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见过爹娘。打从懂事,就在山上了。我仿佛是理所当然地有着五个哥哥,后来又多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一贯比谁都还照顾人,愁二郎爱管闲事、容易吃亏。三助成天耍嘴皮子,四藏话不多,却有着满腔热血。风五郎个性豪爽、不拘小节。七弥比任何人都还和善,彩八爱撒娇又爱哭。甚六最喜欢这样的兄弟们,他坚信大家永远会生活在一块。
所以从师傅口中得知继承战时,甚六吓到说不出话。过不了多久,虽然不知道是谁能幸存,但兄弟们只会剩下一人。
───我非杀了你不可。
众人愕然大惊,却只有甚六目不转睛地盯着营火,并下定了决心。无论要与师傅还是冈部幻刀斋为敌,他都要保护兄弟。
继承战当天早晨,愁二郎自山上消失了。兄弟们虽困惑不已,不过察觉异状回到山上的师傅更加惊慌。
「那个傻小子!」
本以为他大发雷霆,却又眼神空洞地自言自语说。
「他是不知道幻刀斋的可怕之处吗……」
这几百年来,至少于德川治世期间,连一个人都没有临阵脱逃,所以师傅才以为这次也必定如此。在场所有人,只有甚六暗暗在心中喝采。
愁哥,干得好啊!
他明白愁二郎和自己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并决定以不同的方式违逆天命。甚六明白愁二郎在想些什么,在收拾临阵脱逃者后,才会开始继承战。他反过来利用这点,决定逃上一辈子。
「你们几个乖乖留在这。」
师傅说完要将事态告知幻刀斋后,便下了山。剩下七名兄弟中,甚六率先开口道。
「我们下山吧。」
不可能,有幻刀斋在。我们难逃一死。那倒不如让自己的技艺活在兄弟心中。众人七嘴八舌地提出想法,而甚六哀恸地高喊。
「别放弃啊!」
不逃只有一死,那不如赌在那一缕生机上。别说什么让自己的技艺活在兄弟心中。与其那么做───
「即使分崩离析……我也希望大家活下去。」
甚六颤声说。愁二郎给了让兄弟们冷静思量的时间,而甚六并不想白费他的苦心。一贯点头表示应允后,七弥、四藏也跟着响应。三助搔了搔脖子,而风五郎则叹了一口与他那巨大身躯不搭调的长气后纷纷同意。彩八浑身打颤,最后也决定遵从。而兄弟也是依照这个顺序下山。甚六是倒数第二个下山,他却躲在树丛,目送彩八下山。这么做是因为彩八心生犹豫,不得已才做出这个决定。而甚六打算为兄弟们殿后。
时至明治,甚六仍继续流浪。幕府、萨长都与他无关,他依旧持续钻研技艺,并追查京八流的秘密。他认为这个秘密,或许藏有某种能够击败幻刀斋的线索。
甚六这声嘀咕,被卷起落叶的秋风所埋没。
「果然……是这样吗?」
即使没说中,师傅也无法破解甚六的贪狼。加上他这几年来患病,早已虚弱不堪。就甚六来看,师傅显然时日无多。
甚六起初也认为是空穴来风,不过他知道军方高层试图压下这件事情时,却忍不住这么怀疑。
为了能够继续过着这样的日子,也为了让兄弟们平稳生活,他必须杀死幻刀斋。甚六继续磨练贪狼,今天比昨天熟练,明天又比今天更强,贪狼一点一滴地成长。
四藏似乎也自行尝试过,这个搭配怎样都无法使出。不过破军和廉贞、巨门和廉贞却能同时使出。当四藏实际施展给甚六看时───
甚六推测道。奥义之间有所相契。四藏说过无法同时施展破军和巨门,这也与师傅的战法吻合。既然如此,巨门和贪狼或许也是互不相容。
「你以为逃得掉吗?」
这人并非妖怪,而是人。只要是人,就能杀死。这令甚六心中的希望越发强烈。
换言之,师傅在上次继承战中,最后一个击败的是拥有贪狼的兄弟。而奥义会随着学会的顺序逐渐弱化。甚六本想提问看看师傅如何回应,师傅却只是嗤之以鼻。
传说中,义经的随从武藏坊弁庆为了保护他,全身中箭屹立而亡。要是义经拥有贪狼,那随从就不必为他挡箭,他自己就能将所有箭矢斩落。或者是施展巨门,如此一来就能避开致命伤。追根究柢,要是他会禄存,应该就会发现敌人暗中逼近,能事先回避才对。这故事甚至令甚六认为,屹立而亡的弁庆才是巨门的传人。
「不论是谁来,我都会将他的剑弹开。」
「其实京八流……」
其中也有令他怦然心动的人。是在松山一间杂货店的女儿。他知道了什么叫做恋心,哪怕恋情没有结果,他也心满意足。在这种时候,甚六都会仰望天空───
「来啊。」
甚六确实是有些讶异。不过他一直以来,都以幻刀斋存在为前提而行动。四藏曾说自己见过他,但甚六当时也无法确定,毕竟有可能是师傅要胁他这么说。
这让甚六更加肯定,师傅最初拥有的奥义是巨门。因为他用最多次,施展起来远比其他奥义更加迅速,这点几乎是毋庸置疑。而贪狼之所以不纯熟,是因为最后学会。
「慢着……」
「求师傅不要追杀兄弟们。」
「是有所相契吧?」
这是他下山第二年时,和佐用的住持所聊到的事。甚六听了神色大变,不禁打断住持的话,他眉头深锁,以惊诧的表情问住持说。
「能同时使出来吗?」
「正如我所料!」
「对,到头来没学会所有奥义,都无法弄清这个问题。」
到了新的时代,越来越难四处旅行。甚六的贪狼,远比下山时更加精湛,即使幻刀斋来袭,他也有自信击退对方,而且他感到要解开秘密,需要和其中一个兄弟见面。即使不学无术也能从军,甚六认为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某一天,甚六忽然感到疑惑。他必须将贪狼练得炉火纯青,因为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才迟迟没有发现。但是,这不是很奇怪吗?继承战前一夜,师傅对兄弟们说───
四藏认同这个推测,神情却蒙上一层阴霾。
当时他听说四藏继承了巨门和廉贞。
四藏摇摇头说。为了确认他所继承的奥义,两人久违地切磋了。四藏确实变强了,实力却称不上是增长三倍。
「当兵啊……似乎可行。」
接着一吐涌上的怒气说,他发誓再也不让任何兄弟被杀。
「破军和巨门不行。」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根据他的说法,众人应该已经完全掌握奥义才对。可自己的贪狼却不断成长,不,甚至让甚六觉得尚未达到完美境界。假若这个预感没错,那在继承战时,他还只能发挥贪狼一半的力量。而兄弟们或许也一样。如此一来,就会变成「学艺未精之人」进行继承战。
能够持续锻炼贪狼、义经战死了,京八流却传承下去,这些疑点不禁让甚六更加肯定───
「慢着───」
除了幻刀斋外,还有其他访客。
「当然行,因为我拥有贪狼。」
就以本名去当时的东北镇台应征。
「不,这点你也应该清楚。」
「其他人……上哪了?」
甚六露出利如獠牙的虎牙,手握腰间佩刀。
「你这愚蠢之徒。」
「胡说八道……纵使我撒手不管,幻刀斋依旧会行动。这就是京八流的做法。」
甚六笑着表达谢意。两人告别后,甚六神色凝重地踏上归途。
尔后甚六在诸国流浪。这么做不是为了逃离幻刀斋,而是为了在不知何时到来的那一刻斩杀幻刀斋,他必须彻底磨练剑术和贪狼。
你们已经完全学会各自的奥义了。
*
───是真的吗?
