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我的迷宫料理始于两位冒险者——尤格德拉和塞菲。
随着他们冒险的推进,迷宫料理的种类也在增加、进化。
核桃、鱼、桃、肉、葡萄酒、梨、牛奶、番茄、蟹、啤酒。
卷心菜、蛋、蜂蜜、面包、莓果、咖啡、咖喱。
贫乏的庶民饮食状况迅速改善,连石胡桃都到了普通家庭自家生产的程度(多古多古的家庭用核桃破壳机大卖特卖,赚翻了)。
以史无前例、破竹之势推进迷宫的尤格德拉和塞菲,如今已是身处迷宫最前线的超一流冒险者。
长久以来未攻略的迷宫终于有望被踏破,吸引了城镇内外的关注,据说他们还获得了觐见国王、得到激励话语和魔道具的机会。
哎呀,我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这两个人是「能干」的冒险者。
四天前,两人打倒了迷宫下层的守门人,获得了通往最下层的通行权,正为最终局面养精蓄锐。
然后就在今天早晨,他们出发前往迷宫最下层,开始攻略了。
小小的英雄候选人们在迷宫入口被大群乌鸦嘎嘎乱叫,又被成群结队、在脚边逡巡的黑猫挡道,耽搁了一会儿,但和一起来送行的我以及阿卡纳尼亚一起,赶跑了不祥的动物,平安送走了他们。
迷宫最下层是魔物横行的迷宫中、瘴气尤为浓厚的不祥魔域。
在尤格德拉和塞菲之前,也曾有被视为将踏破迷宫,英雄的冒险者。
但他们全都如朝露般消失在迷宫之中,迷宫至今健在。
但前人的挑战并非徒劳,已知下层之后便是最下层,迷宫之主就在其中。
反过来说,除此之外似乎一无所知。
我能做的,只是为便当装上霞肉和爆炸蛋的混合三明治,送他们出发,然后等待两人归来。
虽说那魔性最下层已屠戮了众多精锐冒险者,但那可是尤格德拉和塞菲啊?
当我正在为归来的两人,比平时更投入地准备料理时,挂着「准备中」牌子的酒馆门,发出了吱呀的开启声。
尤格德拉放松了紧绷的表情,和睡眼惺忪、惊讶地坐起身的塞菲相视而笑,然后嚎啕大哭,紧紧相拥。
陪着摇摇晃晃的乌卡诺,阿卡纳尼亚也一起上了楼。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愕然了。
不想听尤格德拉接下来的话。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正要去拿核桃,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身边掠过。
「良石先生,卡尔纳小姐。可以了。」
但尤格德拉毫不留情地说出了事实。
啊啊。
我帮阿卡纳尼亚打开药水,往塞菲身上浇。
那里,是美丽的金黄色稻穗。
听到这从未有过的虚弱丧气话,阿卡纳尼亚粗暴地将一瓶药水泼向尤格德拉,吼道:
尤格德拉对激昂的阿卡纳尼亚毫不动摇,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语气说道。
全身扩散的诡异紫色瘀痕眼看着消退,停止的呼吸重新开始,胸口缓缓起伏。
但同时,也带着无奈与一种空虚的理解。
「乌卡诺,你会用治愈魔法?厉害啊!」
塞菲被治愈了。
即使用掉了十几瓶连外行也能看出品质超高、带着柔和金色磷光的药水,塞菲依然没有醒来。
「田地上方,有半透明的四片翅膀的虫子在飞舞。」
可恶,冷静。
尤格德拉也很惨,但塞菲更糟。
无情地将残酷现实推向年幼的孩子。
