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横滨停车场的电信机接到来自于工部省的特别命令,是发生在下午四点十一分的事。
特别命令必须由工部卿亲自下达给铁道局长。就当今情况来说,就是由井上馨发布给井上胜。两人虽是同姓,但并非兄弟。由于同样出身于长州藩,也有可能是亲戚关系,这点就不得而知。不过两人确实曾经一同留学,还听说是肝胆相照的好友。这使得本来就传达迅速的特别命令,这次竟然只花了二、三十分钟就发布。
无论如何必须最优先执行,除非收到解除命令,否则不论受到其他省、局、厅、任何组织干涉,都必须排除万难执行。这就是特别命令。
这是横滨停车场第一次接获特别命令。使得场内弥漫着紧张氛围,所有职员立即着手准备。
火夫───平野平左卫门也是其中一人。他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煤炭。所谓的火夫,就是负责燃煤、管理锅炉的工人。虽然也被称作「烧炉工」,不过正式名称为机关助士。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这工作负责担任机关士(注39)的助手,同时也是将来的机关士候补。
「这还是第一次接到特别命令啊。到底是哪一号大人物要来啊?」
同僚落合丑末边铲煤炭边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
平左卫门擦汗答道。自横滨停车场设置以来,第一次接到特别命令。至于其内容也是莫名其妙。
某人即将造访这个停车场,临时发动前往东京的蒸汽车载他一程。那人将告知暗号,依此做出判断。暗号为───内容大致上是这样。
「不知会是谁来。是哪的达官贵人……说不定是皇族……」
「丑末,别光顾着动嘴,专心干活。」
提醒他的是同为火夫的山下熊吉。这人生性认真,总是劝诫爱开玩笑的丑末。这三人几乎是同一时期从事这个工作,加上年龄相仿,因此十分要好。
平时他们总是一起工作,最近更是几乎一整个月都待在一块。现在,蒸汽车的机关士全是雇用外国人。铁道局希望培育出日本人的机关士,于是打算在明年从机关助士中选拔人才。而他们正在进行严厉的实习。
「机关士还没来吗?」
平左卫门边观察锅炉状态边说。
「嗯,选在四点十一分实在太不凑巧了。」
熊吉咂嘴说。新桥到横滨之间,每隔一小时十五分钟会发车,从上午七点到十二点一共五班,下午从一点十五分到十一点二十分则有八班,总计十三班车。两点三十分从新桥发车,五十八分后就会抵达横滨。因此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的班次刚好折返。
假如「某人」是在下午五点抵达,那就能让他坐上定期班次,然而事情总不会这么顺利。机关士并不会一直待在车上或停车场,若是要加开临时班次,就必须把没排班的外国机关士找来。虽说已经派人去找了,只是外国人没排班时经常四处游玩,想找到人得费上一番功夫。
「没有车票的客人不许通过!」
「明白了!」
丑末一脸不悦地打岔说,似是不希望对方以为火夫怠慢。
「请帮帮我们。我们非得立刻出发。请开车载我们离开……拜托各位了。」
彩八交谈的期间,车掌正努力向那名叫响阵的人问清楚情况。
两人颔首,旋即冲往蒸汽车旁。
「串团子请托。拜托快点!」
「对!」
「这个嘛……」
「他们果然被军人追赶!外头还有人在乱斗!」
平左卫门并不是迷上蒸汽车。不,虽说他也喜欢蒸汽车,不过他当时迷上的是其他事物,就是从新桥站下车的乘客们。
「9号车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于新桥出发开往这里,这样下去会正面对撞。现在已经无法在川崎停车场交会,打电报过去,要他们先进鹤见停车场侧线!」
「因为诸位似乎想走铁路前往东京。」
车厢之间并没有门,必须从车厢外走过连结器才能到下个车厢。要在蒸汽车行走时这么做相当困难。追根究柢,外行人甚至会怕到不敢踏出车厢一步。因此只要待在上等车厢,至少直到新桥为止,一行人都不会被军人追上。
「丑、熊,车辆交给你们了!」
平左卫门接着说。蒸汽车是在发车之后,才会逐渐加速,并非是一开始就以最高速度行驶。此时军人打破车站的门,在军人的谩骂怒号中,能够听见车掌凄厉地高喊。
───是驿递局啊。
「看罢,这不就说出暗号了!还有两人要来!拜托快点!」
前往想去的地方,去见想见的人,逐渐接近目的地时的心潮澎湃,坐上蒸汽车的雀跃之情,都让人们神采飞扬。而他自己,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像这样载送乘客,因此正努力学习,希望成为机关士。
「另一人呢!」
车掌伸手安抚他说。平左卫门这才发现。男人并非独身一人,旁边还站了一位姑娘,年纪看起来是十二、三岁。姑娘再次说出暗号。
