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人在一里半前方的龟山宿下榻。
路途中没有受到袭击。比起关口,位在此处的参加者都是越过第二关口关宿的人。换言之,几乎全员───
都杀了两个人。
由此可知,接下来的路途会比以往更加艰辛,而且并非所有人都会一面打探情况一面前进。那天愁二郎也抱着刀盘坐入眠。
隔天,两人趁着天色未明离开龟山宿,并平安通过了两里前方的庄野宿。没有敌人来袭固然是好事,却也无从取得点数。要通过池鲤鲋宿需要五点,而双叶手上只有四点,愁二郎更只有三点。
从庄野宿到石药师宿之间又是一段山道,但不如铃鹿峠险峻,更像是爬一座较大的山丘,路两旁的山坡也十分和缓,虽说偶尔有些树木,然而能藏身的地方并不多。
「双叶,又要跑了。」
「咦……」
双叶的神情猛然严肃起来。
「跑!」
愁二郎大吼的同时,双叶迈步奔驰。这时两人身后,在一个幅度较大的弯道另一头,已经能看到人影。那人头戴三度笠,完全看不见样貌,身上还穿着道中合羽跟股引,手持长杖或是剑杖,仿佛就是股旅(注46)的打扮。
好快。这男人的脚程太快了。光用肉眼粗估,这人十秒便能跑完一町距离。即使是自己全力奔跑也会逐渐被他拉近距离,那双叶肯定是转眼间就被他追上。
「我来挡住他,妳先去前方找树丛躲着。我一定追上。」
「明白了!」
愁二郎目送向前疾驰的双叶背影后,便驻足转身。起初彼此至少拉开了两町以上的距离,才一转眼他就将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町。
这人或许发现我们是参加者了,也可能是在天龙寺境内看过我们。从现在起面对的,都是无法轻易取胜的对手,同样都要战斗,那自然是能一口气取得两人份的点数更好。想必这人心中是如此盘算,才会突然袭击。
「若再靠近,休怪刀剑无情。」
为防万一先行警告,但男人岂止没放慢脚步,反而如旋风般回旋身躯。看到这不同凡响的脚力,就知道他不是寻常旅人。
愁二郎微微压低身子,轻握刀柄蓄势待发。他打算在对方进入剑围的一刹那,就用居合斩解决对手。
就是现在。
不知何时,背后站了另一个男人,还使劲抓起两人中其中一人的手。那人正是这位美男子。
「唔!」
双叶的声音终于传入耳中,愁二郎听了不禁蹙眉。
「不必言谢,是你的女儿?」
两人短兵相接,互不退让,愁二郎这时才终于目睹男人的样貌。他留着一头长度及背的美丽束发,也就是俗称的总发(注47),还生得一双修长的丹凤眼,细且直挺的鼻梁,是一名乍看之下会误以为是女人的美男子。尽管身形略为纤瘦,身长却足足将近六尺。
「并非如此。」
愁二郎初次从男人的声音中,感受到一股热意。
若他真的这么做,就表示参加者中,有着让他非得丢下木牌逃命的强者。
「当然。」
「我是嵯峨愁二郎。」
距离拉近至十步,对手依旧没有停下。这人肯定是蛊毒的参加者。五步、四步、三步───
「参加者尽是嗜血饿狼,像我这样的人属于少数。你最好看紧那位小姑娘。」
男人走向尸首,双手合十之后,便小心翼翼地摸索尸体回收木牌。
愁二郎姑且明白事情原委,不过在听双叶解释的期间,甚至是现在,他的视线都没有从美男子身上移开。之所以帮助双叶并好言相劝,可能是认为趁两人大意时更容易得手。
「双叶。」
愁二郎迅速往后一跃闪躲。就常理而论,居合斩本来就不是往头上施展的技巧,即使施展出来,威力也会大打折扣,最后输给对方乘载自身重量的一击。
美男子伸手试图扶起双叶,但双叶不清楚是否该相信对方,才没有抓住他的手。而愁二郎正好目睹这个画面,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状况。
「言下之意是……」
美男子如此忠告,但两人根本不可能听进去。其中一人甚至动怒杀向他。他不悦地皱起眉头,面向双叶───
「我叫做菊臣右京,祝两人武运昌隆。」
「他们不该以多欺少。」
「原来如此。八成是……看她无依无靠才与她同行吧。」
「你误会了!是这个人救了我!」
袭击者首次开口。从三度笠上窥探样貌,这人肯定是个男人。岁数与自己相同,约为二十八、九。愁二郎闪躲对手斩击,并拔刀挥去。他不可能往后退,也无法往左右方闪躲,用刀挡下更是来不及。本以为这一击能够轻取对手,男人却猛力后仰,以头部差点碰地的姿势闪过。愁二郎的刀撕裂三度笠,菅草碎片于空中飞舞。
