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哪里,你自己选。
焰最后这样说道。
就把这句话,当作我听到的,焰的最后一句话吧。幽,如此决定。
☾
电力照明的光。古老悠久的石制大气闸内,克里斯玛斯正忙着收拾善后。
庞大的检查项目依照清单逐个消化。再入舱和减速发动机的功率提升均已完成。燃料注入完毕,阀门关闭,气闸内设置的上级主时钟和再入舱主时钟的时间校准也已完结。幽在驾驶舱内,最后逐一排查着放心不下的地方。
克里斯玛斯爬上梯子,身体探入驾驶舱,把装有活性炭与氢氧化锂的塑料制大滤芯推入空调装置的滑槽,再接上两根吸尘器软管。
为了不妨碍作业,幽爬到座位底下,仰面望着克里斯玛斯。她头上的伤口敷着大块纱布,缠着绷带。两根折断的手指上打着夹板和绷带,脸颊上还残留着用血画的胡须。
克里斯玛斯的血是能发挥血液功能的真血,但红色是人为着色。
克里斯玛斯察觉到视线,低头看向趴在座位底下的幽,咧嘴一笑。
幽心想,真的多亏了克里斯。
虽然幽能够思考,但实际的作业几乎只能靠克里斯玛斯帮忙。这部再入舱,还有减速发动机,全是克里斯玛斯亲手制作的。此外,克里斯玛斯对喷嘴周围的设计也有独到见解,制作发动机时两人没少吵架。幽说要这样,克里斯玛斯就靠能把黑板用粉笔抹得全白的气势进行反驳。大概是胧做过的发动机研究的记忆,在某些契机下涌现了出来吧。虽说克里斯玛斯写的文字和图形需要解读,但幽也从中获得了不少灵感。
突然,克里斯玛斯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焕发光彩。
克里斯玛斯上半身探出舱外,又很快缩回来。她双手举起卸下的驾驶舱门,展示给幽看。
舱门内侧,关闭后正好位于幽正上方的位置,红蜡笔的大字,满满地跃动着。
「会放晴的吧。」
刚才还在纳闷,她窸窸窣窣到底在干什么呢——幽,大幅舒展开胡须。
「最后再确认一遍,行吗?」
克里斯玛斯把舱门往下放,脸凑近坐在座位上的幽。
「之前有一次,给这附近的气闸减压,大集会的那些家伙一下子就冲过来了。你还记得吗?」
克里斯玛斯点点头。
离空气时钟的钟声敲响,还有些时间。
幽终究没能想出那个办法。
(Juliet,Kilo,Papa,Bravo等为国际无线电通话拼写字母。该字母表为每个拉丁字母分配特定代码字,以避免跨语言语音传输时的混淆。)
我想,那样的幽,绝对比那场潜泳中交手过的那个幽强得多。
还有——
驾驶舱内的幽,想要看向逐渐远去的托尔克。可是尽管从起重机分离后就一直盯着窗外,窗户却很快就变得一片漆黑。窗户太小,角度也很差。根本看不到渐渐远去的托尔克。他心想,自己在「再入游戏」里对乐撒了谎。明明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幽却有种被狠狠哄骗的感觉。
——对不起。焰。
还没好吗?
