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CH的隧道里寒气逼人。我们在处于地下,感觉比外面还要冷得多。
不过对几乎不歇息奔跑着的我们来说,这种寒气反而让火烧般的身体更为舒畅。
一直不停的跑上10公里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对于不善于运动的我和红莉栖来说,已经非常努力了。
辛苦得快要断气,嗓子也差不多冒烟了,但幸亏如此才比预定时间早了30分钟到达汇合点。
「不如说……是我们太心急了吧……哈啊,哈啊……」
红莉栖蹲坐下来,一副已经动弹不得的样子。
我也把双腿平放到冷冰冰的地上,让堆积了不少乳酸的身体歇一歇。
四周的灯关了。我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一片阴暗的头顶上方。
天井实在高得异常,一点也看不清楚。
CSM。
鸦雀无声的侦测站让人产生了神秘感,感觉要说是祭坛也不为过。
LHC里有数个侦测站用于观测质子的对撞, CMS就是其中之一。这个地下竖坑差不多有6层楼高了。
耸立在中心,外表与曼陀罗无异的巨大的侦测装置,不由让人心生恐惧。
裸露的无机质,完美的对称,以及无数从那里延伸出来,血管似的线缆。
以前桶子经常盯着这东西的图片,边看边鬼叫「好萌」。
现在Z Program实验正在别的侦测点进行,当下的CMS对被加速了的质子来说只是一个通过点而已。
但对我和红莉栖来说,这里就是目的地。
跟我们一路所见一样,巨大的空洞里没有人影。
看来骑士哈鲁特还没到。
按计划桶子也应该在这里汇合。为了以防万一,我打电话给桶子确认,却一直没人接。
红莉栖也变了。经历了一年半的软禁生活,像我那样自暴自弃。
「……再做一台时间机器。」
暂且先把手机收起来,等一会再跟他联络吧。
我一心想着的事。
想趁这空闲里和红莉栖说说话。
自己一度放弃而产生的内疚感,正是现在我所有行动的动机。
「怎样救真由理,有头绪吗?」
「和你一样,一直被软禁。」
说不定他还在路上。
「我要回到秋叶原,再一次改变过去……」
虽然和我住同一个房间,桶子在我能自力振作起来之前,一直都没说过什么。
就是改变过去。
「说的没错,可以说这是合理的判断。不过对我来说,既不合理也不现实。」
「这怎么可能……不过这一年半,让我想了很多很多……」
「SERN对被选中的实验对象隐瞒了之前的结果。与其说被迫,还不如说他们是被鼓吹这是人类首次的时间旅行而自愿参加的。」
「我被迫到场参加,更连实验的内容也被详细告知了,简直就像期待我加入到这个计划里一样。」
「既然想改变过去,那就没有必要逃离这里。」
「杀害真由理的,可是Rounder和SERN。」
红莉栖露出了极度不自然的表情。
「z program的……人体实验。」
「我只是提及可能性……排除一切感情,以救真由理为最优先的话,到底哪个办法最好呢……像这样的……」
「……让你看过实验吗?」
提供和职员一样的一日三餐,洗澡也没问题。想要的话,书和DVD,甚至游戏都能到手。
「不要告诉我……你想留着这里!?」
「……你想说什么?」
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
「距今23年后,也就是2034年,人类史上首次成功地把时间机器实用化。开发者是……SERN。」
忍不住向红莉栖怒吼。实在太感情用事了,理性告诉我应该自重一点,但我做不到。以前的红莉栖不会如此低声下气和消极,而是每句话都洋溢着自信。
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说是精神的拷问也不为过。
不能留在这里。
因为我的头脑和红莉栖不可同日而语。SERN需要的只是红莉栖的才能,我则可有可无。
要是带上水,现在就可以递给她了,但很可惜我没有那么心细。
「时间……机器。」
「呐,回去秋叶原之后怎么办?」
或许在这一年半中,红莉栖一直孤独无援的活着,内心从没放松过。
意想不到的挤出了时间。
红莉栖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次。
一年半前,自称未来人的约翰·提托出现在日本的BBS上。这个「约翰·提托」,以labmem008的身份成为我的伙伴。那就是阿万音铃羽。
「虽然我也尽量……不愿提起阿万音的事……」
红莉栖还是低着头。一直蹲坐不动的她在暗淡的光线中,表情看起来有点空虚。
「成功逃跑之后,接下来怎么办?」
我走到背靠墙壁的红莉栖的身旁。
的确,我也是一样。什么是正确的,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还有该做些什么。
「只考虑救真由理的话,这样更实际,因为至少等23年就能得到『干涉』2010年的秋叶原的方法。」
「实验?什么实验?」
软禁我们的房间里没有网络,但桶子还是想办法和骑士哈鲁特联系上,一步步的成功推进瓦尔哈拉作战。
「真的想改变过去,反过来说你应该更要协助SERN才对。」
「抱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找到了改变的方法了吗?」
在这些思考的基础上,我得出了的结论,就是这个瓦尔哈拉作战。
从死神手里抢回一年半前死去的青梅竹马。
「……没有。」
被问及于此,我一下子语塞了。
红莉栖好像什么有难言之隐,咬紧嘴唇。
出席实验,那就等于充当了杀人的帮凶。
「阿万音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想拯救真由理。
我在红莉栖旁边坐下,垂头调整呼吸的红莉栖抬头瞅了我一眼,又马上垂下头。
的确,对SERN来说,红莉栖的才能不可或缺的。
我们能够独自制造时间机器。
「……」
只有这样的感情罢了。
但是红莉栖只能袖手旁观。
切,我还嫉妒个屁啊!我是傻逼,纯的!