之后发生了第二次袭击。幻刀斋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仙台城镇偷袭甚六。不过,他挥出的一刀却被炉火纯青的贪狼咬住。当下惨叫四起,甚六只能再次躲进镇台避难。
「幻刀斋……」
甚六问道。就他所知,四藏是兄弟中唯一拥有多种奥义的人。因此想要知道这些奥义是否能够同时施展。
「是吗?那我也走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
这时也一样,幻刀斋并没有踏进镇台。哪怕是幻刀斋,也必须提防镇台的兵力。这就表示───
「武曲……」
甚六低声请求道。师傅对兄弟们或许也有些情义,说不定愿意答应他。甚六决定赌在如此渺茫的希望上。
「义经……死在那里?」
「你做好觉悟……幻刀斋必定会出现……」
在山上生活,他早已学会了捕捉鱼、鸟兽的方法,因此并不愁吃。他走路、练剑、吃饭,日复一日。
幻刀斋很强,甚至远超乎他的想像。然而,他的攻势能以登峰造极的贪狼应对。幻刀斋似乎也感到诧异,令他那张丑恶的脸紧皱成一团。
那是二哥───嵯峨愁二郎拥有的奥义。义经和弁庆在五条大桥的对决、接连飞跃八艘船,若是施展武曲就能办到。换言之,义经并非京八流的当代传人,只是候补之一。义经若是还没将武曲传承下去就死了,那京八流又是如何传承至今?不是应该在那时失传吗?
甚六本是这么想的。当他说出这些推测时,师傅却嗤之以鼻。甚六以为那是师傅在逞强,避免让他察觉真相,却又觉得事有蹊跷。
他也知道这世上有着无数美丽的人。在有明对他照顾有加的渔夫,在鹿岛把他当亲生孩子般呵护的旅笼老板娘,以及在佐用教他写字的住持。
义经不会使用贪狼、巨门和禄存。假如他真是修练京八流,那他究竟会用什么?甚六向住持打听了义经的来历,以及他留下的种种传说后,心中闪过了一个他可能会使用的奥义,甚六嘀咕道。
对着应当身在某处的二哥说。甚六和常人一样,害怕被人追杀。也曾受到相当过分的对待。即使是如此,能够遇上这些事情,也都多亏了他仍活在这世上。这也让他认为,那一天逃下山并非错误的抉择。
贪狼能够敏锐地察觉杀气。当师傅制止他时,甚六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反应,以拇指推刀出鞘。师傅顿时全身紧绷,只能沉声威胁说。
「四藏哥,谢谢。」
谢谢。
甚六跟师傅已无话可说,于是转过身去。
京八流的起源是在七百年前,一个名叫鬼一法眼的人在鞍马山将奥义传授给八名徒弟。师傅曾说过当年徒弟之中有个名垂青史的人物,也就是源义经。
「原来是真有其人啊。」
───蹴上甚六。
「我走了。」
甚六冷冷地说。师傅过去也参加过继承战。换言之,他能够施展八种奥义。然而,甚六察觉到一件怪事。八种奥义之中,师傅就属贪狼使得最不纯熟。甚六十二岁时,他的贪狼就已经超越了师傅。不过师傅却有其他擅长施展的奥义,而甚六依此得出一个推测。
他知道这世上有着无数美景。当他第一次看到海时,吓到说不出话。在眺望被云海环绕的群山时深深舒了一口气。目睹色彩缤纷的和服时惊叹不已,就连提灯的光芒都会看到入迷。
到头来,想得再多也得不出答案。甚六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兄弟们根本不需要自相残杀。
「师傅本来是拥有巨门对吧。而且,最后学会的是贪狼……」
甚六从军这八年来,果真出现了不速之客。是一个平凡无奇的老人。然而,这人却从全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不祥邪气,且眼神空洞,笑容奸邪,这人就是幻刀斋。
挡得住攻势,却无法击败他。再打下去,迟早体力用尽。甚六打算重整旗鼓,于是逃进镇台,而幻刀斋没有追上来。
「下山了,我也要下山去。」
那他应该也会用贪狼才对。
「那么,你为何留下?」
不,慢着。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只要有人信以为真便可。这简直是求之不得。如此一来,就得到杀手锏了。甚六想到这,便提出了休职申请。随后他写了封信告知四藏自己将参加,便前往京都,打算将过往恩怨做个了断。
甚六见到这个访客,不禁开心地高喊。这人正是兄长───化野四藏。四藏也成了隶属于广岛镇台的军人,听说是在名簿上见到甚六的名字。然后他为了确认是否为本人,才特地跑这一趟。同时,他也告知了风五郎和七弥的死讯。甚六顿时茫然若失。
「为什么……还有办法进步?」
起初甚六只觉得事有蹊跷,后来却转变成疑团。至今提出的各种推测,使得他几乎能够肯定心中答案正确无误。
「原来如此,确实有理。不过……」
幻刀斋并非所向无敌。
京八流仍藏有某种秘密。
甚六他们从没下过山,压根不明白义经在世人眼中是个怎样的人,因此当时只能随口应声打发师傅。
甚六朝后怒瞪一眼,便再也没有回头。就这样,甚六抛下与兄弟们一同生活的鞍马山,成了最后一个下山的人。
今年二月中旬,镇台的年轻一辈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前些日子,仙台街上广发某份报纸,上头虽有记载发行报社,但那间报社根本就不存在。有人说这只是恶作剧,还有人说山形和会津也在发这份报纸。
不过这个源义经,却在奥州平泉被他兄长派出的兵马所杀。假如义经真是传人,那是如何将奥义传承下去的?这是他传承奥义之后发生的事?不,并非如此。倘若真是这样───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拥有三个奥义,实力会增长三倍吗?」