看来车站人员正拚命地挡下士兵,不过他们闯入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接着正如料想,有军人试图爬栅栏入侵,而清扫员们则拿扫帚猛敲士兵的头抵抗。
「好,随时能够发动了。打电给行驶中的车辆───」
姑娘强忍泪水,直盯着平左卫门看。
年迈的清洁员们立刻拿起扫帚跑到路线那头的栅栏。
电报员急忙跑了起来。
平左卫门于嘉永二年(一八四九年)出生在江户芝露月町。现年三十岁。祖先代代都是加贺藩御用的刀剑商,然而废刀令一出,他家就失去生计。平左卫门找新工作时,在新桥站「一见倾心」,于是主动应征,并被录取为新桥见习火夫。
「因为机关士还没到啊。」
「怎么回事……」
「不论有任何人干预,都必须想方设法,排除万难执行命令。公部卿井上馨……」平左卫门念出电文,并接着说:「上头或许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了,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们应该会负起责任,而我们……则负责载送需要铁路的人。大伙只要思考这件事就好。」
车掌用快哭出来的脸制止说,平左卫门却摇摇头。
平左卫门凛然说完,便带三位客人走向蒸汽车。
「彩八姐姐!」
「早就在做了!」
名叫彩八的女人,对着身后的男人问道。
「三分钟就能出发!」
「封锁停车场!」
平左卫门说完,横滨停车场职员的眼神为之一变。平左卫门接着高声喊道。
丑未、熊吉已经回到车站。车掌、电报员、车票的贩售员,与铁路有关的所有职员全部在场,而他们围着一名大声叫唤的男人。
「不是,军人追的不是我们,是外面那个男人。」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然而,众人之所以犹豫不决的理由并非是这点。此时又有一名车票贩售员从外头冲进来高喊。
看来他就是那个「某人」。他身上穿的衣服实在称不上是华美,甚至看起来风尘仆仆。这么说或许有些过分,但他实在不像是需要下达特别命令的显贵。
女人似是以为没有告知暗号,又说了一遍。虽然接获命令时就觉得了,这暗号着实透着古怪。
「我说阿平,这么做不妥吧。」
平左卫门确认前后,便高声宣告。锅炉运作产生的动力逐渐传达到车轮。这时只要有任何闪失,蒸汽车都会无法发动,甚至会造成故障。
「这点在下明白。」
「要是撞上石头可就糟了呢。」
众人倏地散开,着手准备。由于无人指挥,于是平左卫门自告奋勇担任。
「23号车,准备开往新桥!」
「好,我去检查车轮。」平左卫门说。
「橡……你为何跟过来?」
「小姑娘,你们要到新桥是吗?」
「串团子请托。拜托你们了。请让响阵大哥……还有这一位一起上车!」
正当男人说得口沫横飞时,又有人跑进车站,顿时令所有人紧张起来。那是一名陌生女人。随后,又有一名身穿洋服的男人冲进来。
「无论如何,现在蒸汽车都无法行驶。」
下一刻,平左卫门忽然问道。众人哑口无言,纷纷看向他。不过,只有两人的神情不同。丑末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熊吉则是直愣愣地叹了口气。
「不,锅炉已经加热了。随时都能出发。」
「你可真有干劲啊。」丑末目送他,还顺便消遣说。
「可是暗号是那孩子……」
「反正本来就会拉响,丑未!」
「这位小客人,我们走吧。很快就要发车了。」
「他们一定会上车。」
160形发出咆哮。它的吼声既粗野又典雅,不论听多少遍都令人入迷。
「那为何不能发车?」
平左卫门神情严肃地说。就在刚才,外头传来了尖叫声。没一会,年轻的新进火夫便高喊。
姑娘眼眶泛泪地苦苦哀求。
「一开始会较慢。」
「是我们的同伴。」
「来了!」
「请到上等客车……尽可能到前面的车厢。」
「能走了吗!」
平左卫门回想起姑娘说过的话,于是问道。
「请问……」
「废话少说,快点发车!不是说出暗号了么!」男人以上方口音抱怨说。
「现在场内人员的意见不一……不知是否真的要让他们搭车。」
车掌哭丧着脸,将停车场的门关闭,军队正好被挡在外头,没多久就听见猛力敲门的声音。
「是吗?你别碍事就好。」
车掌高声惊呼,并继续尝试说服对方。
「知道了!」
这个彩八似乎知道蒸汽机的原理,因此这么问道。
「车轮没问题。」平左卫门仔细检查后说。
平左卫门这才恍然大悟。驿递局的旗帜俗称「串团子」,这些人虽然不像是局员,不过能够推测出这案件肯定跟驿递局有关。
现在正在整备的临时班次,是英国夏普・斯图尔特公司制造,官铁160形后期型蒸汽车。当初,日本从不同公司引进了十辆蒸汽车使用,其中就属这个型号最为优秀,所以在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又引进了两辆。也就是说,这是和平左卫门同期的车辆。蒸汽车会依引进顺序编号,而这辆车的编号是「23」。
平左卫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这不是上头的命令吗?平左卫门前往车站途中,外头的吵嚷声越来越大,是与这事有关吗?
