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就像成语故事「黄粱一梦」的一天后,茉莉花回到了日常生活。
她与平时一样,小心翼翼地不进入精心打扮的嫔妃们的视线里,完成女官的工作。
(啊……喔!)
从面前走来的宫女们看见穿着女官服装的茉莉花,立刻让出路并低下头。她十分过意不去,尽量加快脚步通过。
「……明明不久前我也是宫女啊。」
自从当上女官,她还没有和之前当宫女时感情很好的同事说过话。不对,尽管曾经说过一次话,对方冷漠地抛出了一句:「我们的身分不同了吧。」在那之后她们就没再说过话了,茉莉花也没有再次去搭话的勇气。
(女官与宫女啊……毕竟原本就处得不好嘛。)
这两个职务虽然都是在后宫中工作,工作内容大不相同。
比方说料理,女官决定好菜单后,实际准备材料制作、善后收拾是宫女的工作,盛盘与送膳的人却是女官。
或者是插入花瓶中的鲜花。女官命令宫女去准备后宫里盛开的花,宫女就要去摘花做准备。插花是女官的工作,整理善后则都由宫女负责。
宫女眼里的女官,是只会挑有好处又轻松的工作做的千金小姐﹔在女官眼里的宫女,则是只能做些准备与善后工作的手下。
正因如此,当茉莉花确定从宫女晋升为女官时,后宫中掀起了一点骚动。女官认为即使她有能力,终究是个平民的孩子﹔宫女则难掩反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她晋升。
「终于可以休息了……」
茉莉花回到自己的寝室,坐到卧榻上。
女官虽是有好处又轻松的工作,依然是底层人员,每天都很忙碌。
只有在可以独处的这段休息时间阅读书籍,是她小小的乐趣。
「话说回来,四书中也包含了《中庸》呢。」
被称为四书的《论语》、《大学》、《中庸》、《孟子》,是未满十岁的年幼男孩该有的基础修养之一。书中简洁地汇整了生而为人的重要常识,因此即使茉莉花只有身为宫女需要的基本阅读与书写能力,也能看懂。
阅读四书,每每都会让她赞叹「原来如此」,只是要按照书中的教诲生活非常困难。
「茉莉花~我问你,去年将茶具放到哪里……」
她暗示自己是代替红琳去当相亲练习对象时遇到的,女官长便说了句「等等」打断她。
「刚刚……陛下喊了你的名字……」
脚步声接近时,她知道脚步声的主人是珀阳。她听到身边有人说「幸好有提前发现」,看来这次因为珀阳没有事先通报,也有嫔妃来不及来迎接,排在走廊上的人比平时还要少。
嫔妃与侍女们窃窃私语、猜测茉莉花是谁,但茉莉花认定不是自己,于是默不作声。
自己只是一名女官,就算珀阳说要送她伴手礼,也不能说「好的,这样啊」就收下。
「……奇怪?是小茉莉花。」
「对了,你可以抬起头来。你看起来很好,真是太好了。」
无法反驳。茉莉花的地位不足以让皇帝主动搭话,是单纯的事实。
他正看着自己,而且站在眼前。
茉莉花稍微移动视线,发现德妃本人只瞥了自己一眼,而德妃的侍女们则用锐利的眼神瞪着她。
「是啊是啊,工作又要增加了……唔、咦?茉莉花,快来!」
「我收到了皇帝陛下要给你的赏赐品。」
茉莉花和珀阳都立刻发现对方是替身。
「小茉莉花,来,这是伴手礼。是加了胡桃的月饼和茉莉花茶。」
「出席相亲的人不是黎天河大人,而是由陛下代替他出席……」
「……那么,四书不是黎天河大人送的,而是陛下送的吗?」
是何时在何地认识的?为什么会那么亲近?
在场所有人都瞪着茉莉花,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能让一下路吗?」
「兰妃娘娘……!」
(……起码陛下照规矩做了。)
这东西不该被称为赏赐品才对。内容物想必就如他本人所说,是茶与月饼吧。可能是他很在意三天前两人最后都没有品尝到,特地去买的。真是个真诚又温柔的人。
在场所有人应该都想问她与珀阳的关系。这点她很清楚。
因为只要在收拾善后时带上茉莉花,让她记住东西放在哪里,日后要拿取时,她都能毫不犹豫地帮忙指出位置。
可是看大家排队的方式只有这个可能,茉莉花也与女官前辈一同排在最后方的庭院里,跪下并深深低下头。
拥有高贵地位的嫔妃不该直接和女官说话。
在德妃的劝说下,珀阳似乎终于让步了。他从庭院回到走廊,宣布要去德妃的宫殿。
侍女连忙出声责备,但兰妃一眼瞪去,让她闭上了嘴。
将《中庸》收进包袱后,她立刻说了句:「我马上过去。」小跑步离开寝室。
「──陛下,茉莉花是女官。若是不透过女官长赠礼,只会让茉莉花为难。」
她很想大喊「不是那样的」,但不能在皇帝眼前擅自开口说话。
茉莉花知道自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因此委婉地请求女官长让其他人离开。
德妃满意地点点头,静静跟在珀阳身后离开。德妃的侍女们也跟在他们身后离去。
记性好的茉莉花,在女官之间很受重用。
当她为了欺骗的事道歉后,珀阳答应会把后续的事处理好。
「是的。陛下说若是黎天河大人,一定会感谢下官协助逮捕犯人……」
现实中只能说出道歉的话而已,状况再不合理也一样。
(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我就能好好向他道谢了……!)
她紧握着因为惊吓而发白的手,拼命思考该怎么做才好。希望他快点说自己认错人了,或者改变心意。
(难道是陛下来了……?)
(原来也会突然过来……明明还有传闻说陛下可能讨厌后宫呢。)
珀阳会在后宫的宴会上露面,也会偶尔到嫔妃的住处,不过听说那比较像在尽义务。
「抱歉,打扰你休息。不过要是不现在准备好,女官长会骂人。」
(好、好可怕……!但是得救了!之后得去向德妃道谢才行……!)