啊啊,世界是残酷的。
「田埂之间,一直有路延伸着。」
焦虑和恐惧让我背脊发凉,胃部绞痛。
令人毛骨悚然。
「可以了!? 就因为阿里姆拉克说没救了?尤格德拉放弃算什么!就算你放弃,我也不会放弃!塞菲,塞菲!醒过来!不准死!」
「虽然是个异常的世界,但踏进去的瞬间就明白了。田地之间,那条一直延伸的路的尽头。远处可见的红色奇形怪状的门。那前面,就是迷宫之主所在。」
「良石先生……」
有不祥的预感。
「请听我说。如果你们真的为塞菲着想,能答应我最后的请求吗?」
连如此强大、如此善良孩子的性命,也能轻易吞噬。
我被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折磨,挤出声音,却注意到了异常。
我下意识扶住眼看就要倒下的尤格德拉,慌乱地大喊,事态却毫不停歇,迎来了更急剧的转变。阿卡纳尼亚踢碎了半开的酒馆门,带着一阵疾风冲了进来。
不能让这么好的孩子死掉。
「最下层的天空,像是黄昏。淡红色的天空,总让人觉得有些忧伤。在暮色天空下,延展开的,像是长着奇异植物的田地……又像是人工修整过的沼泽地。我割下了一束植物。我们从最下层带回来的,只有这个。」
那里,是背着失去生气、面色土灰的塞菲、浑身是血的尤格德拉。
塞菲的脸色像快进般,急剧地恢复了红润。
阿卡纳尼亚不甘心地紧紧抿着嘴唇,靠近乌卡诺身边,轻抚她的背。
迷宫是地狱。
两人就这样待了一会儿,但看到旁边看着的我们,清了清嗓子,端正了坐姿。
我倒吸一口冷气。
让刚从生死边缘徘徊回来的塞菲休息,尤格德拉开始讲述。
秋日黄昏,在丰收的稻田之间,田埂一路延伸。
以前也有过熟客冒险者某天突然不再来店里。
尤格德拉痛苦地低下头。
目睹了一连串景象的我,由衷地惊叹道:
「良石先生。能让我的青梅竹马,再吃一次核桃吗?我们第一次冒险的味道。每次冒险归来吃的味道。这样,即使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她也能知道自己回来了。这样就够了。只要这样就……」
「…………」
「田地间,零星散落着枯草屋顶的房子。」
尤格德拉声音颤抖,背过身去,按住了眼角。
「我是乌卡诺。酒馆的看板娘,爸爸的孩子。」
「乌卡诺。那个,塞菲最后说了……」
她凑近脸看,额头相贴,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啊,连这两人也不行吗。
不仅如此,脖子和手腕上可见的不祥紫色瘀痕,还在慢慢扩大。
看到落在塞菲胸前,带着神圣磷光渗入身体消失的乌卡诺的眼泪,尤格德拉茫然低语:
那么,既然如此,既然有这东西,那最下层的景色就是……
即使强行把药水灌进嘴里,也会和某种漆黑粘液一起,从嘴角流出来。
「等等等等等等,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喂身体好冰!? 医生——!医生,阿里姆拉克医生——!医院!药水!」
不知不觉间,阵雨已停,云层缝隙中已透出明亮的阳光。
「这治愈的力量是……女神之泪?乌卡诺妹妹,你难道是……」
说时迟那时快,阿卡纳尼亚对因疾风而跌倒的我看也不看,脸色大变,将双手满满的药水逐一开盖,往塞菲身上浇去。
看到尤格德拉放在桌上的植物,我受到了无以言表的冲击。
「记得院子里长着树,结了红色的果实,黑色的鸟在啄食。」
红蜻蜓想必与秋田相映成趣。