「你们为何被军人追?」
「车辆马上就要越过栅栏进到路线了。大叔,拜托你了!」
「没有。途中会经过品川。就走铁路的情况下,就是经过品川停车场。请容在下在那最后一次检查木牌。」
「那不就是同伙吗!」
「还没烧锅炉吗?还需要多久?」
「我们负责发车,准备载他们到东京了。」
「发车!」
「拜托拉响汽笛,他说一定会搭上车。」
平左卫门不加思索地对着同侪说。而两人岂止没有制止他,反而用力点头。
车掌以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回答。实际上他是犹豫该不该发车,看来是打算用这借口开脱。
「那男人是……?」
客车的价格为下等三十钱、中等六十钱,上等一圆,上等车厢连结在最前方,坐起来也最为舒适。
平左卫门肯定地说。按这情况来看,军人们必定会追上蒸汽车,并闯进位于最后的下等车厢。
「哇……」
此时,姑娘惊叹了一声,平左卫门听见,就仿佛是自己被称赞般开心。丑末、熊吉也纷纷叫他们快点,于是一行人立刻上车。
火夫打断平左卫门的话,神情苦闷地接着说。
「蛊毒禁止这么做?」
看姑娘这么喊,就能明白这女人似乎也是同伴。
「不许擅闯轨道!」
一开始车轮慎重地踏在路线上,随后开始平稳行驶,逐步加速。
「平左!不妙了!」
熊吉将身子探出车厢,指向后方。军人似乎闯进车站,还不断涌进月台。他们跳下轨道追车,还一个个进到下等车厢。
「果然吗……希望那些家伙没胆跑到前头。」
「就算跑来也没差。」
彩八一脸平淡地说。
「我看他们走到一半就会掉下车了。」
响阵气定神闲地笑道。正当平左卫门侧头想着他们那股自信究竟打哪来时,正好看见清扫员们离开栅栏。军人们全跨上去,使得栅栏无法支撑倒下了。该处也一口气涌进大批军人。
「这……」
平左顿时哑口无言。有个男人冲上军人随栅栏倒下所堆成的小山,随后如飞鸟般跃下,直奔向蒸汽车。进入月台的军人们想捉拿他,男人却一面打倒军人,一面前进,脚步丝毫没有缓下。
「愁二郎大哥!」
姑娘喊道,看来这个非比寻常的男人就是最后一名乘客。
「呜哇……」
响阵忽然表情皱成一团。
「……幻刀斋。」
彩八咬牙切齿。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熊吉发出如惨叫般的声音喊道,平左卫门也深有同感。有一个老人,从那个名叫愁二郎的男人身后追上。那样的速度,怎么想都不会是个清瘦老叟的脚程。就连他的样貌也好似妖魔鬼怪。
就连平左卫门也能看出,愁二郎苦心积虑不去杀死军人,只是挥开他们的手,或是砍伤脚。
不过,老人却毫不犹豫地斩杀军人,朝愁二郎冲过去。也因此,两人距离逐渐拉近。
双叶轻声惊呼。愁二郎转头回望。
他在车头附近瞧见有人探出车厢,双叶等人想必也在那里。后方车厢挤满了军人,从车顶走过去比较妥当。正当他要爬上车顶时,脚却忽然重如铅块。
愁二郎试图让对方产生动摇所说的话,没想到带来了意外的成果。幻刀斋接连突刺,并苦苦呻吟道。
「老头子,滚边去。」
「是二百二十二号,天明刀弥大人。」
放手。别碍事。愁二郎胡劈猛砍,一心想要甩开他,而他口中说出的,却是最根本,也是最简单的问题。也就是冈部幻刀斋,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疑惑。
「啊……」
「你是?」
「好!」
「唉───累都累坏了。这下只好活动一下筋骨了。」
连幻刀斋也亲口承认,甚六的推测属实。只要击败这个怪叟,就不存在下一代幻刀斋,胧流也会就此失传。
「幸好愁二郎大哥也没事。」
「老夫只是逐遁之人。」
「你……」
车顶上大约有二十名士兵。现在这个时刻,他们也压低身子耐住车身震动,逐步逼近。甚至有人已经抵达中段,也就是第四节车厢。
