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远不止一小段路,他们走了很久。
幽的窝,位于紧贴托尔克外壳的外壁的,一处巨大而形状复杂的船坞中。更准确地说,幽似乎把整个船坞都当成了自己的窝。
「待在这么靠外的地方不危险吗?要是发生气密泄漏就完蛋了啊。」
幽平静地答道:
「是很危险。不过,这里也有不少方便的地方。」
一听幽这么干脆地说「危险」,乐顿时退缩了。
「没事的。船坞本身很坚固,进去就安全了。」
幽穿过一道道气密隔墙,往船坞深处走去。隔墙经过改装,似乎能用电波信号控制开关。他们依次迈入船坞的中心区域,首先是幽,接着是焰、日光和月光,最后是怯生生的乐。
这是个相当宽敞的空间,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械塞得满满当当。
「我要开灯了。」
幽发出电波。
下一刻,光明充满了整个船坞中心区域。乐吓得紧紧抓住了日光的大腿。焰只是一瞬间瑟缩了一下身子,在这过于突如其来的光线中眯起眼睛适应,但很快便说:
「……厉害,是电力照明啊」
天花板、墙壁和柱子上安装的许多玻璃球,散发着黄色调的光芒。
「这些都是吗?」
在紫禁箱城中,焰见过同样的光。但那不过是伞下有一根电力照明管而已,远不及这般规模宏大。
「嗯。啊,这些可不是我做的。只是这船坞碰巧还保留着以前的样子。这些照明也是,光是换了保险丝就全亮了。我只是把开关改造成了能用电波操作罢了。喏,那边那个。」
幽用尾巴指向天花板的一角。
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又大又圆的白色物体。
「那是啥?」
幽静静仰望着天花板的照明,整理着思绪。
面对逼近的巨大身影,克里斯玛斯突然恢复了神志。
幽思索片刻,只是用金色的眼睛点头示意,继续说道:
「嗯,可能吧。」
幽的电波胡须中,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思绪。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出事。但焰还是条件反射式往后跳开,迅速拉开距离,全身摆出防御架势。焰并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但糟糕的是,日光和月光自主做出判断,跟随焰的反应,也全身进入戒备姿态。
「那是两码事。」
「可是,紫禁箱城的僧侣们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比如死去的猫的灵魂被升天力所吸引,召至地球仪之上,届时灵魂会由神气焚尽污秽化为光芒。」
「是啊。未知的东西确实可怕。」
「哼,你这小鬼别小瞧人。我们这行就是靠破坏敌人的机器人吃饭的。等出了事才发现就太晚了。」
「你觉得,为什么托尔克不会掉到地球仪上?」
「是那东西,有什么用?」
焰更加疑惑了。
「喂,你这些话要是被别人听到,可就麻烦了。搞不好会被当成异端审判的。」
焰的背后是个大型集装箱,上面既装着门,还有窗户。应该是经过了可以住人的改造。然后,那扇门打开了,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揉着眼睛走出来的,正是幽的搭档——那个天使。
「叫克里斯,对吧?那家伙,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只猫吧?」
幽也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降落伞。
幽弯下腰,原地跳起。用全身的弹力,把尾巴尖上勾着的降落伞高高抛向天花板。被砝码牵引的降落伞,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啪地一声像伞一样张开,然后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
「只是听听倒也无妨——你的故事。」