「我是香月双叶。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你认为这么做卑鄙?」
这男人实力绝对不俗。
「原来是这样啊……」
姑且不论是否说出真话,但他爽快地答复了。
男人朝自己斩杀的两具尸首瞥了一眼。
「什么……」
二
「你是指攻击姑娘家卑鄙吗?」
愁二郎咬紧牙关。参加蛊毒之人,一个个都是怪物。也不知这男人是如何做到的,竟然回转太刀接下这一击。若以京八流举例,他的技巧跟彩八的「文曲」相当类似。
据双叶所述,她跟愁二郎分开后,就照吩咐躲入附近树丛中,却被倒在地上的两人发现,硬是被拖到路上。他们似乎在天龙寺见过双叶,知道她是蛊毒的参加者。当时她呼喊愁二郎却无人回应,就在差点放弃时,其中一人发出惨叫。
「那为什么要帮她?」
「为洗刷污名,以及想好好埋葬某些人。」
「只要参加这个游戏,就表示小姑娘也做好觉悟了。尽管令人心痛,不过若她遭人杀害,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还要继续吗?」
「相去不远。我想问一件事。」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男人悲怆地喊道,并以杖剑横斩,然而或许是过度动摇,使得这一剑的路数变得极其单调。愁二郎纵身一跃闪过,往锁骨和手臂的关节处砍下去。
「不好意思。感谢你出手相助。」
「受死。」
也就是舍弃一块木牌来脱离险境。
说完,他便退后四、五步,拾起落在地上的刀鞘,将太刀入鞘。举止十分柔和,没带丝毫杀气。愁二郎也配合对方动作收刀。
「我没必要隐瞒,我会堂堂正正取胜。」
这个自称右京的男人,留下这段话和微微一笑,便随着初夏的阵阵徐风离去。
即使压低声量喊了几次,依旧无人回复。
───站得起来吗?
「能拿吗?」
男人手上拿着武器。一般而言,武士用的打刀刃长两尺以下,刃面朝上插在腰间。太刀则刃长两尺以上,平均为二尺七寸,而且不是插在腰间,是刃面朝下,用太刀绳绑住佩戴在腰际。太刀的历史远比打刀悠久,甚至能称得上是古时的刀。
「我被这两人袭击。」
男人摇摇头,继续说下去。
愁二郎不由自主报上名号。这趟旅程就如刚才一般,可能连自己刀下亡魂的姓名都不清楚,但他仍希望记下这个男人的名字。
「你想打的话,我无所谓。」
正当愁二郎算准拔刀时机时,男人仿佛被某种肉眼不可视的事物弹开,往侧方飞去。接着脚踢山坡斜面,不,他在斜面上疾驰。这时他的杖剑出鞘,一道银光从愁二郎头顶落下。
男人手持的武器,在太刀之中也算是特别长,简单估算就超过三尺。这是被称为「野太刀」或是「大太刀」的兵器。如今这个世道,会在路上拔出这种武器的,想必是蛊毒的参加者。
他脸上浮现充满慈爱的笑容,颔首示意之后,便转身离去。
藏于树丛的双叶小声致歉。
「请说。」
尽管双叶想继续传达讯息,但愁二郎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眼前这男人身上,无法听见声音。愁二郎一口气加快脚步,疾砍而至。
───别做这种卑鄙的行为。
正常情况听到这就里能接受他的说词,不过在这蛊毒之中,这男人的理由反而让人感到异常。他或许是察觉此事,接着苦笑说:
三
男人轻灵地闪过愁二郎的扫腿。愁二郎趁这个空档,转身挡在男人跟双叶之间。
两人的脚仿佛在地上打转,毫不停歇的动作,扬起四周尘埃。期间,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若有人在一旁看着,肯定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一进一退的攻防吧。
实际上并非如此,愁二郎的神情没有任何改变,反观男人脸上开始浮现焦躁,最终因痛苦而扭曲,似是自己的攻击被全数接下还是头一遭。
「愁二郎大哥───」
在这蛊毒之中,堂堂正正只会成为弱点,尽管怪异,男人却有自信能够达成目标。而刚才与他过招的愁二郎也明白,此人确实拥有这般实力。
「为何求财?」
───真难缠。
他确实这么说了。紧接着,他将握住的男人手臂折断,另一手则抡起太刀刀鞘劈下,而举刀杀向他的男人就这么倒地。实在难以想像他那纤瘦的身躯,竟然隐藏了超乎常人的膂力。
───是太刀吗?