「明白了。」
「好厉害的家伙。」
当平左卫门如祈求般高喊时,愁二郎奋力纵身跃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白,有劳平野兄了。」
无法施展贪狼。甚六在所剩无几的时间之中,简单地告知了关于贪狼的限制。贪狼会追着落在自己身上的攻势。施展时,触碰的人也会被视为「自己的一部分」。不过防御范围过大,会使贪狼能够追上的攻击数量减少。而这个触碰,正是贪狼的关键。
想必是有人尝试,没想到轻易成功了,才让其他士兵们纷纷效仿,爬上车顶。
响阵、彩八从第一节车厢的左右冒出,旋即飒爽回身进入第二节车厢里,也就是愁二郎的正下方。
此时蒸汽车仿佛是要进行迟来的问候,对着晚霞鸣响汽笛。
不光是只有爬上车顶。有人走过连结器,甚至抓住车窗,借此前往前方车厢。究竟有多少士兵上车?三十、不,恐怕有五十。总之数量绝对不少。若从远处看这辆蒸汽车,可能像是只被蚂蚁围住的芋虫吧。
「快……快……快来!」
看来他是穿越无数军人,脚蹬蒸汽车的连结器跳上来。愁二郎先前必须同时使出贪狼和武曲,没有余力施展这两个奥义相斥的北辰。正因为他最后看漏幻刀斋身在何处,才会酿成这样的结果。
平左卫门见愁二郎悬挂在车身上,忍不住苦笑说。在这个只有他们、第一次只靠日本人驾驶火车的这一刻,载的却是一群奇特的客人,这件事想必令他永生难忘。
双叶背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莞尔笑说。景色不断流动。现在这一刻,众人也逐渐接近东京。
「有本事就到东京!」
「嵯峨大人,非常抱歉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糟了。
「少废话,上了。」
「承蒙相助。」
两人的视线于风中重合。那一天,在天龙寺抓住她的手。愁二郎发自内心认为,正因为有双叶,他才能走到这一步。
愁二郎倒抽了一口气。幻刀斋紧抓住他的右脚不放。
「……真的可以吗?」
一听见汽笛声,愁二郎便冲往蒸汽车。此时车站已经被军队占领,冲进去恐怕需要不少时间。
「刀弥……」
「幻刀斋───」
愁二郎语带讽刺地说。两人陷入沉默,半晌后,橡在海潮声中说。
铁路的栅栏也有许多军人围住。愁二郎正想踩着众人跳过去时,栅栏不敌人群重量被压垮。于是他踩着堆积如山的军人,在铁轨上击倒前来拦阻的士兵,才总算是抓住了车身。
「时代已经变了!只要杀了你,反正你已经没有后人了吧!」
「还有接下来必须检查木牌。此事已告知其他人了,若是坐蒸汽车,将视品川停车场为关口。」
车厢里,传来响阵嫌烦的声音。
「就在刚才,送出黑牌了。」
「什么话,我一直四处找你们好么?」
「我要跟大家在一块。」
愁二郎再次问道。他指的是前往东京一事。这么说并非想让她放弃,可是,一旦越过品川,就再也无法回头,若想脱身,这将是最后一次机会。
「平左,这……」
「所以老夫非做不可。」
「知道啦。」
「放手。」
愁二郎单手持刀一砍,幻刀斋却如蛇般蜿蜒闪躲,随后也单手抡刀挥砍。愁二郎光是要接招就费尽心神。
此时似是有军人从车窗探出身子,此话一出,车厢左右就冒出无数只手,想抓住愁二郎的脚。哪怕蒸汽车正在行进,也有颇具胆量的士兵用脚勾着车窗,试图爬上车顶。
「本来要在五个停车场停车,不过这是临时特别班次,会一口气跑到新桥。大森停车场盖好后本来需要花五十八分钟,这次预定只需四十七分钟就能抵达。」
蒸汽车离开横滨停车场没多久后,就通过海上。正确来说,是在填海盖起的石造堤防上飞驰。
丑末指着月台,又有军人涌入。不过现在没空管那些事,平左卫门只想知道,愁二郎是上得了车,还是上不了车。
幻刀斋咧嘴笑说,嘴里就如裂开的石榴般鲜红。