她默不作声时,一名嫔妃着急地走近。
「听说这次的宴会陛下也会出席。以前会为了说不定能见到陛下一面感到高兴,现在反倒因为准备很麻烦而感到厌烦。」
只要善用这项专长拉开一点距离,就能从女官之间的对话和表情看出派系斗争的情势,借此谨慎发言行动,避免被卷入斗争。
听到女官前辈呼喊自己,她战战兢兢抬起头,四周尖锐的视线令人难受。
加了胡桃的月饼与茉莉花茶,是上次相亲练习在茶屋时被端上桌,但最终没有品尝到的东西。
出声委婉劝谏想要强行送礼的珀阳的人,是德妃。
「你和陛下是什么关系?」
「茉莉花,请解释一下你和陛下是怎么认识的。」
她还以为自己听到了白虎神兽来救她的声音,不过冷静想想,那个对手可能比嫔妃们还难对付。茉莉花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
「所有人都出去。」
听到女官前辈在寝室外呼喊自己,她慌忙站起身。
只是一名女官,为什么能被那么亲密地叫出名字?
她神情紧绷地进入女官长的内寝,被女官长顶着不晓得是不是在生气的难看表情瞪了一眼。肯定是得知稍早的骚动才把她叫来的。
然而在现实中发生后,才能真切感受到那些事正是发生在故事中才令人心动。
没有人能违抗珀阳的命令。
茉莉花这才不得不承认珀阳呼唤的「茉莉花」就是自己。
如果对象是一个会为自己记住琐碎小事的温柔男人,想必会一直感到心动。
珀阳从来不曾在傍晚时没有通报就来后宫。
「茉莉花,女官长找你,请马上过去。」
真不希望因为这种事,丢了好不容易获得的女官职务……!
能够站着行低头礼的人,只有身分特别的皇后而已。
长得不算特别漂亮,没有什么人脉、没有身分位阶也没有财力的茉莉花之所以没有受到欺负,都是多亏了这项专长。
话虽如此,茉莉花是新晋升的女官,没办法拿他与前任皇帝比较,不清楚实际状况。
「……茉莉花?」
可是对象是皇帝。别说心动了,茉莉花因此感到惶恐,满心期望对方不要跟自己扯上关系。
其他人除非得到珀阳同意,否则要等珀阳经过,不会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才能站起来。
(时隔三天没见的陛下……虽然相亲练习时在难以置信的近距离下与他说过话了,我还是喜欢像现在这样,当一个不会和陛下对上目光的无名小卒。)
事到如今,茉莉花也下定决心,只能把事情原委都说出来了。
梦想有一天被皇帝一见钟情,在所有人面前呼喊自己的名字,宣示自己是特别的存在。
走在一步之前的女官前辈对茉莉花说完跑了起来。
不过那也只有一瞬间。想起四周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茉莉花全身僵硬。
嫔妃、侍女与女官只靠珀阳的视线与话语就察觉到他的意思,都低着头让路。
「即使如此还是要遵守,请陛下理解这么做是为了茉莉花着想。」
「我不清楚一名小小的女官是怎么吸引陛下注意的,但给我认清自己的身分。」
进入后宫的人都会作梦。
「嫔妃娘娘好像很有干劲呢。」
放下心后全身放松下来,她无法马上站起身。
茉莉花也暗自庆幸自己碰巧在场时,珀阳的脚步停了下来。
茉莉花感觉到浑身发凉。难道被他称为茉莉花的人,是自己吗?
自己是新晋女官,不是能被皇帝这样随意搭话的身分,因此她只能判断是有其他名字叫茉莉花的嫔妃,或者有嫔妃被取了茉莉花的昵称,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如果陛下是一般的武官或文官,说不定我也能谈一场怀有憧憬的初恋啊……!)
(可是,女官长交代过代替红琳去相亲练习的事情不能说出去……!)
「……是在不久前,下官为了女官长大人的请求出宫的时候。」
在那之后目击到抢劫案,茉莉花协助逮捕犯人而收到了「四书」作为奖赏。
即使如此,她还是想坚持珀阳说话的对象不是自己。
珀阳走下走廊,来到庭院,走到跪在地上的茉莉花面前。
女官长在镶满翡翠与贝壳的昂贵托盘上,放上从茶屋买来后完全没拆过的廉价包裹,摆在桌上。
「不要紧,我正好补完妆了。」
「不过这伴手礼要是透过女官长,可能会被女官长骂『怎么送这种东西』吧。」
察觉到必须保密的女官长让其他女官离开,很快就只剩下她们两人。
「非常抱歉……!」
茉莉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跟过去一看,贯穿后宫正中央的走廊上,有数名嫔妃与侍女的身影,女官就排在她们身后。
(陛下的视线让人很尴尬,但更让人难受的是大家的视线……!)