当双叶喊出声时,愁二郎已经冲向那个男人。
两人目送他离去后,便偏离道路前进。跟在他身后,或许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解。而且愁二郎想查验尸体,确认一些事情。
「我没打算与你较量,就到此为止吧。」
愁二郎确认对方断了气,便立刻摸索尸体。不对劲,除了挂在脖子上的木牌外,只有在束口袋中找到一块木牌。要越过关宿至少得持有三块木牌才对。若是藏在其他地方,那就无法解释为何束口袋中还有一块。比较有可能的,是拿来当求人放他一马的代价,或是抛下木牌吸引注意───
在打刀的剑围之外战斗对太刀有利,不过一旦被人拉近距离,就连武艺精湛的高手也会难以挥舞。而双方都已经进入彼此的剑围了。
男人脸上浮现如花般柔和的轻笑。
「这是误会───」
「抱歉。」
这样的想法在蛊毒中过于异常,即使对方未必会答复,愁二郎仍忍不住问道。
「唔!」
走了三町左右的路程,却迟迟没有见着双叶。
小姑娘,在这别动。
「他们不该做出这种卑鄙的行径。」
「为什么,要帮助双叶?」
现在没空再找下去,后方可能又会有人过来,而且还得追上独自逃走的双叶,于是愁二郎取走两块木牌,赶紧向前寻找双叶。
双叶吃了一惊,再次深深低头表达谢意。
男人摆出架势,与其说是凭自身意识这么做,更像是瞬间对愁二郎的杀气做出反应,换言之这个男人相当敏锐。
他随即踹向另一人的背,当男人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时,他已拔出太刀,从头砍到胯部,就如同用墨斗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连声惨叫都没有。这个姓名、出生藩国、来路皆不明的男人,只留下不成声的呻吟,便倒在地上。尽管是自己将他斩杀,愁二郎仍在心中念佛,唯有这个时刻,他才会深深体会到以武维生之人的矛盾。
「方才我在路旁小憩片刻,刚好听见惨叫声罢了。」
她不是一个人。双叶看似腿软,瘫坐在地,身旁有两名生死未卜的人倒在地上。而另一名高䠷精瘦的男人站在双叶身旁俯视她。
「我希望能堂堂正正战斗,若非如此,取胜也无意义。」
「不,她不是。」
算算双叶的脚程,应当不会跑得多远才对。她可能是躲在茂密的树丛,或是往深山里跑,才会听不见声音。就在愁二郎走到急弯,并思考自己可能走过头时,在短短半町前方看见了双叶的身影。
此人绝非什么小角色,虽不清楚他过去隶属于哪个藩国,甚至到底是不是武士,但肯定是个练家子。而且他的战斗方式,跟自己的「武曲」相当类似。
「是我对不起妳。」
「右京大哥也……」
「嗯,他的武艺确实了得。」
愁二郎再次回想起右京的刀法,似乎与京八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加上他手持太刀这种古风的兵器,或许同样是修习被分类为古流武术的流派。
「从后面追来的那个人呢……?」
双叶战战兢兢地问道。愁二郎打开束口袋,亮出从方才斩杀的男人手中夺来的两块木牌。
「嗯。」
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双叶一看便明白了,于是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也不知为何,他手上只有两点。」
他们从这意想不到的来敌手中取得两点,因此双叶已经凑齐五点,足以通过第三关口池鲤鲋宿,愁二郎只有四点,还需一点才能过关。
「那───」
「嘘。」
双叶正想说话时,愁二郎便捂住她的嘴。附近传来好几人的脚步声,没多久,便看到这些人的样貌。一共有六人,每个人都身穿巡查制服。也就是说───
是警官。
想必是听见打斗声才赶来。
「喂。」
其中一人低声喊道,另外两人便一前一后环视四周。接着他们取出麻袋,似乎开始将地上尸首装入袋中。手掌感受到双叶嘴唇不停颤抖。
他们并非警官,而是蛊毒举办者的手下假冒警官。所有人都没有蒙面,全部露出样貌,但实在无从判断他们是否为当时在天龙寺的那群人。