除了24小时都被摄像头监视着,禁止和外界联络之外,其他一切都算自由。
改变过去,未来也跟着改变。
「那是奇迹般的各种偶然交织而成的产物,不是有意为之的……」
「铃羽是我和桶子创立的反抗组织的一员,为了打破SERN支配世界,构建反乌托邦的野心战斗到底。她是坐什么来到这里的?回答我,红莉栖!」
「呐,冈部。」
对于拥有Reading Steiner能力的我来说,这并非不可能。
实际上我并没有做任何事,只是装模作样的指手画脚和大发妄想而已。
「别再说『助那些家伙一臂之力就好了』这种话了……!」
制作电话微波炉(暂定)的是桶子,而把它改良成时间跳跃机器的是红莉栖。
对,再一次。
我强忍愤怒,攒起双拳。
「你参加实验的时候,实验对象是知道自己会变成果冻人的?」
「……你是认真的?」
「你既然说到了时间机器,那就最好不要简单一笔带过。」
「不让你参加吗?」
而我……没有被强迫做任何事,没有被带到任何地方去,更没有被强迫参加什么实验了。
指的是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了?
「你回想一下她所『观测』到的2036年。」
「我要把真由理……」
红莉栖垂下了双眼,无力的摇头。
「观测……?」
红莉栖因为我的话而颤抖不已,用力紧抱了自己的双臂。
我当然知道红莉栖不是出自真心的,但我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已经自暴自弃了一年半的我居然还残留着这般强烈的感情,连我自己也觉得意外。
过去我自称疯狂科学家, 常说 「为求目的不择手段」,但真的遇到那种状况,自己的感情却无法容忍。
「没错,就是我和桶子制造的时间机器。虽然未完成,但是确实能回到过去。这并不是d mail或者时间跳跃,而是物理上的时间旅行。我们确实抢在了SERN之前……!」
「……这一年半,你怎样了?」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既然想改变过去,那就没有必要逃离这里。」
从这个意义上,绑架我们的家伙对待我们方式有所不同也不难理解了。
红莉栖小心翼翼的问道。
可别吓我啊,奶奶的。
不需要SERN的力量,所以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看到我的反应,红莉栖慌了手脚。
「25年后我,你还有桥田的情况。「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助手。
「……什么?」
没错,我不知道。
「不可能的。」
红莉栖双手掩脸,轻轻的摇头。
从那模样可以看出她是何等的苦恼。
「每当细想起那些话,我……搞不懂,越来越糊涂了。在这一年半里我一直在思考,越是思考脑袋就越混乱,哪个才是对的,根本不能冷静地判断……」
红莉栖抬起头,双眼通红。
在哭吗……?
「我觉得我们走向同样的结局……就像阿万音所说的未来一样。」
「同样的……结局?」
「阿万音所乘坐的那个半成品时间机器是你和桥田制造的,目的是为了否定真由理的死,以及阻止SERN支配世界。」
「啊,说的没错。」
「那接下来呢?」
住嘴。
「阿万音呢?那台时间机器呢?……真由理呢?」
给我住嘴!
「失败了。阿万音失败了。那封信,你也不可能会忘掉吧……」
别再说了。
那个我假装不知道的「结论」,不要再说了!!
「我不会在重复同样的失败……」
「会收敛的,冈部。」
别说了!
「一样的结局。」
我将死于14年后。
分别了一年半之久的伙伴。
简直就像世界以指引我们前进般的绝对性,表明它本身的拥有意志一样。
本来就是不该拥有的东西。
「从世界线的收敛里……带我出去吧,冈部……」
这个机会……我不会浪费……!