两天后,师傅回到鞍马山,他发现除了甚六外全部不见人影,便吓得说不出话。
*
究竟是从何时,又是谁起的头?为何要弄出这样的机关?京八流和幻刀斋之间的关系,恐怕比想像中更加扭曲。
师傅教兄弟们剑术时,都是先施展巨门以防万一,并以北辰扩展视野,洞察先机闪避攻击。而贪狼和破军则鲜少使用,武曲和文曲则是经常用于进攻。这并非是学会的顺序───
就在他即将抵达仙台时,发现新设军队正在招募士兵。
推测终究只是推测。而且,正因为兄弟之中没人打算学会所有奥义,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情况。
不知会聚集多少人。甚六为了确认这点,刻意挑最后一刻前往天龙寺。人数相当可观,恐怕将近三百。
「要进去吗?」
守门的人问道,甚六点了头,便走入境内。他是最后一人,木牌号码是二百九十二号。甚六的蛊毒就此拉开序幕。
───幻刀斋在。
我一早就发现了,而幻刀斋也发现了我。然而,幻刀斋却没有立刻杀过来,这或许是认为随时能够杀死我,或是打算将我折磨到死。
真不知是走运,还是倒楣。
往好处想,离开天龙寺后,就没有与幻刀斋正面对决。在找到利害一致、能够并肩作战的同伴之前,我都得避免与对方交锋。
往坏处想,就是迟迟找不到同伴。愿意协助之人实力不足,互不相容之人反而强得吓人。而贯地谷无骨就属于后者。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为何幻刀斋迟迟没有来袭。这是看了鸣海宿的告示才发现。
───三助哥也在。
从他把人叫去战人冢来看,其他兄弟们或许也有参加。而幻刀斋可能是想确认兄弟们是否会合力对抗他,才会先静观其变吧。
因恶汉───贯地谷无骨搅局,无法前往战人冢实在是痛失良机。兄弟们没那么轻易被他杀死,只要继续前进,迟早能够重逢,到时候只要同心合力───
「不……不对。」
想到这,甚六就摇摇头说。他再也不想让兄弟死去。他就是为此才参加蛊毒。他要独自行动,假他人之手杀死幻刀斋。这就是他的盘算。
「喂,椒。」
甚六对着后方喊道。这是蛊毒举办方派来跟随自己的监视者。岁数大约二十三、四,是个女人。
「请您别动不动就找在下说话。」
椒轻声嘀咕,并走到他身旁。
「有规定不能找你们说话吗?」
「那倒是没有……」
下士官吹哨命令道,有好几个小队听见第一声枪响就赶往这里。加起来人数恐怕有一个中队。
下士官接连喊道。幻刀斋以膝盖前进几步后起身,旋即顺势飞驰。甚六也一面挡下子弹,一面追了上去。绝不能让这家伙逃脱,得趁现在将他绊住,让士兵射中他。
甚六进到这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城镇,是五月十七日的事。当时已经到处能见到身穿军服的人,想必是先遣队吧。警备部署得比预期还快,这恐怕是受到大久保利通遇刺的影响。
「开火!」
「您果然……打算在这……」
然而,这次甚六不会重蹈覆辙,他并不打算进攻,而是决定彻底采取守势。即使不是他亲手杀死幻刀斋也行。
甚六忽然问道,椒神情困惑地回答。
不光是只有西洋文化传入。中国人剧场的会芳楼一带,开了许多提供南京料理的餐厅,以及贩售食材的商家,使得此处热闹非凡,仿佛置身于上海。
「保重。」
可说是进入明治之后,改变最大的一座城镇。耸立于外国人居留地的横滨大饭店于明治三年(一八七○年)开幕,被称为西洋割烹而盛名远播的开阳亭于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开业,石造四层建筑的时尚横滨町会所于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完工,到了现在,街上的西洋风建筑物仍不断增加。
「不能说吗?拜托帮我打倒他嘛。」
「贪狼……」
「没用的。」
「妳有兄弟吗?」
「来啊!」
就在太阳将过中天之时,甚六在一片灰蒙蒙的人群中说道。
甚六这声嘀咕,与犹如鞭笞的破裂声重合,子弹往斜后方飞去。甚六的贪狼甚至能够吞噬子弹。
当甚六呼喊时,他的刀已如嗜血饿狼般自刀鞘中扑了出去,紧咬敌人不放。
同一天,气势磅礴地升起蒸汽的军舰也进到港口。眼下横滨可说是戒严状态。而对甚六而言,则代表这个意思。
横滨───
甚六得意地笑了出来,并说出过去经历的一切让他得出的推测。他第一次见到幻刀斋张皇失措。两人距离仅只十步。甚六手按在刀上说。
「谢谢妳,就跟到这吧。」
换言之,敌人只要配合甚六的攻势反击,就无法用贪狼挡下。而贯地谷无骨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抱持着两败具伤的觉悟砍过去,才能伤到甚六。
甚六露出调皮的笑容。
下一刻,仿佛是沉积已久的某种东西爆发开来,周遭发出尖锐的惨叫声。男人连滚带爬地逃跑,女人怕得抱头鼠窜,老人吓到站不起身,孩童放声哭号。转眼间,街景恍如地狱。
「我不会问啦。而且……我很感谢你们。」
「妳知道幻刀斋对吧?」
「贪狼……」
「什么意思……直到蹴上大人抵达东京,在下都必须跟在身旁。」
刀身跃动,弹飞幻刀斋的斩击。不论身躯多么柔韧,或是如何旋动,贪狼都会将攻势一一咬杀。
熙来攘往,人力车来来去去。甚六在无数人生交错的间隙中,看见了幻刀斋那充满罪业的嗤笑。
「在下根本就比不上蹴上大人,请您不要奢想逃跑。到时候其他───」
就是一旦转守为攻,贪狼就会消失。
「否则就开枪了!」
甚六对着眼前的幻刀斋,以及穿过人群前来的小队厉声呼喊,以下段架势向前疾驰。
听完椒的答案,甚六便察觉到一些端倪。
贪狼虽称得上是铜墙铁壁,但并非毫无破绽。这招唯一的弱点───