德妃不仅有坚强的靠山,既美丽又聪颖,人人都说她适合得到珀阳的宠爱。多亏她开口,原本屏住呼吸的茉莉花才得以喘气。
茉莉花坦承所有事情后,等着女官长下判断。
茉莉花俯伏在地上回答:「是。」
──为什么呢?她觉得珀阳正看着自己。
听到忽然呼喊自己的声音,她无法及时反应过来。
「那么,四书是以黎天河大人的名义送出的奖赏吧……我明白了,就当作是那样吧。」
这时候如果说是从珀阳那里收到的,被当成是以珀阳的名义送的奖赏,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女官长似乎也理解到这些。
「话说回来,居然是送四书啊……没事,这件事就谈到这里。」
虽然女官长干咳一声,茉莉花知道她的意思。
通常会送给女性的物品不会是四书,而会选发簪、绢丝或化妆用品。
这次的赏赐品也是。以赏赐品而言,月饼与茶叶太过廉价了。只可能是随手带来的伴手礼。
「看来你与陛下变得相当亲近呢。」
那不是费心讲究的礼物,而是能让人感受到亲近随意的礼物。
茉莉花慌张地摇摇头说:「可是那绝不是因为亲近才给的。」接着又说:
「是因为在茶屋时,下官还来不及品尝陛下推荐的茶与月饼,就发生了抢劫事件……在那之后我们就离开了店里……」
那没有特别的意义。不只是自己,那位陛下对别人也会做同样的事。
只是当时在一起的人正好是茉莉花,所以不值得嫔妃与侍女们大惊小怪。
「话虽如此,既然是陛下赏赐的东西,你也会在意周遭的眼光吧。就当作是某位武官要送你协助逮捕犯人的奖赏,托陛下带来……是陛下送你的事实就藏在你的心里吧。」
「是。」
这下这件事就顺利落幕了。受到皇帝宠爱的女官只存在于故事中对任何人都好。
「陛下只是奖赏了协助逮捕犯人的女官而已。不要有奇怪的误会,每天努力工作吧。」
「奇怪的误会……?」
打从一开始,茉莉花就知道是那么一回事了。
她不禁困惑地心想是哪部分会让人产生什么误会。
「你这种谦虚的地方,也是我希望你往后好好珍惜的美德之一啊。」
「……那真是太好了。」
作为女官的自己对皇帝提出请求是非常荒唐的事。
「女官长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事不宜迟,说说女官晧茉莉花的事吧。」
「那个……只要陛下透过女官长大人召见下官……」
「陛下说想口头上慰劳茉莉花。」
「不,只有看过一次。」
「这样啊……只看过一次,就能背出来啊。」
既然珀阳希望她从头背诵,她也只能照做了。
「后宫的麻烦规矩真多呢,我明明是想和你说话才过来的,却被德妃斥责,说应该要先到某个嫔妃的宫中,在那边把你叫过来才可以。她还说其实我不能直接和女官说话,但因为太麻烦,我最后就说是皇帝的命令,让她妥协了。」
「不过实际上,他们只是拿去探望仁耀当借口,想去趟汤泉小游而已,出游行程写得太明显了。是不是很狡猾?我也想行幸汤泉啊。」
「非常抱歉,因为没有太多自由时间……」
「……原来是那样啊。不过茉莉花身为女官还不成气候。」
她感到头晕目眩。老实说,她不想再跟珀阳有牵扯了。
看到珀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茉莉花点点头。
即使如此,以只是听听赞扬而言还是「太久」了,使德妃投来试探的眼神。
珀阳很清楚自己的行动会带来什么影响,不能随便耍任性,相当律己。令人再次钦佩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平民出身的自己可以做什么呢?受到莫名的期待会使她困扰,因此先用温和的语气与用词告知对方自己办不到。
「……打扰了。」
德妃说着:「真伤脑筋呢。」但话里带着最了解陛下的人是自己的意思。那种事情,真希望她在宴会上对其他嫔妃做就好。
「他们说改天要再次向你道谢。不过他们都不能进入后宫,所以可能会把你召到月之宫去,到时就请你走一趟了。」
女官长开始恭敬地打招呼。
「对了,所谓的老人会是指武官中最年长的一群人,像是禁军将军和副将军那些人。他们要我允许他们在前同事,也就是我叔父仁耀身体恢复之前去探病。」
「下官会努力的……」
看来珀阳隐瞒了与相亲有关的事情,巧妙地向德妃解释过了。
茉莉花无视珀阳还想多聊一会儿的态度,说自己还有工作便退出内室。
茉莉花说完,听见珀阳的声音说:「可以下去了。」接着看见德妃的侍女离开房间。感觉到自己被瞪不是错觉,使她不禁感到沮丧。
「陛下,下官就在这里……」
「德妃娘娘正在等您,这边请。」
现在,加上想像的「真相」应该到处传开了。明明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比较方便度日的位置,这下又要从头开始了。
「……如果是慰劳,只要告诉女官长大人,她就会转告下官……!」
彷佛看透了茉莉花的心思,珀阳穿插了解释。
「我很看好你的能力,所以推荐你成为女官。希望你拿出更多干劲,管理好年轻的女官们……」
「那个是借口。我是想和你闲聊啊。」
「下官晧茉莉花。」
「上次在你的协助下逮捕的那个男人,听说还犯下了诈欺等许多罪行,我们的文官与武官都说终于抓到他了,十分开心。」
她下定决心后,走向内室。
女官长终于就要说出允许自己离开的话,却被房外的声音打断。
「小茉莉花,你这样像外人一样对我行礼让我很难过呢。我们是相过亲的关系吧?来,你抬起头站起来,坐这张椅子吧。」
「本宫已经听陛下说过事情经过,都知道了。是陛下在镇上目击犯罪的时候,在附近的茉莉花为逮捕犯人做出了贡献吧?碰巧在场的陛下说很在意茉莉花丢下点好的茶与月饼,跑出茶楼来帮忙。」
「德妃娘娘,近来可安好……」
说是相亲也只是练习,两人甚至都是替身。换句话说,他们的关系的确是外人,行外人之礼才是正确的才对。
「像相亲时一样,叫我珀阳就可以了。」
「……那么,陛下也跟、老、老人会……?一起同行如何?」
茉莉花与女官长一起跪地低头,等着命令。
「抬起头来。」
「您过奖了,下官的能力无法胜任那样的工作。」
茉莉花回想一开始的内容。虽然算不上平顺,还是以一定的速度,将伟人的教诲背诵出来。