如远雷般低沉的声音、眼带、明亮如炬的独眼。如野兽般从身后扑向幻刀斋的人,正是乱斩───贯地谷无骨。
愁二郎徐缓站起身时,身后忽然有人和他搭话。
当平左卫门拍胸脯时,另一个人从旁探出头来。
「此话怎讲……」
当愁二郎跳到前方第二节车厢时,车子开到被斜阳映照而泛出一片淡红的海上。顿时间,海潮芬芳扑鼻而来。
这时他才想起,他还没问过姑娘的名字。平左卫门问道,姑娘便以泛起潮红的脸朝向他,并说出自己的名字。
「平野平左卫门……不,名字不重要。我是驾驶这个蒸汽车的其中一人。」
「好吧。」
两人在空中剑刃相交,也几乎同时沉声说。愁二郎在两人落地之前,一鼓作气爬上车顶。
「我叫做双叶。」
「香月大人、拓植大人、衣笠大人已持有三十点了,但嵯峨大人只有二十三点。距离抵达品川只剩四十分钟左右……一旦通过停车场,就会视为失去资格。」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想必他就是至今未曾谋面的最后一人吧。
「你可真是好心啊。」
一个男人使劲挥手催促道,想必是机关士。
「下来。」
愁二郎咬紧牙关,指头使劲抓住车身。在最后一刻,总算是赶上了。
「你什么都没做好吗?」
愁二郎顿时倒抽一口气。他只顾着注意脚边,却没发现有人逼近了。为何这个男人会在这───
意思是最后一人越过箱根宿了。不过在眼下这个状况,黑牌早已无关紧要了。
「看来没那必要了。」
愁二郎如用墨斗画线一般,于车顶中心笔直地奔驰,跳到下一节车厢顶部。
平左卫门整个人探出车厢,紧紧握拳说。因为他看见愁二郎脚蹬连结器,纵身一跃抓住下等车厢的车顶。
京八流和胧流,不论哪个时代都会有人继承。然而,因为明治这个时代产生的变革,远远超越了过去的所有时代。正如京八流逐渐崩溃,胧流也必定成了风中残烛。正因为甚六如此推测,他才会认为只要杀死当代的幻刀斋,一切就会结束。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客人用这么粗鲁的方式上车。」
他与幻刀斋对峙没多久,军队就度过弁天桥加入战局。由于不能伤及群众,他们没有开枪,而是提起刺刀、军刀攻向两人。愁二郎与幻刀斋一面与对方交战,一面击退蜂拥而上的军人。今天,横滨各处引发无数事件,而这场战局可说是将混乱推向颠峰。
刹那之间,愁二郎的脚忽然变轻。幻刀斋松手扭身,勉强接下无骨这一击。
虽然没有看到彩八,想必她是直愣愣地说出这句话。
「哪怕是先解决你也───」
「在上面!」
「快往前跑!」
「交给我吧。」
橡语调困惑地问道,似是不明白愁二郎的言中之意。
「橡……你也在啊。」
「双叶,妳没事就好。」
刚才招手的男人,从第一节车中抬头看向愁二郎并感叹道。
「要杀了这家伙的人是我。」
「是吗?」
橡在摇晃中说下去。
「蒸汽车上没有其他人拥有木牌。嵯峨大人除了从三位大人手中夺得木牌外,别无他法……在下建议您在抵达品川停车场前跳车。」
愁二郎没有回头,直接答道。
二
愁二郎甩脚避开刺击。虽然避开了,却无法甩掉他。蒸汽车速度已经变得飞快,脚下的地面不断飞逝。
像现在碰到敌人时,贪狼也会视之为自己的一部分。贪狼对于伤害自己的行为,不会产生作用;像现在被敌人抓住的时候,会变得完全无法施展出来。
虽不清楚名字怎么写,不过读音(注40)和儿子相同这点,令愁二郎有些讶异。
「需要帮你一把么?」
脚底下的响阵对着车顶问道。
「不,我一个就够了。」
愁二郎看向远处说。就在刚才,军人后方,最后一节车厢,有个男人爬了上来。他缓缓地从腰间抽出刀鞘,一点一滴地解放白刃。想必是在表明战斗结束之前,誓不还刀归鞘的决心。随后他将刀鞘扔到脚边。
愁二郎全身散发出令人喘不过气的杀气,而对方,也以犀利眼神直视着他。