隔天十八日,第一步兵连队进入横滨,十九日就于城镇部署完毕,使整个横滨充满士兵,数量显然比之前听到的还要多。士兵分成小队在城镇各处盯梢,检查是否有可疑人士或是凶贼混入。
「还需要两点。」
步兵第一连队的士兵们认为群众早已四散,如今应该不会伤及无辜,于是各自开枪。枪声接连不绝,横滨仿佛化为战场。
「开火、开火!不要停下来!」
「在下办不到。」
当甚六心中浮现起三助、风五郎、七弥的笑容,并顺应激情高喊时,港口传来了船的汽笛声。这里是港都横滨,一个看似无赖的男人,和奇怪的老叟忽然拔刀厮杀,使得悲鸣和恐惧以惊人速度传播。
「椒,离我远点。」
甚六回想起在诸国流浪的日子,并对着旅途的蓝天舒了一口气。
「自京八流创始以来,最难缠的一个人啊……」
「这……」
说完,便阔步道别。
甚六对她莞尔一笑。下山之后,甚六明白了与人往来的喜悦。即使是以这种形式,他也对能够认识椒心怀感谢。
「我可是知道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继承战。」
不论国籍、人种,许许多多的人都在此居住,或是跨海前来。整个城镇有如象征著文明开化。
「是啊,妳先离我远些。」
然而,甚六不断磨练贪狼。即使超越了应该进行继承战的时刻,他仍坚信自己的极限不只如此───
「说得也对。」
「我哥哥在神风连之乱(注33)……」
甚六见椒一语不发,便搔了搔侧头部,继续说了下去。
「是吗?」
七百年前,贪狼诞生之时,枪炮尚未发明。弹开刀刃、箭矢,这就是贪狼的能力,这招并无法挡下速度超乎想像的枪弹。幻刀斋是这么认为的,至少甚六的师傅也是这么想。
即使椒不愿提起自己的事,甚六也打算在这趟旅程中将一切告诉她,所以椒才隐约明白甚六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么在下放心了。」
幻刀斋回身一斩,速度快到不像个老态龙钟的长者。而且,他的肩膀、手肘、手腕,都蠕蠕而动,整只手宛如一条巨大的蚯蚓,挥刀砍向甚六。
不论蛊毒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举办,那些都不重要。这些都是不被允许的事。
「嗯。咦……要到白须贺啦。我的木牌够吗?」
「把刀扔掉!」
然而直到刚才,他却对着店面的风车吹气,买中华馒头来吃,悠哉到椒都不禁愣住。
「快叫人支援!」
「看来您不需要担心。」
甚六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甚六嘴角上扬。前方的破屋和草丛中能感受到气息。恐怕有两人,想必是企图奇袭。刀、枪、箭、铁炮,想用什么尽管使出来。在抵达横滨前,任何攻势都将被贪狼咬死。
「若您想问为何协助蛊毒,请恕在下难以答复。」
刹那间,刀光闪现。哪怕是在大城横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两人都没有退缩。不,或许是因为被说中痛处而震怒,率先拔刀的是幻刀斋。
椒嘀咕了一声,并瞥向一旁。
「这样啊。」
「难道───」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就如同现在的自己。甚六思念起两人这段奇妙的旅程。
别处传来了熟悉的跫音。此时,椒以痛切刻骨的声调说。
「是,有个哥哥。」
「我想也是。」
「可恶,这下糟了……」
倒挂的幻刀斋神色大惊。
甚六苦笑说。既然他们以规则为先,就不可能帮忙;纵使愿意帮忙,也不是幻刀斋的对手吧。
「妳努力活下来了。他一定希望妳获得幸福。」
声音被人潮埋没,甚六是读唇语判断他说了些什么。
「我说妳,还挺强的对吧?」
二十日,甚六在横滨街上漫步,还刻意表现得十分招摇。街上有想一睹英国船风采的参观客人、向参观客人推销商品的商人,还有严密监视众人的士兵。整个横滨充满活力,犹如在办祭典一般。
「我不会逃啦。」
子弹划破虚空飞翔。幻刀斋腰部往反向一弯,双膝滑过地面,使得身躯扭曲成难以置信的形状。
霎时之间,街上鸦雀无声,人潮骤然静止。众人将视线移向两人,眼前这不可能发生的景象,令所有人愣在原地,吓得说不出话。
一
舞台已经准备好了。
终于来了。士兵们纷纷命令道,两人却没有停下。不,他们停不下来。两人飞驰交锋,打得难分难解。此时闲杂人等全都逃离枪口前方,而下士官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厉声吼道。
「我要结束这一切。」
椒不禁开始认为仅是自己多心罢了。如今甚六的氛围彻底转变,使得椒难掩困惑之情。
士兵们神色惊恐地高喊。一个男人身体如章鱼般弯曲,一个男人能挡下子弹,也怪不得他们会这么想。混乱之中,只有下士官率先回过神来。
然而,这件事却让甚六有可能再次与兄弟见面,还给了他千载难逢的良机。这使得他忍不住想,协助蛊毒的人或许也有某些苦衷。
步枪不断咆哮,子弹击中仓库石壁的声响,使得悲鸣更加响亮。从天上俯瞰,人潮似是被一分为二,而两人在群众之中一同疾驰。
就如三助召集兄弟时相同,甚六在蒲原、沼津、大矶宿的宿场看板写下信息。不过,这些信息不是写给兄弟们,而是为了把那个男人找来。他当时出现在战人冢,这次也必定会前来。
甚六则蹬地往幻刀斋的反方向躲避。在这紧张的情势下,仿佛让人产生时间流动变慢的错觉。子弹穿过腿旁、侧腹。不过,有一发子弹朝着胸口射去。甚六无法完全闪躲。不,他没必要躲掉所有子弹。
「那不就得了。一个人旅行很寂寞啊。」
「妖、妖怪……妖怪啊!」
「使劲打过来啊!」
椒的声调参杂了一丝哽咽。
硝烟喷发,轰声震耳。
幻刀斋似乎是难以招架,便不再追赶甚六。他四处奔走,不停留在一处,也就是试图逃脱。不过,甚六却───