「啊,对了。我送的四书你读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还以为陛下是个思虑周全的人,他应该知道要是这么做,会让我之后很困扰才对。)
前来传话的女官应该很慌张,在得到女官长同意前,就忍不住说出来意。
到时要是真的接到召见,就用「自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不值得赞赏」的场面话来推辞吧。得小心行事,以免太引人注目。
接下来就等珀阳对她说话,说完俐落起身,不转过身拱着手离开房间就结束了。
虽然语气上扬,不是肯定句,仍然让人感受到压力。大概也因为那张漂亮的脸庞,压迫感相当强。
「……黎天河大人送的四书,下官看到《中庸》的一半。」
「做得到吧?」
她完全不懂珀阳在想什么。
茉莉花不晓得自己是否真的可以说出老人会这个词,因此在心中道歉说「非常抱歉」后做出最安全的回答。
女官长叹气说道。感觉不是单纯在夸奖自己,因此茉莉花只小声地回答:「是。」
女官长是后宫的负责人,是位阶正四品的崇高官吏,也是唯一能与嫔妃平等谈话,并且能与皇帝交谈的人。女长官深受珀阳信赖,即使是嫔妃,也不会在台面上反抗她。
「居然问『哪个段落』……哇,真厉害。那就从一开始吧。」
「对了,到你读到的地方就好了,试着背诵看看。」
「你读过有什么感想呢?」
走进内室后,她立刻双膝跪地,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拳头,缓缓行了最敬礼。
那不是在想什么好事的表情,她透过经验察觉到这件事。
「我将晧茉莉花带来了,还请向德妃娘娘通报。」
「咦?还没有读完吗?」
「求求陛下,请不要为难下官……!」
侍女将她们请入宫殿中,茉莉花等人往里面走。
「女官长大人,下官来为德妃娘娘传话。陛下正在德妃娘娘的宫中,但希望女官茉莉花过去陪他聊天。」
「哪个段落呢?」
他真的开始单纯地闲聊了。虽然不知道老人会是什么,如果开口问了,话题好像会延续下去,于是她静静地听着。
茉莉花比刚才更鼓起一点干劲答道。
原本在房里的德妃交代自己看重的侍女服侍珀阳,出现在茉莉花她们面前。
德妃是嫔妃当中特别聪颖的人。与其他常和女官们作对的嫔妃不同,总是以友善的态度应对。不用别人说,她也非常明白要拢络珀阳的心,需要女官们的协助。
珀阳也许察觉到了茉莉花不想再与自己有所牵扯,「嗯~?」地扬起嘴角。她不禁感到退缩时,珀阳对她露出带着压迫感的微笑问了一句:
听到他毫无顾忌地这么说,茉莉花也差点说出「下官也那么认为」,但是忍住了。对方可不是能这样随意说话的对象。
「知道了,我也会一起去。茉莉花,你不需要说话,静静待着就好。」
「刚刚老人会跑来说要订旅行计画,吵得受不了。我觉得累了,所以想见见沉稳的小茉莉花被治愈一下。」
「陛下坚持要那么做。别看陛下那样,他是个很顽固的人,要是不让步会很麻烦。」
茉莉花提出的请求明明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不知为何珀阳却说是自己让步,茉莉花只能在心里大喊:「明明我才是对的……!」
过去明明盼望能正面一窥这张美丽的脸庞,如今却能不经意解读出背后的意思,自己是在哪里走错路了呢?
「那些道理,要是能全部做到都能成仙了。我连一半都做不到。」
难道他另有目的,故意要把事情闹大吗?
对方可能认为她是「陪自己进行了憧憬相亲的对象(替身)」感到新奇,但对她而言珀阳依旧是「皇帝」。
德妃优雅地微笑后打断她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吧?」接着又说:
当她茫然地这么想时,女官长答道:「事情就是那样。」并深深低下头,因此她也赶紧跟着低头。
女官长沉重的语调让德妃轻声笑了出来。
珀阳用甜蜜却强势的独特眼神盯着她。
「被一群伶牙俐齿的老人包围着入汤太可怕了。再说,如果皇帝巡幸,得安排一整个师团护卫,会为武官和文官添麻烦。只能在我无论如何都得出宫处理事情时,顺便前往汤泉小憩和探病了。」
「你阅读四书时,会反复回头阅读吗?」
「下、下官会努力……」
「──是。」
「那就没办法了……茉莉花,既然这是陛下的意思,你千万不要失礼,听完陛下的话就立刻出来。」
就在她背诵完一卷的时候,珀阳大概听腻了,说着:「可以了。」示意结束背诵。
「……算了,那件事也之后再说。你先回去工作……」
「那我退一步,就当作只有我们两人独处时才可以为难你吧。」
「那下次见面时,你要把四书读完喔。我们也聊聊后半段。」
「都是非常有意义的道理,让人获益良多。」
茉莉花跟在女官长身后快步走过走廊,从四周感受到侍女和女官投来打量的视线。
原本希望女官长拒绝,可是如果连女官长都顺从珀阳的意思,那只能放弃了。
不过要是不说出来,他可能不明白,因此茉莉花抱着会惹他不悦的觉悟说出那番话,珀阳却说:「好啦好啦。」硬拉她坐到椅子上。
「这样啊。」
他说着:「不管是哪里的年轻人都很辛苦呢。」立刻理解了。珀阳也是个才十八岁的年轻人,因此听到他像个拥有丰富人生经验的老人说出那样的话,总觉得有些滑稽,差点让她笑出来。
(陛下对我这种身分低微的人也这么体贴……为什么刚才会刻意做出引起后宫骚动的事呢……?)
「关于她的事,由下官来说明。」
(如果照实说「只是闲话家常而已喔」,反而像在挑衅。)
实际上仅止如此,但就连嫔妃也很难与珀阳闲话家常。
当她打算就此回去工作时,女官长叫住了她。
因为感受到说教的气氛,茉莉花垂头丧气地跟到了女官长的内寝后,女官长屏除旁人,留下两人单独谈话。
「有关后宫今后的事情,我想先跟你谈谈。」
看到女官长说得语重心长,茉莉花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是跟皇帝陛下有关。」
虽然是不想再有所牵扯的对象,包含自己在内的女官们是侍奉皇帝与嫔妃的人,无法说出「希望不要再找我了」这种任性的要求。
「如果陛下特别召见你,你要听从,不要拒绝。」
「您说……召见吗?」
那是指刚才珀阳所说,为了逮捕抢劫犯道谢的事吗?
