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开始了。和尚们在无重力中轻盈地旋舞,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当作响,声音层层回荡,消散于螺旋阶梯空洞深邃的黑暗中。
焰的身体纹丝不动。
四周,和尚们正绕着牠跳舞。黑暗中,几条生锈的铁链纵横交错,和尚们以铁链为立足点跳跃着,撒下驱邪的绝缘符、布起结界,在半空中翻腾扭转,全神贯注、令人目眩地舞动着。
按规矩,葬礼期间死者绝不能动。焰,像个白色的毛球,把身子紧紧蜷缩着。眼罩下的眼睛紧闭着。右耳耳环上系着写有戒名的名牌。长长的尾巴连晃都没晃一下。要让尾巴彻底静止是件难事,但这已经是第十三次装成尸体,焰早已驾轻就熟。这死相装得相当炉火纯青。
螺旋阶梯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直径20米、长度150米,占据着托尔克中心柱的正中央,没有重力。正如名字所示,圆柱内壁上紧粘着绵延不绝的螺旋阶梯。阶梯从圆柱底部数起,共有二千五百五十二级台阶,盘旋一百零三圈后才终于抵达顶端。
和尚们正浮在圆柱顶端的虚空黑暗中,为焰吊唁。
从这个位置看,螺旋阶梯像个塞满了一圈圈巨大环形齿轮的巨型洞窟。阶梯的途中有许多楼梯平台。向四面八方分岔的通道,赫然张着口。这些被称为「洞」的开口处,现在仅有一只猫的身影。靠近阶梯顶端的一处小洞里,有一只茶色的小猫,领着一台高大的机器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和尚们举行焰的葬礼的情形。然而,在其他大大小小的洞中,却完全没有其他猫的踪影。
可以说,这是异常情况。
一场难得一见的螺旋潜泳㊟——而且还是空前绝后的大对决,明明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始了。
(螺旋下降:Spiral dive。一种飞行状态。表现为飞机以陡峭的下降角度进行螺旋式转弯,即像螺旋开瓶器的形状一样朝地面旋转。这里译作螺旋潜泳,是一种运动的名字。)
焰和和尚们的头顶上方,悬浮着四盏大小不一的枝形吊灯。那不过是在粗犷的钢铁制的圆形框架上,直愣愣插了几根蜡烛的简陋物件罢了。不过,正中央倒是有个裸露着齿轮的机械装置,上下各有台大风扇慢悠悠旋转。这些风扇搅动着周围的空气,持续为蜡烛提供氧气,使得圆圆的火焰在失重状态下也能勉强维持燃烧。为了防止枝形吊灯本身旋转,上下的风扇朝相反方向旋转,产生的扭矩相互抵消。
轰隆隆摇着铃跳着舞的和尚们,开始用米波㊟诵经。
(米波:Metrewave。通常指波长从1米到10米(频率从300兆赫到30兆赫)的无线电波段,即波长较长、频率较慢的波。)
虽然这是惯例,也无疑值得感激。但这对焰来说却是无比吵闹。遮在眼罩下的眉头紧锁,努力保持不动的尾巴也微微颤动。话虽如此,也不能真的抱怨什么。毕竟,和尚们是在为自己祈祷——祈祷死后能顺利前往地球仪。
没错。
这次牠可能会输,会死。
这次的对手不同于以往。
斑•一千二百九十九号。
过去四年一直君临「多尔衮」宝座的,史上最强螺旋潜泳员。
当焰决定跟斑进行第十三次潜泳时,所有猫都拦着焰。「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干嘛要急着送死?听我一句劝,别做傻事。」大家都这么说。有人说斑的脸很可怕,胆小的小猫只要被牠瞪一眼就会被吓死。还有人说,斑一生气嘴里就会喷火,你这种猫,一眨眼就会被烧成灰。也有人说,斑的身体大到头顶和尾巴尖的天气都不一样,你这种猫,斑皮毛里的跳蚤咬你一口就能要你命。除此之外,焰还听了无数遍的「你这种猫」、「你这种猫」、「你这种猫」,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别人家的老鼠总是看着更肥。」
「也就是说,完全没有对策吗?」
「是要被召唤到太阳仪吗?」
但焰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茶色的小猫仍待在那个洞里,和一台瘦高个、傻乎乎的机器人一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边。
「看来是小瞧施主了,还以为施主只是一介莽夫。施主知道的还真不少。」
「前提是对方先来挑衅。」
「那种事无所谓。倒是离多尔衮大人亲自出马不还得有一会儿吗?等我听完训诫,我会好好给你化缘的。这回该你讲讲那些老鼠的故事了。」
「对和尚撒谎可是要被拔掉尾巴的。不管发生什么,只要看到比自己强的,施主就会冲上去挑衅一番吧。」
「算了。给和尚说教,真是搞反了。」
「胜算啊,胜算。」
「不会。」
和尚笑了。
「有个屁啊。怎么可能有胜算。螺旋潜泳从来就没有胜算这一说。要是有胜算,那还比什么比?」
和尚说到一半就陷入了沉思。即便是僧正,说到底也只是个和尚,对战斗的微妙之处一窍不通。于是歪着头,烦躁地晃着尾巴尖上的铃铛,久久思索着。
「将去往地球仪。」
反正本来就没几个人,还不如一个观众也没有。
焰与和尚头顶的黑暗中,悬浮着四盏大小不一的枝形吊灯。可以听见八片扇叶悄然搅动黑暗的声音。钢铁制成的圆形框架在烛光与黑暗的消磨下隐没不见,四盏灯宛如四簇圆形的星座浮于夜空之中。
和尚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仿佛认命般低下了头。再抬起来时,脸上带着微笑。
「那个。那些浮空烛台中,最小的那个代表托尔克。死后,施主的灵魂将焚尽污秽,然后落入地球仪——看,托尔克旁边的那个大烛台。那就是地球仪。净化后的灵魂拥有一百年的寿命,在地球仪上,死亡依然会降临。之后,施主的灵魂将离开地球仪,前往更高远的地方。那个地方被称为金星仪——就是那边最远处的烛台。在金星仪上,猫的寿命可达一千年。待到寿终正寝后,最终——」
然后,微微吃了一惊。
焰仔细张望小猫和机器人逃入的那条通道的黑暗处。
「不,还挺有意思的。请继续。」
听到这个,和尚睁大了眼睛,凑近追问:
「就因为我是个莽夫啊。对我们螺旋潜泳员来说,死亡就像吃饭拉屎这些事一样平常。所以我比别的猫更感兴趣,偶尔也会听附近的老头子讲这些事。不过,我还真不知道掉进地球仪的灵魂会燃烧,也没听说过什么金星仪。接下来呢?」
和尚被焰拿斜眼瞪了一下。
和尚的语气里丝毫没有嘲讽的意思。焰犹豫着,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本以为会引起足以颠覆托尔克的轩然大波,可周围的反应却是「终于还是干了啊……」的沉重无奈。熟人在回廊里遇到焰时,要么移开视线,要么说「你是只好猫啊」之类的话,要么归还之前借走的东西。
焰睁开了眼睛。
和尚的尾巴微微颤动,清脆的铃声响起。