「幻刀斋、幻刀斋、幻刀斋!」
如诅咒般不停呼喊对方名字。他紧跟在后,绝不让对方脱身。使得追逐之人和被追之人对调过来。
士兵不断增加。各处传来尖锐笛声,士兵们越过逃窜的人们,从大街、巷弄聚集而来。人数已经足以匹敌大队。而刚才赶到的人里,有着看似困惑的年轻士兵。
「竟是这么个老人吗!」
「这人就是凶贼!」
而目睹事情经过的年长士兵则告诉他。军人已彻底将幻刀斋视为「凶贼」。另一方面,士兵一见到甚六就直接开枪,毫不犹豫。如今就算喊出自己的军籍,也不会有人相信吧。这样就好。就尽管瞄准我,尽管开枪,甚六将这样的意念注入话中,并高声挑衅士兵。
「全都放马过来!」
幻刀斋的双脚不停奔驰,先是躲到柱子后方,接着又滑进被丢弃在一旁的人力车下方闪躲子弹。而甚六则是穷追不舍,并全力施展贪狼。
「去死!」
甚六配合几十把枪的齐射,厉声呼吼道。即使是贪狼,也挡不下这么多枪。虽然他弹开两颗子弹,却有一枪来不及挡下,腹部传来一阵炽热剧痛。而幻刀斋也受了伤,他那瘦弱的肩膊被子弹贯穿,喷出鲜血。这人果然不是怪物,是人。他是个人。
「我们一起上路吧。」
甚六弹开从身后飞来的子弹,咧嘴露出虎牙笑说。
「臭小子……」
幻刀斋的神情因恐惧而扭曲,甚六也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枪响迟迟没有止息。幻刀斋遁逃,甚六追赶,两人身上的伤不断增加。横滨发出了紧急事态宣言,甚至还敲响半钟(注34)。
───是时候了。
子弹多到幻刀斋难以闪避,甚六也难以挡下。真是个惊人的时代。光凭兵器就能战胜京八流、胧流,甚至是任何高手的时代已然到来。
「什───」
在两人前方巷内冒出人影。是一名年约五岁的男孩,还哭喊着娘亲的名字。是在这化为地狱的街上跟亲人失散了吗?
「没事吧?」
愁二郎脚蹬大地,回身跃向空中,他抱着甚六,跃过子弹。
「怎么回事……」
愁二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能否救出甚六,全取决于能否趁虚而入。愁二郎身子压低到头差点能碰到屋顶,悄然无声地接近。
愁二郎犹如将惨叫声划开一般,朝着众人逃走的方位,朝着军人前往的地点直进。到后来,放眼望去全都是军人。
「找到了……」
「小子,别怕。军人是来救你的。」
小田原宿的前四个宿场全都有军队进驻,进入每一个宿场,他们都遭到质问,正如同他们一开始深怕的情况。
干脆直接杀进去。正当愁二郎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一台遭人抛下的人力车后有人呼喊他。
愁二郎等人进入横滨,已是二十日正午前的事。整整比当初预定的时间晚了一天。
抱歉,让他给逃了。
「是同伙!开火!」
状况如此严峻,无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因此只能交由各自判断。双叶和进次郎上船后就能脱离蛊毒,但根据局势,或许和彩八直到东京都无法碰面。响阵似乎已经来到横滨,不过以现况来看,很有可能无法与他会合。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拜托你了……」
说完,他就即刻奔驰。
这声凄厉的喊叫一出,枪声便紧接着响起。在京八流的严酷修行之中,有一个是让几十把机关弓同时放箭,并闪躲飞来的箭矢。这个修行必须兄弟合力躲箭。在这修行里,兄弟之中最为相契的搭配是───
另一方面,从不形于颜色的橡,反倒赫然大惊。随后他又别开视线,假装没有听见。
「彩八!保护他们俩───」
二
「蹴上大人在那。」
「你要是敢碍事───」
愁二郎打从一开始就全力施展武曲。他压低身子,犹如初夏劲风般于屋顶飞驰,又恰如翠鸟般跃过一栋又一栋建筑物。
贪狼是个不可思议的招式。只要碰到别人,就能将对方视为「身体的一部分」保护。不过防守范围过广,能够挡下的攻击就会跟着变少。即使甚六没有意识到,贪狼也明白最优先要保护的事物。男孩毫发无伤,甚六则是左腿、右手被射穿,整只右耳也被子弹轰飞。
愁二郎指向一条被石造建筑夹在中间的小路。现在他知道甚六的位置,可是,他们无法越过军人围成的障壁。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上方穿过重重人海。要做到这一点,就属愁二郎的武曲最为合适。彩八当下就明白,这么做才是最好的办法。
便对着士兵高呼。甚六见士官点头允诺,并对部下们下令后,就轻轻地推了男孩的背。
男孩紧偎着甚六的胸膛,而士兵这时才察觉到;想必是误以为他把男孩抓来当人质。此时有人高声发号施令喊停火,所有对准甚六的枪口才停止开枪。
愁二郎发自内心表达谢意。
橡轻描淡写地说道,接着又说。
「我走了。」
是一名陌生的年轻女子。正当愁二郎想问对方为何知道他的名字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对说话者产生反应。那人就是橡。
甚六在漫天飞舞的细砂中,双膝跪地倒下,而举刀的右手则依旧停在空中。接着,他轻声对左手抱住的男孩说。
这城镇仿佛象征着新时代。大海在皐月艳阳照耀下,散发出恰如白鳞的光辉,港口停了两艘军舰外,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船只。无数士兵集结于此,将街道、巷弄、商家店面塞得水泄不通,就别层意义而言,确实十分壮观。
甚六回应看似指挥官之人的呼喊,温柔地将男孩送出去。从他身上能看到血迹,伤势似乎不轻。
于是以恳切眼神哀求他说。