既然连当作最后一线生机的女官长都叫自己不要拒绝,那就只能听命行事了。
正当她想着:「真伤脑筋……」就听到女官长叹气说:「你好像还不明白。」接着说:
「你还年轻,可能还没有听说,这证明了女官的口风很紧,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女官长轻轻点了头,先铺陈道:「这是个秘密。」然后又说:
「与前任皇帝陛下相比,现任皇帝陛下莅临后宫的次数非常少,并且避免造成嫔妃的排序混乱,会按照顺序造访嫔妃。这显示出他对后宫的嫔妃没有兴趣。」
最近才进入后宫的茉莉花不知道什么程度才是「正常」。她认为那由珀阳决定就好。
「接下来我要说的,真的是内部机密。陛下即使造访嫔妃娘娘的寝宫,也有可能没有行房。」
「……咦?」
皇帝的工作之一,是要留下继承人。后宫就是为此设置的。
茉莉花按照珀阳的问题,继续平静地背诵。
他应该记得茉莉花说过因为太忙,没什么时间看书的事。
「听好了,这件事你就记在心里。当陛下找你时,不要拒绝,要顺从陛下。如果陛下只把你当作女官欣赏,那就以女官的身分试探陛下周遭的状况,打听到消息。」
女官长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能探得皇帝身边的状况而感到高兴,不过茉莉花感觉到莫名沉重的压力而忧郁不已。她毫无干劲地离开后宫,跟着引路人走在月之宫中。
「在下黎天河。」
「……下官会努力。」
虽然因为好奇很想东张西望,她警告自己不能做出有失礼仪的行为。
「这样啊。这里也有许多规定,但后宫的规矩感觉更麻烦呢。」
「你好,小茉莉花。不用管未经同意不能说话或是不能直视脸的那些规定。因为这里只有朕和朕的心腹而已。」
「……什么?」
(感觉果然不是我们可以过问的问题……)
子星苦笑着说:「是的……」天河则为珀阳将四书依序摆在桌上。
子星信心满满地点点头,以闪闪发亮的眼神看来,茉莉花莫名感到双腿发软。那种闪亮的眼神从没有好事。
「抱歉,还没有自我介绍。初次见面,在下芳子星。」
「是的,陛下说得没错。」
「一次……!真的只有读过一次而已?」
(要是对方不是陛下,我就不会觉得「该顾虑的事情不是那个」了……!)
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紫色,就是所谓的禁色。
她一惊之下慌忙地准备跪地,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告诉她:「站着就好。」
(真浪费……!虽然我不是很会泡茶,这么高级的茶叶,我也能泡得很好喝……!)
珀阳打开书,像挑战般询问。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如同珀阳上次所说,他似乎还想继续闲话家常。她被带到隔壁房间,那里已经准备好了茶与茶点,还有两个座位。
应该也没有人敢问珀阳。女官长她们在这一年半肯定伤透脑筋,不知该如何是好。
成为嫔妃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所谓的特别召见,是指那回事……
负责照顾在月之宫处理政务的皇帝是文官的工作,全都是男人。
正当她打算低下头说「那下官告退了」,一直默默笑着的珀阳缓缓歪过头。
以通过科举考试为目标勉励向学的文官们,对泡茶的方法应该没有兴趣,也不会想要精进技术吧。
(──那样实在不算「正常」啊。)
子星再次道谢,因此她说出准备好的台词:
不过也有例外。能力受到皇帝认可的人,就能得到皇帝赏赐的禁色物品,配戴在身上。那也等于肯定会出人头地的证明,因此大家都对他们另眼相看。
「泰伯第八第四则。」
「小茉莉花,你一副这样就结束了的表情,但还没结束喔。」
「我不晓得陛下是基于什么想法拒绝行房,而因为这件事对嫔妃们而言非常不光彩,因此一谈到有关陛下莅临的那一天都守口如瓶,我们无法问到更详细的状况。」
「小茉莉花,你开始阅读四书是四天前,每一卷都只读过『一次』而已吧?」
「朕原本也认为不可能只看一次,所以调查了女官的工作内容。小茉莉花的确只有傍晚前与睡前有一点时间,读过一次已是极限了。」
之前也是同样的状况,不过她真的不明白珀阳的想法。
正当她佩服地想着后宫的嫔妃应该很羡慕时,子星旁边的青年低下头。
茉莉花差点就要叫出声,但想办法忍住了。「黎天河」是相亲练习对象的名字,也是名义上因为逮捕抢劫犯而赐与奖赏的人。
「什么!」
「若有万一也不可能!」
茉莉花全力否定后,女官长叹了口气。
珀阳登基至今过了一年半,如果真的直到现在都没有与任何嫔妃有深入的关系,那会是个问题。不过为什么女官长会知道……当她感到疑惑时,马上就懂了。
「接下来你要陪朕度过工作之间的休息时间喔。一起喝杯茶吧。」
如同珀阳的忠告,茶相当苦涩。
话虽那么说……茉莉花开始思考。
「我们女官是侍奉陛下的官吏之一,必须协助陛下获得继承人。」
「朕已经向女官长说过会借用你到傍晚,所以放心吧。而且现在是最空闲的时段吧?」
(在十年前入试科举考试的话,现在是二十五岁前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将近十岁,该说是厉害吗……)
「能帮上忙是下官的荣幸。」
使用的应该是高级的茶叶才对,这一定是冲泡方式有问题。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上次是让你从头开始背诵,但这次会指定某一卷的某个地方。」
就在这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多久,茉莉花感到口渴时终于获得了解脱。
然而,珀阳居然与美丽的嫔妃共度一晚也没有发生男女关系。
细心顾虑到他人的珀阳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
珀阳看向子星说:「对吧?」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高兴呢。让朕确认看看你是不是记得内容。」
「现在除了仪式以外,只要低头行礼就好。不然每次陛下四处走动,各处的官吏都停下手边的动作会影响到工作。」
子星是在十年前的科举考试中以榜首合格,夺下状元的天才。珀阳登基当天便允许他使用禁色的事非常有名,大家都认为他未来应该会成为宰相。
「嗯嗯。」子星点着头。对于以状元通过科举考试的年轻天才文官而言,背诵四书是很久以前就经历过的事,感觉就像在玩耍吧。