(霸威奴吕,支威,亚威:振假名分别为はいどろ,しい,あい。可能分别指hydro(氢),Sv(希沃特,辐射计量单位),I(特指碘131,人工核裂变产物)。)
「什么?」
「要是输给斑,施主打算怎么办?照这种说法,应该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一旁目睹了一切的和尚苦笑道:
和尚一言不发地听着。焰莫名有些尴尬。
「在遥远的过去,托尔克上居住着天使和猫。天使傲慢地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活人偶。这些活人偶就是如今所说的机器人。然而,天使这种傲慢的行为激怒了神明霸威奴吕㊟,神派遣三位支威和一位亚威作为毁灭使徒,将天使一个不留地消灭了。在托尔克极远外侧回转的月亮,正是毁灭使徒留下的天使墓碑。墓碑被视为不祥之物,因此哪怕在这样的葬礼场合,也不会摆放象征月亮的浮空烛台。到这里都明白了吗?」
小猫被吓得跳了起来。由于跳得毫无准备,小小的身子几乎浮到了洞顶的天花板上。看到这一幕的机器人赶忙去抓牠。然而,小猫大概是陷入恐慌已经分不清状况了吧,竟毫不领情地在前来救援的机器人脸上,咔哧咔哧乱挠,接着踢开机器人的头,钻进通道深处逃之夭夭了。机器人不知所措,两眼呆滞地忽闪发光,咣当咣当追着小猫而去。
焰不耐烦地回答:
和尚一言不发。
「无妨。像施主这种莽撞鬼,就算死了也不会找贫僧这样的老糊涂作祟吧。施主是打算正好趁此机会跳进地球仪,挨个挑战历代螺旋潜泳员吧?说错了吗?」
「但总该有些准备吧,比如——」
焰强行接过了话头。
和尚吃惊地回过头来,胡须颤抖着。
被问到的和尚,非常认真地反问:
突然,焰直勾勾瞪向小猫,扯出个狰狞的笑。
「喏,要不别当什么螺旋潜泳员了,来当和尚吧?施主的话挺有意思的。」
「比如说啊,随便举个例子。比如因为踩没踩到尾巴这种破事,跟一个压根不认识的家伙动起真格打了一架,能懂吧?」
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荒谬至极。
「然后,在闹出人命前就决出胜负了。一方胜利,一方失败。输的一方不甘心,就想报复。因为已经交过一次手,多少了解了对方的底牌,当然会制定作战策略。比如说,既然抓背没用,下次就抓肚子。咬尾巴没用,下次就咬耳朵。」
焰从不觉得自己擅长说话。但对愿意倾听的人来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无论是什么,大都是有趣的。焰不悦地扭过头,将目光投向螺旋阶梯尽头的一个洞。
蠢货,谁要当和尚——焰心里一阵厌烦。
又不是为了观众而战。
「那四盏浮空的烛台,代表的是宇宙的结构吧……」
「会怎样?」
仅有一只茶色的小猫,和一台瘦长的机器人。螺旋阶梯的其他洞里,空无一人。
之前都是如此。
「啊,哪还有第二次。对手可是大名鼎鼎的多尔衮大人啊,到时候我早就在地球仪上了。」
「那就是太阳仪。灵魂会前往那里。正是那太阳仪,才是神祇霸威奴吕所在的宇宙中心。父之霸威奴吕和母之霸威奴吕永恒结合,诞生出神子边理迂无㊟。同时从中迸发出巨量的光素,照耀远方,氧气霉菌由此得以茂盛生长,吾等托尔克的猫才得以生存。」
焰对此心知肚明,并且不怎么在意。可即便是焰,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冷清的螺旋阶梯。焰此前赢得的十二次潜泳,总还有一定数量的看客。当然,所谓的「一定数量」其实也没几只,而且那些观众大概也不是来看焰的,而是来看焰的对手的。话虽如此,但无论是打瞌睡的,还是和母猫调情的,只要待在洞里,姑且也算观众。那时螺旋阶梯的每个洞里都闪着猫眼的点点微光,随行机器人手里提着装满发光细菌的灯,将整座螺旋阶梯映照得一片朦胧。
和尚答道。
「那么,怎么样,有胜算吗?」
「我啊,死了以后,我的灵魂啊……」
然而仅此而已。
「这不是明摆着吗?每次打架的认真劲儿越变越淡,最后反倒成了朋友。『你还挺厉害嘛』『你也是』这种感觉。为了看穿对方心思绞尽脑汁,结果反倒理解了对方的处境,找到不用打败对方也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嗯。」和尚点点头,
不知不觉中,诵经已经结束了。眼前浮着个颤巍巍的老和尚。四周不见人影,只剩散落的符纸在黑暗中漂浮。焰的葬礼似乎在牠尚未察觉之际便结束了。除了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家伙,其他人好像都已经匆匆离去。
「这下明白了吧?所谓作战策略,是从第二次、第三次打架开始的,一旦这种东西有一丁点掺和进来,那就不再是真正的对决了。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是擅长抓,还是擅长咬,跟那个完全未知的『家伙』交手,只有第一次才是真正的较量。之后的都像求爱舞蹈。对手的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底牌,所以连作战策略都没法制定,也就无法同情;正因为无法同情,才会想尽办法战胜对手,只有那最初的第一次才是真正的殊死搏斗。真正可怕的,真正能认真起来的,也只有那最初的第一次啊。」
焰用眼神示意明白。和尚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指向了头顶黑暗中悬浮的一盏枝形吊灯。尾巴尖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忽然,不知是谁的尾巴拂过焰的脑袋,取下了牠的眼罩。
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和尚,似乎是个相当随和的家伙。闭了太久眼睛,视野有些模糊,四盏枝形吊灯投下的朦胧光晕里,长着深色皮毛的和尚的笑容仿佛幽灵般若隐若现。
那是一份被称为「耍弄骷髅」,遵照古老作法发起的挑战书。用尿液将自己的粪便溶解,涂在右前脚上,然后在天使头盖骨的额头上轻轻留下脚印。再将腐烂的老鼠尸体放在头盖骨旁,最后放置在空中楼阁的老赤霉树的树根下。
仔细一看,和尚把额头上电波胡须周围的毛发剃成了星形,右耳上坠着三枚硕大的耳饰,尾巴尖上还挂着一颗看上去威风凛凛的大铃铛。这家伙是僧正吗——焰有些惊讶。牠原以为是哪个底层小僧心血来潮,留下来戏弄自己。堂堂僧正,找自己这个死人究竟有何贵干。
「不过,接下来也没多少内容了。在金星仪上寿终正寝的灵魂……」
「在被召唤到太阳仪之前要一千一百年吗?真是漫长。那之后呢?」
「说到哪儿了?」
焰心想,无所谓。
要说托尔克最不受欢迎的螺旋潜泳员是谁,那毫无疑问——绝对是焰•二千五百三十三号。
「所以,接下来呢?我死去的灵魂,经过一千一百年到达太阳仪,然后会怎么样?」
和尚用尾巴指向最远处漂浮着的、最大的那盏枝形吊灯。