甚六看孩子点了点头───
愁二郎脚蹬红砖柱,腾空跃起,抓住青铜制的栏杆往上爬。接着一把抓住悬挂着的木制圆形招牌,再朝柱子一踢,跳到屋顶。
一进入横滨,众人就发现到异状。半钟鸣响,枪声四起,处处能听见男女老幼的哀号,还有人神色巨变,仓皇窜逃。手持步枪的军人,则朝着人潮的反方向跑去。甚六和幻刀斋已经发生冲突了吧。
「就挣扎到最后一刻吧。」
「嗯,你还是这么胡来……」
两人的声音,经过漫长岁月后再次重合。
并默默对兄弟致歉。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甚六在道路正中跪倒在地,有十几支步枪对着他,却不见幻刀斋的踪影。
「好吧!」
「别开枪!」
「椒……」
甚六轻声嘀咕,并松手把男孩放开。不过男孩却紧抓住甚六不放,令他有些苦恼。
「嵯峨大人!」
「在下不会。」
橡一语不发,这就是答案。那个被称作椒的女人直冲向愁二郎,并指引方位说。
尤其是后半的藤泽和户冢两个宿场更是缠人。本以为这是因为接近横滨所致,然而并非如此。听说是有个在小田原宿入口被挡下的男人为摆脱盘查,忽然拔刀斩杀了两名士兵,而这件事又传达给各处军队。恐怕是参加蛊毒的某人所为。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吗……」
旋即抱着他的腰奔驰。
他还是没变,依旧那么爱管闲事。甚六抬头看向凌空飞舞的兄长───
直到中途,愁二郎都是看着军人的动向前进,如今这么做已经没用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士兵。他们彻底包围现场、封锁道路,绝不让凶贼逃跑。
甚六转头回望时,看见幻刀斋正好冲进巷弄。蛊毒里还剩下彩八、四藏,以及愁二郎。甚六惘然如失地仰望苍天───
「好了……」
「来!」
也有士兵劝他去避难。然而,他无视旁人的声音,不断地跑着。就在此时,他瞥见远处有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和他并行奔驰。之前身在人海里还没发现,如今在军人之中奔驰,看起来格外显眼。
「呜呜……」
「他们俩就拜托妳了。若是十分钟内无法会合,你们就先去港口。我会带着甚六过去。假如连港口也去不成……就离开横滨。」
「再见啦。」
男孩只差一点就能脱险。而甚六这身伤势,加上面对如此大军,实在难以逃出生天。话虽如此,就此气馁也不合他的性子。
愁二郎这才惊觉,甚六抱着一个男孩。想必是被牵扯其中,而甚六保护了他。一股热流顿时涌上愁二郎心头,甚六完全没变。想当然耳,他可是为了保护兄弟,决定只身一人了断所有恩怨的男子汉。
「橡……你竟然跟到这种地方了。」
愁二郎着地的同时,便顺势扬起飞沙,滑进巷弄里。
「甚六!」
「这里危险!有凶贼作乱!」
「久违了。」
「我现在让孩子过去,你们千万别开枪。」
「承蒙相助,谢谢。」
就在这个时刻。一道声音忽然从天而降。屋顶跳下一个男人,连士兵们都忍不住分了神。
「爱哭鬼,别再哭了。」
「久违了。」
「只能上了。」
反过来说,他的意思是至今还有人没通过箱根。时间应该还有些余裕。
甚六温柔地说,并轻轻将他的脸从胸膛拉开。甚六使劲将男孩的头发揉乱,并面露微笑接着说。
「凶贼,快放开那个孩子!」
也不知甚六这句话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贪狼说。如今他还能勉强弹开两枪,剩下的就只能赌自己能不能冲进巷弄。甚六如缓缓摇曳的阳炎般站起,士官便急忙下令瞄准。
这是甚六睽违十三年的第一句话。他完全没变,就如同那天,从鞍马山道别后一样。愁二郎强忍险些上扬的嘴角───
军人之中有个男人高喊,甚六视线落在他身上。即使没看到阶级章,也能从军服看出,这人是少校以上的军官。
现在只能依赖枪响,不过石墙会产生回响,若不是用禄存,恐怕难以听音辨位。
「是你的同伴吗?」
可是,追兵们并没有看到孩童。枪声如万雷轰顶般响起。子弹削过地面,扬起沙尘。
双叶心想,彩八一定也想要一起去;而且难保不会有其他蛊毒参加者出现在横滨,如今众人一起行动才更加安全。愁二郎思忖了半晌。
「别担心……没事的。」
「甚六!」
「你们待在这条巷子。」
并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我们也一起去!」
───沉住气。
是蛊毒的陷阱吗?不,看着这女人的眼神,能感觉到她并没有说谎。
「因为在下负责监视嵯峨大人和香月大人。」
「贪狼。」
男孩不时会神色不安地回过头去,甚六则努了努下巴,要他快走。
只有一颗子弹,朝着颈项直来,愁二郎本想扭身闪过,不过在那之前,一条银线自眼前闪过。甚六的刀已将子弹咬碎。
现在没时间等响阵了,必须尽早将双叶俩送往港口。愁二郎打算把这事交给彩八,独自去找甚六;双叶却打断他的话,毅然决然地说。
甚六赫然抬头一望。一时之间,有人将枪口对准愁二郎,又有人发现不对劲,急忙将枪口转回甚六,使得钢筒如波浪般摇摆不定。
哪怕只有看见背部也能明白,幻刀斋咧嘴露出狞笑。他一把抓住孩子的衣襟,转身把孩子扔到身后。男孩的神情因恐惧僵住。幻刀斋则是一脸痛快,甚六以今天最宏亮的声音对着后方高喊。
「武曲。」
虽然彻底长大成人,但愁二郎一眼就能认出,他就是甚六没错。
「而且是时候,要送出最后的黑牌了。」
甚六起身了。愁二郎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放声咆哮,旋即向前一跃。
「你好意思说我。我们走。」
愁二郎说完,便往巷弄里冲。身后传来一阵阵长靴踏步的声音,尖锐笛响,以及接连喊着「快追」的嘶吼。就这么跑下去,很快就会离开巷弄,跑到大路上。
