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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国───
假若不凭借门第、联姻、军阀等关系,想在这国家出人头地,那就只有一个方法。也就是考上自隋朝以来延续至今的官僚选拔考试───「科举」。
全中国的优秀人才都会挑战科举,而其中有大半也因此梦碎,灰心丧志。这道难关在全盛时期,三千人中只有一人能够考上,甚至连考到七十岁终于金榜题名,都算得上是差强人意的结果。只因穷尽一生却壮志未酬之人,绝对不在少数。
科举虽是选拔文官的考试,不过也有选拔武官的科举。而在清代───
这个考试则被称作「武举」。
也有人不屑地说,这考试远比选拔文官的科举来得容易。若单论笔试,的确是如此。然而,考虑到依据实技考试的内容很有可能丧命,也能称得上是比科举更加艰难。
想参加科举,得先通过童试,并进入国立的学校就读,因此参加科举的人数约为千人上下。
反观武举可说是没有限制,有时甚至有将近一万人应考。其中多半是地方世族或武官的子弟,也有农民、商人、町人等庶民参加。
合格人数虽根据时期有所不同,大概是一厘到五厘之间。也就是一万人应考,大概只会有十到五十人合格。
清国以这种方式选拔英才,但是自建国历经漫长的岁月后,却逐渐陷入困境。
道光二十年(一八四○年)发生了鸦片战争,咸丰元年(一八五一年)太平天国兴乱,并在两年后的咸丰三年(一八五三年)占领江宁府城。
紧接着在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年)爆发第二次鸦片战争,也就是欧美人所说的亚罗号战争。而今年,咸丰十年(一八六○年),英法联军占领北京,清国割让九龙司地方,并辟天津为商埠。
正因为面临存亡之秋,更使得清国一心想延揽才俊救国。而今年为了这个目的所举办的武举上,却发生了令会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奇事。
有人不禁说道。
「我在做梦吧?」
又有其他人嘀咕说。
「那是什么身法……」
众人都觉得眼前景象难以置信。
「他究竟几岁?」
武举主考官忍不住提出这个疑问。负责考官一回过神,便急忙翻阅资料答道。
「也就这点程度啊……」
当训练一开始,陆干两眼就如星辰般闪烁个不停。江宁府的武官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而江宁府的教头连敬陪末座的资格都没有。
开弓、掇石这些只比膂力的科目,他自然是敌不过大人。然而,弓术、骑射、剑、矛等科目他都是榜首。就连实战考试,他也轻取体格远胜过自己的对手,一次都没有输过。
「每天都过得好快乐。」
「傻小子,就凭你───」
陆干的回应,却如同他当年对父亲应声那样有气无力。他热爱武术,想要追求更高的境界,希望倾尽全力与强敌一战。而陆干可能再也无法体会到,他这辈子唯一的乐趣。
「你成长了,非常好。」
陆家之龙。
「这小子有意思,来过两招吧。」
不,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他在武举的代表科目,骑射三矢,再射地球的「马射」,从距离五十步处射五矢的「步射」,全都独占鳌头。
道光三十年(一八五○年),陆干以江苏省江宁府六合县下级武官家的三男身分出生。陆家自古以来是被称为吴郡四姓的望族,在三国时代曾出过陆逊这位家喻户晓的名将。然而,陆干的家只是支庶,还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旁支,碰巧是无数陆家之一罢了。
时局动荡不定时,他也曾出兵平定内乱。他发号施令,命麾下将士开枪射击。不过子弹在空中交错的战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魅力可言。
陆干自告奋勇说。他并非毫无爱国之念,然而这么做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或许能够邂逅强者。
当时,陆干心中久违地激起一股兴奋之情。这并非是因为他被委以重任,而是他认为离开清国,就有可能遇上各种强者。
二十二岁的夏天,掌握军政要务的大臣把陆干找去,亲自拜托他说。
可是,现在他不论怎么做都不会输。就在今天,他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结果他只花不到五成实力,胜负就在转瞬之间分晓了。