焰觉得理所当然。毕竟自己这个毫无人气的选手,竟然鲁莽地挑战可怕的怪物斑。从观众的角度看,有三个理由不该来。首先,根本不想看焰的战斗。其次,与可怖的斑共处一室性命堪忧。最后,结果早已注定,完全没有必要特意来看。
故事过于宏大,焰无法很好地想象其中的过程。但牠觉得,这位和尚大概也一样吧。所有人应该都差不多。理解与仅仅知道之间的差距,是天壤之别。
尽管如此,焰还是向斑甩出了挑战书。
然而,第十三次却是这般景象。
焰刚进入阶梯时,小猫就已经占据了那个洞。接着很快焰被蒙上眼睛,葬礼开始,又在不知不觉中结束,接着应付臭和尚那套自来熟的寒暄,等突然回过神来,小猫居然还在那里。枝形吊灯微光的映照下,小猫的双瞳在黑暗中闪烁着淡淡的红光。
「越来越想收施主为徒了。」
焰这么说着,抬头望向头顶。和尚跟随焰的目光看去。
可是,茶色的小猫还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焰。
「嗯。」
「无所谓。」
焰插嘴道:
「那当然了。连对手的底细都摸不清,怎么制定作战策略?」
和尚表情严肃,谨慎地回答道:
(边理迂无:振假名为へりうむ。可能指helium(氦)。)
「所以,要谈什么来着?」
「能跟死人说话吗?」
「对,就是那个。要报复嘛。『你丫的上次竟敢那么对我。』然后再打一架。一方赢,一方输。输的一方又制定策略,再去打架。就这么反反复复。这得看那帮人蠢到什么份上,但要是一直这么重复下去,你觉得最后会怎么样?」
——那家伙居然还在那儿。
「虽然施主也许没见过灵魂被地球仪的升天力牵引坠落的样子,但那景象就连吾等活着的猫也能看见。尤其是当托尔克位于地球仪夜的一侧时,能清楚看到闪耀的灵魂拖着长长的轨迹,以极快的速度坠落。至于坠落的灵魂为什么会发光,那是因为触碰到地球仪的神气后,灵魂里的污秽烧了起来。所以说,灵魂越污秽,光芒就越强烈。——这番解说是否无趣?」
焰心想,可能吧。
和尚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问:
「咬尾巴没用就咬耳朵。」
「心眼可真坏啊。那可是最后一位观众了。」
一个声音传来:
「这就是结束。结束之后再无他物,灵魂被召唤到太阳仪便是最终的救赎。」
「真的有结束吗?就算在太阳仪里,灵魂也会有寿命,然后去到另一个地方吧?如果没有别的去处,太阳仪总有一天会被猫的灵魂塞满吧?还是说……」
喝!!——
和尚突然瞪向焰,全身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低吼,大喝一声。焰心底一慌,吓得身子往后一仰,当场愣住,意识有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就在那一瞬间。
「有破绽!」
和尚迅速伸出尾巴,用尾巴尖上的铃铛「啪」地敲了一下焰的鼻子。
相当痛。击打的反作用力,让焰的身体开始旋转起来。
「可笑。施主这还算是螺旋潜泳员吗?若贫僧是敌人,施主此刻早被一刀送去地球仪了。」
和尚张开脸颊上的胡须,露出满脸笑容。焰猛甩尾巴,止住旋转,用两只前脚按住鼻子,瞪大眼睛抬头看着和尚。
「不过啊,贫僧若是和其他和尚一样,这事断不会就这么算了。」
「什、什么意思?」
「今后多加注意为好。施主的言辞会触怒世上的僧人们。僧人也是人。其中不乏脾气急躁之辈,怕是会把施主当作异端来审问。即便不是如此修养不足之徒——」
说到这里,和尚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不可思考到达太阳仪后的事!这种问题本身就无穷无尽!倘若心神被这种无尽的问题所束缚,阁下死后,灵魂也会为寻找答案,困在宇宙的黑暗中永世徘徊!」
然后又恢复了柔和的语气。
「哎,大多数和尚都会这么说吧。」
和尚满脸的笑容,最终让焰彻底失去了发怒的时机。
奇怪的和尚。
没错,焰心想,这和尚真的很奇怪。牠觉得比起自己,这和尚的言论才更加大逆不道。这个和尚说话的口吻,简直是在承认焰的话正好戳中了他们的痛处。和尚分明是在说:「我很清楚我们这边的话自相矛盾。但实际问题在于,如果你不想卷入麻烦,就该收敛一下这种尖锐的言辞。」这种论调本身,就不该出自一个和尚之口。
焰面不改色。
「切,瞧那副德行。真不守清规。竟然还有那么敷衍的葬礼。连符纸都撒得这么小气。哟呵,瞧不起谁呢,连个戒名牌也不挂。」
再往背后的深处,螺旋阶梯底部直径为20米的圆形墙壁上,设有四台巨大的钢铁制弹射器。这些弹射器并不是原本就存在,而是很久以前的猫耗费了巨量的劳动力安装的。四台弹射器的构造完全一致,都是利用橡胶制弓弦的力量发射物品。说它们是巨型橡皮筋步枪倒也不为过,不过如果被它反弹力惊人的弦击中,猫的身体会被轻易切成两半。每台弹射器的正面都焊接着巨大的八角形平板,上面标有各自的编号。从左上角顺时针方向依次是「一号」「二号」「三号」「四号」。
焰嘴上这么答,但牠的目光却没落在弹射器上的「不动」身上。
日光仍不满意。
那里是螺旋阶梯中段的一处大洞。只有一张塞满了黑暗的嘴空洞地张开着,并无其他特别之处。没有猫,没有机器人,更没有天使。
二者均为天使型机器人,是如同双胞胎般一模一样的同型号机体,但其身高不足两米,两者合计重量却超过500千克。护卫它们周身的陈旧的防刃套装上,深深浸染着焰过去击败螺旋潜泳员时溅回的血液。两台机体的额头上,刻着表明它们是甲贺工厂制造的标记。额头上面还记载着两机首次启动于公元2182年3月,夜光涂料书写的铭文隐隐发光。
算不上很夸张的距离。
打发走和尚后,用尾巴悬吊在锁链上的焰,猛地把身体拉了上去。
和尚突然压低声音,用目光扫视周围除焰之外本该空无一人的黑暗,又执拗地释放微波,直到确认暗处无人潜伏才停下。焰惊讶地问:
「什么都没有啊。」
「真的不想做贫僧的弟子吗?」
从一端到另一端有150米。
话虽如此,此刻的螺旋阶梯上没有观众。连一盏机器人手提灯的光亮都没有,螺旋阶梯的黑暗显得一反常态的深沉。但猫的眼睛不会漏掉任何一丝微弱的光,它们足以洞穿堆积了150米的黑暗,看清最深处的景象。
和尚低声说道:
「别这么说。他们大概是觉得,办得太认真,反倒对多尔衮大人不敬吧。」
就像焰之前那样,牠蒙着眼罩,身体漂浮在黑暗中。
和尚沉默不语。
焰沉默不语。
牠说的并非谎言。
「真是扫兴啊。还什么从嘴里喷火。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寒酸的家伙嘛。果然传言不可信。连半句都信不得。」
「我可不会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
焰身体向后一仰,纵身跃入背后的黑暗。
「施主啊……」
「那是斑的搭档?真罕见,不是天使型的。」
焰的背后,螺旋阶梯顶部直径20米的圆形墙壁上,设有四台巨大的钢铁制弹射器。
日光无奈地点了点头。焰越过日光的肩膀,死盯住螺旋阶梯深处的黑暗。
「不,和往常一样。我和日光先走,你隔一秒再跟上来。」
嗯——和尚神情严肃地环顾四周。