「行吗?」
甚六简洁地问道。这话的意思是出口处不会正好撞上军队吧。
「多半行。如果是彩八就能分辨出来了。」
根据愁二郎从屋顶的观察,他们和包围的士兵应该隔了一段距离。假如是听见笛声才赶过来,应该是来不及才对。换作是彩八,就能用禄存听音辨位,明白军队配置,而愁二郎只能够靠推测。
「连彩八也……」
「她人就在附近。」
「是吗?她一定能将禄存运用自如。」
虽不清楚有何根据,但甚六非常肯定地说。
「我先出去。」
愁二郎再次加快脚步,而甚六也跟着他冲到路上。
「呜哇,好险。」
甚六忍不住吓得说。此时,军队正好拐弯走向这条路。
「往这走。」
两人只走出大路一瞬间,又再次转进斜对面的狭窄巷弄。士兵实在太多,光算聚集在这一带的人,恐怕就轻易超过五百了。这样下去,两人插翅难飞,只要军队进一步缩小包围,迟早会被抓到。
「进去这。」
旁边有扇小窗。或许是因为装在巷弄,不会被人看见,因此不是玻璃窗,而是用传统的木板挡住。愁二郎拔刀将木板斩成两半,随即用肘部将木板击碎后入内。
「唔𫫇,怎么是茅厕啊。」
甚六一进去就愁眉苦脸地说。走出茅厕一看,屋里不见人影。想必是听到半钟声响就逃了出去。屋里的人可能是误以为失火,有许多来不及带出去的东西散落在地。
「帮我给四藏哥带话,说谢谢他的关照。」
───假如开枪之后敌人没死,还朝自己砍过来,那么士兵必定大乱阵脚。甚六是这么说的。因为这些士兵本是没有战斗经验的平民。尽管在开枪时显得神态自若,然而一旦面对自己可能阵亡的恐惧,就会瞬间崩溃。前年西南战争时,士兵就是被萨摩兵的突击杀得溃不成军,才会让士族警官组成拔刀队来补短。
甚六以这段话总结了自己的推测。拥有两种以上奥义的愁二郎和四藏曾谈过此事。他们感觉到与其一个人拥有八种奥义,还不如八人各自持有一种奥义战斗来得更强。愁二郎顿时豁然开朗,确实正如甚六所言。
「来了!」
甚六拚了命地想在这段有限的时间内传达某种事物。接着甚六又说在那之前,他想先问一件事。
三
「该怎么闯出去呢……彩八他们人在附近,但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不知是在哪个时代,有某个人想独占所有奥义。而那个人达成了目的,为隐瞒自己所做的坏事,他才会编出继承战这个东西。恐怕就连「冈部幻刀斋」,也是基于某种理由,才在当时诞生。
「对,应该是如此。而跟愁哥的武曲成对的……」
「幻刀斋听完显然十分惊慌,肯定没错。」
「嗯。哎呀,真令人吃惊啊。这样啊……愁哥竟然……」
愁二郎如低吼般呼喊这个名字。贪狼是肌肤的奥义,能够感受轻风流动,并随之做出反应。愁二郎感受到贯穿甚六身体的子弹晃动,手便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当他听见乓啷一声,便知道子弹飞往其他方向了。
「这是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战胜幻刀斋,别轻言气馁。」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丢三落四的。」
甚六满怀自信地说。
「慢着,我还有话要说。」
「愁哥,做得好。」
「我听彩八说过,托付奥义之后暂时还能施展。」
愁二郎以干渴的喉咙挤出这段话。奥义只需用「口说」就能继承,这样一来,不就没必要进行继承战吗?关于这件事,甚六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愁二郎顿时张口结舌。
愁二郎摇头说。
「奥义之间会互相投合或相斥。」
愁二郎紧抿双唇,双拳微颤,而甚六则是对他露出开怀一笑。
「你又不懂疗伤。」
「只要两人都有贪狼,就能杀出去。」
「不过你可真是厉害啊,竟然能够挡下子弹。」
「咦……愁哥娶妻了?」
就位置来看,应该贯穿了肝脏,而右手、左腿也血流不止。伤势重到让人怀疑他为什么还能行动。
「不……我猜,虽说只是猜测,但应该是顺序。」
甚六将手放在愁二郎颤抖的肩上,如低语般说出这番话。
「就是贪狼。」
甚六看向楼下,嘀咕了一声。士兵似乎没有发现两人破窗入内。外头依旧传来跫音,却没人踏进屋里。愁二郎见多少有了余裕,便叹气坐下。而甚六也深舒一口气,随即倚墙而坐。
「走吧。」
「嗯,当然。」
「甚六……不行……别轻言气馁。」
「只好再撑一会了。」
奥义的继承就这么结束了。他不禁想,一切就如甚六所说。假如继承战时错手杀死对方,那该如何继承?当时他听说会由师傅传授,不过这安排怎么想都不对劲。京八流并非是用来夺取的剑,而是继承意念的剑。
「那么……为何,光凭口头传述就能继承……」
甚六仰望天花板,舒了一口长气。
「明白。」
愁二郎听得出甚六在笑。
甚六的字句中莫名透着些许孩子气,接着看似感慨地莞尔一笑。甚六侧眼看向愁二郎问道。
「别弄丢了。」
「准备动身了。」
这栋建筑有二楼,两人在走廊深处发现楼梯走上楼。这里果然也没有人。这似乎是养蚕商人的建筑,有不少相关文件掉落在地。
「难不成……你……」
甚六苦笑一声,接着又说这样看不看伤势都一样了。
甚六说到这,停了半晌后,便得意地笑说。
这点愁二郎也隐约感觉到。四藏曾说过,自己能够同时施展廉贞和破军、廉贞和巨门;不过,破军和巨门却只能择一施展。即使奥义之间会互相投合或相斥,也只能由一人取得八种奥义才能够确认这一点。
「不行,别气馁啊。」
「本来京八流应该由八人继承,并集合八人的力量抗敌。」
愁二郎重复甚六的话问道。
「贪狼……」
「贪狼还有进步的余地。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还能继续精进?」