层云随风飘流,远处能望见巍然屹立的富士山。
岸边掀起白浪,落日西斜。跨过铁轨衔接处的声响,刻下稳定律动。仿佛是倒数着正式开战的时间。
「通过神奈川停车场了!」
海景断绝的那一刹那,平左卫门高声喊道,雄浑汽笛鸣响。
这声音,成了信号。
愁二郎一个箭步上前。军人们手中的步枪同时迸发火光,四散的硝烟随着景色流逝。与此同时,愁二郎从敌人脚边滑过,斩伤两个错身而过的士兵腿部。
然而发出惨叫的并不只有两人。脚底下也传来阵阵哀号,看来车厢里也开战了。底下发出枪响的瞬间,响阵便抓住窗框,向外一跃。愁二郎一面招架劈落的军刀,一面问脚踩车身支撑身体的响阵说。
「需要帮忙吗?」
「别说笑了,根本轻而易举。」
响阵苦笑一声,旋即再次进入车厢,并一脚踹向打探外头情况的士兵的脸。
「你解决一个人花太多时间了。」
彩八抱怨道。打从刚才,金属清响、呻吟、叫唤声、哀叹声就不绝于耳。在狭小的车厢里,文曲可说是所向披靡。
「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响阵轻佻地说完,就同时听见两、三人的叫喊声。
在狭窄的车厢里展开混战之时,愁二郎也在转眼间击败四人并持续直进。他将军刀弹飞,在腋窝处砍出一道浅伤,接着抓住对准他的步枪,将枪口指向别处,子弹射中其他士兵的肩头。此时,蒸汽车正好经过蓄水池,愁二郎闪躲刺刀,将两人踢下水池。
「上吧。」
「我要杀了你。」
乱斩。这男人之所以被如此称呼,并非只是因为他敌我不分,见人就斩。而是因为他以那身无穷尽的膂力所发动的攻势。无骨一阵胡砍乱劈,攻势如骤雨般毫不间断。
这男人果然非常理所能评断,每一分一秒都在变强。
无骨颈项上的绳子被切断,木牌随着清脆声响落地。
无骨没戴义眼。
而他耳中仿佛听见不断抗拒这件事的人,正在呼喊他的声音。
「我有二十三点。」
「刻舟!」
两个男人在白刃奏起的旋律中,如起舞般跃动。恍如在转瞬流逝的景致中,目睹那既愚不可及,又艳丽夺目的昔日风华。
「这一招,不就是自称是你弟的那个男人的招式吗……好家伙,你竟敢留一手!」
「是啊。」
虽不知从哪弄来的,但他戴了一条漆黑的眼带。只要拿下义眼就会变强。即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个中道理,可是这男人根本无法用道理评断。
就这么让他穷追猛打恐怕不妙。愁二郎用北辰看向身后,后方是车厢连接处,已经无路可逃。愁二郎向前迈步,从无骨身旁冲过。此时斩击再次来袭,愁二郎施展贪狼,吞噬这一刀。
无骨心满意足地说完,便消失在车顶。
无骨两眼眯成一线,沉声说道。他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看那样子,似乎是真的忘记了。他满心只有对于战斗的执着,甚至到了纯真的地步。这话似乎触动了无骨,令他重新思忖后说。
这人和竭尽所能不夺取性命的愁二郎不同。他下手时没有任何迟疑,甚至能说夺人性命对他而言,就跟摘下野花没两样。
「这次打从一开始就使出真本事。」
看来没那必要了。
他们依旧涌上,试图压制两人,结果一个个都被刀风吞噬倒下。最终,连仅剩的一人都丧失战意,连滚带爬地窜逃。
愁二郎应道,随即迈步奔向旅途的终点。
愁二郎朝上一斩,和无骨的袈裟斩在空中奏起尖锐清响。大久保赠与的刀,祈求旅途平安的刀,丹波守吉道断成两截。
当蒸汽车交会时,无骨猛力一踢,将一名魁梧的士兵踹向另一辆车。士兵在空中胡乱甩动手脚,下一刻,便撞上了坚不可摧的铁块。他发出一声如牛蛙般的呻吟,即转瞬飞逝。
他压低身子,躲过无数刀风。
那人从蒸汽车的尾端逐渐逼近。而且该处发出的声音已经超越惨叫,说是垂死的哀号还比较贴切。
「别老是用同一招啊!」