回头一看,乌卡诺脸色惨白,抱起了塞菲。
但我知道该做什么。
「塞菲替我承受了最下层的瘴气。迷宫的最下层是……从未见过的,异界。我只能背着倒下的塞菲逃回来。要不是卡尔纳小姐担心,到迷宫上层来接我们,我连回来都做不到。」
尤格德拉用尽心力,无力地说道。
「塞菲——!还活着吧!? 我把所有药水都拿来了!」
在所有冒险者中,塞菲和乌卡诺关系最好。
但即便如此,也必须说。
但这次……
无需说明,状况已说明一切。
「阿里姆拉克医生说,已经没救了。说她还活着反而不可思议。塞菲的治疗魔法是王国第一,如果连塞菲自己都治不好自己,那就没希望了。」
乌卡诺抱着塞菲,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仅仅这样,就仿佛用尽了力气,一动不动了。
打开药水瓶的手在抖,差点掉下去。
那异常平静、不带感情的声音,有着足以让我们冷静下来、沉默下来的压迫感。
「……是吗。是啊。谢谢你,幸好有你在。」
尤格德拉像是半瘫倒般坐下,将青梅竹马轻轻平放在地板上。
「塞菲……?怎么会。尤格,没办法了吗?」
那身影悲壮至极,光是看着就让人难受。
乌鸦喜欢柿子啊。
看着沉默摇头的尤格德拉,乌卡诺身体颤抖了。
乌卡诺能帮忙店里,又会画画做手工,还会用魔法。真了不起。
两人说会告诉我们,在迷宫最下层看到了什么。乌卡诺在两人开始讲述前,说累了要睡觉,上了二楼。
以为又是看不懂字的菜鸟冒险者误闯进来,探头一看,却瞬间听到了自己脸上血色唰地褪去的声音。
茅草屋顶的古民家,一定是田地主人的屋子。
「失去意识前,塞菲说了:『想再吃一次那个核桃。』所以我把塞菲带到了这里。」
在我们哑然失声的注视下,塞菲发出了安详、舒适的熟睡呼吸声。
悲伤或是传达到了天上,渐渐沥沥的雨开始落下,雨点敲打屋顶的阴郁声音,让空气沉重地凝结。
终点处的鸟居。
其所意味的,我明白了。
只有我明白了。
鸟居是分隔「内」与「外」、人世与神世的隔绝之门。
「那里」的前方,是神的领域。
「我们虽然警惕地想要前进,但不知不觉间,瘴气就像诅咒一样缠了上来……所以,我们败退了。」
带着不甘,尤格德拉如此总结。
他的眼中,有着决心。
看向塞菲。
她险死还生,眼中的火焰依然在燃烧。
他们的心没有屈服。
原来如此,明白了。
如果冒险者要去冒险,那厨师只需做菜。
我拿起桌上的稻穗,对两人说出了力所能及的话。
「我用这个来做料理。最下层有这东西,一定有它的意义。如果还要再去挑战,就吃我的料理再去吧。」
「但是,要小心。迷宫之主的强大,绝对超乎想象。」
「我知道的。那扇门的前方——一定有神明在。」
冒险者们终于穿过了鸟居,踏入了这片曾为清净神域,如今已被瘴气彻底玷污的院落。
传来庞大躯体爬行的声响。
大地轰鸣,地面摇动。
曾经只有稀稀拉拉瘦弱杂草的废弃耕地上,青翠的嫩草竞相发芽。
在说完之前,绝不举起武器。
震幅不大。
尤格德拉一直被担心得没睡好觉的乌卡诺用角戳个不停,一边为难一边笑着。
「但至少,愿你能了无遗憾地——」
「就凭你们,也敢妄言弑神!? 区区人类之子,以为能与妾身为敌?真是狂妄至极!」
「尤格德拉,塞菲。你们做得很好。谢谢。最重要的是,祝贺你们成功攻略迷宫。与你们的伟业相比,这或许微不足道,但公会有医生和餐点。务请——」
将剑锋指向神明,让魔力在杖端沸腾,冒险者们高声称颂着「人」的意志:
「我们将堂堂正正地将你——作为神明讨伐供奉!」
