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幽的挑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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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牠心想。
我不会再和你打了。幽明明已经清楚地说过了。
想不明白。
磨蹭了三天后,焰去了幽的窝。然而幽不在。船坞入口的气密隔墙紧闭,没有可以窥视其内部的地方,也听不到一丝声响。即便让日光使劲挪、狠狠敲隔墙,也没有任何反应。应该不是假装不在,焰推断,那家伙不是那种偷偷摸摸躲在窝里的人。如果在的话,应该会堂堂正正出来。这点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于是那天牠就这样回去了。
第二天,幽依然不在。焰犹豫再三,决定留下便条。牠用斩甲刀在气密隔墙的表面划下「你到底是意思」。
又过了一天,幽还是不在。令人恼火的是,留在气密隔墙上的文字错误被人用红色涂料删改掉了。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句话,也一个字都没留下。
焰决定亲自去找幽。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次又在谋划什么。
焰打算问个清楚。
视回答而定,焰打算当场做个了断。
话虽如此,那个一墙之隔的家伙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焰毫无头绪。无奈之下,只好沿着看起来最新的脚印追踪,但最终还是陷入了僵局。虽然对自己的眼力颇有自信,日光和月光的传感器也极为出色,但焰完全没有追踪的经验。牠在森林里徘徊,爬上无数级台阶,还几次被原路折返的痕迹所误导,来来回回地走着,最后彻底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才猛然发现已经来到了离心重力相当弱的地方。
也就是说,幽和克里斯玛斯的目的地是中心柱的某个地方。
牠凭感觉乱猜道。
有一群被称为「守门人」的家伙。那是托尔克最古老的职业之一,简单来说就是「开门专家」。他们熟练地操作自己地盘内的大型气密隔墙和电梯,通过开关它们收取通行费。如今,他们还兼具类似关卡管理员的职能,负责操作连接托尔克外壳和中心柱的浮动门。
其中一位守门人,是一只步履蹒跚的三花猫,牠看到了幽和克里斯玛斯。
牠说,就在刚才,牠才把一只年轻的黑猫和一个用斗篷遮住身体的小个子机器人送进了中心柱。
「你该不会就是焰吧?」
更让人恼火的是,焰的行动似乎被幽看穿了。可能会有一只叫焰的白猫来找自己——幽临走时嘱咐三花猫,甚至把带路的费用都预付了。三花猫带着焰,以完全不符合其年龄的灵活身手,在满是垃圾和霉菌的无重力回廊里跳跃前行。焰问牠和幽是不是老相识。三花猫笑着说,只要给钱,就算是老鼠,老夫也都会送过去。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但焰还是接入了克里斯玛斯的听觉。夹杂着噪音的廉价信号声反复响起,与光点的闪烁同步。
「不是这样的,那个……」
「是说过。」
「来了哦。接入克里斯的视觉。」
「别误会!我才……」
「我是有话要对你说才来的。」
「刚才的闪光,是为了调查扔下去的物体在多高的高度开始燃烧。」
「你发射的什么?」
就这么轻易消失了。克里斯玛斯再次激动起来。
「等等。」
「怎么了?」
「什么?」
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克里斯玛斯一边透过双筒望远镜观望,一边探出身子,用异常有力的腔调,莫名激动地大喊:
「不是啊。那可不是什么灵魂由神气焚尽污秽发出的光。那是人造仪体再入㊟空气层,因为摩擦而燃烧殆尽。影踏丸故事里提到的炎龙,大概就是指那个吧。」
「闭嘴。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了。」
三花猫解下挎在身上的带绳的布背袋,用尾巴甩给了焰。焰急忙紧紧抓住袋子,总算接住了,结果身体却团团转了起来。月光赶紧抓住焰的尾巴。
像这样把身体探进袋子里,总感到莫名的安心。