幽话多得反常。甚至看起来有点得意忘形。牠踢倒了旁边的瓦楞纸箱,从溢出的杂物中,用尾巴勾起一块破布模样的东西,举到焰的面前展示。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漂浮就是漂浮呗,还能怎么样?」
「那个也是用来实验的。正式使用的还在制作中。会比那个大得多。说不定会做成方形而不是圆形。」
「果然是电磁铁吗。」
「你知道它是怎么漂浮的吗?」
这句话让幽深感惊讶。幽回头看向焰。
克里斯玛斯被这股力量拖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脸朝下「啪叽」一声摔在地上。狼牙棒飞过半空,重重砸在集装箱壁上,顺势深深嵌入其中。
幽没有回答。
幽的脸色变得凝重。
「是一样的。只是托尔克和灵魂的区别罢了。两者讨论的都是升天力如何对地球仪周围的物体起作用。」
幽耐心等待,直到焰愿意再次认真听牠说话。
否则就来不及了。
牠挠了挠耳后,斜着眼定睛看向幽。
被幽训斥后,克里斯玛斯摆出一副「今天就暂且饶过你」的表情,从集装箱的顶部咻地滑到窗边,却仍在窗后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恶狠狠瞪着乐。而乐全身的毛发依旧倒竖着,用「可恶,下次绝不放过你」的眼神瞪了回去。
「这话什么意思?」
「可是,为什么呢?地球仪有种能吸引一切的力量,叫做『升天力』。托尔克没绳子拉着,也没柱子支撑着。刚才你也看到了吧?狼牙棒被磁力吸过去,死死嵌进墙里。照理说,托尔克也应该被升天力吸引,那为什么没掉到地球仪上呢?」
「没关系。这种程度还不要紧。」
焰多少还是懂这些的。大概。
「不,我是说,用那个……」
出乎意料的开场让焰有些措手不及。
「决定了。」
焰突然问道:
焰完全听不懂,渐渐有些不耐烦。这时,背后传来了门开的声音。门开的声音之后是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迷迷糊糊、带着睡意的声音:
幽好像觉得托尔克掉到地球仪上是理所当然的。
「那就是降落伞。」
那是天花板上降落伞的缩小版。
然后焰和幽同时喊道:
「笨蛋。在别人听来,都差不多。别仗着有点小聪明就得意忘形,小鬼。」
轻轻叹了口气,又说:
「反正没掉下来不就得了,管它为什么。」
「你会拆解机器人?是吧,果然光看根本发现不了吧。不过,能做到这种事的螺旋潜泳员可不多见呀。真厉害啊,都能当傀儡师了。刚才还提到『喇叭』什么的。知识真渊博。」
「我在气联坑听到些传闻。我能模仿傀儡师那套把戏,你也有份像模像样的买卖要忙,在这点上咱们彼此彼此嘛。」
幽从这里开始讲起。
焰在原地扑通一声蹲下。
不是对着克里斯玛斯,而是对着她手里的狼牙棒。
「不许打架,克里斯!不行!克里斯不行!回去!」
焰和幽无所谓地望着这一幕。
「不一样。」
「然后呢?」
幽在喊出这声之前就已发出指令。
对克里斯玛斯而言,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降落伞掉到地上,砝码发出咔嗒一声。
「我又没说托尔克迟早会掉到地球仪上。它现在又没掉下去,我只是在问它为什么没掉下去而已。」
内部电路被激活的狼牙棒,突然以惊人的力量从克里斯玛斯手中飞出。
「怎么样?这样就不会摔死了吧。」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乍一看,不过是把白布拼成了一个半球状的东西。
而焰从小就被教导,这种想法是大不敬、会遭天谴的。
「因为,我知道这事是理所当然的,不知道才可笑。但你居然能发现,真的很厉害。」
「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地球仪在自转。托尔克绕着它转。想象一个穿过地球仪中心,与自转轴垂直相交的平面。托尔克就在那个平面上,沿着地球仪自转的相同方向一圈圈转着。」
「吵死了!乐,你闹够了没!适可而止啊!」
「从哪里说起呢——」
「哪里不一样?」
不过这个是纸制的,还系着好几根线,下面绑着砝码。
「天蝎座的你。出于好心做的事情,可能会被周围人误解。今天一整天,最好稳稳当当完成日常工作。幸运色是红色。喝杯热红茶,让心情平静下来,运势也会随之回升哦。」