北辰、武曲、禄存、破军、巨门、贪狼、廉贞、文曲。这是北辰和七星的顺序,同时也是兄弟名字里数字的顺序。
「你没听彩八提过吗?」
「嗯,戊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握剑了。」
甚六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才要施展。只要射中身体,使得子弹威力削弱,那即使是刚继承的奥义,也一定能够捕捉到。
「对……你听彩八说的?」
「我妻子是大夫,知道该如何处置。」
愁二郎再三重复那句话。兄弟俩睽违十三年才终于再会,有无数的话想说,也有无数的话想听。他想再次和兄弟们一起活下去。
愁二郎刚才确实是大吃一惊。与昔日相比,贪狼显然精湛不少。
「那还真是……这样啊。」
甚六见愁二郎将木牌收进怀里,便对他说。不只是奥义,甚六只留下颈项上的木牌,剩下的也全交给愁二郎。一共是十九点。
「不,果然啊。」
如今射击零零落落。只要不是齐射,甚六就能轻易挡下。甚六看着惊惶失色的军队,头也不回地说。
「怎么可能,别说傻话了。」
「北辰和武曲,这两招无法同时完美地施展出来对吧?」
打从十年之前,甚六就抱持着这个疑问,他认为京八流隐藏了某种秘密。贪狼能够持续精进、拥有两种以上的奥义实力却无法倍增,以及源义经的故事,这些疑团让甚六得出了一个推测。
甚六按着右手伤口说。光凭愁二郎怕是难以杀出重围。尽管甚六的伤势堪忧,但现在少不了他的力量。
甚六以坚定眼神直视着愁二郎说,接着将和服拉开,让他看腹部,腹部的枪伤仍不停涌出鲜血。
愁二郎嘀咕说,甚六则是神情严肃地否定道。甚六一直以来独自违逆宿命,从他的话中能感受到坚定意志。接着甚六把话题拉回来说。
既然如此只能硬闯了。比起从北方离开横滨,通往港口的南方士兵较少。两人决定一鼓作气冲到港口与彩八会合,之后的事只能到时候再想。
愁二郎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这仿佛是扭转虚空的怪声。是甚六奋臂一挥的呼号。下一刻,又传来似是胡乱敲打破钟的尖锐声响。那是甚六撕裂无数子弹的声音。
「意思和文曲最为相契的,是破军啊。」
「从一到八,邻近者相斥,遥远者相契。」
愁二郎简洁地说明了彩八还带着另外两人,要是愁二郎过了十分钟没回来,他们就会先去港口。如此一来,他们恐怕是难以会合。即使想像刚才那样从屋顶逃出去,偏偏这一带只有这栋房子有二楼,不论怎么做都会非常显眼。
「你身上有针、线,或是缠布吗?」
「或许逃不出去了。」
───我没办法全数斩落,子弹一定会贯穿身体。
「用光了……」
举例来说,愁二郎拥有的北辰和武曲相邻,因此相斥。四藏的破军和巨门亦是如此。反观彩八的文曲和禄存中间隔了三个星辰,而彩八的确能够轻而易举地同时使出这两种奥义。
「愁哥,就交给你了。」
「没人进来……」
全搜过一遍,他们可能躲在屋里,外头传来了这样的叫嚷声。看来眼下已是刻不容缓。
「我看看你的伤势。」
「贪狼,再一次就好……使出你的全力。」
三助就是如此。他将奥义托付给彩八后,仍能施展禄存对抗幻刀斋。这恐怕是类似奥义残影的事物暂时留存吧。
「你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继承战……」
「这一点,或许是为了当有人死去时……能够让其他人继承吧。」
几百名士兵拚了命地寻找他们。就在此时,两人已被发现了。笛声和怒吼四起,他们再次跳往下个屋顶,随后跳到地上,朝着太阳疾驰。往南方,往港口所在的方位狂奔。
「你仔细听着。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甚六充满自信地说。
「正如我所料。」
「因为我有持续修行。愁哥你是生疏了吧?」
当下正如他所说,眼前的士兵狼狈不堪。他们岂止是忘记要装填子弹,甚至有人见状转身就跑。
甚六平静地说。假若真是如此,那么京八流就并非以血洗血的流派,而是满怀慈爱的流派。虽然答案尚未明朗,愁二郎却相信甚六的话,并发自内心希望这些就是真相。
甚六对着长年陪伴自己的搭档说话时,轰声鸣响,硝烟瞬间扩散开来。
「上楼去。」
甚六的声音依旧精神奕奕。可是,他口中喷出唾沫,吐出鲜血。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
两人从二楼窗户跳到邻家屋顶。
「顺序?」
甚六打头阵,愁二郎紧跟在后,笔直地向前冲。挡在前方的是多如满天云霞般的士兵,他们一个个都拿起散发漆黑光泽的钢筒,对准两人。
「告诉彩八别哭了。」
「好。」
「愁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兄弟俩依照计划行事。当甚六冲向军队的那一刹那,愁二郎就施展武曲,朝着反方向离去。他穿梭于手足无措的士兵之间,并踩着对方的背用力一跃,冲出敌阵。虽有军刀从头上劈落,却被贪狼轻易挡下。这也如甚六所料,武曲和贪狼并不相斥。不,甚至可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如同愁二郎和甚六。
甚六的呼喝声逐渐远去、转弱,最终消散。愁二郎将一同欢笑的日子藏于心里,在如飞云般渐渐四散的军队中奔驰而去。
───还剩,十一人。
注33:神风连之乱:明治时期的熊本士族叛乱。
注34:半钟:在火灾、洪水、有人窃盗等紧急时刻会敲响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