(再入:原文为「突入」,可能为日文航天术语「再突入(re-entry)」的简写或讹传,也可能来自《机动战士高达》的标题梗「大気圏突入」。是指物体从外层空间进入行星大气层的运动过程。下文的「突入ポッド」为生造词,指返回舱,载人飞船的一个舱段,用于宇航员返回地面。但为了保持生造感译为「再入舱」。下文再次出现时不再译注。)
焰喊了一声。
幽只回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
幽喃喃道:
「听好了,你应该明白吧,我——」
「等一下。」
「三秒倒数!唐佩里原田在擂台中央躺成大字!站不起来!一动不动!竞技世界的无情,四方丛林的严酷!唐佩里原田未能复仇!」
「仪体开始燃烧的高度存在相当大的差异。我觉得这意味着地球仪的大气状态并没有那么稳定。听说只要太阳仪表面稍微发生一点爆炸,状态就会改变。」
「这个嘛,这件事还请稳妥处理吧。」
幽和克里斯玛斯,正透过被蜂巢状框架分割开的窗户望着外面。
在移动。
「老夫不知道那个黑小子是什么人。不过,你应该知道吧?那就算好哥们啊。」
「那是什么?」
焰叹了口气。
克里斯玛斯让身体悬浮在窗边,由着白色的气息从嘴边飘出,将透过双筒望远镜的视线一动不动地投向地球仪。红色连体服外披着防刃外套。她背负着竖起蜘蛛网状天线的方形背包,背包盖子缝隙中伸出的螺旋状线缆连接着右耳的大耳机。防刃外套的腹部位置有个大口袋,幽从口袋中探出脑袋。浮在面前的是一块书写板和一块做工粗糙的怀表,幽轮流盯着它们。
焰用爪子抠紧先前抓住的包,向上攀爬,从克里斯玛斯的左肩探出身子。幽在口袋里扭动身体回过头来。
「喂。」
「可那是空气啊。」
「你之前不是说过,不进行大幅度减速就到不了地球仪吗?你也说过那是非常困难的事,但并非不可能,对吧?」
窗外,是地球仪的夜。
「嗨。」
幽和克里斯玛斯之间正以超高速交换着海量的指令。这些指令完全没有伪装,焰知道幽正在共享克里斯玛斯的视觉,注视着地球仪。但焰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如此专注地看什么,不知为何,牠对搭克里斯玛斯视觉的便车也感到犹豫。
「冷吗?那边好像有装着铁枕毛毯的包。」
「吵死了!喂,幽,刚才那个——」
「好像,是什么意思?」
「顺着这条通道直走就是了。——话说回来,你和那个黑小子闹矛盾了?」
「喂,喂,那个!——」
「和好的时候,哪有连一件礼物都不带的道理啊?」
「都说了,东西很小啊。刚才那个只装了手电筒、发报机和电池。体积大一点,有利于应对温度变化,所以多少有点重量,但重量最多也就是我体重的两倍。计算好目标轨道后,剩下的就是用一大堆火药发射出去。」
「在把这些全吃完之前,你得陪我。」
焰断然结束话题。幽撅起嘴说:「明明是你自己问的。」
我有话要说,你知道是什么事吧。
焰依旧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坦白讲,偶尔也会失败。发射力道太弱,到不了地球仪;力道太强,又导致搭载的机器被冲击损坏。如果只是随便扔到某个地方让它转圈就行的话,我就用大号橡皮筋步枪了。」
说完,幽有些难为情地补充:
三花猫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而在展望台的入口处,站着日光、月光和挎着布背袋的焰。
虽然不明就里,但焰仍照做了。克里斯玛斯的视觉并未被增强,但距离感却极其鲜明。因为意识到正与机器人共享视觉,克里斯玛斯眨眼那一瞬间的黑暗让人格外不舒服。
「只要给钱,连老鼠也会送。难不成你还操心老鼠吗?」
「那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你发射的机器不是掉到地球仪上了吗?」
以地球仪的夜幕为背景,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点,正按照一定的间隔反复闪烁。
幽喃喃道,视线迅速扫过怀表。
什么来了。
「我才不是……」
突然,光点的闪烁被黑暗吞噬了。信号声也被噪音淹没。
话虽如此,当初「不分出个胜负就别想活着回去」的气势,不知不觉间已淡去了。
很远。
「毕竟没经过实验验证。只是想方设法解读了天使古文书的抄本的抄本的抄本的再抄本之类的东西,从中推测出来的。」
确实很冷。冷到如果在这里过夜,猫之类的动物会转眼间冻死。但是,「那边」到底是哪边呢?环顾漂浮物遍布的展望台,有不下十个包正飘着。焰从日光的肩上离开,吃力地承受着身上布背袋的重量,蹬开菌丝的枝杈,横跨展望台,抓住了克里斯玛斯背上的包。
消失了。