「这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贫僧对这个说法抱有疑问。若是去解读天使留下的古文书,就会发现,在金星仪和太阳仪之间,理应还存在一个阶段,是个名叫『水星仪』的仪体。至今从未有人通过实际观测证实其存在,眼下大家都认定,这样的仪体并不存在。但是啊,但是,假设水星仪非常小,并且在极其接近太阳仪的轨道上运行的话——」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与陌生对手交手的最初的第一次已经累积成了第十二次。
齿轮的声音持续不断。
唯一可怕的,就是输掉,却仍然活着。
焰攀在日光的头上,倏地滑入它头后防刃套装的兜帽里。这时,四号弹射器上的月光抬眼看向焰,发出如食肉动物喉鸣般低沉的轰鸣。焰从兜帽里探出头来。
因为斑在。
和尚瞥见斑的身影,发表了辛辣的评论。
「什么啊?怎么会有那种家伙啊。」
「一定要赢啊。别让贫僧的葬礼白费。让那个不守法度的家伙悔过,后悔连场像样葬礼都没办成。」
焰紧盯着螺旋的底部,低声说道。
正如和尚所说,这场葬礼确实很敷衍。在两人的注视下,敌方的葬礼短短几分钟便结束了。
四号弹射器上的巨人的铭文是「月光」。
在摇铃起舞的和尚们中间,有一只正如其名,全身毛皮上散布着斑点,体型并不算大的猫。
焰的目光只盯着那只猫。
和尚注视着焰。
「饶了我吧,你该不会是坏掉了吧?」
日光依然坚持己见。
它全身被安全带固定住,蜷成一团,怪异的形态活像一只被拔掉翅膀的蜂。
焰顺着它的指向望去。
三号弹射器的发射轨道上,正是「不动」。
肯定是牠。
齿轮转动十响后,焰答道:
「怎么了?」
仿佛在说「那你看看那边」,日光指向螺旋阶梯最深处的一个点。
一号弹射器上的巨人的铭文是「日光」。
「不。毕竟我就是那个找斑挑事的罪魁祸首啊。不管哪儿的和尚都吓破了胆。没人肯接葬礼,实在头疼。我知道这次是强人所难,真是过意不去。」
焰催促道。
墨一般的黑暗中,远处,有枝形吊灯的灯光。
「倒计时开始了。多谢,这次是迄今为止最上心的葬礼了。你快走吧。」
因此,焰只是一心一意地、如饥似渴地挑战着。击败对手后便将其遗忘。如果自己被击败,那就到此为止。牠曾想过,如果我在那儿倒下就好了,就这样再也不要爬起来就好了,再也爬不起来——
「喂,太危险了,赶快走吧。看你这样子,和尚,你恐怕也时日不多了吧,说不定很快咱们又会在地球仪上偶遇。到时候请多关照喽。」
日光短促低吼了一声。
「鬼故事到此为止。武器准备好了吗?」
还剩一分钟。
「没把握的事还打包票说一定能成功,这才是谎话吧。这和你刚才说的可不太一样啊,对和尚撒谎,不是会被拔掉尾巴吗?」
焰也没有再说什么。
刚才还在那里呢——日光似乎这么想着。它发现所指方向空无一人,不安地回头看向兜帽里困惑的焰。
就在这时,铃声和米波经文传来。
突然,一阵仿佛连视野都能震碎的钟声轰然鸣响。钟声在螺旋阶梯的每个角落嗡嗡回响,持续良久才终于缓缓消融于黑暗之中。紧接着,又传来了巨大齿轮有规律啮合的声音。
牠咧嘴一笑。
「方才,贫僧提及的前往太阳仪的灵魂之旅,是很久以前大集会伟大的故事编织者——剑,通过庞大的观测结果推导出的『三阶段至天航路』。如今,但凡是做和尚的人都知道,大集会也给予了『这才是正统的净土结构』的认证。然而啊,然而——」
「可算现身了。」
「既然大多数和尚都这么说,那你呢?你又会怎么说呢?」
首先,是黑暗中浮现的四盏枝形吊灯的光芒。
计量秒数的齿轮声持续作响。
牠知道自己输掉后死去会怎样。但如果输了却没死成,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无从得知。未知的东西是可怕的。对付可怕的东西有两种方法:要么露出肚皮示弱结为朋友,要么扑上去攻击将其打败。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休息。
「又怎么了,差不多该——」
钟声再次震动螺旋阶梯。
焰凝视着,螺旋阶梯底部枝形吊灯的微弱光芒。
正如不能滚的球、不能吃的老鼠没有存在的价值一样,弱小的螺旋潜泳员根本没有苟延残喘的理由。
「喂。」
这次日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焰回应道:
如果再进一步追问,这和尚会怎么回答呢?
焰奋力抛出这句话。
焰踢开脚边的锁链,跃入背后的黑暗中。牠白色的身躯一圈圈旋转,尾巴缠住另一条锁链制动,四肢懒散地张开,悬在半空晃荡。
所有人都说,没有人能战胜牠。
一号和四号弹射器的发射轨道上,是两台全身被安全带固定,蜷成一团的巨人的身影。
那一刻,和尚的脸上,只剩开玩笑般的笑容。
那就是斑。
我马上要和这样的怪物战斗了啊。
「我说啊,你也听见那和尚的话了吧?天使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光了,早就不存在了。」
「也并不一定吧。螺旋阶梯里反正是无重力的,潜泳员里头甚至还有把搭档的腿全部卸掉的家伙呢。」
和尚猛地把脸凑近焰。
没错——如果要输,就要输得彻底,输得再也无法爬起。
接着,是周围蠢动的、僧侣模样的猫们的身影。
和尚全身毛发倒竖,闭上了嘴,回头望向螺旋阶梯的深处。
「难道施主也是这么想的?」
「说、说的什么话。施主为什么现在说这些丧气话。听好了,言语这种东西里蕴藏着强大的力量。言语中有种叫言灵的东西……」
「啊。是那个茶色的小不点,和作伴的瘦竹竿机器人吧?」
焰与和尚都能看见。
螺旋阶梯正中央的空气时钟,开始倒数最后两分钟。
话音刚落,和尚眼神凌厉地回头看向焰。
传闻听过不少。但对那只叫斑的猫到底有多厉害,牠其实一无所知。所以也根本谈不上什么作战策略。只不过,仅凭虚张声势或一时冲动,是绝不可能在多尔衮的宝座上坚守四年的。
「怎、怎么了?」
所有人都说,焰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集中精神!齿轮再响十次之后,我就要被射向那道深渊的底部了。虽然交战的瞬间取决于对方如何编程弹射器的发条和齿轮,但最快是在发射后三秒,最迟也不超过五秒。
我真的连喘息都不配吗?很快就会知道了。
斑会决定这一切。
我这边倒是轻松。除了全力抗争之外,什么都不需要做。
日光和月光紧紧蜷缩起身躯,准备承受发射的冲击。
钟响了。
☾
焰看了。
焰看向了这边。
焰看向了这边,笑了。
漆黑的通道中,乐蹦蹦跳跳。牠自己也搞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总之,无法安静下来,乐像子弹似的,在无重力的通道里飞来飞去。
牠被藏在黑暗中的柱子绊了一下。
砰地一声撞到天花板。
但乐还是猛地爬起来,当场跳起了喜悦之舞。都跳起了喜悦之舞,说明自己果然还是高兴的吧。乐的喜悦之舞是向左旋转的。也就是说,乐是母猫。从体型来看,也就刚满一岁左右吧,但她甩动尾巴的气势让人眼花缭乱,耳朵精神抖擞地竖起,跳出的舞姿格外刚毅。