那声音重复着,吐出无法挽回的诅咒。
是一个被仇恨与悲叹所困的女性的声音。
我感动得浑身颤抖。
瞳孔纵裂的金色眼瞳,美得令人心悸。
「而你却孕育魔物,与人类为敌。你是我们的敌人。」
拨开包围涌来的兴奋人群,面相凶恶、戴着黑墨镜的冒险者公会会长走了过来。
「但是,我相信。曾经的你,一定确确实实是神明。是长久以来慈爱守护人们的,拥有神性的存在。」
两人下定决心,在那体形怪异、异常修长的巨龙面前现出了身形。
空啤酒桶被搬到外面,当成了临时的椅子或桌子。
很久以前就已干涸的古井,开始涌出汩汩清泉。
头上生着鹿角般分叉的犄角。
那条龙与他们所知的任何龙都不同。
「一派胡言!」
塞菲也笑着接道:
是那两人正在与迷宫之主战斗。
但两人还有未尽之言。
「我们,想在良石先生的酒馆庆祝!」
然而,虽然我相信「这次一定」而送走了他们,但相信同样的话送走,却濒死逃回的回忆还历历在目。
在祂那长舌震颤所发出的诡异声响之后,传来了憎恶的话语
只能祈祷着两人的胜利,静静等待。
「良石先生。能拜托您吗?」
毋庸置疑的邪恶意念锁定了冒险者们。
两人屏息静气,从建筑物阴影处偷听那声音。
盘踞在城镇地下的迷宫,在那幽深的最深处,两人正进行着我无法想象的激战。
啊啊,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请求吗?
两人的冒险,始于我的酒馆。
而如今,在冒险的终点,他们说要用我的酒馆来庆祝!
听到我话的乌卡诺停下戳尤格德拉,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小的拳头高举,大声喊道:
「不,你错了。此刻的你并非神明。是堕入魔性的,野兽。」
城镇的人们也同样,祈祷着两人的胜利与平安。
「而我为未来的你感到悲哀。」
「你的女儿,已经开始走她自己的新路了。」
战斗的结果,瞬息之间便显现出来。
我将自己交给从脚尖直冲头顶的冲动,举起拳头喊道:
在为再次潜入迷宫最下层,带着饭团便当的两人送行不久后,地震和地鸣开始了。
「要开迷宫踏破庆祝宴咯!」
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全镇居民都露脸了。
两人遍体鳞伤,但充满自豪。
「可恨啊……何等可恨啊……」
店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一直延伸到店外路上。
「虽然我们能为你准备的,只有通往黄泉的旅程——」
仅仅是稍稍移动,就足以让房屋崩塌的庞然巨躯当前,冒险者们凛然开口。
「于此,为这漫长的神话划上休止符!」
乌卡诺的话虽难以置信,但我坦率地接受了。
蛇一般细长的身躯覆盖着青鳞,身体末端直接化为尾巴。
那可怕的声音反复呢喃,诅咒着。
该说的话已说完。
迷宫踏破的吉报,比风更快地传开。从开始急速崩塌的迷宫中归来的新英雄,最新的迷宫踏破冒险者,我们盛大地出门迎接。
阿卡纳尼亚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塞菲,眼泪鼻涕把塞菲的法袍弄得一塌糊涂。
迷宫之主昂起镰刀般的脖颈,因愤怒而舌与尾俱颤。
话未说完,尤格德拉怯生生地举手,公会会长闭上了嘴。
「听好了!你们这群家伙!不要钱,不问身份,想为尤格德拉和塞菲庆祝的家伙,全都来我家酒馆!」
那么,我们上了!!