幽带了浮动帐篷过来。焰说:「准备得真周到啊。」幽回答:「这次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在这里过夜。」除了刚才再入地球仪并燃烧殆尽的仪体外,还有三台进入了再入轨道。如果轨道机动成功,接下来每隔两小时就能看到「灵魂之光」。幽这么说完,笑了起来。
「不太清楚。」
漂流物堆以约1厘米的时速旋转着。凶猛丛生的霉菌森林纵横交错地伸展出菌丝的枝杈,以空气中细微尘埃为核心成长的霉球不计其数地漂浮其间,发光细菌的群落随处可见,在展望台的夜里点亮着若隐若现的绿色光芒。
三花猫露出贼笑。
「那是什么情况?」
「也就是观测用的机器。天行者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把那种机器放入地球仪周围的各种轨道,进行实验和观测。光是我确认过的,现在就有近百个仪体在飞行。厉害的甚至进入了远地点14000公里的椭圆轨道。不过东西本身很小就是了。」
展望台,是位于托尔克中心柱顶部的巨大球形房间。
——该死。
克里斯玛斯在无重力环境中灵敏地到处移动,搭起了浮动帐篷。用十二根框架组装成正方形,找三个地方固定好防漂流的绳子,盖上隔热布,再在内部装上发光细菌灯,就大功告成了。里面很狭窄。幽、焰、铁枕、毛毯和熏鼠的布背袋,光是塞进来就已经拥挤不堪,克里斯玛斯偏又硬挤了进来,使得空间更加狭小。日光和月光自然没能进来,但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而是在帐篷下玩起猜拳。眼下猜拳在二人之间正流行。那是一场场石头、剪刀、布以每秒几十次的速度激烈碰撞的热血战斗。
「燃烧。」
「——所以,从那个里面能知道什么?」
「然后,弄清楚了吗?」
焰回头看向三花猫。
三花猫没有抵消扔袋子的反作用力,渐渐消失在通道的黑暗深处。
「哪个?」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啊?」
「因为那黑小子是我的老主顾嘛。我还是第一次从那家伙嘴里听到好哥们的名字呢。」
焰在克里斯玛斯的肩膀上长长叹了口气,尾巴一甩,把挂在身上的布背袋扔到幽的面前。
「好,唐佩里原田选手入场!表情极为严肃!经受过瀑布冲刷,打坐过,参禅过,为了今天这一刻,他忍受了让人吐血的艰苦训练!这才是男子汉的花道,这才是男子汉的生存之道!唐佩里原田,拨开粉丝,走向擂台!」
「再入空气层摩擦燃烧,是怎么回事?」
焰打开袋口,把身子探进去查看里面的东西。
为什么来到这里。
光点闪烁消失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格外耀眼的光点。那个光点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转瞬间——
「螺旋潜泳开始后,从橡皮筋弹射器以极快速度射出时,空气会像墙壁一样撞在身上,对吧。如果速度变得更快更快更快更快,就算是空气也会变成强大的障碍物。摩擦也就无法忽视了。实际上,达到再入地球仪的速度时,下落物体前方的空气好像会因为冲击而被压缩,产生高温呢。」
「我发射的人造仪体。只要接入克里斯的听觉,就能听见它发出的信号。」
「喂!这是什么?」
「我是说,把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扔到地球仪上,是要调查什么呢?」
里面装满了熏制的老鼠。
「物体和物体相互摩擦就会变热。就是这样。」
「也没什么,那家伙啊,不管我怎么搭话都不吭声,总感觉他样子有点怪,就有点在意呀。我还在想,该不会是你们俩吵架了吧。」
「喂。」
「这也是那个吧,古文书的抄本的抄本的结论……」
「嗯。」
幽在裹着铁枕的毛毯里眯起眼。
狭小的帐篷里堆满毛毯,提灯发出淡淡的光芒,布背袋里的熏鼠撒了一地,四处漂浮。克里斯玛斯摇晃着帐篷,坐卧不安。或许是焰的纯白毛皮很少见,克里斯玛斯瞪大眼睛,执拗地伸手想把焰抱在怀里。焰隔着毛毯踢开那只手,一口咬住飘在眼前的熏鼠,又用尾巴卷起另一只扔给幽。
幽用嘴精准地接住那只老鼠,抬眼望向焰。
「吃啊。」
幽从毛毯里坐起身,一口咬碎老鼠的脑袋。
「嗯?这怎么有股霉味?」
「烦死了。给你东西就乖乖闭嘴吃掉。」
「这是你抓的老鼠吗?」
「怎么可能。是渡口那个臭老头——真是的。不对啊。我可不是为了扯这些闲话才来的。」
焰金蝉脱壳般从毛毯中挣脱出来,躲开克里斯玛斯的手,破罐子破摔似的一甩头,撕下一块老鼠肉。托尔克的猫即使在吃东西时,也能用电波说话。
「你这家伙之前还说再也不跟我打了,这次又吹的什么风,竟然下了那么大阵仗的挑战书?这次有什么猫腻?看我不拔光你尾巴上的毛,揪掉你的胡须,直到你彻彻底底招供——」
——结果,这副德性是什么情况?