乐觉得焰很帅。
焰至今为止每一次的潜泳,她都看过。
大家都说焰的战斗一点都不华丽。毫无技巧可言,战斗也转眼间就结束,无聊至极。乐却觉得,这正是焰帅气的地方。焰的战斗确实常常以血腥的结局收场,乐有时也会害怕得闭上眼睛,蜷成一团。但螺旋潜泳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是决出最强的猫,让获胜者赢得无上尊重的,生死攸关的严肃战斗。乐认为,把华丽不华丽之类的话题带入如此认真的战斗中,才是离题万里。焰打倒对手,白色的身体被溅回的鲜血染红的模样,让她难以相信牠是和自己一样的猫。在乐眼中,那副样子既像可怕的恶魔,又像历经严酷修行的僧侣。
所以,乐并不惊讶。乐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乐突然停止了舞蹈。她咬着自己的尾巴尖,垂头丧气。
焰以斑为对手,挑起第十三次潜泳。——是的,乐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果无止境地寻求强大的对手,终有一天必定会遇上一个根本无法战胜的对手。
「我觉得啊,焰也不是没有赢的可能。」
乐心想,果然,这才是冷静的看法吧。其实,乐心里也曾有过一丝期待,希望万分之一的奇迹能够发生,希望焰能赢。
乐抓住附近的锁链,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上的文字。
无论结局多么惨淡,总该有人见证焰的最后时刻,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
他突然回过头,看到乐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
听到专业人士盖章似的一句「不受欢迎」,乐沮丧地垂下了头。
「压根没有。」
她已经没有勇气去见证焰被怪物吃掉的场面了。
乐觉得黑白花猫在捉弄自己,把自己当小屁孩耍。本打算给他鼻子一爪子,可抬头看向黑白花猫的脸,却发现他的表情异常认真。
「就是说,斑爱装模做样。比方说,斑有100的实力,跟只有1实力的对手战斗。即便如此,牠也非得把自己100的实力显摆出来不可。故意拖长战斗,把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才看起来那么强。不过事实上斑也确实强得离谱。只要看过牠战斗一次,就知道斑有多强。简直让人陶醉啊。大概再也没有哪只猫能吸引那么多的观众了吧。分我一半。」
乐毛毛躁躁地环顾四周的黑暗。
没有回应。看来是彻底走散了。震电是个笨蛋,完全记不住路线。一定是在某个回廊里迷了路,正不知所措。乐决定亲自去找它。她踢了一下天花板,无力地飘进通道的黑暗中。
这是西架坑的市场。
(万向节锁定:Gimbal lock。也称环架锁定。是一种在使用万向节来表示三维旋转时可能出现的问题。当两个旋转轴对齐时,系统会失去一个独立的旋转自由度,导致某些方向上的旋转无法被正确表示或控制。)
「叔叔,你也觉得焰会输吗?」
「赔率是多少?」
「喂!别在那儿哭哭啼啼的,真晦气。」
乐不禁有些沮丧。心想,我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是啊。能同时操控两台如此巨大的机器人,跟随处可见的普通潜泳员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啊。从万向节锁定㊟状态中脱身的速度也快得惊人。而且胆子大得离谱,让人怀疑是不是傻了。连我都觉得牠挺帅的。」
黑白花猫欲言又止,
一时间,黑白花猫和乐一块儿叹了口气。这时,乐突然想起什么。
那只疑似赌场老板的黑白花猫,从床上斜眼瞪着乐。乐还是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电波胡须里传出喋喋不休的噪音。托尔克的猫不用眼泪,而是用电波哭泣。
乐独自生着闷气,开始朝与螺旋阶梯相反的方向前进。她轻松穿过扭曲的舱门缝隙,眼前突然开阔,来到了一个像广场一样的大回廊。
乐从通道的一面墙跳到另一面墙,来回弹跳,穿梭于各处的回廊,寻找震电的踪迹。这一带没什么猫居住,回廊各处都破败不堪,其中有些地方被霉菌埋没,无法通行。乐穿过好几个舱门,往通风管里张望,嗅着空气里的气味,寻找着不知所措的震电可能藏身的地方。但震电依然不见踪影。乐忽然灵光一闪。震电懒惰成性,说不定半道就放弃寻找,回到了螺旋阶梯的洞里,正等待着自己。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大人真心夸赞焰,乐瞪大了眼睛。黑白花猫斜眼看着她,咧嘴一笑。
「你谁啊?难不成是焰的亲戚?」
焰肯定会被那个怪物一口吞掉。
战斗说不定早已开始,焰恐怕已经要被怪物一口吞掉了,而我却因为焰对自己笑了一下,就高兴得不行,还在这里没心没肺地跳着喜悦之舞。
「那家伙太不留情面。牠那么厉害,一般的潜泳员根本不是牠的对手啊。就跟老鼠和猫打架似的。不过,牠没有半点兴趣炫耀自己的本领,也就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牠有多厉害。实力差距太大,比赛一下子就结束了。既没什么精彩的场面,还结束得那么快,谁会来看啊?观众稀稀拉拉的,我们这些靠观众吃饭的也不喜欢牠。被我们这些开赌场的讨厌了,自然没什么人气啊。」
「能赢?焰能赢?!」
「没人给焰下注。赌局根本就开不起来呀。」
「乐要赌焰赢。」
乐有些生气。
把潜泳比赛当作赌博的对象也就罢了。她倒不觉得有什么。随他们去吧。可是,对着那些敢于直面怪物,悍不畏死发起挑战的人,说出如此唾弃的风凉话,未免太过分了。
听到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回答,乐激动得跳了起来。结果直接撞上了摊位的天花板。接着又咚地一声弹回地面。
「吃吧。」
「呐,呐——」她试着喊道。
然而乐还是哭个不停。黑白花猫一脸不耐烦,却还是用尾巴招呼乐过来。乐犹豫着走进了摊位。黑白花猫浮动摊位的结构像个大帐篷,乐每走一步,摊位都会摇来摇去。黑白花猫发出某种复杂的数字信号,床后面的八足机器人慢吞吞起身,从旁边的容器里取出一个大尼龙袋。它灵巧地操纵着细长触手状的机械臂,从袋中夹出一块巨大的蟑螂干,递给乐。黑白花猫开口说道:
嗯,乐点了点头。
乐蹬了一下地面,在摊位间缓缓漂流。
从食品店、零件店,到杂耍摊、街头占卜摊,各色商贩西架坑应有尽有。不过,这里面最有头有脸的要数赌场老板。他们让顾客预测螺旋潜泳的胜负,从中赚取抽成。每逢潜泳比赛的日子,每家赌场前的锁链上都猫满为患。乐虽然还未到能赌博的年纪,却很喜欢看赌场挂出的赔率表。不过,今天似乎是赌场的倒霉日子。路过的乐偶然瞥见,某家赌场挂出的黑板上,本该写着赔率数字的地方,却歪七扭八写着一些透着股自暴自弃情绪的文字。摊位后面,一只疑似老板的胖墩墩的黑白花猫赌气似地呼呼大睡。