───看来人数不少啊。
如果有人监视,那我应该会发现才对。看来他们只有把握位于最前方跟最尾端的参加者位置,并在期间内随时巡逻。这些人恐怕是乔装成寻常旅人,待发现尸体后才联络假扮警官的「处理部队」,以这种方式善后。若这推断属实,就表示举行蛊毒的是一个极其强大的组织,而且拥有的人力不计其数。
双叶交互看着两人,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也有个条件……应该说请求。」
「响阵……」
「确实是如此呀。」
「好呀,那我们就正式结为盟友了。」
不,严格来说,他们也许有将窃盗之类的行为考虑在内。不过被偷的人肯定会奋不顾身地抢回木牌,假使行窃失败,估计对方也不会放过做出这般行径的小角色。至少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像双叶一样不杀人,只专注在抢夺木牌上。
接着又扔下一个麻袋,这个麻袋甚至滚到两人附近。愁二郎加重手掌力道,避免双叶叫出声来。
愁二郎左右张望,并走到路上。回头看去,双叶正对着放入尸体的麻袋合掌敬拜。
「从昨天就住在这的老妇人就是他。」
男人们不知嘀咕了些什么,便离开现场。愁二郎确认步声完全消失之后:
响阵说自己原本是忍者,愁二郎本来想像他是接受某种密令才会参加,这理由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使得愁二郎顿时愣住,和双叶面面相觑。
双叶有气无力地说了下去。
响阵搔了搔脖子,整张脸皱成一团。
响阵在稍远处盘腿坐下。
在思考的期间,他们已将两具尸体装入麻袋,三人各自搬运一袋。他们果然在观察周遭,还逐渐逼近我们这。麻袋上下晃动,他们同时出声,将麻袋扔下,草叶顿时摇晃发出声响。
「好罢,要问什么?」
「这件事也想拜托愁二郎大哥……」
「你的上方口音,也是因为那个女人吗?」
拉门缓缓打开,站在外头的人的确就是响阵。
「可是……蛊毒的规则是要互相夺取木牌,并非夺人性命。」
在天龙寺,对举办者拔刀相向,点数不足就试图离开总门的人确实遭到斩杀。然而,他们不可能监视整个东海道,那么淘汰者或许不会立即被杀死。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啊,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或是……」
也许有人会负责监视藏起来的尸体。虽不认为他们见到参加者会故意刁难,但能不碰面最好。
「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他悄声说道,随即慢慢将手从双叶嘴巴松开。
「怪了,我们这应该没有你说的那位客人……」
响阵咧嘴露出虎牙笑说。这时,一旁的双叶一脸凝重地开口说:
「我想无忧无虑地度过余生,有何不妥么?」
「不……是生病吗?」
「明白了。」
双叶抬眼问道。
「好吧。」
两人在当天傍晚进入四日市宿,路途中一次都没停下。没多久,他们就找到响阵所说的旅笼「乌头屋」。
「咦……」
四
「救了那个人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响阵在她眼前用力挥手否定,双叶低着头,神情蒙上一层阴影。
「这项技艺真管用啊。」
「什么呀,不是说好只问一件事了───」
「为何求财?」
「不不不,光是要活下来就已经够折腾了,妳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啊。妳叫我从今以后的路途上只用单手还比较容易呢。」
响阵对着大吃一惊的双叶微微一笑。先前,他在两人面前发出了女人的声音,如果他还擅长易容,就能轻易骗过旅笼的人。
「在前往东京的路途上……有没有办法不杀人?」
「先去四日市跟那男人会合。」
响阵手扶下巴,一脸恍然大悟。
响阵一改嬉皮笑脸的神情,严肃且斩钉截铁地说。愁二郎再次看向双叶,两人同时点头。