两人在战斗开始之前、交战期间、现在,都直视着对方。双方不断从两侧斩断名为军队的障壁,使得两人间距离的车厢一节又一节地减少。
「有本事就来抢。」
以前没见愁二郎用过,如今却会施展。就无骨来看,确实会这么想吧。他的剑乘载着怒火,越发沉重猛烈。
无骨以惋惜口吻说道,并一刀斩向愁二郎。
两人你来我往,两把白刃飞舞交错,刀身映照斜阳,迸发无数寒光。这段期间,剩余的士兵也没有乖乖地在一旁看着。
愁二郎如今才发现,即使是无骨,也拥有一路走来的故事。两人剑刃交错,仿佛是为了确认彼此背负的事物,以及至今走过的路。
无骨拉开衣襟,露出胸膛。他颈项上挂的不止最初拿到的一点,这么做想必是为了寻求强敌。他刻意将青色、白色木牌穿洞挂在身上,告诉所有对手无论何时都能来抢。
在这趟旅途中,愁二郎不断抗拒这件事。
两人宣誓的同时,剑刃交锋。
无骨招手说道。
蒸汽越过头上,在愁二郎眼中,那就好比是飘往过去的一丝云烟。
「……厉害。」
「我要结束这一切。」
无骨看向愁二郎的手、折断的吉道,气若游丝地问说。
在文明的乐声消逝前,两人终于走到同一个车厢。幕末的京都、宫宿、横滨邮局,这是两人第四度,也是最后一次对峙───
「就这点能耐吗!」
愁二郎用北辰看清在空中旋转的锋芒,以贪狼感受它落下的速度,再施展武曲跃向空中,以脚跟将锋芒踢向无骨。
不可思议的是,现在从无骨身上感受不出一丝疯狂,他的眼神就宛如一心享受游戏的孩童。
他避过无骨的刀,蹬地跃起。他用北辰看清旋转,用贪狼感受落下的速度。须臾之间,北辰消失,他将仅剩的一切,全部灌注在陪伴他最久的招式上。
他口中念念有词,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平左卫门便告知,通过了前往品川的最后一个停车场。
「到大森停车场了!还剩……七分钟!」
三
先前在滨松,愁二郎的心神就是被一次次攻击给消磨殆尽,但这次不同。现在比起思考,更重要的是去感觉,用四肢,去回应贪狼。
汽笛接连响起。这是在告诉众人,时间所剩无几。这场战斗即将进入尾声。
无骨飘然跃起,奋臂挥出如铁锤般沉重的一刀,紧接着又举臂劈落,使出势如雷霆的第二刀。
愁二郎勉强接下,但这一击力道猛烈,令他险些屈膝跪地。愁二郎接着又如陀螺般回身,挡下无骨的猛攻。
无骨嗤嗤笑道。甚六曾与无骨交手过,他说对方可能察觉贪狼的弱点了。话虽如此,这种事并非想做就能即刻达成。只能说这人果然天赋异禀。
两人距离虽远,但愁二郎用北辰确认过。一共二十七点。所以愁二郎才对途中建议他跳车的橡说───
「……你想要木牌吗?」
发出惨叫声的不光是愁二郎身边或车厢里。
愁二郎硬生生地接下险些将他拦腰斩断的一击,倏然借势扭身,以快如疾风的一脚扫向无骨腿部。
另一方面,剩余时间正不断消逝。光是采取守势,就不可能分出胜负。愁二郎以武曲旋动双脚,一刀刺向无骨的喉咙。
「刻舟,结束了。」
「即使加在一块,也没办法让两人通关。」
愁二郎接下空中的刀,无骨已经向后一仰,仿佛是用全身去追赶逝去的风。
「啥?啊……那不重要。我只想跟你一战。」
「到鹤见停车场了!距离抵达品川还剩二十八分钟!」
「喂喂,你的木牌才不够啊。放心吧……我这多的是。」
来到这,又再次回归蛊毒的原点。也就是让本来毋须交手的人战斗。
双方位置对调。愁二郎没有调头面对无骨,而是直奔车尾。这人并非四肢受了重伤能够战胜的对手,他得先确认手腕伤势。
平左卫门似乎是听见愁二郎和橡之间的对话,明白抵达品川的时间十分重要,因此放声高吼,将时间传达出去。此时从新桥发车前往横滨的蒸汽车正好进入侧线,准备进行交会。
「嗯。」
无骨仰望天空。
「你这样……去东京……能玩得快活吗?」
愁二郎边走边看向伤口。虽血流不止,所幸没有伤及骨头。