「何人胆敢擅闯妾身的神社?现身,无礼之徒。妾身乃是龙神,宇迦之御魂神。」
「所以,让一切在此终结吧。」
仅仅如此,空气便为之震颤麻痹,弥漫的瘴气也变得更加浓重。
「啊啊,你将妾身遗弃而去。为何?你明明说过,即便身为凡人,也要与妾身永远同在。为何是你离去,而那个『东西』却留下?若那『东西』死去,你独活下来该多好。明明也有那样的道路。妾身不是说了吗?不是说了可以那样做吗?不是说了还能再造无数个吗?可你为何,你究竟为何……竟说什么女儿更重要之类的胡话。你不是说爱着妾身吗?不是说要为妾身而活吗?可你却为了那个『东西』,为了那种玩意儿……呜呼,啊啊……!不许唤妾身为母。你这肮脏无用的、该死的孽子。若你能代替就好了。可恨啊,何等可恨……」
乌卡诺说。
地鸣持续了三天三夜,然后停止了。
他会说什么呢?人群也屏住了呼吸。
声音戛然而止。
冒险者们蓄势待发,举剑横杖。
是魔法还是剑技?总之,是以人类之身引发了地鸣。
想到那娇小的身躯一直一直独自承受着如此艰辛的岁月,胸口便感到一阵揪紧。
「神乃人之引导者,魔物之敌。虽已离开人世许久,但古老传说中,神是吞噬、消灭魔性、值得崇敬的守护神。」
「我愿对过去的你致以敬意。」
而这样的两人,也让我们感到与有荣焉。
冒险者们知晓了酒馆那女孩绝口不提的真相。
震度大约1级或2级,就那个程度。
如果是那两人,确实做得出来。
蜜蜂前所未有地精神抖擞地飞舞,一向安静的小鸟们也高声鸣唱,欢快地在空中起舞。
但持续不断地发生。
公会会长饱含万千感慨,对最强的两人说道:
然后,尤格德拉直视着混在人群中,在后方一副理解者模样的我,说道:
响起了呢喃般的、吐出诅咒的话语声。
以两人的祝酒词开始的宴会,像滚雪球般增加了参加者。
迷宫之主仿佛在说「荒谬至极」,发出了嘲笑。
被迷宫侵蚀的土地,开始明显得任谁都一目了然地恢复力量。
我忧心忡忡,但事到如今,能做的事已一件不剩。
而要招待这么多客人,我的忙碌简直如同战场。
「核桃甜咸拌野菜、迷宫海鲜沙拉三人份、肉卷烤芋头加奶酪堆成山好了!马上送到外面去!」
「爸爸,又有好多订单!厚切蘑菇面包三明治、大盘法式蔬菜汤、蓬松爆炸蛋汤、冷制意面两人份要加肉、葡萄干披萨多加奶酪!拿酒来!」
「啊啊啊!完全做不过来!」
这已经不是「门庭若市」的程度了!
不,忙是好事。
尤格德拉和塞菲踏破了迷宫,完成了配得上全城镇庆祝宴的伟业。
能让我来庆祝,是荣幸。
但免费大餐吸引了预计三倍的客人。
订单处理赶不上,让客人久等了。
「我也来帮忙做料理!」
「那帮大忙了!啊不,乌卡诺去做料理的话,服务生就——」
「凤凰!你来当服务生!」
「咯咯!?」
忙得脚不沾地、乱成一团的时候,客人的点单也停不下来。
「蜂蜜酒没了。喂——看板娘!这个来一壶!」「老板~,香辛芋面包还有吗?」「盘子不够了啊!」「菜单上从这里到这里的全要了!点什么什么好吃,太棒了!」「喂!这个水果鸡尾酒没加月果汁吧?」「哇啦哇啦闹哄哄!」「这是魔物的肉!? 好吃~!以前不吃亏大了。能续吗?」「那个,叫什么来着,浑浊树液那种甜丝丝黏糊糊、里面加了颗粒水果的那个。给我来那个!」
「呜哇——!多死了多死了!」
「嗯——,手和尾巴都不够用了……!」
做完一道菜的功夫,就来了两道新订单。
这根本忙不过来!