茉莉花一直静静听到现在,不禁扬起了声音。
说不定他认为记性好是一种隐藏的才艺,也想让心腹看看。又或者是难得送了书籍,想知道对方是否学起来了。
「晧茉莉花小姐,前几日真的很感谢你协助逮捕抢劫事件的犯人。」
「不可能!」
茉莉花也完全搞不懂珀阳有什么意图,不过应该不是因为一时兴起而拒绝嫔妃。等时候到了,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只要珀阳有所行动就能轻松解决……
「……你谦虚的地方非常了不起呢。」
「不,那个……下官有工作……」
「学而第一第十五则。」
「是啊,不可能。但我是说若有万一的可能。」
女官长说着:「身为女官长,我得做好准备预防万一。」带着强烈觉悟逼近茉莉花。
「真厉害,辛苦了。子星,朕认为她都正确背出来了,你说呢?」
「是的。能收到有助益的东西,真的非常感谢您。」
子嗣的问题,只能看珀阳的意思吧。
上次皇帝是代替黎天河来练习相亲,茉莉花才不得已陪他。可是现在的珀阳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是货真价实的皇帝。
「……是这样吗?」
关于皇帝的子嗣问题,想必会有自己以外的其他女官或嫔妃想办法吧。
「下次去后宫时,真想喝看看小茉莉花泡的茶呢。」
「啊,对了,你把四书都看完了吗?」
对后宫如云的美女看也不看一眼,说不定是在后宫以外的地方有中意的女性。那个人可能已是人妻或是身分太过低微,因为某种阻碍无法进入后宫……
和皇帝……喝茶。
她无法坦诚说出「可以两种都不要吗?」的感想。
走进士兵指示的房间后,看到的是皇帝珀阳与两名年轻的青年。
隔天过了中午左右,透过女官长收到了文官与武官想向茉莉花道谢的消息。
茉莉花一字一句,丝毫不差地背诵出第一个指定内容。
「来,坐吧。顺便说一声,月之宫的茶很涩,要有心理准备。后宫的茶很好喝呢。」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是。」
听到心腹两个字,茉莉花再次直盯着那两名青年。
尽管觉得很难为情,既然被命令不需要下跪,也只能照做了。
「那就开始吧。首先是学而第一第一则。」
确认换洗物品是女官的工作。茉莉花还没有机会接触到珀阳身边的用品,但嫔妃是否真的怀上珀阳的孩子,女官长等人应该能做纪录确认才对。
(虽然对女官长大人很不好意思,要试探皇帝陛下身边的情况这种事,对我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自己应该没有背错,不过那也只是记得内容,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珀阳皱着眉喝了口茶,拿起一串炸团子。当他将团子放入口中,随即因为甜味露出幸福的表情。
「茉莉花,你仔细听好了。让皇帝陛下主动开口攀谈的,你是第一人。他很有可能单纯赞赏你是个能干的女官,但是对你有兴趣也是事实。如果有特别召见,你不要拒绝,万一得到陛下宠幸、怀上了孩子,我们会想办法让你成为嫔妃……」
(他们两人都配戴着禁色的物品……!)
这样事情就顺利结束,也不会再被这难以捉摸的皇帝耍得团团转了。
听到茉莉花的回答,子星惊讶地探出身子。
「……那不是小小女官能做的工作,非常抱歉。」
「就在这里,请进。」
总而言之,看来要得到文官与武官的赞赏,得前往月之宫讨才行了。
「……一次。」
珀阳、子星和天河都很惊讶她只读过一次。
茉莉花慌忙说明那并非那么惊人的能力,可不想受到期待。
「下官只不过记性比较好一点而已。琵琶的乐谱就算只看过一次就能记住,也无法弹好。茶也是。就算可以立刻记住冲泡方式,为了泡得好喝还需要其他能力。」
记性好对女官的工作有帮助。这个能力只有这点用处而已。
有许多人学得比茉莉花还要慢,却很擅长裁缝、料理或演奏乐器。
「这要看使用的方式吧。在女官的工作上,可能仅止于『方便』而已……」
子星不可置信地喃喃说着,天河则试探性地询问珀阳:
「茉莉花小姐擅长记住人的长相吗?」
「擅长喔。看过一次就能连细节特征都说出来,所以才能抓到抢劫犯。」
茉莉花以外的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只不过,茉莉花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才华。
──茉莉花小姐,我认为你是能更有成就的人。
──因为只能记住事情,不勤加练习,就无法进步啊。
一开始只是迅速记下来就能让人感到满意,但不久后,会变成只记得也没有用,即使想回应期待却做不到,使他人失望。每次都是这样。
「小茉莉花,你想把那个天赋用在其他地方上吗?你的可能性跟星点一样多,你想必可以成为任何身分。无论是文官、武官、医师,还是药师。」
「……任何身分……」
听着有如作梦般的话语,茉莉花缓缓眨了眨眼。
第一次被皇帝指出自己有天赋,指出女官以外的道路,建议她踏上新的路去寻找新的自己。她说不定能成为故事中重要的角色。
(可是,我最了解自己。)
「去整理行李吧。要追上落后的学习进度,最好尽早开始。不用担心工作交接的事,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天河什么话都没说,却像责备般看了珀阳一眼。
他与代替天河的相亲练习对象前来的茉莉花相遇了。
「过去你只将女官的工作做好却没有做到完美,是因为还有其他梦想吧。这次就带着冲劲去追逐梦想吧。你应该可以办到。」
他只会担任皇帝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凡是自己能做到的事都会去做。
……不可能。茉莉花绝望不已。
皇帝与底层的女官相比,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茉莉花认为愿意尊重自己意志的珀阳非常温柔,不过也很固执,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在那之前,得把字练得漂亮点才行呢。」
「是。」
「不……那个,下官没有要做那种事……!」
即使因此燃尽生命、化为灰烬也在所不惜。
「茉莉花,女官长大人叫你过去。」
「真是辛苦你了。陛下很关心你,说想要援助资金。」
若是平时,她应该会先跪下行礼,不过现在没有那样的心思。
「是关于你因为付不起进入太学的学费,放弃科举考试的事。」