「唉,烦死了烦死了。都怪那家伙,害的我们一整天都没生意。可恶,本来那家伙的潜泳比赛就没什么观众。要死就痛快点,别连累大家!」
「那块黑板上?你认字吗?」
「那么,焰为什么不受欢迎呢?」
才不会去接它呢。
乐几乎不识字。她顶多认得自己的名字和数字,因此也不太清楚黑板上写了什么。但从那些字迹中透露出的自暴自弃的感觉,她大概能猜到内容。肯定写着「都怪你把生意搅黄了,去死吧焰」之类的话。
震电这个笨蛋。
「你没见过斑战斗的样子吧?你这个年纪没见过也正常。不过,肯定听过传闻吧。说什么长着一张能吓死猫的脸、生气时会喷火、体型大得离谱之类的。」
「可是,焰很厉害啊。又强又帅!」
令人惊讶的是,黑白花猫赞同乐的说法,点头应了声「啊」。
「那当然了。焰在被击中的瞬间,就能一下判断出自己的身体是怎么旋转的,然后用锚索改变重心位置,迅速阻止旋转——对了,你叫乐是吧?」
乐摇了摇头。
乐摇了摇头。
「你连这都不知道?」黑白花猫吃了一惊,
「就是说啊,身体一旦开始不停打转,潜泳员就会分不清上下左右。如果只是围绕一个轴旋转还好办,但大多数时候哪有那么简单。慌乱之中,身体重心一乱,再和墙壁碰一下,就会产生奇怪的旋转。到了这一步,就没救了。那潜泳员就彻底懵了,自己怎么转的、哪个方向是哪儿、敌人在哪儿、自己的机器人在哪儿,一概不知道。你自己试试就懂了。眼前的景象,会以超快的速度,朝着乱七八糟各个方向疯狂旋转。陷入这种状态的潜泳员,会向墙壁发射锚索阻止旋转,但就算这样,用普通的方法可对付不了。旋转中的潜泳员投出的锚索根本飞不直,能不能正好扎到附近的墙壁上也说不准。况且,大多数情况下,还没等他们这么做,就被对手给一击毙命了。」
「嗯。」乐点了点头。
「可是啊,焰根本吸引不到任何观众。要说为啥,牠的打斗一点也不好看。焰从不展示多余的本事。我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性格使然,焰这家伙,一旦判断对手只有1的实力,就只会使出2分的力气。牠之前的对手个个都是乳臭未干的小子,我混这行也有些年头了,连我这个老江湖都觉得焰深不可测。我说不是没有赢的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乐一脸茫然。黑白花猫不耐烦地补充解释道:
黑白花猫沉默了片刻。
「我是说,不是没有可能。任何可能性都存在嘛」
但是——
「啊,对了,对了,那个,万向节锁定是什么啊?」
「那个啊,那是驱邪的咒语。像今天这样生意不好的日子,就像这样把咒语写在显眼的地方,让霉运早点消散。至于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在托尔克流浪的商人团体有很多,其中一个叫「天神一家」的团体,很久以前就在这西架坑,做起了面向潜泳比赛观众的买卖。或许是因为收益颇丰,从那以后,天神一家就定居在了这里,其他商人也陆续合并进来,形成了这个市场。螺旋阶梯周围因类似缘由发展而成的市场不在少数,但对乐而言,西架坑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
她猛地抬起头。
乐轻轻摇动尾巴,以此致谢,然后便坦率接过了蟑螂干。咬了一口。
黑白花猫笑着说:
即使那样,乐还是决定去看那场战斗。
乐这才想起自己把机器人落下不管了。震电行动缓慢,肯定为了找她,还在某个搞错方向的地方绕来绕去。
周围的大人们,纷纷传言斑是多么可怕的怪物,甚至还传言焰这次在劫难逃。每次听到这样的传言,乐的心情便愈发绝望。只需瞪一眼就能杀死小猫、口吐火焰、体型巨大到头和尾巴的天气都不一样的怪物,要怎么与之战斗?她觉得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那些都是瞎扯。斑也是猫,不是什么怪物。现在已经没有蠢货敢挑战那家伙了,也没人见过斑战斗的样子,最开始只是一句『那家伙厉害得像怪物』,越传越邪乎,结果变成『那家伙是个厉害的怪物』了。但也不能说全是瞎扯。我亲眼见过斑的最后一场战斗。要是有人问我,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还真只能回答说是怪物。只不过——」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寻找震电很傻。
——但是,我……
「啊?」
「不过,乐可没见过焰变成那副样子哦。」
「算了,也没办法,毕竟是个小鬼。喏,潜泳员被敌人击中后,会在失重状态下转来转去吧。就是那种情况。」
「赌焰赢!焰会赢!绝对会赢!!」
乐咬下一口蟑螂干,把另一半递给黑白花猫。乐听得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黑白花猫慢悠悠地嚼着一小截蟑螂干,接着说道:
而给予他们致命一击的潜泳员,总是焰。
黑白花猫的意思不过是说:「斑的实力大致可以估量,但焰的实力仍是个未知数。」焰的未知数实力能否超越斑,依然没有任何保证。盼着只有焰是特例,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虽然黑白花猫刚才说得神神秘秘,真要他下注,肯定还是会押斑。
即便如此,乐依然相信焰仍会向那个对手发起挑战,而焰也确实这么做了。
乐听明白了。那种情况的话她懂。虽然不知道「万向节锁定」这个词,但她见过许多潜泳员陷入这种状态后被一击致命。
喜悦在乐娇小的体内炸开。果然,焰就是很帅。这只黑白花猫可是个行家,连这个行家都对焰另眼相看。乐差点跳起喜悦之舞,却被黑白花猫的尾巴按住了。无处释放的喜悦,几乎要化作言语喷涌而出时,却忘记想要说什么了。
「斑是个会没完没了显摆自己本领的家伙。」
黑白花猫不悦地嘟囔着。
嗯,乐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蟑螂干。
这样一想,她莫名感到一阵悲伤。
「我是觉得牠帅。但做生意是另一码事。对我们开赌场的来说,不管黑猫白猫,能招来顾客的猫才是好猫啊。唉,焰啊,要是稍微带点讨好客人的殷勤劲就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可唯独今天,西架坑的市场门可罗雀。圆顶状的宽阔空间里,摆满了用塑料布和钢管搭建的浮动摊位。摊位之间用粗锁链相连固定,猫和机器人都可以把锁链当作落脚点,自由地朝各个方向移动。客流量极端稀少,就连乐也能一眼看出来。再细看,来往的猫几乎都是商人。他们身上挂着用骨头碎片制成的珠串饰品,叮当作响,一下就能认出来。
「你、你说什么呢?潜泳比赛早就开始了,下注也早截止了。再说,你有钱吗?」
随着她逐渐弄懂这些话,乐觉得黑白花猫果然还是在捉弄她。
本以为震电遇到了麻烦,亏我还特意来找它。没想到它却偷懒,就干等着。
震电呢?