发动机已经离开相当远的距离了。
距离大减速开始,还有五秒。
一秒
脖子上除了飞刃的圆环,还挂着幽送的天行者怀表。用来计算空气时钟的钟声敲响后那一小时的时长。毕竟空气时钟一天敲两次,是鸣响战斗开始的铜锣声,作为知晓时间的手段并不怎么管用。
然而,这些规矩和结界,焰一无所知。
减速发动机和再入舱,从托尔克的气闸离开,朝着减速方向抛射出去。从气闸视角看去,舱体和发动机就像从外墙洞口猛然落入宇宙,很快便顺着与托尔克自转相反的方向漂流而去,消失不见。而从舱体和发动机的视角看去,长满了毛茸茸氧气霉菌枝杈的巨大石制圆筒,仿佛将舱体与发动机留在原地,而自己却在宇宙中急速翻滚远去。
伴随着起重机分离的冲击,离心重力消失了。
或许,语言这种东西,隐隐约约地理解就足够了。
幽将视线移向驾驶舱前方的主时钟。
又一次振动、横向G力、喷射声。
幽的目光在陀螺仪和主时钟之间来回切换。
——如果活着到达地球仪,我会发信号。我会想出个办法。
——死在哪里,你自己选。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要是有人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会吓一跳。是害怕还是高兴,他自己也搞不清。回头看向背后。紧急加装的坚固网架上放着魔法粉末的盒子。一起塞进去的还有装着「吹泡泡套装」的小包。他抬头望向舱门。
焰将漂浮在黑暗中的身体微微纵向蜷起。脖子上缠着飞刃的圆环。周围的黑暗中,盾型刀刃仿佛撒落一地般漂荡着。牠望着自己鼻尖前轻轻摇曳的尾巴尖。
会放晴的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边嘴上逼迫他再来一次,一边却渴望与那个绝对不会理会这种无聊邀约的幽一战。可到头来,那样的幽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根本没法和他战斗。
「我猜,大概是有眼线在监视这附近气闸的动静。所以,这个气闸一开始减压,你就立刻返回船坞。」
无论是在沉睡,还是分离时,从体温的变化到心跳的速度都互相知晓,脑中的电线与电线通过电波相连的、独一无二的搭档。
因为克里斯,是搭档。
克里斯玛斯点点头。
那家伙,会来吗?还是不会?
振动也消失了。但唯独轰鸣声没有消失,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意识还在。但是,幽仍紧紧抓住座椅,一动不动。巨大的喷射标记啪嗒一声倒下。听到那声音,幽微微抬起头。
幽从座位上跳起来,扑进了克里斯玛斯的怀里。
地球仪上,正值黑夜。
幽把脸贴在窗户上,四处张望,寻找托尔克的踪影,却一无所获。真遗憾。本想从外面眺望远去的托尔克,看来是没法实现了。
「又是一场败仗啊。获胜的不是我们。是百姓。」
「回去后,按之前说明的步骤破坏船坞。练习过很多次了,你应该知道吧,就是打开起爆装置的电源,然后按顺序剪断七根电线。这样一来,位于区域正中央的那颗关键石块就会引爆,整个船坞就会被周围石头的压力压垮。」
而自己又将如何呢?
「谢谢。多亏了克里斯。」
焰,漂浮在无人的螺旋阶梯的虚空中。
双子座月十九夜。
填满驾驶舱前方的仪表板的左端,有一只格外巨大的时钟。那是控制整个飞行的主时钟表盘。有自转针与磁石针共两根,环形针三根。只要这台时钟正常运转,就能自动触发预设的机动动作。
就是没能遵守约定。
一秒
克里斯玛斯一脸认真地点头,说道:
和幽潜泳战斗过后,我明白了一些事。
或许,隐隐约约地理解就好。
克里斯玛斯点点头。
燃烧完毕的减速发动机的抛弃程序启动。主时钟铃声响起,随之传来爆炸声。是分离用炸药的爆炸声。减速发动机和再入舱的连接部位被干净利落地破坏,舱体感受到从外面轻轻推了一小下似的摇晃。
通过气体喷射控制姿态,机体朝向改变九十度,巨炮般的减速发动机喷嘴瞄准每秒5600米的轨道速度。
幽凝视着托尔克本应所在的宇宙之黑。那片吞噬了无数天行者理智的宇宙之黑,幽久久地凝视着那黑暗。
克里斯玛斯点点头。
那家伙,会来吗?