然而,他心中的饥渴并没有因此消散。因为他始终没有遇上能让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是过去被称为「武士」的士族阶级。
放眼望去,在场者显然都与众不同。境内环绕着一股诡异的气氛,陆干却是兴高采烈地踏着轻盈步伐。
林豹似乎以为他是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超越先达才会如此感动;于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哭了。而众人也纷纷上前向他道贺。这无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哀愁,令陆干举臂拭去再次涌出的泪水。
隔年,陆干年仅十九岁就被选为京旗教头。这是自清国开国以来的壮举。由于陆干改写了无数纪录,因此有不少人对他投以景仰的眼神,就如同当年的他看向林豹。
陆干被分配到京旗。那是一支精兵云集的禁军,分为八个冠有旗帜颜色名称的部队,而陆干隶属于其中的正红旗。
也就是和语所谓的新闻。他一开始认为这或许能够得到一些情报,于是稍微看看,看到一半,他却被报纸写的内容彻底吸引住。
「嗯,大清可是人才济济啊。」
「生于道光三十年。这不可能……他才十岁啊。」
「陆……干……我输了。」
当陆干回过神时,自己早已高声恳求,而先达吓得急忙阻止陆干。不过,林豹却制止他,走近两人后,林豹那张威风凛凛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下官愿赴其地。」
十八岁的夏天,陆干哭了。泪水迟迟止不住。他不是因为喜悦,亦不是因为感动而哭。而是愉快日子结束的寂寥,以及对于将来的绝望,令泪水夺眶而出。
不,正确来说,他从去年就知道自己能够取胜。然而,击败林豹就表示这段愉快的日子即将告终。于是他给自己设下各种限制,譬如不能用脚、不能用枪柄,只为了尽可能延后结束的时刻。
───实在是太开心了。
反正打探完神户一带的情报后,接下来必须奉命前往东京。假如只是空穴来风,那也就罢了。假如真有此事───
「那位大人是……」
陆干不时会这么喃喃自语。听说过去经常能见到腰间佩刀的武士在路上昂首阔步,如今却几乎看不见这样的人。虽说仍有少数人会佩刀,不过很快就被警察取缔抓走。
「好厉害啊。」
除了神户之外,陆干有时会跑到东边的大坂、京都,有时会去西边的广岛,他跋涉千里,就为了打探日本的情报。他本来就耳力超群,因此学语言时非常顺利。加上他从出发半年前就开始学习和语,虽说那口外国腔迟迟改不掉,进行日常对话倒是毫无阻碍。而和市井小民们交流,也是情报的来源之一。
「……找不着啊。」
陆干用手捂住开怀地勾起笑容的嘴角,而他的双眼也不禁闪闪发光。
考官们一个个做出和六合县同乡一样的反应。又是瞠目结舌,又是拍手叫好,甚至有人高喊大清终于出了个救国英雄。
直到此时,才有人问了他的名字。不过,这也不难理解。众人看着孩童的身法看到着了迷,甚至觉得他的名字只是琐事罢了。考官再次看向资料确认,随后严正地对着众人说。
就这么,陆干在九岁就轻易通过三次童试,获得武生资格。并在十岁参加了武举考试。
陆干对于未来的日子满怀期待,他那沾满泥沙的嘴角也自然而然地上扬。
就连他这个外国人都明白,这内容简直是荒诞无稽。手上拿着这张报纸的人也都异口同声这么说。不过,陆干就是十分在意报上的内容。
这里果然也没有吗?不,他们只是潜藏在这个国家的某处。陆干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他才远渡重洋,千里迢迢来到这片土地。就在某一天,他一面执行使命,一面锲而不舍地寻找高手时,在神户街上拿到一张四处发放的纸。
没过多久,陆干就渡海抵达台湾。他四处打探各个部族的村落,偶尔会被人怀疑,遭到袭击。打从日军开始侵台后,他也亲身冲入战地,甚至曾独自奇袭驻军地。
林豹起身,对陆干赞不绝口。在旁观望这一战的京旗之人也放声欢呼。
「唉……」
只有他杀入敌阵之时,才多少感受到雀跃之情,可惜的是,那也仅仅是一时慰借罢了。陆干并不是想欺负弱者,来肯定自己高强的武艺,而是想与强者以命相搏。
父亲苦口婆心地说到这,陆干不禁整个身子凑上前。令他在意的不是什么名列前茅,而是前一句话。