「嗯,那么……」
珀阳自己点了点头。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无奈地做出决定。
「……小茉莉花至今一定过着幸福的人生吧。」
女官长用双手紧紧握住茉莉花的手。
「陛下就放弃茉莉花小姐吧。虽然很可惜,有时也有这种事发生。」
她来到女官长的内寝时,看到女官长一脸严肃地等着。看来找她过来是要斥责她。
若听到女官中有人要参加科举考试,茉莉花应该会非常佩服。想必每次听到以前同事的活跃表现都会感到很骄傲。
自己拥有无所不能的才华,科举考试与武举考试都合格了。
「……陛下,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就让小茉莉花看看『说了也不明白的人』这种不讲理的情况吧。」
可能性有无数种,在那当中可以把茉莉花的能力发挥到最大的那条路是……
平时只以「是」或「不是」冷淡地回答问题的天河,毫不留情地认同珀阳的提问。
我只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就好──她带着这样的心思,再次低下头。
她的字虽然清楚好阅读,依然说不上漂亮。
「请入座。」
要是期望得到比女官更高的地位,只会让自己与身边的人陷入不幸。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这样吧。能力仅止于不错,无法登峰造极。
「……陛下,那么做不太好。不想做事的同事,有时候比没有能力的同事还要麻烦。茉莉花小姐的能力太过突出,周围会要求她也要有那么高的志向。」
她已经知道光是记性好是不够的。证据就是即使自己背了四书,还是完全不了解意思。
茉莉花利用好记性,留了心力仔细观察周围,避开了「说了也不明白的人」。
「这个提议真的过于抬举下官了,因此请容下官拒绝。」
「还有时间。不管是谁,凡事要起头想必都会从形式下手。」
(茉莉花想必不晓得我有多高兴,觉得自己说不定找到了货真价实的天才。)
没有女孩会像茉莉花一样微笑着说:「不行。」然后退开。
「的确是那样没错……总而言之,陛下打算怎么做呢?」
「就正面进攻吧。朕可不想被抱怨。」
奇怪?茉莉花觉得有点不对劲。如果要斥责她,应该会让她站着听,看来不是自己犯了什么错。
「女孩子……」
珀阳身边认识的女孩子,只有为了科举考试进入太学的女孩子,以及来参加武举考试的女孩子两种。
「非常感谢您。」
「这是极大的荣誉。你要回应陛下的期待,往后更加努力。」
「……什、么!」
而且──她接着静静说道:
「下官连目前女官的工作都还没做到完美,这样怎能胜任其他工作呢?」
茉莉花好想否认,自己的梦想是当女官就好,而且已经实现了。
茉莉花判断自己也能胜任女官,那么只要将她判断能做到的范围再扩大一点就好。
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她却完全看不到未来。
茉莉花听到这无法理解的谎言,大吃一惊。
考过后要做什么?会感到高兴、骄傲或自豪吗?会认为功成名就是幸福吗?
茉莉花说了一句:「非常感谢各位为下官想那么多。」之后站起身来。
「前几日,皇帝陛下来找我商量。」
被视为天赋的这个「好记性」的极限,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的。」
尽管如此,他仍然按部就班遵照规矩,想让茉莉花依照本身的意愿做。他已经做好了安排,让她接受后可以选择新的道路。
(对方明明是白楼国的皇帝……!)
她无法理解珀阳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也明白子星的担忧,不过现在即使勉强也得试着去做,说不定会改变。
(我没办法参加科举考试啦……!我又不是天才……!)
「……难道说,朕被拒绝了吗?」
不过女官长似乎误以为她的反应是因为秘密被发现了,还安慰她:
听到珀阳的决定,子星点点头说:「微臣明白了。」
「毕竟对方是女孩子嘛……换成身为男人的臣等,应该会立刻产生兴趣。」
露出惊讶神情的人不只珀阳,子星与天河也是,一副不明白为什么拒绝的样子。
皇帝没有无法实现的愿望,要从茉莉花身上夺走女官的职位应该轻而易举。
「打扰了,下官茉莉花。」
一如她所想,珀阳正背靠着走廊上的柱子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前,抱着蓝色的布,一脸愉悦地看着茉莉花。
子星的安慰没有打动珀阳。
无论哪一种都充满了干劲,甚至带着不想输给男人的杀气。
可是,现在要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是自己。
还以为他会接纳自己的主张,让两人恢复皇帝与女官的关系。
关于崭新未来的话题就到此结束。与欣赏自己才华的珀阳之间的关系也就此结束,回去就向女官长报告自己只是收到了道谢,没有机会试探皇帝身边的事情吧。
她暂时停下检查擦完的银制餐具的手,匆匆收拾好,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便快步走过走廊。
受到牵扯的人产生的恨意都由自己承担,再将这个国家交给新皇帝。
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继续下去。辞职时应该也存到不少钱了,利用前女官这个头衔,当个教导女孩子的私塾先生或许也不错。
不论何时,事后一定会有人说她令人失望。
她原本相信珀阳是个只要说清楚就会明白的人。
「能从陛下与女官长手上得到女官的职务,下官自认已经用尽一辈子的幸运了。下官已经从白虎神兽大人那里得到太多幸福了,如果再得到更多,会让身边的人和自己不幸。」
「是!我立刻过去!」
「朕不想放弃。」
(我还没完全放弃茉莉花。召集天才,交给下一任皇帝是我的工作。)
在茉莉花说出抢劫犯特征的时候,在书店只是看过书籍标题就记住的时候,他都为了她能做到自己无法达成之事的天赋感到震撼。
像女官长这样的人反而会训斥自己这么受到皇帝看好,为什么要拒绝吧。
女官长态度凝重地开口。茉莉花则先静静地点头。
皇帝希望她成为心腹,不过她说自己办不到而拒绝了。也希望取消援助她参加科举考试的事,她想继续当女官。
退出女官长的内寝后,茉莉花急忙赶往后宫的出入口。
「过得幸福与否,只有本人可以判断喔。」
他叹了口气说完,子星委婉地劝道:
如果对女官长说明事情原委,情况会变得如何呢?