「松手了。」
「我们一口气冲向四日市。现在应该四下无人,出去吧。」
大概明白了。若有人目击,只要装成警官,就能大大方方把厮杀当成「案件」处理;像这次没人目击,就随便找个地方把尸体藏好,入夜再来收回即可。
不知究竟是还没抵达,抑或是───
响阵寻思了一会,便开口说。
「双叶……这个要求……」
响阵搔了搔眉角,苦笑说。
「我知道,我也明白这个想法过于天真。」
两人不禁思忖。不论结果如何,时间都已经不早了,于是两人决定在这留宿。
「就是这么回事。」
或是举行的家伙只考虑到一旦蛊毒开始,众人在夺走木牌时会一并夺人性命,所以没有考虑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是啊,你还真是敏锐。」
「我想救一个女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今天没错吧?」
「这么说也对啊。」
「如果只是到滨松为止的话,应该有办法应付罢?」
「他们没这么说,只说会受到相对应的处罚。」
「来了么。」
只要随时变装就不会受到敌人攻击,这在蛊毒可说是相当有利的技巧。
「假使有办法只夺走木牌好了,木牌被夺走的人在结束后终究会被杀死啊。」
愁二郎问道,而响阵仅止于否定,但至少不是完全不愿意回答。响阵以眼神示意,表示这些话不该在双叶面前提起,考虑到需要用钱,大致可以想像出他的理由了。
「不,我从昨天就一直在这等。」
「跟她一起活下去。」
「接着呢?」
双叶惴惴不安地问道。现在的确是当初约好的三天后傍晚没错。
愁二郎明白双叶的心情,不过和响阵持相同意见。
「什么事?」
「他们就是以这种方式……」
「我有一件事想问。这就是我们开出的条件。」
───在途中遭人杀害了呢。
在之前告知的蛊毒规则之中,并没有明确提及淘汰者的下场。
响阵夸张地后仰笑说。愁二郎则是显得十分震惊,因为双叶没告诉他要跟对方提什么事。响阵似乎也察觉状况不太对劲,便讶异地皱起眉头。
「我这么说,你们应该不信罢。」
目前还不清楚响阵是否值得信赖。不过正如右京所说,光靠他们俩,确实是难以招架。若有和彩八、卡姆伊克查、右京等人旗鼓相当的高手直接攻击双叶,那我也没有把握能够保护她。
拉门的另一头传来声音,仿佛是打从一开始就在听两人对话。
响阵显得有些困惑,他看了愁二郎一本正经的神情,就知道对方不容许打马虎眼。他舒了一口长气后,看着两人继续说下去。
「你是悄悄潜进来吗?」
「要是真如双叶所说的一样,即使淘汰也平安无事的话,那我们结为盟友之后,即使状况再怎么糟,只要前往滨松一样能过关。」
愁二郎尽可能以温柔语调问道。
「我开门了。别突然砍过来啊。」
愁二郎催促道,双叶点了点头,便尾随在他后头。她紧咬下唇,那张表情似是在拚命忍耐自己所处的残酷情境。
「那么,你们想好了么?」
响阵苦笑试图搪塞,愁二郎却沉声说了下去。
响阵下巴微动,示意如果想听详情,就换个地方晚点再说。
「快走吧。」
「响阵大哥。」
考虑到这可能是陷阱,愁二郎时时刻刻都刀不离身。
「若是我拒绝呢?」
或许是回想起他那轻妙的上方口音,双叶紧绷的神情微微舒展开来。
「不过,再让我问一个问题……」
三人再次整理状况,伊势国关需三点,三河国池鲤鲋需五点,远江国滨松需十点,骏河国岛田需十五点,相模国箱根需二十点,武藏国品川需三十点方可过关。只要在滨松将三人的十点交给其中一人,就能让他前往东京,至少能够参加后半战。剩下的两人只要潜伏在滨松附近待机即可。
「不公平,你们俩问了三个问题啊。」
「不是。」
两人告知旅笼下人响阵的名字跟样貌,但对方却不解地答道。今天的住宿客人,似乎只有一名从昨天就住下来的老妇人。
「似乎是。暂时先待在这。」
响阵舒展愁眉。而愁二郎察觉到他的话中之意,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是指到滨松为止,应该还有些身手平平的参加者,纵使不杀人也能成事……对吧?」
「没错。」
「响阵大哥!」
双叶顿时豁然开朗,仿佛见到一线曙光。