「嗯。」
「切。随便你。先说清楚,要不是被你打得一败涂地之后,把那些家伙拆开抽血,看到混在里面的机械虫尸体黏糊糊地沾在铁上,我根本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接着,幽也定睛看向焰。
幽再次发送指令,狼牙棒应声从墙面上脱落,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让人感受到其危险重量的声响。
「虽说死的时候大多又痛又难受,但怕死的真正原因不是这些。怕死的最重要原因,是不知道死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谁都会怕未知的东西。和尚们的话是解释死后会怎样。谁都会死,要是一辈子都活在对死亡的恐惧里,那也太惨了吧?所以和尚才会拼命钻研,把结论告诉大家。所以他们的话才值得感激。但你说的不一样。和尚讲的是解释,可你讲的却是疑问,是只会徒增恐惧的话。」
脸朝下摔在地上的克里斯玛斯,依旧呆呆坐在地上,一副还没搞清自己身在何处的表情。日光判断这家伙不是敌人,便正对克里斯玛斯,双手合十,微微鞠躬,接着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
就是那种「有什么出来了」的感觉。
「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对吧。」
「比方说,如果直接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会以很大的力道撞向地面死掉吧?但穿上那个,空气的阻力就会让你慢慢降落。」
「好了。」
「是啊。当然了。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克里斯玛斯跳起来,完全跟一只猫一样敏捷地爬上了集装箱的顶部。她瞪着日光,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威吓。大概是觉得被挑衅了,乐对此作出了反应。全身毛发倒竖了起来,从兜帽中探出身子,勇敢地「咔!咔!」怒吼回去,仿佛在说「放马过来」。
「你小子,怕死吗?」
克里斯玛斯已经利用重物的下落进入攻击姿态,并采取了瞄准日光头部的打击动作。即使现在下令中止攻击,仅凭克里斯玛斯的臂力也无法抑制住狼牙棒的惯性。
直到这时,焰才总算松了全身的力气,瞥了一眼地上的狼牙棒。
「啊……」
「厉害啊,居然发现了。」
「什么叫『这种程度』?怎么可能不要紧。听好了,如果你在大街上喊『托尔克根本没有任何支撑!托尔克迟早会掉到地球仪上!』会怎么样?灵魂之刃会马上飞奔过来。你会被活生生剥了皮,扔去喂老鼠。」
毕竟一开门,日光和月光就站在门口。克里斯玛斯连尖叫都发不出,只是瞪圆了眼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某个开关被打开了,她接下来的动作快如闪电。她保持摔坐在地的姿势猛地一滚,不知是不是早已预备好迎接突袭,伸手抓起挂在门旁支架上狼牙棒,就要直扑向最近处的日光的死角。
焰从未这样思考过。
「克里斯!」
幽依然两眼放光。
「托尔克是——」
还死死抱着日光大腿的乐尖叫起来,咯吱咯吱用爪子抓紧防刃套装,顺着日光的身体往上爬,钻进了头后面的兜帽里。
焰心想,这家伙脑子没问题吧。
牠用尾巴指着天花板上的大降落伞,问道:
「那如果加上解释,我说的这些就不可怕了吧?」
焰沉默了好一会儿。
「啊……」
幽又只是用金色的眼睛点头示意。
「其实吧,托尔克不会掉到地球仪上,因为它在以极快的速度运动。托尔克本来想沿直线运动。可地球仪用升天力拉着它,把它的方向拽偏。如果这个过程一遍又一遍、极其细微地重复,那托尔克就会沿着曲线运动了,对吧?」
焰在脑子里,急忙跟上这突然开始的解释。
「地球仪的升天力是恒定的,因此托尔克的曲线弯曲程度,是由它的速度决定的。如果托尔克移动得更快,曲线就会更平缓;如果移动得更慢,曲线就会更弯曲。只要调整好托尔克的速度,让曲线的弯曲程度与地球仪的圆度完美匹配,托尔克就会一直绕着地球仪旋转。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干扰这种运动,所以托尔克永远不会掉下来。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可怕了?」