一交锋,愁二郎就向后一跃,朝手砍去。无骨似是觉得这种伎俩不足挂齿,光用转刀就弹开这一击,旋即一个箭步上前。
此处停车场的间隔较近。就在蒸汽车即将过桥,愁二郎将下士官往河里一扔时,平左卫门喊道,并拉响汽笛。
两人身上浮现无数刀伤,血滴随风飞散。无骨的剑,又变得更加犀利。
没想到无骨竟然如此轻易就相信了。袈裟斩、逆风(注41)、直劈、突刺。打到这,无骨再次增加招式,宛如将狂喜转变成挥出的每一刀。
只听见车在铁轨上奔驰的声响。
说完,便将自己的刀扔过去。
这么做也是希望无骨多少远离双叶等人。愁二郎跑到最后一节车厢,旋即转过身去并调整呼吸。只见无骨沉浸在愉悦之中,悠悠地走过来。
贯地谷无骨在一道一喷溅便随着景色飞逝的血风中高喊。他追上发动的蒸汽车,砍向幻刀斋后,两人一起掉了下去。
无骨的剑再次加速。
然而,对于绝不放跑猎物的执着,以及想与愁二郎一战的渴望,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车辆。就这么,他从最后一节车厢爬了上来。
「到川崎停车场了!还剩二十分钟!」
「什么……」
「宗太……我果然停不下来啊。」
「搞什么,意思是你又变强了是吧!」
「果不其然,你展开攻势时无法使出那招对吧?」
───还撑得住吗?
蒸汽车开到桥上,越过多摩川。这里的景色就如刚离开横滨时,有一条盖在海上的笔直石造堤防。这是通往东京的最后一条路。在那前方,能瞧见看似袖珍的品川城镇。
「啊……真痛快。」
没时间拔出脇差。也来不及退后。
无骨发自内心露出愉快的笑容。
「只要到了东京,或许能够跟其他高手厮杀。倒是你木牌够吗?」
无骨以毫厘之距躲过这一刀。颈项上一层薄皮被撕裂,微微渗血,他旋即以势如热浪的一刀砍向身体还击。愁二郎好不容易挡下,锋刃却顺势滑过刀身,砍伤手腕。
「武曲……」
「刻舟……你叫嵯峨愁二郎是吧?」
「这把是村正,拿去吧。」
愁二郎再次迈步向前。
无骨甩头避开枪击,再次跃向下一节车厢。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节车厢。自幕末复苏的两名人斩如入无人之境,二十几名士兵被前后包夹,无处可逃。有三人转向后方的无骨,同时一跃。然而,其中两人在空中遭斩首丧命,剩余一人一着地便委靡不振,无心再战。前方,两名士兵扑向愁二郎,一人肩头和腿部遭砍伤,另一人则是下颚遭刀铛殴打,转眼间乏力不支。
「尽管你应该不信,这是我继承来的。」
「不戴义眼吗?」
折断的吉道刀刃,深深刺入无骨胸口。
蒸汽车抛下一切,不断前进。无骨在铁轨上大字沉睡,恍如玩累入眠的天真孩童。
「百二十号香月双叶大人,第二名抵达东京!」
此时听见橡的声音。第一节车厢进入品川停车场了。紧接着又听见───
「百六十八号衣笠彩八大人,第三名!九十九号拓植响阵大人,第四名!」
橡从车厢探出身子,直视着愁二郎。愁二郎跃向掉在车顶的木牌。
愁二郎抓住木牌的下一刻,蒸汽车进到品川停车场的月台。
距离京都百二十五里,四百九十三公里。离开天龙寺十五天后。五月二十日,下午五点十七分───
「百八号嵯峨愁二郎大人……您是蛊毒中,第五名抵达东京之人!」
橡高声宣言。
越过品川停车场,蒸汽车再次走在海上堤防。
烟囱喷出的蒙蒙烟雾彼端,是大都东京那一望无际的街景。
此时有人从车厢探出身子,看向愁二郎。而愁二郎迎着海风,对一同踏上这趟旅途的少女莞尔一笑。
───还剩,九人。
(人之卷 完)
注39:机关士:即蒸汽车驾驶。
注40:读音:刀弥和十也的日文读音皆为touya。
注41:逆风:由下(裆部)往上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