焰装作一门心思吃老鼠的样子。
片刻的沉默笼罩了现场。
「没什么猫腻。」
幽用坚定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才是,什么意思啊。最开始说再打一场的是你吧。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就别啰嗦了。」
「你还真敢说。既然你自己没意识到,我就告诉你吧,你这家伙无论做什么事,不算计好了都绝不动手。那些无关痛痒的事,你是绝对不去会做的。要说为什么,因为你只对最有用和最危险的事情感兴趣。你这种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要跟我再比试一场。当初和我打第一次,也是为了利用我的名声作掩护吧。说吧,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尾巴!刚才说的人……叫什么来着,算了,反正就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掉进地球仪,摩擦起火,发光!太棒了!哦,是吗,可能真是那样。可是啊,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克里斯玛斯照办了。
「保险起见,先说清楚。」
「——咦,这回耳朵着火了。」
「喂,你听见没?尾巴着火了。」嗝。「不快点灭掉会变成黑猫哦。」
「挂在耍弄骷髅的笼子里的腐鼠有十八只。双子座月十八夜。今天是双子座月九夜,潜泳在九天后。你也得做各种准备吧,备好武器,做好心理准备之类的。想招揽观众的话,就跟赌场的人打声招呼吧。对了,你没带表吧。」
嗝。
「你听到了没!听好,闪闪发光的东西没有灵魂!只是个物体!」
「空中漫步」生长在蛋白质上。所谓蛋白质,便是陈年熏鼠之类的东西。扎根老鼠身上的「空中漫步」勤奋地分解蛋白质,产生一种名为麦角酸酰胺的化学物质。这种物质一旦被猫摄入体内,就会引发相当强烈的醉酒反应。
「吵死了你这臭小鬼!坐下!给我坐好!」
「那只是因为啊,用其他东西也能再现类似现象。瞧,你不是说过,地球仪有空气层,把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扔进去,就会因为摩擦发热而燃烧。但那说的是没有灵魂的物体掉下去的情况。地球仪终究是死者灵魂所前往的地方,虽然有空气层,但也有神气层,灵魂下落时,污秽会被神气点燃发光!喂!你在听吗?」
简单来说,吃了就会飘飘然。
「死去的猫的灵魂,消失,不复存在,就此了结。大集会就是骗子嘛。大家只不过是被骗了而已。」
「你看吧。」
幽惊讶地盯着焰。
「这么说,」咕。「的话,灵魂根本就……」
「坐下!就坐那儿!听好,把那闪闪发光的东西扔进地球仪,它会因为摩擦发热,烫得要命!啊,原来是这样吗!不过啊,光凭这点,并不能证明『坠落到地球仪的灵魂会燃烧发光的说法纯属胡说八道』啊!」
幽说,全都是骗人的。但是,「去地球仪的准备比预想中更快完成,很快就要出发」,说不定是真的。
这时,焰突然想到。
霉菌从培养基中吸收养分,分解成便于自身利用的形态。这一过程中,会产生各种各样的代谢废物和副产物。托尔克的猫们利用这些次生代谢物,制作出不用担心火灾隐患的灯、具有止血作用的粉末、以及能保持气密性的粘合剂。不同种类的霉菌功效各异,而生长在蛋白质上的红霉菌中,有一种被称为「空中漫步」的稀有霉菌。
「再吃得干净一点啊。」
克里斯玛斯照办了。
「你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笑。」 嗝。「根本没怎么吃嘛。」
「你笑什么啊,真恶心。」 嗝。「吃干净点啊,太浪费了。」
「所以怎么了?」
「什么?」
「要是去听紫禁箱城的钟声,可就没法活着回来了。」
「喂!坐下!就坐那儿。听着,刚才说的事,我可不信!」
「不是从头开始做的,只是改造。很准的。天使制作的人工仪体里,还留了几个能正常运作的,其中之一能通过电波发送报时信号。这装置能接收那信号校准时间。这东西就送你吧。要是多尔衮迟到,可就太丢人了。」
「我不信。」
「骗你的。」