乐用含糊不清的微波回答:「因为上面写了很过分的话。」黑白花猫露出一副「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别小看我,小鬼。本大爷啊,可是早在你出生前就靠赌博吃饭了。我看潜泳员的眼光,可和那些猫不一样。」
终于这样说道:
这似乎很有可能。
「你很偏爱焰吗?」
「那你哭什么啊?」
「可是,大叔也觉得焰很帅吧?」
果不其然,大概大家都觉得这场挑战太过荒唐,螺旋阶梯的洞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猫的身影。在仅有乐一人的注视下,焰的葬礼开始了。葬礼结束后,焰便同和尚开始交谈。乐很想听听他们在谈些什么。如果上楼去更近的洞里,也许能听清他们的对话。可这里只有自己一个观众,太显眼了。而且如果靠近,两人可能会停止对话,甚至可能会驱赶她,让她这只小不点儿猫一边待着去。正犹豫不决时,焰突然看向乐,咧嘴狞笑。那一瞬间,乐彻底乱了方寸,只顾在通道里乱跑,等回过神,已经到这里了。
乐神气地扬起尾巴。幼猫常佩戴的「铃钱」在尾巴尖上叮当作响。笨蛋,那点儿钱连塞牙缝都不够——黑白花猫正想这么回答,却改了主意,叹了口气,苦笑着说:
「行吧,我接你的赌注。你押一个铃钱,我押这个。」
黑白花猫用尾巴把浮在空中的蟑螂干袋子勾过来,径直推到乐面前。乐的铃钱虽然确实是真正的货币,但总的来说,其性质更像护身符,实际面值并不高。如今,一枚铃钱根本买不到一袋蟑螂干。但赌局就是赌局,黑白花猫算是下了血本。乐从尾巴尖上叼下铃钱,甩向黑白花猫。赌桌上的筹码已然齐备。两只猫神情严肃,紧张地互相瞪视着。
就在这时,一阵滑稽的警报声插了一嘴。
叽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什、什么东西?」
黑白花猫惊得直起身子,乐也一下子站起来,从摊位门缝里向外张望。
果然不出所料。
是震电。
在摊位下方很远的地方,能看到市场正面入口处的那扇大舱门。震电正紧紧抱在旁边的一根铁柱上。这「叽哩叽哩」的嘈杂声响,是震电呼叫乐时发出的警报声,要论音响语言,它就只会这一种。紧抓着柱子,眼睛忽闪忽闪着,「叽哩叽哩」叫个不停。震电瘦长的身影,看起来像只奇特的昆虫。
「震电!」
乐以一道高功率微波呼叫后,震电注意到了正从摊位里探出头的乐,于是用浮夸到近乎滑稽的动作,嗡嗡地挥舞双手。大概是在催乐快点过去,但这举止和平时温吞的震电简直判若两人。
「哎哟,那是你的?这年纪就有机器人,你还挺早熟的嘛。」
震电这么慌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震电笨手笨脚的,完全没办法顺着锁链爬上这个摊位。乐匆匆向黑白花猫行了告别礼,便冲出了摊位。她一脚接一脚蹬着锁链,转眼间就扑进了震电的胸口。
你刚才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还来不及发问,震电突然一把揪住乐的后颈,猛地踹开之前紧抱的柱子,带着让人不禁疑惑「平时那迟钝的震电去哪了」的气势冲进了舱门。它用杂乱无章,令人分不清是灵巧还是笨拙的动作,从这面墙跳到那面墙,以极快的速度,穿梭于无重力通道的黑暗之中。
「好痛好痛,震电!这样乐会痛的!」
虽然只是后颈被抓,但被这么甩来甩去,乐又痛又难受。乐一边喊一边挣扎,可平时一向听话的震电这次却怎么也不听,只顾一个劲奔跑。震电奔跑着,疯狂挥舞手臂,脚步像是要把前面挡路的人接连踢倒一样。它把碍事的杂物全踢飞,像被踩扁的青蛙似的蹲下蓄势,又雄赳赳地跃起,一口气穿过垂直的通风管,最后一头撞到天花板上。
「震电!听话笨蛋!再不听话就要惩罚你了,不跟你玩捉迷藏和鬼抓人了!」
这句威胁似乎起了点作用,震电一下子泄了力,动作慢了下来。乐趁机从震电手里挣脱出来。震电盯着乐,两眼忽闪忽闪。
其中的一柄以不留情面、甚至可说是毫无怜悯的速度划出一道弧线,斜穿过陷入万向节锁定的斑的身体。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刀刃划出弧线,带着蛛丝缠上不动的巨大身躯,接着刺入它的侧腹后停住,将焰的身体维系在虚空之中。
战战兢兢的乐睁开了眼睛。
焰低声说着,缓缓合上烙印着斑临死面容的眼睛,在月光肩上轻盈地舒展身体。
日光失去了左臂,月光被远远击飞。不动那怪物般的身影逼近眼前,直到焰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的瞬间,牠都始终不敢攻击出现在斑头顶上若隐若现的死角。斑是多尔衮,肯定是个怪物,一旦攻击那个死角,最后自己要么被他一眼瞪死,要么被火焰烧死,要么会被跳蚤咬死。然而,焰终于被逼到了别无选择的境地。连续两次反转机动,对于焰来说并非难事。
而那时,就已经察觉到了。
日光以右肺被击碎为代价,换掉了不动的两条腿,现在正困在螺旋阶梯的遥远后方,陷入万向节锁定不住地打着转。虽然损伤不足以致命,但已不能再指望它作为战斗力,也没有那个必要了。焰终止了对日光的所有指令,将因此产生的海量空闲信道全部转移到对月光的控制上。月光连续向墙面射出锚索,瞄准逃窜的不动全力突击,加速度大得几乎要把焰从右肩的鞍座上甩下来。不动从手臂上的分发器中射出针云。真是狼狈。明知道打不中,瞄准也早已失准。不动拖拽的锚索在耳旁呼啸而过。它臂间的缝隙里能看到斑的身影。耳中除了那声音别无所闻,眼中除了那身影别无所见。月光挥舞着断成半截的斩甲刀,要把斑连同不动的手臂一起斩成两段。
哪有闲工夫去管那些没什么客人的生意。不放下一切赶紧去看,胜负可能马上就见分晓了。焰绝不会让战斗无谓拖延。一旦斑露出最后的破绽,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想做的话,可以做到。
所有猫都默不作声,注视着这一幕。
乐的想象,是对的吧。大概。
那空气的流动,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她眼前飞速掠过。
所有人都说,没有人能战胜牠。
可明明并非如此。
焰命令月光去做该做的事。
反正怎么死都一样。
焰的头上,伸出几根蜘蛛丝。
「给你。没这东西可就麻烦了。」
乐心想,震电是对的。
斑的躯体还有余温。