「不好意思,双叶,我们没空说这种天真的───」
「不,不仅仅是如此。」
「怎么说?」
「考虑到最糟的状况,也可能我们于滨松止步,只能选择将其中一人送往东京。」
「嗯。」
响阵想表达的意思是───
无法保证三人到滨松都能平安无事。
要是有人不幸丧命也罢,倘若没死,却身负重伤无法继续前进时,的确也能把这个选择列入考量。
「若真事至如此,我们得事先弄清楚,留在滨松的两人会发生何事。」
「有道理。」
若真发生这种事,留下的两人将会成为「淘汰者」。即使规则上没有明定,但他们想出了如此奇异的主意,实在无法保证能够平安无事。响阵言下之意,是指有必要在此确认木牌被夺遭淘汰之人,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后半战也很令人在意啊。」
愁二郎咕哝说。
虽不明白后半战会发生何事,不过从前半战的内容推断,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如果是跟前半战一样进行厮杀,最后只有一人得以幸存,那就千万不能带双叶一同参加。他们必须摸索出遭淘汰后能成功活下来的方法。槐在天龙寺说明规则时曾提到───
抵达东京会再做说明。
「首先第一人,是个身形娇小的爷爷。武器是杖剑。」
「你果然知道他。」
「没错。那么,先分享彼此拥有的情报罢。」
响阵见愁二郎面露愁容,顿时眉头深锁。
「是乱斩无骨啊。」
「这人接下第一刀时,对手的刀就断了。」
「是呀。」
原本不明白意思,但在途中忆起了。双叶则看着愁二郎,嘴角微微下垂。响阵接着说了下去。
「我也见过他。」
「愁二郎大哥……」
「什么,你们连他的名字都晓得?」
「他也是你们刺探的对象是吧。」
愁二郎便和响阵说明认识卡姆伊克查的事情经过。
───要来过两招吗?
他确实这么说过。假使后半战也必须互相厮杀,又确定遭淘汰后保证平安无事,那也能刻意不让双叶参加。
「嗯,他的剑的确让人毛骨悚然。」
「见过一面。」
双叶直率地将疑问说出口。我们俩在路途上,遇见了好几个高手,而且差点就与对方兵刃相接。响阵却跟我们不同,总是能够拉开距离目睹对方出手的那一瞬间。这点似乎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尤其是只要得知强者的情报,就能够避免与之交手。假使难免一战,知晓对手武器、流派等各种细节,也足以影响胜负。
「没错,贯地谷无骨是杀死数名幕府官员的危险人物,甚至连新选组、见回组(注49)也照杀不误。」
「当时他被三个人包围。」
响阵竖起五根指头,接着说。
弱者终究会遭淘汰,而现阶段仍剩下不少,若能及早从这些人手中夺走木牌,或许就更容易实现双叶的愿望。
双叶紧抿双唇点头。
响阵沉声说:
愁二郎细细解释道,响阵也一脸严肃地点头。
「真是不知变通啊。」
愁二郎悄声道。无骨被人封了这么个不祥的名号。
「是一个缠着头带的家伙,使用的武器是弓箭,恐怕是爱努人。」
「真是厉害啊……我当时是看见他射穿了躲在岩石后方的人。」
「嗯……」
愁二郎问道。三人依响阵的意见结为同盟,为此需商讨未来采取的战略。
此人身世不明,是幕末时期忽然出现在京都的浪人。据闻当年他被长州藩收留,专门做些暗杀要人的脏活。在新政府军揭起锦之御旗(注48)后,他就活跃于新政府军的浪人部队,亦有传闻说他在白刃战中屠杀超过百名敌兵。戊辰战争尾声,他忽然发疯,杀死长官后遁走,自此下落不明。
「人数终究会逐渐变少。大概通过箱根之后,就只会剩下强者。最终难免……」
是那个在出发点天龙寺境内,斩杀好几个参加者的老翁。他的剑法仿佛飘散出一股妖气。光是与之对峙,就知道打起来非死即伤。
「正是。蛊毒是要互相厮杀到只剩最后一只虫,而这个游戏的前半战却留下九人。换言之,也是能避免和强者交手就抵达东京。」
愁二郎眼睛眯成一线,听响阵的说法,似乎知道这人身分。
「不过?」
响阵以手刀划过自己颈项。
「再来是第三人,这人特别棘手。」
响阵本身也是个练家子,而他似乎与自己持相同意见。接着响阵言归正传,继续说出第二人的情报。