(G力:G-force。是加速度与减速度时承受的力的单位。)
减速结束了。
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气闸减压结束,正下方的外墙打开了。
还有一件遗憾的事。
「还有五十八分钟。再过五十八分钟,我就要离开这个气闸了。到那时候,克里斯就不再是我的搭档了。还有点事情需要请你帮忙,在此之前拜托了。」
仅仅是窗外一片漆黑,没有重力而已。除此之外,与出发前相比感觉毫无变化。不知道是因为放松了,还是极度紧张的反作用。只有主时钟在稳步前进。距离转向还有一秒。
我总在想那些事。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明明就算不原谅那一天那一刻输给幽的自己,也无济于事。我一直以来热切渴望、苦苦追寻的对手,也许只存在于「那一天那一刻」。而那时的自己,输给了那家伙。在十二秒内。
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自己接下来要前往地球仪」的感觉。
驾驶舱内掠过一阵振动,钻过一股横向G力。可以听见机体传来的喷射声。㊟
拼命忍耐。比起G力的痛苦,机体传来的轰鸣声更让人害怕。感觉机体就此解体也不足为奇。
时而,乱云中星点闪烁的雷光,远远地明灭可见。
完全没有产生「终于出发了」的实感。
焰最后这样说道。
焰在等待幽。
我无法原谅的,是那一天那一刻,输给了幽的自己。
再入舱舍弃了巨大的发动机,化作漂浮于地球仪之蓝的、小小的褐色圆锥。
克里斯玛斯紧紧抱住了幽。幽用头蹭着克里斯玛斯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到头来,克里斯玛斯到底在说什么,幽也只是隐约明白个大概。要是能听懂她说的话,或许就能为她做更多的事了吧。
传来了足以让物体都重影的振动。
因为空中漫步而酩酊大醉的那一天,幽与焰如此约定。然而——
还有两秒。
冲击唐突地消失了。
☾
「我不会忘记克里斯的。那么,我走了。」
目标是遥远的地球仪。
这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洞里没有观众的身影,周围也没有和尚们跳舞,黑暗深处也没有对战对手的气息。要说有什么的话,也只有漂浮在黑暗中的霉菌球里的虫子了。头顶上也没有吊灯的光芒。多尔衮战斗后的三天里,情况便是这样。因为恶灵会被沾满鲜血的潜泳员多尔衮吸引,聚集而来,所以禁止猫和机器人进入。通往螺旋阶梯的回廊全都设下结界,将无重力的虚空变为彻底不存在依附之物的空间,静待集结的恶灵散去。
焰的脸在黑暗中露出笑容。
来了。
仪表盘左侧,减速发动机形状的蓝色标记骨碌一转,翻成红色。
我想和那样的幽战斗。
一场高度6000公里,秒速5600米的天空之行。
乐曾断言道:「这种事儿小菜一碟啦。」
主时钟的环形针咔哒一动,剧烈的减速开始了。
传来了仿佛空气凝成固体的冲击。
还有三秒。
很狭窄。身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他抱着座椅,四只脚踩在踏板上。发光细菌灯的光摇曳着。能听到空调风扇转动的声音。
幽急切地查看三个方向的窗户。而这一次,看到了。被抛弃的发动机,那原本固定舱体的接合面朝向这边,正缓缓远去。
「JKPB-TV,Juliet,Kilo,Papa,Bravo㊟,统一战线新都安解放军靶心海盗广播。期待各游击队更加英勇的奋战,本次广播到此结束。期待各位的奋战,本次广播到此结束。」
我真正想对战的,是那个把我扔在一旁,丝毫不在意我,一心飞奔向地球仪的幽。