焰眨了眨眼。
「就这些?」
「是的。」
「就这些就够了?只凭这一点,托尔克就不会掉到地球仪上了吗?」
「是的。」
理解了。
正因为理解了,才觉得听起来像谎话。感觉如果是神明或天使,应该会设计出更复杂、更宏大的机制。
「对了,有种叫转笛的玩具。就是一种方形的笛子,上系着一根线,把线系在尾巴上甩起来,笛子就会响。托尔克和地球仪,基本上跟那个一样。尾巴是地球仪,笛子是托尔克,线是升天力。」
这也能理解。可拿这么俗气的例子来解释,反而更加不安。道理太过简单,想到托尔克的平安竟然靠如此简单的原理来保障,简直太可怕了。
「你小时候玩过那种转笛吗?」
当然玩过。在托尔克,画圆的动作被认为是「吉祥」的动作。圆的运动与托尔克的运动一样,而且圆是没有棱角和缺口的完美形状。因此,做圆周运动的转笛也被视为吉祥的玩具,和尚也会分发给孩子们。住在托尔克的猫,如果小时候没玩过那个玩具,简直就是个异类。不过——
「我可没有小时候。」
幽用眼神笑了。
吵什么呢?乐琢磨着,从降落伞下探出头。
「是的。」
焰继续走着。
「只要在这个高度维持这个速度,就能一直绕着地球仪转下去吗?」
幽刚抬眼向上一看,焰就气鼓鼓扭过脸去。
无法想象。
说到这里,焰开始被话题吸引住了。
「你看吧!」
当他们回到巨大回廊中匆忙搭建的简陋小窝时,乐终于鼓起勇气跟焰搭话。
不久,焰粗暴地踢开幽,转身离开。一脸的凶相连乐都害怕得不敢直视。牠朝着船坞出口的气密隔墙走去。日光月光跟在后面。虽然害怕跟在焰背后,但乐更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乐拼命挪动颤抖的双腿,赶在焰身后。
焰随口答道:
幽盯着焰,说道:
「你终究也和大集会那帮懦夫一样吗?」
焰拼命跟上话题。也就是说,曲线向地球仪方向弯曲,原本是圆的轨道变窄了。
克里斯玛斯从集装箱的窗户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说不出口一句「加我一个——」。
那一瞬间,焰眼前,是一只长着金色眼睛和黑色毛皮的未知生物。
焰的脚步停下了。
这次幽笑了。
「线短的话,就必须用很快的速度,咻咻地甩笛子。空气高速流入笛子,所以音调会变高。如果线长的话,不那么费力也能让笛子转起来。空气慢慢流入笛子,音调就低。」
「是的。」
乐慌慌张张想从降落伞下爬出来。系着砝码的绳子缠住了脚,她便在地上来回翻滚,气得火冒三丈,最后用爪子把降落伞撕了个粉碎,才终于脱身。
「我是幽•三十七号天行者。」
牠咄咄逼人地问道,又自顾自料定,反正幽也不知道确切数字吧。
「要让灵魂进入那个轨道倒挺简单,死了就行。」
「是的。」
「这下明白了吧。要把圆轨道上的物体送入接触地球仪的椭圆轨道,是多么困难的事。」
「为什么?」
「是的。」
焰飞快瞥了一眼幽的脸。
因为,焰盯着幽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不是这个问题。就是——」
而幽给予焰最后一击的时机,正是焰的身影即将消失于气密隔墙另一侧的那个瞬间。
「在那之前我不能死。所以,我不会再和你打了。」
「再见了,多尔衮。」
焰误解了幽脸上流露出的安心,以为是幽在嘲笑自己胆小。
「嗯,是定好的。距离从地球仪表面算起大约6000公里,从地球仪中心算起大约12000公里。这个高度上的圆轨道速度,差不多是每秒5600米。」
「确实很困难。但并非不可能。只要能充分减速,就能让椭圆轨道的近地点接触到地球仪。只要有装载减速装置的坚固交通工具,就能活着去到地球仪。我,一定会到达地球仪给你们看。」
乐的欢声传来。日光和月光轮流抛出降落伞,乐像疯了一样,追着被砝码拉扯着晃晃悠悠下落的白色半球。
日光、月光和克里斯玛斯,都没有从原地移动一步。日光、月光和克里斯玛斯,都是能通过「自主判断」行动的机器人。它们可不会默不作声地看着主人们动真格打架。也就是说,焰和幽都发出了「不要插手,不要移动」的指令。