「我的未来……」
一直都想见你。
我的能力是犯规的。
没有时间跳跃机器,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我想去相信……」
也给我勇气直面今后的困难。
「你矛盾了,冈部。阿万部自称『桥田的女儿』,乘坐类似时间机器的东西来到了2010年的秋叶原,而你相信了她所说的一切。要是那样,你就不能逃避她提及的的未来。」
慢慢地往我的胸膛靠过来了。
告诉我你的觉悟。
「那是矛盾的……」
「一定有办法避开世界线的收敛,因为玲羽就是打算这样做的,所以她才会前往1975年。」
不过,至少现在我要——
仿佛怒视一般。和那时候一样。
仿佛紧咬不放一般。
那就是Attractor Field。
一定有办法救真由理。
没有红莉栖和桶子,我就救不了真由理。
红莉栖呢?
我轻轻的抱住她。
「我……」
在与时间战斗的过程中,我的唯一一个理解者。
SERN的研究者。
脱离Attractor Field。
就算改变了过程,未来还是往同一个结果收敛。
铃羽所观测到的,2036年里对牧瀬红莉栖的评价。那就是——
红莉栖揉着眼睛,泪雨哽咽。
「是不是想的走火入魔了……?冈部拥有叫Reading Steiner那种hentai能力,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从我……不对,从除你之外全人类的角度来看,我们都确认不了世界线的变动。那何止结果,连过程也改变不了……」
只要干涉对世界的命运产生重大分歧的「原因」,就能通往其他的分歧点。玲羽是那样对我们说的。
「虽然她失败了,但是我相信,改变过去的可能性还没有消失……!」
「要是世界线是收敛的,不管我怎样反抗,最终还是逃不出SERN的手心,对吧?接下来的20多年里,我会一直呆在这里埋首时间机器的开发……」
「d mail啊,红莉栖。d mail能干涉已经确定的过去从而改变现在,所以就和d mail一样。改变过去,未来也跟着改变。」
「你自己也被『未来』预言了。所以你不能逃避那个事实啊……」
「我会否定它!」
「正因拥有这种能力,我才有机会改变过去。」
不是预测。
世界的意志。
我不会让它得逞的。
「我就是搞不懂啊……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呐,是哪个……?」
「红莉栖,你是怎样想的?信还是不信?」
事实上,我在一年半前就时间跳跃了很多次,用尽一切办法拯救真由理,但她还是没逃过死神的手心。我最终没有摆脱那收敛的命运。
「我没法跟你一样坚强……」
为了救真由理,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
人类历史上首台时间机器的开发者。
「绝对能逃出去的,我们一定要回秋叶原!」
反乌托邦成立的元凶。
「我想相信啊……」
「就算是命中注定,你还是要逃离这里?即使明知会失败,还是要反抗SERN?」
不,这不是预言。
那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神。
「……」
「那只是——」
对玲羽来说,那是「过去发生的事实」。
「阿万音的『观测结果』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彻底把我拖垮了,动弹不得。」
我知道这是根性论,也知道红莉栖不会喜欢这种想法。
红莉栖自嘲似的笑了。眼泪都哭干了还摆出那种笑容,这种矛盾正表明了她的精神状态。目前的红莉栖太不安定了。
玲羽……即约翰·提托,是那样说的。
但要引发奇迹,单靠理论是不行的。
你就是这般让人信赖的伙伴啊,红莉栖。
逃离SERN。瓦尔哈拉作战。这些都并非世界的意志,而是冈部伦太郎的意志。
觉悟。
即使是傲慢也好。
「那种事谁也证明不了。」
我逼近红莉栖,紧紧搭住她的双肩,直视她的双眼。
对玲羽来说那是IBN5100。
重要的是,把什么作为「结果」。
目光如炬。
而是结果。
任凭泪珠大粒大粒地滴下来。
谁也不能决定我的未来。
面对浑身发抖的红莉栖,我温柔的抚摸她的头发和后背。
我在追问你的觉悟。
用眼神追问。
并不是多世界或者哥本哈根解释,而是在2036年对 「世界」的解构。
「Attractor Field就像一把沉重的枷锁。我们怎样反抗都是白费心机吗……是不是真有的办法改变最终结果呢……」
「Attractor Field……!」
「就现在这个瞬间,世界里已经产生了无数的『结果』,同时也产生了无数的『过程』!什么是结果,什么是过程,就算神也分不清!这不是电影或者小说,没有明确的段落区分!」
「『时间机器之母』吗……」
告诉我吧。
决定论的未来。
正是因为红莉栖,那时我才能继续战斗下去。
我展示了自己的觉悟。
那样的未来,我们一定能避免。
那就是答案。
一定能够改变。
「不,没有矛盾!」
仿佛挑衅一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