已经下定了决心。接下来自己就要迎战第一个敌人。挑战5600这个恶魔般的数字。
幽使劲蜷起身体,后脚勾住座椅圆环用力一蹬,松开安全带抽身。他贴到窗户上观察外面。
这样的大减速还要持续几秒。想看主时钟,但振动太剧烈,无法精确读数。身体被压在座椅上,感觉快要和座椅粘在一块融为一体了。如此强烈的G力从身体正前方袭来,让人难以相信机体还在前进。从某个绝对坐标来看,机体现在仍然朝着减速发动机喷嘴喷射的方向,以惊人的速度继续前进着。
幽最后又一次,将视线投向左右斜上方那扇异常厚实的窗户。窗户并不大,此刻透过窗户所能见到的,只不过是气闸墙壁平凡无奇的一角。但那堵墙,将成为幽所见到的,托尔克内部的最后景象。斜下方的窗户,幽一次都没看过。宇宙,反正之后会看到腻。
仪表盘旁一整排的红色标记,全都啪嗒啪嗒倒下了去。倒下的标记下方,还排列着好几排。这些标记每个都代表着预设的全部喷射动作。如果喷射正常执行,标记就会啪嗒倒下。尚未执行或未正常结束的喷射标记则保持竖立。这些标记的材料是晾衣夹。
的确如此。我从以前开始就净想着些做不到的事。
比如,想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又比如,想跟比自己更强的对手战斗并获胜。
我想,归根结底,我只对做不到的事感兴趣。
幽,或许也是如此。
那家伙说,他想活着到达地球仪。
我觉得我懂那种心情。我想,如果那与我「想跟比自己更强的对手战斗并获胜」的冲动类似,那我至少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感觉。
我想,我绝不是讨厌那家伙。
空气时钟的钟声响起,两分钟的倒计时开始了。
眼前翘起的尾巴毛,在倒计时的振动中哗啦啦地颤抖。
倒计时跌破一分钟的时候,焰体会到一种奇妙的感觉。
胸口深处,生出一团来历不明的疙瘩。有什么东西不断在那团疙瘩上堆积。每一秒都有东西堆积上去,那疙瘩一点一点变大。
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此刻的焰并没有太在意胸口深处的那团疙瘩。
因为时钟马上就要敲响了。
因为那家伙说不定会来。
不经意间,想起件怪事。
一直以来都忘了。在那个吃了长着奇怪红霉的老鼠而醉倒的日子,我,和那家伙立下了一个约定。或许是因为那之后很快就醉倒了,所以直到现在都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活着到达地球仪,我会发信号。」
「虽然现在还没想出方法,但一定会想出来的。」
就在这时,时钟敲响了。
☾
在我的故事里,大家本应为我做这些的事。
焰,领悟了。
太阳仪的光芒贯穿高层大气,碎成七彩,将地球仪壮阔的弧线勾勒成靛蓝色。
每个人从小都会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有勇敢的猫打败可怕怪物的故事,也有丑陋的怪物爱上美丽母猫的故事。不光是虚构的故事,还有在战争中立功的士兵的故事,为穷人和病人奉献一生的和尚的故事,或是发现能治疗蜱热病的霉菌的药物猎人的故事。即便不是那么宏大的故事也没关系。像是邻居家某只猫特别英俊,或者自家爷爷是捕鼠高手,甚至是熟人遭遇盗贼导致全家被斩首之类的传闻。什么都可以。
——死在哪里,你自己选。
所谓梦想,就是如此自私之物啊——臭和尚是这么说的。
那家伙,可能不会来了。
幽把吸过水变沉的毛毯,硬塞进装工具箱的容器里。然后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固定好身体。
窗外,是地球仪的夜。
想必有很多事情,正因为有那样的家伙存在过才能做到;想必有很多地方,正因为有那样的家伙存在过才能去到