虽然还有其他迷宫,冒险者不至于失业。
「良石先——生!谢谢你!一切的一切都谢谢你!」
我僵住了,看着靠过来的阿卡纳尼亚。
吃惊地转过头,拿着冰啤酒的阿卡纳尼亚正恶作剧般地笑着。
让客人等这么久,关系到作为厨师的声誉啊。
大概很难有以前那样的盛况了吧。
但恐怕会有人趁此机会引退。
问起阿卡纳尼亚,她扭扭捏捏地指尖对戳,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一直是迷宫料理最前沿的开拓者。
将冰得透凉的啤酒灌入喉咙,全身的疲劳仿佛随着弹跳的气泡一同消散。
呜哦哦哦哦哦哦!
聊了一会儿尤格德拉和塞菲的话题,不久就谈到了今后的事。
我有着作为迷宫料理先驱者的自负。
哪怕只说一句谢谢,我匆忙跑出去,看到了拨开人群、拉着摊位陆续赶来的小吃摊联合队伍。
「?」
最后一击,看到早市上关系要好的商人们用马车满载着迷宫食材到来,我感动得快哭了。
不知该说什么好。
「哦——!恭喜!你们干得太漂亮了!」
「嗯——?嗯嗯嗯,这个嘛,是吧?还没怎么决定。也没有急着决定的理由,想慢慢考虑以后的事。」
敬冒险者!
被问到的乌卡诺,用「自己都不会回答的爸爸太丢人了(但还是喜欢)」的眼神湿黏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问阿卡纳尼亚:
持续到天明的宴会,最终也在酒足饭饱、闹腾得筋疲力尽的人们纷纷沉沉睡去后,归于宁静。
诶?
寻找宴会的中心,尤格德拉和塞菲在那里,被众多人群包围。
得说点什么才行,却找不到任何词。
但大家确实都沿着我开辟的道路走来,并这样支持着我。
「多亏了良石先生,我们才能攻略迷宫!」
刚睡醒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看着他们。两人却一脸无比兴奋地说道:
「怎么,这就要走了?」
还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吗!
我向使劲挥手、软乎乎地笑着的两人挥手回应,心里暖洋洋的。
「……那是因为,是爸爸的女儿吗?」
「诶诶!? 不是啦,没那回事。乌卡诺妹妹很可爱,很强,很可爱,很聪明,超级可爱,是个好孩子。」
「辛苦了,良石。要续杯吗?」
我被门前地面上躺在横七竖八的「尸骸」中,睡得正酣还磨着牙的阿卡纳尼亚吵醒,睁开眼时,晨霭中,整理好行装的尤格德拉和塞菲正准备离去。
「大概吧。」
她轻轻碰了碰阿卡纳尼亚的膝盖,点了点头。
他扛着画有葡萄酒图案的木箱,笑眯眯地指着。
啊啊,一番工作后的迷宫啤酒,最好喝了。好喝得不得了!
我从摊位大叔那儿拿了三根撒了香辛芋粉的咸烤串,奢侈地一并咬下,正咂着嘴品味,脸颊碰到了冰凉的东西。
「爸爸,迷宫啤酒的库存没了!怎么办!?」
什么?出发?去哪里?
虽然是攻略迷宫带来的可喜结果,但还是有点寂寞。
「但客人会减少吧?」
「你一直在做菜吧?休息会儿吃点东西!剩下的交给阿姨们。」
虽然女魔剑士陷入了功能停止状态,但看板娘的一声叹息和递来的剩下酸奶又让她复活了。
「哦!不错啊!」
「!?」
好、好可怜。太惨了……
这是怎么了?这算什么!这心情是怎么回事!超难为情!
「有重要的事想问。阿卡纳尼亚喜欢我吗?」
看我有些伤感地点头,阿卡纳尼亚嘴巴嚅动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那也是。
「新的冒险在等着我们呢!」
迷宫崩塌,冒险者失去了冒险的场所。
「乌卡诺觉得呢?」
「哈!? 没了?应该还有三天份的啊!」
「不是回家,是要出发了。」
「良石呢,打算怎么办?继续在这城镇开酒馆吗?虽然迷宫崩塌,采不到迷宫食材了。」
将战场交给城镇引以为傲的厨师们,我和乌卡诺心怀感激地加入了宴会参加者的行列。
虽然阿卡纳尼亚的回答语无伦次,但乌卡诺似乎满意了。
他们刚刚结束一场冒险,脑袋里却已经塞满了下一次冒险!