珀阳露出欣慰的微笑,而茉莉花摇了摇头。
女官长等人对珀阳一如既往的样子紧张兮兮的,嫔妃们为了获得宠爱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茉莉花则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一切。
「虽然会遇到难过的事,你要加油喔。我们期待听到你通过科举考试的消息。」
(不对,虽然不想承认,我可以理解……陛下认真起来了。)
明天起,就变回平时的自己。然后度过每一天。
「如果本人说自己幸福,就可以当作对方很幸福。小茉莉花身边可能都是『说了就会明白』的人……不对,是她挑选了愿意理解的人。」
茉莉花对于能恢复日常生活松了口气。
说到底,她对科举考试这个词汇非常陌生。
她从来没想过要应考,简直就是幻想故事才会出现的词汇。
却绝对追不上在那条路上登峰造极的天才。反过来说,他能理解天才能成就的事物。
茉莉花因为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分而脸色苍白,他觉得有趣就要求她陪自己去茶屋。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命运。
「身为皇帝,要把『否』变成『是』很容易。小茉莉花,你太小看我了呢。」
他不是个只要说明就会明白的温柔男人,她在不久前已经知道了。
这个人看似温柔的外表是个武器。是擅自评断他人的自己太愚蠢了。
「下官不值得陛下做到这种地步!还请陛下重新考虑!」
「能决定价值的人不是你,是周遭的人。身为周遭的人,我认为你有价值,是拥有天赋之人。」
「光有记性做不到任何事。陛下身为皇帝,为何不明白呢!」
「光是那个『记性』就是多稀有的能力,你才是为何不明白呢?」
珀阳稳重的微笑消失,露出狰狞猛兽的本性。
那对锐利的金色眼瞳宣示着自己占有优势。
「晧茉莉花,我允许你配戴禁色,成为我的心腹。我承诺会让你功成名就。」
「禁色……!」
珀阳不只想让茉莉花通过科举考试,还打算将她拉上不敢置信的高位。
(好可怕!搞不懂陛下想做什么……!)
珀阳缓缓从靠着的柱子站直,朝她走近。
「万事万物都有其顺序与规则。虽然很麻烦,有时遵守那些会更好。凭我的力量,也可以将官吏职种之一的女官用调动的形式任命为文官,并立刻准许你配戴禁色。只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还是从正面进攻吧。」
珀阳将蓝色衣服塞到茉莉花手上。
「总而言之,去通过科举考试。你办得到吧?」
有黑色滚边的蓝色上衣,是太学生的服装。
连茉莉花都知道那是多令人自豪的服装。
可是,太学的学生与自己不同,不是能力,是从更根本的地方就不同。
「我会拜托子星照顾你。离开这里后,就会看到他在等你。」
这件事太不真实了。科举考试这种东西,对她而言遥远得连沉重的压力都感受不到。
「根本行不通!下官只有读过四书而已啊!」
「下官办不到……!」
光是能考虑到那些就够了──珀阳露出令人春心荡漾的笑容。
她开始理解自己需要看多少书了。
(每天……!那样会让后宫里的所有人都变成敌人!我就无法继续当女官了……!)
即使解释那是其他人送的礼物也没什么人愿意相信,有好一段时间都受到冷眼相待。
这数字过于庞大,使她想像不到有多少。
即使茉莉花大喊,珀阳仍然不为所动。
现在还可以立刻逃跑吧。可是就算逃出去,她也想不到有哪里愿意让自己藏身,也会给老家带来麻烦。说不定会被说是违抗皇帝,害家人受到责罚。
珀阳展露的那张温柔笑脸是面对「女官小茉莉花」。而现在的珀阳命令的对象不是女官,而是「茉莉花」这名未来的文官。
「太学的入学考试,是要测试一个人记得多少基础学养。科举考试着重的则是能不能将学到的知识当作基础,有逻辑地建构出自己的见解。」
「四十……三、万!」
「是啊,那也没关系。你可以直接回到后宫。」
她挑衅似的抬头,他却一派轻松地回应。
「陛下认为我能理解吗!」
「陛下!」
「不错呢,茉莉花逐渐对我敞开心房了。用词开始变随意了。」
「你有的。因为有思考能力,尽管出身于平民,仍然被特别拔擢为女官,而且还做得很好。一直以来,你为了不引人注目而适时放水,好让自己不会受到大家嫉妒。」
珀阳的态度突然变了。就在她感到吃惊时,他凑过来看着她说:
「那种思考能力,下官……」
可是她不认为自己看得完。因为茉莉花不曾一直看书。偶尔看个几页,是她能开心阅读的方式。
(……我要进入太学,参加科举考试?)
他伸出手说:「走吧。」不过茉莉花没有握住那只手。那是她对珀阳极其微小的反抗。
来到后宫的珀阳喊出茉莉花的名字,要送她伴手礼时,让后宫一片混乱。
「你办得到。我正在询问是否能让你转入太学就读,无论是学费还是现阶段的生活费,都由我来负担。你只要专注准备科举考试就好。」
正当茉莉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时,珀阳重新用她也能理解的方式说明:
「你试想一下。我不会放弃的。我会每天去后宫,不厌其烦地喊着『晧茉莉花』……我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事,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吧?」
「你要在半个月内,记住太学入学考试所需的知识。入学之后,要以知识为基础不断思考。其他学生会为了不忘记记下来的知识花时间去复习,但你不需要。」
「只要现在开始看其他的就好。」
「进入太学需要的是基础学养。基础学养简单而言就是『四书五经』。四书指的是《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五经则是《易经》、《书经》、《诗经》、《礼记》、《春秋》。加起来一共是四十三万一千两百八十八字,先记住这些吧。」
「四书大约有十四万字,你在工作的同时,花四天就记住了。只要有时间能专心背诵,剩下的内容能在五天内记住。记住四书五经后,接着就要看浅显易懂地解释那些内容的注释文、出自四书五经的问题解法、拥有解题所需知识的相关历史书。要从现在将所有『知识』灌进脑子里。」
「请等一下!追根究柢,下官根本不想做这种事……!」
即使相信珀阳的话,认同自己适合当文官,她本人也没有那个意愿。她问道:「即使那样也无所谓吗?」
「是这样吗?」
「……下官只接受过街坊学校的教育,要进入太学就读本身就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