活该,把我当成一只普通小猫小瞧我,就是你们倒霉的开始。我要从那只赌徒花猫那儿,把一整袋蟑螂干全赢到手。黑白花猫说不定事后还会没完没了抱怨,说什么怎么能相信你这种小猫的话呢,拿出你赢了的证据来。所以,得赶紧通知大家。得立刻返回西架坑,跳上广场正中央的浮台,紧紧抓住只在发生火灾、空气泄漏和毒霉云时才能敲响的鼓钟的链条,用全身力气摇晃它。愚蠢的大人们,会抬头看看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会说:「你这疯小鬼,赶紧下来,不然有你好看。」管他们呢。反正之后他们肯定很快就会把责备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震电肯定是追乐追了一半就不耐烦了,返回了原来的洞,想当然地认为只要在这里等着,乐迟早会回来,于是独自看起了潜泳。震电大概也知道这场对决意味着什么。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最后十分钟过去了。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震电,这次为了找到乐,「叽哩叽哩」鸣响警报,急忙跑了出去。
斑的身体撞到墙面,在那儿留下一道血痕后弹了回来。焰将刺入不动的刀刃上的锚索从头部割断,然后挥舞另一柄刀刃,借势控制身体漂流的方向,用四肢接住了斑反弹回来的身体。
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焰。
月光将自己身上残留的防刃套装的一部分撕成带状,缠在斑的头上当眼罩。接着,它向肩膀上的焰伸出手,将焰右耳的耳环连同戒名的名牌一并扯下,给斑戴在耳朵上。
乐甩开震电的手,像疯了一样再次冲进通道的黑暗中。
☾
因为,它觉得,战斗就要尘埃落定了。
所有人都说,那家伙是怪物。有人说牠只需瞪一眼就能杀死小猫,也有人说牠能从嘴里喷出火焰。还有人说,当牠的头上天晴时,尾巴那边却下着雨。
没有谩骂声,也没有欢呼声。
突然,震电抓住墙上突出的把手,让人提心吊胆地急停了下来。
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刚一交战,焰布置的交叉轨道被轻松躲开,不动弹开了日光的第一次斩击,转而猛扑向后续的月光,一击折断了月光挥出的巨大斩甲刀的刀刃。
而焰心里也曾隐隐觉得,也许真的是这样。直到最后一刻,内心的某个角落都存在着一个相信「那家伙也许是真正的怪物」的自己。
不动缩着手脚,像受惊的虫子一样,把剩下的四条腿紧紧贴在胸前。它用甲壳覆盖的长长的双臂当作盾牌,把斑和自己的头部藏在后面。全身各处泼洒出锚索,挣扎着想要减缓哪怕一丝一毫这过快的速度。
月光赶过来抓住焰,将锚索射入墙壁,阻止了进一步的漂流。焰跳到月光肩上,静静凝视被健壮的手臂抱着的那具躯体。
乐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和虚空搞得无所适从,心想这笨蛋震电肯定是冲到托尔克外面去了。震电或许无所谓,可自己这血肉之躯要是跑到了托尔克外面,肯定会死。乐甚至忘记了被扯得生疼的尾巴,恐惧之下,紧闭双眼,缩成一团。
毕竟,此刻在螺旋阶梯上,焰正把斑打得落花流水。
葬礼开始了。
但是,问话就到此为止了。震电又一把抓住乐的尾巴,再次像疾风一样狂奔起来。乐又疼又气,脑子一片空白,甚至都没注意到,震电毫不犹豫走入的这条路,正是自己熟悉的路。
斑是一只尽显老态、瘦巴巴的猫。
斩甲刀咬上不动手臂的瞬间,焰一脚蹬向月光的肩膀,飞身跃入不动双臂之间的空隙,顺势撞上了斑。斑的身体并没有多重。他被撞飞到虚空中,焰蹬着不动的背跳起,全身像鞭子一样弯曲,用尽浑身力气甩头。
焰从未见过因恐惧而扭曲成那样的猫脸。
这里是螺旋阶梯中段的一个洞。
然后,她明白了这里是哪里。
我赢了。
焰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斑露出最后破绽那一瞬间的脸。那是一张明知败北无可避免并深深畏惧,却又对即将倾覆的王座犹存执念的,呐喊的潜泳员的脸。那是一张紧攥往昔荣光,忌惮不知何时出现的强者,却又躲在不胫而走的传言背后瑟瑟发抖的,老猫的脸。
蜘蛛丝的末端,是一柄柄挂着许多小铃铛、盾牌形状的巨大刀刃。
那一刻,螺旋阶梯的所有洞里都已经挤满了猫和机器人。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没死。
搞不明白为什么斑在攻击的瞬间,头上会出现死角。只要做两次反转机动就够了。只要有两个以上的落脚点和足够的速度,就能冲进那个死角。焰认为斑应该也能做到。好歹也是多尔衮,不可能做不到——果然,那很可能是个陷阱。一个自己也无法识破背后伎俩的高级陷阱。
这是最后的破绽。
「怎么了?什么事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第六次交叉攻击时,焰被逼入了绝境。
焰没有十足把握,重复了三次同样的交叉攻击。
对月光下令:「过来。」
他也清楚用不动的双臂能挡住这一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也清楚焰早料到自己会这么做。他也明白,这么做的话,不动的双臂间会露出一个猫头大小的空间,自己的失败也将从那空隙中溜进来。
进攻了。
再不快点,一切就结束了。战斗就尘埃落定了。
斑也读出来了。
直到最后,也没有任何人,发出哪怕一声呻吟。宣告战斗结束的铃声,响彻螺旋阶梯的每一处角落。曾对焰说「一定要赢」的和尚,曾说「焰也不是没有赢的可能」的赌场黑白花猫,还有曾一时气愤断言「焰一定会赢」的乐,都在各自的洞穴里,分别听到了那铃声。
因为,再不快点,一切就都结束了。
回溅的鲜血为猫的白色毛皮染上斑点,吊唁之舞继续舞动着。
果然,这三次交叉攻击都没能困住斑。焰本来也没指望成功,而且经过这三次攻击,月光的防刃套装已经破烂不堪。
电源已失效,不过现在已经用不到它了。月光的自律系统总线仍有八成以上在运作。还能战斗。这次一定、下次一定要追上那家伙。不动,行动了。在极度痛苦中,右臂一闪,微小的针云以极端的相对速度袭来。针云之间故意留出四条出路。左边是陷阱,旁边是陷阱,里面也是陷阱,更里面还是陷阱,但是展开速度太慢了。傻瓜,打算用这么滑稽的瞄准方式来击落什么啊。对日光下达最优先指令,左侧——
忽然,一阵强风吹动了乐的胡须。
螺旋阶梯的黑暗,此刻被无数发光细菌灯照亮。微弱的光亮中,环抱着斑的月光漂浮着。在它肩头上,焰依旧闭着眼睛,舞动着吊唁之舞。细细的锚索连灯光都不肯反射一丝,缓缓舞动的焰,仿佛能在无重力的空间中随心漂游一般。焰吟唱着驱魔咒语,祈祷斑能顺利前往地球仪,祈祷斑的降落之处有许多老鼠,祈祷那里有温暖的被窝,牠依旧缓缓舞动着。
尽管如此,还是没弄清楚那个死角的真面目。
刀刃上的小铃铛响了。
接着,乐看到了那件事。
斑当然是只猫,公猫,老猫,螺旋潜泳员。
因为焰不管有没有观众在看,都会给予致命一击,结束战斗。
即便明白这一切,斑也无计可施。
漆黑的虚空在眼前展开。乐的身体顺着震电奔跑的冲劲,差点直冲进那片黑暗中。要是震电一不小心尾巴脱手,乐肯定会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