「最后新选组及时赶到,双方都没拔刀。土佐的人说就这么不了了之反而得救了。不过……」
「那两人实力不俗,不过……在转眼间便身首异处。」
响阵整个人凑上前问道。
「虽然刚才我说只要抵达滨松就好,不过最好还是三人一起前进。」
这是响阵首次含糊其辞。
响阵沉声说道。
「我尽力而为。不过,倘若与无法手下留情的敌人交手,或即使选择不杀,对方仍打算夺人性命之时……希望妳能谅解。」
「你俩知道蛊毒的意思罢?」
「明白了。」
「什么意思?」
「……怎么了?」
愁二郎才刚说完,响阵就迫不及待地反问。
「这人应该不是某个藩国的剑术指南役,又不像是新选组或是人斩……真要说的话,他的剑术比较接近古流武术。」
「当年在伊贺组时,连同我在内有好几人入京做密探。」
「原来如此。」
响阵并非在天龙寺见到他,而是在土山宿一带。当时两个埋伏的男人突然杀出攻击那名老翁。
事情发生在石部、水口之间的街道。三名壮汉似乎认出一名独自步行的男子是参加者,就尾随其后,趁着四下无人一起袭击他。
「因为你的目的只是观察吧。」
双叶不由自主说出名字。
响阵察觉到言外之意,颔首同意道。假如后半战当真得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就表示自己最后也必须和响阵交手。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了解彼此,才能往东京更近一步。
愁二郎明白响阵想表达的意思,颔首答道。
「然后是第四人……这人我就真的摸不清头绪了……」
「难不成……」
当时愁二郎一看无骨的眼神,就明白他杀了不少人,只是没想到进入明治之后,才听见这么具体的传闻。
「最好是在这拿到三十点。这样就能一口气越过滨松。若是开始觉得危险,也能够施行只让一人前进的策略。」
据他所述,胜负在转瞬之间分晓,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脑袋分家后倒下,而倒下时,老翁的剑已然入鞘。
「原来如此。」
「你是如何不交战逃走的呀?」
「我先开始说罢。目前为止,让我感到身手非凡的一共有五人。」
「贯地谷无骨。」
「好了……接着该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现在还剩下不少弱者。」
「他肯定是个高手。先不说这些,你怎么知道无骨?」
土佐和长州的关系并非反目成仇,但确实会因为一些酒席上的小误会起争执。当时并非哪一方闹事,仿佛是受到某种指引而对峙,愁二郎跟无骨正好也在场。土佐藩有五人,长州藩有四人,双方怒视彼此,一触即发。
「双叶,这点我也一样。」
当时老翁看着他的方向,脸上浮现了骇人的诡异笑容。
「到了后半的确会跟你说的一样,那何不趁现在收集点数。」
「什么意思?」
「你见过他么?」
「是啊,在铃鹿峠有过一面之缘。」
「明白了。」
「在那之前得先确认淘汰者的下场如何。」
「卡姆伊克查。」
五
响阵本以为是砍的地方不对,刀碰巧断了;然而第二人、第三人的刀,也从刀镡处截成两半。就响阵所见,男子身长五尺八寸,个头虽高,却非魁梧,甚至可说是身型纤瘦,实在不像是孔武有力,能够连续折断三把刀。而且男人只杀死其中一人,任由剩下两人逃跑。就连眼力过人的响阵,也摸不清男子究竟是高深莫测,还是歪打正着。
「哪边胜了?」
响阵压低声量,上身前倾。愁二郎也发现,在这个战场上,情报将是凌驾于武艺的关键。
「你是指人数吧。」
响阵是躲在远处树上目睹这一切,当时老翁似乎已经察觉到他。
「知道是谁吗?」
「答对了,当时我卧在山崖上俯瞰。」
「这个游戏,就前半战而言,跟真正的蛊毒有相异之处。」
在滨松将点数交付给一人,若那人在前往东京途中丧命,那就前功尽弃了。越是接近东京,就越是强者云集,因此三人合作到最后一刻才是上策。
「通过池鲤鲋需要五点,三人就是十五点。」
「那人绝非等闲之辈。」
「总而言之,先三人一同前往东京。」
他认为想在蛊毒中活下来,就必须尽早取得情报,而且越多越好。于是在凑齐木牌之后,就专注于观察其他参加者。