为了让冒险者和人们能吃到哪怕一点点好吃的饭菜,我一直奋斗着。
就在库存告罄让我几近崩溃时,我发现了在窗外挥手的阿尔科尔。
「昨天,来庆祝的其他城镇的冒险者前辈,跟我们说了其他迷宫的事。」
「虽然比不上你,但我们也会做迷宫料理哦?」
「但是衣服不和你一起洗。」
「!」
我一时愕然,随即笑了。
我带着两人,拿着美酒美食,投身于冒险者们宴会的漩涡之中。
那是当然。
「多亏良石教我们啊!」
「要要要。」
喝得满脸通红的两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罕见地不顾周围,精神饱满地大声喊道:
后面能看到酿酒厂的员工们正接二连三地运来酒桶。
放迷宫食材的仓库房间会空出来,为应对增加客人而增设的客座也需要收拾。
嘴巴开开合合,犹豫再三的我,向膝上停下舀酸奶的勺子、耳朵一抖一抖的乌卡诺求救。真没出息!
「那、那个,我、我能住的房间,会不会空出来呀~,之类的……」
「良石——!我们来支援了!」
用一根烤串换了啤酒,两人在酒桶上坐下。
「诶?」
「啊,吵醒您了吗?」
「爸爸,从阿尔科尔先生那儿拿到啤酒了。说是祭祀用的最好的一种。」
从新手时期就吃我的料理、潜入迷宫的他们,说是我养大的也不为过。嘿嘿。
「那,可以哦。可以住下。」
是援军!太感谢了!燃起来了!
「良石酒馆里不用的房间,会多出来吧?」
「不、不是啦!你看,你不是说没有急着决定的理由,想慢慢考虑以后的事吗,现在我住的冒险者旅店要关门了!我还在想该住哪里的时候,你看。对吧?你懂的吧?」
啊啊,尤格德拉和塞菲,是彻头彻尾的冒险者啊。
「啊。」
遭受了被女儿告知、绝对不想从女儿那里听到的台词排行榜连续一百年第一的直击,阿卡纳尼亚因打击而石化了。
虽然还有点隔阂,但看样子能好好相处,我稍稍安心了。
难得的喜庆宴会,上菜却慢了,看到客人开始不耐烦的样子,胃都揪紧了。
「我们听了之后,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乌卡诺表情复杂地看了看阿卡纳尼亚,但什么也没说,在我两腿之间占据了位置,开始吃起塞满迷宫水果的酸奶水果捞。
「喜欢啊!当然。」
「…………」
那么,身为厨师,我能为他们做的事,只有一件了。
我让两人稍等片刻,急忙从米缸里刮出最后剩下的米,捏了几个饭团。
两人发自内心高兴地接过便当,珍重地收进背包。
无论何时,他们总是把我的料理吃得津津有味。
虽然从今往后,两人要去往远方,但如果偶尔能回来,我会很高兴的。
那时,一定用最好的料理迎接他们。
我怀着衷心的祝福,将两人送向下一场冒险。
「去吧,冒险者!」
迷宫食材图鉴 No.19
米
在迷宫最下层采集的、平平无奇到令人泄气的稻穗。
那是普通到令人失望的米,也是普通到令人落泪的米。
酒馆主人深谙其烹调之道。
「初时小火慢悠悠,中间旺火噗噗响,幼儿哭闹也别揭锅盖」
——吟诵此咒文炊煮而成的白饭,能让食用者抵抗迷宫最下层侵蚀灵魂光辉的效果。
白饭本身并无任何魔法效果。
想必,仅仅是那无与伦比、直击灵魂的美味,在守护着灵魂吧。
「我将备好我所知的最佳料理,等待你的归来。去吧,冒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