小得可怜的再入舱,勇敢地向龙的住所,向青黑的高层大气降落。
在我心中的「自己的故事」里是这样的。
这寒冷虽然难熬,但幽犹豫后,决定不重启加热器。反正,一旦开始再入地球仪,驾驶舱内的温度就会升高,迟早要面临短路的危险。不过,他还是想尽量减少危险。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是和乐一起玩「再入游戏」时的记忆之声。
幽解除了所有抛弃防护罩的安全装置。主时钟的一根指针指向了预定位置。艺术性的冲击。别说标记了,什么都看不见。舱体抛弃了耐热瓦护盾,只剩下驾驶舱内壳。坠落。主时钟走动。什么都没发生。幽的心脏因恐惧而停搏。
太阳仪正吞没着虚空中所有的星光
我对那家伙,这么说道。
就在这时,闹钟铃声响了。
我觉得,所谓梦想,就在于那东西活在什么样的故事里。
焰胸中不断膨胀、来历不明的疙瘩,随着那钟声裂开了。
猫啊,从小听着各种各样故事,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或憧憬,或惊讶,或嫉妒,或怜悯。渐渐地,猫自己也能编故事了,便开始编织属于自己的故事。
——终于要来了。
在我的故事里,你不该做那种事。
看着有危险的线路都处理了一遍。
我倒是经常忘记,但那家伙不会。
舱体微微晃动。轴心正做着进动。幽一边盯着陀螺仪,一边细致地操控着姿态控制系统的脚踏板,花时间慢慢安抚舱体的情绪。在此期间,舱体在地球仪的升天力牵引下,高度不断下降。随着高度降低,舱体速度逐渐增加。
幽掀开毛毯,立刻被包裹全身的冷气冻得浑身发抖。他关掉响个不停的主时钟铃声,把插头重新接回原来的位置。稍作思考后,只留下必要的最低限度部分,切断其余所有电路的电源。幽脑中详细回想舱体内部结构的每一个细节,开始着手清除可能导致短路的线路结霜。爪子、毛毯、铁枕、容器内的工具。能用的都用上,一边忍受着寒冷,一边在狭窄的缝隙中爬来爬去,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完成了工作。
幽稍微调换了一下主时钟的部分接线插头,把主时钟的铃声当闹钟来用。幽在毛毯里睁开眼。驾驶舱内冷透了,冷得让人连呼吸都痛苦。因为抱着铁枕裹着毛毯,想到要节约电池,便关掉了空调加热器。
——舱体终于来到地球仪附近了。
焰思考着。
失败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那个一窗之隔的家伙,到底想出了什么?
然后争吵开始了。不久战争开始了。最后葬礼开始了。
我也要跟随乐的脚步。把魔法粉末装进再入舱,去往历代天行者都梦寐以求的再入回廊吧。
完全没考虑过防水问题。如果贸然打开加热器,霜化成水,可能会导致线路短路。
只是——
那家伙,不会来这里。
虽说预料到会稍微有点冷,但没想到会这么冷。
在那深处,栖息着龙。
焰终于开始这么想的时候,距离空气时钟的钟声敲响已快过去一个小时。焰独自一人在螺旋阶梯的黑暗中,纵向蜷缩起身体漂浮着,用尾巴将怀表举到眼前。
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如果没有这样的故事,猫连一步都无法前进。甚至连呼吸一口空气都做不到。
没错。
石英玻璃窗外喷涌出焰色的光芒。寂静早已被打破。周围的大气早已浓厚到足以敲打舱体发出声响。幽咬紧牙关忍受着恐惧。这是乐走过的路。他这样告诉自己。抬头望向天花板。「会放晴的吧」,这几个字。稍微鼓起了一点勇气。震动愈发激烈。空气撞击舱体的声音越来越大。舱体随时可能破碎。声音。震动。会放晴的吧。魔法粉末。舱体燃烧。不断坠落。剧烈震动。
怎么办?