「那男人武艺高强,这点毋庸置疑。」
「他被长州藩收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当时卡姆伊克查同样对上两个敌人,其中一人额头中箭倒下,当时双方距离大约有二十五间远。剩下的一人发现遭箭手瞄准,便立即躲到巨岩的后方。两人僵持了五分钟左右,没想到卡姆伊克查忽然对天拉弓,飕地放出一箭。箭矢朝天飞去,划了一个圆弧,最终刺入躲在岩石后方的男人脑袋。
响阵戳了戳眉角,咧嘴一笑。
「我明白,谢谢你们。」
双叶眼睛睁得圆大,似是察觉到真相。
「那招是『破军』……化野四藏,是我的义弟。」
「你说什么?」
响阵大吃一惊,声调微微上扬。
「比起无骨,这家伙更难对付。」
「如果是你义弟,不如同心协力───」
「不可能。」
愁二郎打断他的话,摇摇头说。
「听起来有什么隐情啊。」
「这晚点再说,第五人呢?」
「就是你,刻舟。」
「咦……」
双叶吃了一惊,和愁二郎面面相觑。
「你果然知道吗?」
刚才响阵说过,曾在幕末时期入京做密探。既然他知道贯地谷无骨的事,那么───
就一定认得我。
愁二郎心想。进一步说,或许是因为认得自己,他才会接近我们也说不定。愁二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而响阵则爽快地承认。
「是呀。虽然只有远望,但我亲眼见过你。」
「在哪?」
「木屋町的高濑川沿岸。」
同时他也感到,越是恢复成原本的自己,他就离那段平稳的日子越远。然而不挺身战斗,就无法救回妻儿性命。
「我不是那个意思……过去见到你的时候,你散发出一股刺向四面八方的杀气。」
「确实有可能。」
「是吗?」
「不……我确实生疏了。」
注50:日本男子十五岁时举行的成人仪式。
注46:指流浪的赌徒或卖艺人。
愁二郎嘟囔说。过去曾有人跟响阵说过一样的话,而他脑中再次闪过当时的情景。也就是他和妻子邂逅时的事。
那附近有京都的土佐藩宅邸,当时愁二郎就借住在其中一个房间。只要没事,他就不会贸然外出,但还是会到附近走走。
「戊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握过刀。如今才慢慢找回以前的感觉。」
注47:将前发向后梳绑成一束或结成髷的男性发型。
双叶接着说,看起来有些讶异。
「我本以为你可能武艺生疏,才会跟踪观察看看,看来是我多心。于是我才决定与你同盟。」
「这次轮到我们说出情报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
「不愧是刻舟,实在太可靠了。」
当时愁二郎年仅十五、六岁,若是一般武家子弟,也才刚行元服(注50)之礼。在那之后过了十年以上,容貌产生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响阵苦笑说。
「这样呀。」
幕末京都暗杀事件频发,因此愁二郎时不时会担任土佐藩要人的护卫。
愁二郎不由自主陷入沉思,回过神后,他便以沉重语调开口,似是要倾吐矛盾和迷惘。
「那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多少上了年纪。」
「你自己可能没有发现,你的神情柔和了不少。」
「是当护卫罢。」
注48:指萨长同盟采纳玉松真弘(玉松操)的建言,伪造代表天皇官军的锦之御旗。
注49:江户时代末期由幕臣所结成,维持京都治安的组织。
响阵夸张地手按胸口,以示放心,似是表达幸好两人已经结盟,但愁二郎听了,内心却是五味杂陈。这十年来,他确实感觉到自己改变了。与妻子共处,还有了孩子,这段日子幸福到他不禁怀疑自己根本不配拥有。
「那样还叫生疏?」
「蛊毒开始之前,在天龙寺境内。当时只觉得有点神似,却又不太对劲……所以我才会主动接近你确认清楚。」
「包含土佐藩士在内,里面住了四人,而其中一个就是你。就言行举止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