「吵死了。总之,我已经决定要挑战你了。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想除掉我,暗杀也好怎样也好,没必要大费周章下挑战书,还搞什么螺旋潜泳。这明显不符合逻辑。」
「没事。小事一桩。」
说完,幽又开始吃起老鼠。孩童一般的、吃相难看的啃法。
焰稍微思考了一下。
嗝。
「那我问你!死去的猫的灵魂去哪儿了,会怎么样!说说看!」
「克里斯,按住焰。我用尿把火浇灭。」
「这是你做的吗?」
「好险啊。」
幽发出指令,克里斯玛斯从胸前掏出一个类似大怀表的东西,挂上焰的脖子。
克里斯玛斯皱起眉头认真思考,将所思所想陈述如下:
焰半是惊讶,半是愣神,交替看着怀表和幽。不过是块表而已,为什么这家伙总是搞得这么夸张。托尔克的猫体内有相当准确的生物钟,大城市里也会敲钟,平常的生活中没必要知道比这更精确的时间。这种怀表通常作为装饰品或护身符的意味更浓,顶多也就是「还在走的表很高级」的感觉,有没有显示正确时间倒不是那么重要。
「哦,不好意思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家伙这次的正式挑战,是故意……
「干嘛。」
「诶,焰,耳朵着火了。不灭掉就糟了。克里斯,按住焰。」
「喂,你尾巴着火了哟。不灭掉吗?」嗝。「哈哈,烧着了烧着了。」
幽也开始狼吞虎咽,小声嘟囔:
幽轻声说道,浅浅一笑:
「我有问题!」
焰心想,是自己想多了。没错,这家伙是那种不算计好就绝不行动的人。这家伙只做对自己有利、对敌人不利的事。
「物体因为摩擦发热而燃烧,灵魂因为神气而燃烧!这就是本大爷的定论!有意见吗!」
「好,幽同学!」
「切。真可怜啊。就这么死了的话,就算天行者也得不到救赎啊。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螺旋潜泳员。我杀掉的十三只猫的灵魂都去了地球仪。我总有一天也会战败死去。死后我也会去地球仪。神明一定存在。这个宇宙就是这样构成的。死掉的家伙灵魂消失,不复存在,就此了结?才不会有那种事。」
「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吧?」
「你已经没用了。」
仔细一看,确实像怀表,但极其巨大,外观也很粗糙,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出自天使之手。自转针与磁石针共两根,环形针甚至有三根,表盘样式也不是天使的风格。
「——从哪句开始?」
「随你怎么说。反正,大集会说的全是谎言。」
幽不再吃老鼠,抬起头,盯着焰。
「你不是说,我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经过一番算计吗。那我说话也是算计好的,你既然认定这一点,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相信吧。」
「坐下!就坐那儿!」
嗝。
「好了,灭了灭了。」
「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我都不会手下留情。给我记住。你不杀我,你就会死。想活着去地球仪,就拼命攻过来吧。」
「我算计错了。我本来以为去地球仪的准备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其实没那么久。就快好了。已经不需要靠你的地盘保护我了。要是你知道我快出发了,肯定会来妨碍我。所以,我用挑战书这个绝对有效的诱饵把你引出来,趁现在杀了你。」
焰也很惊讶。
「抱歉。不知道怎么回事,打嗝了」
「那是啥?听好,别人说话时认真点。」
顺便一提,托尔克既有猫也有老鼠,有以蟑螂为首的数不清的虫子四处乱窜,也有种类繁多的霉菌在此栖息。
「喂。」
「啰嗦。吃!吃得太少,吃太少。嘿嘿。」
焰嚼烂老鼠的嘴停了下来。
幽还在大口大口吃着老鼠。
「怀表。」
「信不信由我定。你先说说看。」
克里斯玛斯一脸认真地「嗯嗯」点头。帐篷角落又传来声音。
「本大爷的定论其一!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没有灵魂!」