幽将这一小时的大部分,都花在了进一步的除霜上。对于短路危险不高的地方,他用铁枕按住,融化霜后再用毯子擦去。细小的地方,则改用前脚的体温代替铁枕。
——历代的天行者中,还没有任何人能到达这种地方。
被龙发现了。
狭小驾驶舱的每处表面,都结了一层薄霜。
想必有很多事情,正因为有那样的家伙存在过才变得无法做成;想必有很多地方,正因为有那样的家伙存在过才变得无法到达。
还剩六分钟。
之前听谁说过,语言里有言灵。是谁来着?和乐玩过的「再入游戏」成真了。早知道就不说那些奇怪的话了。幽踢开应急降落伞开伞触发器。集装箱舱门爆炸的冲击。降落伞顺利打开了吗?幽想回头看看背后的观测窗,但驾驶舱内壳被不同于以往的震动包裹,像被弹开一样纵向旋转起来。也许是降落伞的打开方式有异常,幽如此思考,脚下的窗户里,遥远的高处,湛蓝的,
幽的梦想也溢出来了。
我觉得那家伙不是会忘记约定的人。
自己的故事,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大家都有着各自不同的「自己的故事」。
那幅景象之中,幽的再入舱无比渺小。
降落伞没打开。
舱体开始接触稀薄的空气。
轰鸣中,幽清清楚楚听到了,主时钟「咔嗒」一声走动的声音。
焰像一支白色的箭冲进了展望台。踢散漂流物的漩涡,从菌丝的枝头跳到另一个菌丝的枝头,粘在展望台的窗户上。
看向主时钟。
海——
焰眼前高高举起的怀表,响起了小小的钟声。
幽想出了什么样信号?
拖着长长的光尾,幽的再入舱穿透龙息向下坠落。
一小时转瞬即逝。
☾
我想,这就是梦想。
热浪摆弄着舱体。
是什么?
这逐渐阻碍了舱体的自由下落。驾驶舱里漂浮的纸屑和棉絮,被地球仪的升天力捕获,缓缓移动起来。
看过历史僧侣的壁画就能明白。猫从古至今,一直在做这种事。
比如,我将来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比如,我将来想成为这样的人。
我觉得,猫啊,没故事就活不下去。
地球仪上是全然的夜。
☾
每个人在自己的故事里都是国王,而且故事的力量十分强大。这就是所谓的言灵。它能让人成为真正了不起的人,也能让人变得一无是处。猫啊,如果自己的故事有需要,为了让自己的故事如自己所愿圆满结束,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他凝视着背后,放在网架里的,魔法粉末的盒子。
——从这里开始,就是从未有人涉足过的,传说中的再入回廊。
要从那家伙生活着的梦想中,将那只猫拯救出来,恐怕,谁也做不到。我想那既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而是一件「悲哀的事」。
自由活动的时间,还剩约一小时。
焰拼命细看,竖起耳朵,磨快胡须的感官,动员全身各处的感觉,想感知幽理应发来的「某个信号」。
又比如,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这种事不能做,或者做也没关系。
我的梦想溢出来了。
然而,各自的「自己的故事」会满溢出来。虽然也有不会溢出的家伙,但可以说,拥有强大故事的家伙,必然会让它满溢出来。总有一天,大家都会这么说——
乐,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是啊,确实如此——焰心想。
焰把脸贴在冰冷的窗上,想离地球仪再近一点。无论怎么屏息凝视,无论怎么侧耳倾听,无论怎么磨快胡须,无论怎么动员感觉,焰还是没能找出幽的信号。尽管如此,就是无法放弃。
这时——
那里,亮起了光。
地球仪的夜里,远方,光的薄膜翩然舞动。
稍不留神就会看漏的微弱光膜,历经漫长的时间,在氧气的翠绿与氮气的桃红中舞动,渐渐扩展,愈加明亮。
焰不知道,那光是托尔克轨道上绝难看到的异常现象。牠也不知道,曾经天使们称那光为「欧若拉」,更不知道那光膜如花瓣般绽开的现象曾被称作「极光冕」。
——看。我说得没错吧。这下你也明白了吧。
焰只是这么想着。
——神明是存在的。这个宇宙,就是这样构成的。
焰久久凝望着光的薄膜。
凝望着幽所前往的,地球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