「不光是托尔克?什么废品都行?」
「但是呢,仅仅把速度降到每秒5000米,托尔克最终无论如何都不会接触到地球仪。」
「再用那个名字叫老子一次试试——」
「改变转笛上线的长度,音高也会变化。」
「闭嘴。」
然而,乐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那就来聊聊一头栽下去这个话题吧。」
犹豫了好一会儿,焰终于说道:
「那又怎样!偏离了那个圆,不还是会掉到地球仪上吗?!」
「我马上就让你的梦想实现。」
牠说道。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也告诉乐吧!幽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 欺负你了吗?! 等等我啊,焰!」
「也就是说,画出了一个椭圆吧。如果放着不管,托尔克还是会一直沿着这条椭圆轨道运行。不管是托尔克、岩石块还是蟑螂,全都如此。」
「它的命运,就会跟砸进集装箱的狼牙棒一样。朝着地球仪一头栽下去。」
「高度会降到离地球仪表面约2000公里,速度增加到每秒约7000米。这是最接近地球仪的点。高度最低、速度最快的地方就是这里。之后,托尔克会像荡秋千一样,沿着与之前相反的轨道返回。高度不断升高,相应的速度也不断减慢。所以,托尔克最终不会撞上地球仪,而是在它周围绕一圈后,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个时候,实际上是这个轨道的最高高度和最低速度。」
「那么它就会开始下落。托尔克将无法维持之前的圆轨道。与地球仪圆度完美契合的曲线,会在升天力的牵引下,向更靠近地球仪的方向弯曲。从外面看,托尔克会斜向下坠落。」
「听好了。托尔克现在以每秒5600米的速度运动。假设通过某种方法,把这个速度降到每秒5000米。」
焰和幽正在争吵。
牠说出了答案。
焰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那我问你,现在的托尔克,距离地球仪多远,以多快的速度旋转?这些也是定好的吧?」
焰感到恐怖。
焰继续走着。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地球仪和托尔克。让它画着圆圈旋转所需的速度,取决于线的长度,也就是和地球仪的距离。如果托尔克比现在更靠近地球仪,就得用比现在更快的速度咻咻地转,才能维持圆形的轨道。如果托尔克和地球仪比现在离得更远的话,速度慢些也没关系。」
确实会变化。但是——
「为什么?!」
幽松了口气。
「头一回听说。」
牠报上了名字。
幽的尾巴啪嗒啪嗒动着,似乎在心算。
然后,幽终于说道:
「地球仪可不是什么死者灵魂归赴的彼岸。那是骗人的。」
焰不由得心想,原来如此。
那时,焰已经将幽推倒在地,压在身下,眼神凶狠得仿佛随时要咬碎幽近在眼前的喉咙。
乐几乎是喊着说了出来。
「你、你自己刚才也这么说了吧!托尔克之所以不会掉下来,是因为它正以那个高度所决定的速度准确运行!也就是说,不管是言灵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有一丁点儿力量作用在托尔克上,让速度稍微变慢一点儿,哪怕只是稍微开始下落,那就完蛋了!一旦速度归零,就会一头栽下去。虽然还不至于那么快,但时间久了,迟早会掉到地球仪上,不是吗?!」
「我,想活着去地球仪。」
「果然不行。这种话题不该聊。」
焰离开了船坞。
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胆小鬼,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恐惧就是恐惧。
「日光和月光也行?」
「你说什么?」
「这都不知道,太丢人了。」
「因为斜向下坠落的角度太缓了啊。只要速度下降,下落确实会开始。高度不断降低,速度不断上升。等绕到地球仪另一侧时,嗯——」
「从每秒5600米降到5000米,说起来简单,但那可是每秒600米的减速啊。相当于时速减少2160公里啊。就算速度降了这么多,还是到不了地球仪。能靠近到2000公里的高度就已经是极限了。」