「这、这是什么?」
「——焰,胡须。胡须胡须。」
幽大声喊道,克里斯玛斯满脸喜色地举起手。
对焰而言,食物残渣挠到鼻子打喷嚏这事很有趣。可紧接着,一股夸张的笑意就涌上心头,根本抑制不住。
「B•A•巴拉克斯,俗称金刚。机械天才。连总统都敢揍。不过,唯独飞机这玩意儿,饶了他吧。」
幽一边吃着老鼠,一边抬头打量焰那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的空洞表情。
「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说什么也没用了吧。」
「我不是把你引到了中心柱的螺旋阶梯吗。用那封挑战书,现在,把你,引到了这里。你果然上钩了,按我的算计,傻乎乎地来到这儿,还吃着渡口老头给的熏老鼠。我早就喝了解毒剂。」
「不对!矛盾了!你说的话完全自相矛盾!」
焰顿时觉得愚蠢可笑,狠劲咬了一口啃到一半的老鼠。此时,帐篷里四处飞散的细小食物残渣挠到了焰的鼻子。焰「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突然毫无征兆地「呼呵呵呵」笑出声来。托尔克的猫,自然是通过电波发笑。
「啊?」
「啊,太厉害了!我大喊一声火就灭了。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胡须上的火灭了吧?」
「你该不会……」
「好好站起来发言!」
听到这话的焰,仿佛在说「真可悲」般摇了摇头。牠继续对着克里斯玛斯喋喋不休,眼神与口齿都已相当涣散。
「哦。让你费心了。」
幽和焰对视着,同时得出「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的结论。虽然脑袋里有些轻飘飘的,但眼下该做的还是吃老鼠。幽和焰又开始啃起老鼠。
被要求坐下的克里斯玛斯立刻端正姿势。幽在帐篷角落烂醉如泥,抱着铁枕,而焰丝毫不顾幽的状况,开始对克里斯玛斯说教起来。
幽露出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讶异表情,屏住呼吸,用力收腹。
「符合啊。暗杀。现在。」
帐篷角落传来幽困倦的低语。
「全部。」
「我觉得灵魂因为神气而燃烧发光的说法,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为什么?」
「我们一直都以天使的报时为基准来计时。因为那是最准确的。」
「你这人真会给人找麻烦。老是对大家都相信的事儿挑刺。就是因为一个人孤零零生活在霉菌森林,你才说出这种逞强的话。你身边从来没有人死过吧。」
「很遗憾,有过。」
「骗人。」
「是真的啊。不过,这是两码事。灵魂坠落之火就是烧垃圾的火。」
焰叹了口气,面带悲伤地注视着克里斯玛斯,问道:
「你呀,到底为什么要当天行者啊?」
「回答——!那是因为,我的心中充满了梦想和浪——漫!」
「我是认真的。凭你的能力,甚至能爬到紫禁箱城的顶端吧。只要让大集会的老头子们和世上的人们都认可你的说法不就好了吗?」
「我最讨厌大集会了。」
「所以才装模作样搞游击吗?觉得推动世界的齿轮太麻烦、太讨厌,唯独对自己想做的事才有干劲,却偏偏想发表意见,是这么回事吧?为了自己的目的,就算给别人添麻烦也无所谓吗?」
「不论是谁,都会给人添麻烦的。」
「你这种家伙,就会说什么『杀一只跟杀两只都一样』。告诉你,杀一只跟杀两只差了一倍。我说的是程度上的差别。」
焰一直在缓缓旋转的身体总算翻过面来。克里斯玛斯伸手帮牠转正,以一种「听着呢,接着说」的期待眼神面对焰。焰眼神迷离,低声抱怨道:
「你啊,是不是正沉醉在自己现在的状态里?是不是正想着『自己是走在时代前沿的天选之人』这种阴湿可怕的事情?明明瞧不起身边那些完全不理解你的家伙,可要是大家全都彻底理解了你说的话,你反而会犯难吧。要说为啥,因为那样一来,你的梦想就不再稀罕,你自己也会沦为『芸芸众生』的一员。真是任性啊你。」
帐篷角落发出低语:
「这么说,你也相当扭曲嘛。以前还没发现呢。」
