定要让热气消失,只要能传到手脚末端,应该就会舒服很多了。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意识集中于腹部……突然,那股热气动了一下。
「呼耶?」
咦?动了!它居然会动吗?
出乎意料的移动让我吓了一跳,差点就哭出来了。
不过,既然热气能移动,那就正合我意。我决定一点一点、慢慢地让这股热气扩散到全身。就像煮味噌汤时让味噌化开一样。
重复这个动作几分钟后,我感觉到原本聚集在腹部的热气开始流遍全身。
……好温暖。
我意外发现解决方法,整个人沉浸在暖洋洋的热气中。紧接着睡意再次袭来,便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回来了!」
玄关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把我吵醒了。
那音量实在太大,本以为自己会被吓哭,没想到因为惊吓过度,眼泪反而缩了回去。
从玄关到这个房间应该有段距离才对啊……我回想起母亲抱着我在家里绕了一圈的情景,再次对那宏亮的嗓音感到惊讶。
「伊月在哪里?他还好吗!」
「他在那边的房间睡觉喔。」
一阵沉重而仓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我第一次听到母亲使用敬语,感觉有点奇妙。
「这样啊。就算只是看看他的脸也好,我好想见他啊。」
「好厉害……」
和我腹部深处的热气非常相似。
这可不能当作耳边风。即使我对育儿一窍不通,也不至于连「魔力」这个词都没听过。
「但我再怎么说也是如月家的媳妇,不可能会误判魔喰的症状。」
蘑恐怕是指……魔。
……驱魔师?
「若是如此,伊月或许是天才喔!」
「毕竟是我们的孩子啊。」
「嗯……!」
那是漫画或游戏中才会出现的词汇,根本不会在育儿时使用。
父亲托着下腭,思索片刻。
「怎么了?」
我停止哭泣,任由父亲轻轻戳着我的脸颊。不过,他的手指也太粗了吧。真想问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手指变得这么粗。而且他连指尖都伤痕累累,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嗯、嗯。这孩子好小啊。」
「什么?」
「……可、可是,这孩子突然发起高烧……」
熟悉的感觉让我感到安心,情绪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这里明明是日本,他怎么看起来像是久经沙场的军人一样?
父亲似乎紧张得只能用单字说话,战战兢兢地从母亲手中再次接过我。与母亲不同,他的身体既结实又强壮。然而,在与母亲同样温柔的拥抱中,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隔开外廊和房间的障子被猛然拉开。我感觉到有两个大人走进了房间。
「枫,别担心。他现在的状况很稳定,这时候随便干涉魔力反而会有危险。对婴儿来说更是如此,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伊月今天出现了魔喰的症状……」
魔餐、魔参……不对。
……他刚才说了什么?是不是说了魔力?
听到母亲的话,父亲的眼神骤然一变。难道只是我孤陋寡闻,其实在有小孩的家庭里,「蘑餐」这个词很常见吗?
然后咧开嘴巴,豪爽地笑道。
我的惊讶终于冲破了情绪的堤防,化成泪水夺眶而出。
「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魔喰再次发作的话,伊月这次可能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喔!还是应该立刻抑制他的魔力……」
我不习惯被摸脸颊,有些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巴。
……嗯?好温暖?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会吧!那不是五岁以后才能学会的技巧吗?刚出生的婴儿怎么可能会用?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那个,老公……」
回数……回溯……?
才刚解决一个问题,这次又冒出一个没听过的词汇。
「唔!他、他哭了……」
如果真有魔力,那「蘑餐」这个发音指的或许是其他词汇。
「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很正常喔。魔力也很稳定。」
面对哭泣的我,粗犷凶悍的男人居然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真是好笑……不过,他带来的冲击还是更加强烈。看到父亲因为我哭个不停而惊慌失措,母亲轻轻接过了我。
当然,母亲对父亲的态度似乎不太满意。
「请抱抱他吧。他的脖子还很软,要小心扶好喔。」
「伊月说不定会成为如月家有史以来最强的驱魔师呢!」
我听着父亲低沉的声音,一边苦思着该怎么看到他的模样。
「哦哦……!这孩子就是伊月吗……」
因为脖子还在发育,无法转动,我只好努力将视线移向父亲……当他的身影映入眼中的瞬间,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的体格壮硕,隔着衣服都看得出那快要爆出来的肌肉。此外,他的脸上布满伤痕,其中一只眼睛甚至戴着眼罩,似乎是失明了。
「真、真可爱……」
父亲的身体中心有一股热量。
「你看,他不哭了喔。」
我边哭边想──
「请好好看看他吧,他可是你的孩子。」
哦~原来母亲名叫枫啊。因为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感觉有点赚到了。
这里真的是日本吗?
「嗯……」
「他才刚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吧?会不会太早了?」
「你的孩子」,也就是说这个宏亮嗓音的主人是我的父亲吗?原来我有父亲吗?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
「他还是婴儿嘛。」
我还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父亲就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力道之大,害我忍不住哇哇大哭。
……是「魔喰」吗?
那是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男性。
「是的。你要抱抱看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
「嗯……不过,伊月的魔力遍布全身,看起来反而像是正在使用『回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