「语言里啊,是有言灵的力量的。不管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憋在心里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一旦说出口,就会有股力量开始推动事情朝那个方向发展啊。所以,别聊托尔克会掉下来的事。」
「别再说了!」
没有回头。
「不行。」
「我会好好解释的。没人听见,你也不会告诉灵魂之刃吧?我也不会。所以没关系的。」
牠如此说道。
「要是托尔克的速度真的变慢了,可就麻烦大了。」
幽的话语追了过来。
「那如果,假设,只是假设啊。如果想办法,让绕着地球仪转的托尔克的速度降到零……」
当然,这种命令对乐是无效的。
幽在心里暗叹,话题总算进展到这一步了。
「没关系啊。刚才说的都是以圆轨道绕地球仪旋转的情况。」
焰难以消化幽的话。
☾
「不论大小?不管是大岩石块,还是一只小蟑螂?」
那时,焰已经动了手。
有点不甘心。
焰没有回答。
「乐来帮你收拾牠!」
乐又喊道。
「幽欺负焰了吧?! 乐来收拾牠!乐才不会输给那种家伙!那种家伙一点也不可怕!」
那终究是小孩子说的话。
那本是出于好心,想让焰振作起来而说的话。
可那句话却成了无可挽回的失言。
乐感到右脸颊一阵灼热。眼前一黑,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被打飞出去三米远,摔在满是霉菌的地板上。
她被焰那仿佛要喷火的目光贯穿了。
然后,乐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焰打了。
接着,乐像尾巴着了火一样在地上打滚。被打得很痛,更不想被焰讨厌。乐一向如此,无论开心还是难过都会跳起舞来。身体自然而然动了起来。现在也是一样。对炸裂开来的感情作出反应,身体不由得扑腾着痛苦挣扎了起来。
痛苦到不能自已,狠狠发泄一通后,乐就那样径直跑开了。就在焰的眼前,乐小小的背影转瞬间便被回廊的黑暗吞没。
焰走进匆忙搭建的窝,蜷曲起身体。
把脸埋进侧腰,闭上了眼。
正如不能滚的球、不能吃的老鼠没有存在的价值一样,弱小的螺旋潜泳员根本没有苟延残喘的理由。
我是幽•三十七号天行者。
天行者。
至少听说过。
迄今为止,那些古怪的家伙全被灵魂之刃处理掉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地球仪是净土。是唯有死者灵魂才能抵达的彼岸。对那些主张「偏要去那里给你们看」的家伙,大集会绝不会置之不理。
三十七号。
「乐——」
「那个……」
听到了从电波胡须中泄漏出的思绪。
乐迈着慢吞吞的步伐现身了。脖子上用细绳挂着个布制的小袋。
而这片地盘,也就成了幽的保护伞。幽不过是个「目无法度的傀儡师」,为了这么个小角色和多尔衮起冲突是不划算的。
仅仅这一声回应,就让乐鼓起了勇气。
乐好几次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走近,正要迈进窝里,却迟疑了一下。月光探出身,拎起乐的后颈,把她放在焰身旁。
为什么,那家伙要向自己发起挑战。
而那位蠢货,正是我自己。
幽精准地看透了潜泳员的性格。
「过来。这附近已经有不三不四的家伙在晃悠了,待在那儿会被拐走的。」
在当代多尔衮的地盘上,可不敢轻举妄动。
乐心想,也许不会得到回应。
闻到了好闻的气味。
多尔衮既有表面的权力,又有真正的实力。
焰抬起头。匆忙搭建的窝旁,集装箱的阴影里,电波胡须一弹一弹地翘在外面。
与此同时,城里发生了一场骚动。有个无名的螺旋潜泳员,明明喜欢到处找人干架,战斗起来却又实在毫无看点。牠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向多尔衮大人甩下一封挑战书。更加难以置信的是,牠居然赢下了那场战斗。那位当上新任多尔衮的潜泳员,因为周遭理所当然的不理解,闹起别扭,抛下城镇,踏上了旅途。
「乐把宝物带来了。没法全部带来,就装在这个袋子里了。是好闻的粉末。闻到这个气味,乐就会打起精神。焰要是想要,就给你。」
「一直以来,给你添麻烦了。」