「没准儿真像那臭和尚说的,把所有天行者统统杀光对世界更有利。如今的托尔克可没地儿养你们这些人。不论过程如何,你们终归是一群被社会排斥的货色,所以才故意死抓着那些大家不屑一顾的玩意儿不放。你们这群人很危险。放任不管,你们就会拉帮结派。绝对会。无论什么时候,你们这帮少数派都必须和同伴抱团取暖,互相确认『我们果然是对的』。接下来,按照固定套路,你们的想法会越来越激进。在大义面前,任何人的性命都如同草芥。暗杀看不顺眼的敌人,肃清看不顺眼的同伴,最后高喊着什么『火箭万岁』向紫禁箱城发起冲锋。」
「那简直就是帮流氓啊。」
「流氓团和天行者,哪里不一样呢?」
「嗯……」嗝。「我们的目标是具体的,而流氓团伙的目标是抽象的。」
焰也瞪着克里斯玛斯。
这大概也是「空中漫步」的作用,焰的牢骚似乎永无止境。
如果这家伙赢了,我就会死。
「确实。就是这点。这就是你们阴森可怕的地方。流氓团没有这种可怕之处。至少建立理想乡很好懂。」
「你们不就是这种人吗——认为梦想不能有通俗易懂的理由。假如有只公猫,为了钱、食物、母猫这种具体的理由前往地球仪,你们会说『没有梦想的家伙』,或者『这样动机不纯』,然后瞧不起他吧。因为浪漫,因为地球仪就在那里。你们认可的理由就只有这些吧。为了这种口号,靠着一腔匹夫之勇,英勇赴死,没准还能被后继的同伴尊为英雄。真是太廉价了啊。」
也就是说,九天后。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本来是要说什么来着?
「不是的,我会证明给你看。如果我活着到达地球仪,我会发信号。」
「唔哦——一定要做到哦!记好,这可是约定!」
「——吵死了,吵死了!总之会发信号!我会想出个办法发信号!」
「哼。从地球仪给我寄信吗?还是挥旗子?啊,对了,土电话怎么样?」
「我不是去送死。我会活着到达地球仪给你看。」
双子座月十八夜——是这个吧。
牠觉得这事很滑稽,于是「嘿嘿」地笑了。之后,焰的意识便在帐篷里晃晃悠悠地飘荡。
「——为了鼻屎赌上性命,咱们彼此彼此吧。」
就说到这儿了。幽的身体无力地瘫软下来,就这样开始在帐篷里漂浮。
幽拼命思考,想啊,想啊,想啊——
牠这么想着。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想办法发信号,横竖都是徒劳。
「什么意思?」
「螺旋潜泳员有什么好神气的。为了『比谁都强』这种价值赌上性命的又是谁啊?刚才的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说完,他死死盯住焰。
「——就是说,我们只要能去地球仪就行了。但……」嗝。「大多数流氓团,说穿了,目标都是『建立理想乡』之类的,照那样搞,永远都实现不了。」
「好啊!你可别忘了!我绝对会让你泪流满面!等着瞧吧!」
帐篷角落,幽缓缓坐了起来。
焰忽然想到。
幽果然笑了。虽然可能是「空中漫步」的缘故,帐篷角落传来无法抑制的窃笑声。
嗝。
「都一样。去地球仪就等于去死。」
不过此刻,牠正被某种奇妙的感觉所笼罩。明明是自己的记忆,却感觉像是别人的。毫无真实感。
克里斯玛斯来回看着幽和焰。幽与焰互相对视,尾巴软绵绵地晃动着。
「说出来你肯定会笑。绝对会。但我还是要说。听好了——去地球仪又能怎样?地球仪上堆满了财宝吗?地球仪上满地都是美味的老鼠吗?地球仪上有漂亮的母猫吗?」
如果我赢了,这家伙就会死。
「听好了,虽然你说只要能去地球仪就行,但那只是对你而言有价值的目标。也就是说,那是梦想和浪漫之类的东西。是充满你心中的东西。你大概觉得自己的梦想具有普遍价值吧?但是,错。梦想这东西,在不感兴趣的人眼里,连颗鼻屎都不值。立志建成托尔克最佳餐馆的大叔,他的梦想在你眼中连颗眼屎的价值都没有啊。你觉得为了梦想,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于是去给别人添麻烦。但在被麻烦的人看来,这就像在说『为了耳屎,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一样。」
九天后,我好像要在中心柱的螺旋阶梯上,跟这家伙战斗。
「啥?」
「你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