焰的面无表情让乐有些害怕。继续抽抽搭搭哭着。不过她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来。
终于,还是把感谢说出了口。
这样就够了。
那位潜泳员,被完美地陷害了。
幽用那些零件,造了一台「装载减速装置的坚固交通工具」。
但是,一切都豁然开朗。
一方面感觉,居然已经有那么多了吗。另一方面又感觉,怎么才这么点。
这家伙应该行——幽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怒气早已消失。
幽说,自己是第三十七号。
为什么,那家伙没有给自己最后一击。
然后说——我不会再和你打了。
这里老子罩着,别随便闯进来——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确实如此。
她正用电波哭泣着。
天行者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因此,身为天行者的幽,也只能像流氓团和盗贼团一样,躲避大集会的视线,藏身于森林之中。并且,为了换取食物和某些机械零件,还要承接黑道团伙的机器人整备工作。
为什么,那家伙再也不肯和自己战斗。
「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乐赢不了那家伙,都是骗人的,对不起。对不起。讨厌乐了吗?不想理乐了吗?」
乐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不停道歉。
眼下,大集会应该是把幽理解为「帮助不法之徒的目无法度的傀儡师」。幽是天行者这一点应该还没有暴露。不过,被盯上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直到「坚固交通工具」完成之前,和那帮黑道分子的交易都不能停下,而且要把藏身之所转移到别处,也绝非易事。
无论潜泳员怎么逼迫再战,幽也绝不会答应吧。那位潜泳员,无法忍受世上存在比自己更强的人;也无法对不主动出手、手无寸铁的幽痛下杀手;更无法坐视幽被其他任何人杀掉。恐怕,牠至死都无法放下再度一战的执念吧。
然后揭露身份——我是幽•三十七号天行者。
某些机械零件。
——对不起。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
只要多尔衮在气联坑安营扎寨,就能给大集会施加足够的压力。
幽谋划好了走到这一步的蓝图,向身为当代多尔衮的那位潜泳员发起私下较量,击溃牠,留牠性命,并拒绝再战。
总之,幽看透了那位潜泳员的性格。
乐用尾巴把小袋的细绳从脖子上解下,放在蜷着身子的焰的脸旁。
「嗯。」
不妙。
幽或许早就认识那位潜泳员。又或是找黑道帮助,收集了那位潜泳员的有关信息。
焰把鼻子凑近袋子。
幽是这么打算的。首先,找那位新任多尔衮发起一场私下较量,将牠彻底击溃,但是不下杀手,留牠一命。多尔衮肯定会不甘心,想着报复。经过一次交手,对方的底细多少可以摸清一点,多尔衮自然会制定策略,查明狼牙棒的秘密,找出幽的藏身之处,再来找牠干一架。你这混蛋,上次打得挺狠嘛。
但也没有力气假装和颜悦色。
然后,幽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幽的交易对象,是些流氓团、盗贼团之流。从与大集会作对的角度来看,他们确实算是一丘之貉,但其中值得信任的家伙恐怕少之又少。不过,如果从正经人那里筹措食物和零件,一下子就会暴露。幽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谨慎选择客户,隐藏身份。可最终还是搞砸了。幽选客户时看走了眼,被蠢货拖下了水。交易对象的流氓团中的一个蠢货,没过脑子干了一票,结果落到了大集会的手里。
「不会。」
于是,幽的存在从那蠢货嘴里漏了出去。
只要能吸引多尔衮的注意,让牠无法离开自己身边就够了。
焰招呼道。
那个傻瓜是认真的。
焰面无表情低声说:
一切都是因为,焰是多尔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