「好了,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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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干开始以教头身分指点后进。然而,他只感到枯燥乏味。假如往后,又出现一个能与他匹敌的后进,那状况或许会有所不同,只可惜不论他等得再久,这样的人却一个都没有现身。
「考试中或许会出现你敌不过的对手……你得设法挤进前几名。」
而这个陆干,并没有因自己才华过人就自鸣得意。
武举结束后,陆干心灰意冷地说。
一位先达莫名得意地告诉他说。
「那位是林豹大人。」
父亲、祖父、曾祖皆为凡庸,兄弟也与常人无异。不知为何,只有陆干拥有这等才干。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养子,但他确实是陆家亲生的孩子。
官卑职小,却妄自尊大。就是这么个随处可见的下级武官家族。不过这一切,却在陆干出生后彻底转变。他生来就拥有非比寻常的武术天赋。
这么做能够光宗耀祖,飞黄腾达,或许还能和名门望族联亲,受万人景仰。纵使父亲说破了嘴,陆干也仅仅是侧头面露苦笑。他完全不认为这些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下官领命。」
他五岁开始习武,六岁箭术便超越两位兄长。七岁以剑术战胜父亲,八岁能如自身手脚般驾驭马匹。隔年,陆干时值九岁时,甚至打败了江宁府的教头。打从那时,陆干的事迹就逐渐传开,甚至有人给他起了这么个浑名───
这人现年二十四岁,在十五岁时参加武举考试,和陆干一样位列武状元。之后,年年实力增长,十九岁当上正红旗参领,二十三岁时成为京旗中只有三人的教头。京旗之中多半是满人,而林豹出身于陕西省西安府临潼县,和陆干同为汉人。这一点令陆干更加景仰他了。
他也见过一些看似有武术底蕴的人,想必本来是个武士,如今却因缺乏锻炼,身手彻底生疏了。
「我的天啊……」
「老爷子,你可真行啊。」
他还在实战考试中,灵活运用了刀剑、偃月刀、戟、枪、铁鞭、棒、拐等武器,轻而易举地击败成人。
台湾原住民杀害了漂流到当地的琉球人。日本肯定会借机报复,甚至可能会直接占领台湾。尽管想打探日军动向,但调动军队怕是会刺激日本。话虽如此,要是有个万一,派能力不足的人恐怕也难以脱身。因此这个差事就落到了陆干身上。
当下,那个林豹倒在他的脚边,痛苦到神情扭曲。如今陆干在京旗之中,再也找不到任何对手了。
「那我要参加!」
「哇……」
「你愿意前往台湾吗?」
之后经过了八年的岁月。
在武艺非凡之人中,有个人一瞬间就吸引了陆干的注意力。他有着一身几经日晒的褐色肌肤,还有一双炯炯有神、仿佛混入异国血脉的大眼,而且体魄如钢铁般强韧。一看就觉得不论是什么对手,拿着何种兵器,都会在转眼间被他击败。
结果,陆干考上了武状元。成为自清国建国以来,最年轻的武举人。
「是喔。」
其中偶尔会出现令他雀跃的对手。陆干虽然轻取那些敌人,但他确实感受到,日本有可能存在着更强的人。
就这么,年仅十岁的陆干当上武官,离开故乡六合县,移居首都顺天府。
陆干拚了命地忍住险些勾起笑容的嘴角,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陆干以钦佩的眼神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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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父亲对他这么说。
陆干抱着度日如年的心情,在指定日期抵达这个国家的故都。地点在日本为数不多的名刹天龙寺。穿过那座庄严肃穆的总门时,陆干难掩心中感动,发出了宛如孩童般的惊呼声。
「此人姓陆,名干,字叙光。」
「你或许能够考上武举。」
陆干只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切磋结果是陆干惨败,不论使用哪种兵器都无法敌过他。他甚至分不清口中含进多少泥土,以及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即使是如此,陆干心中仍充满令他感动到落泪的喜悦。
「请您和我切磋!」
武举考试令陆干感到失望,他的脚步却十分轻盈。说起中央的武官,全都是考过武举的强者,并在那进行严格修练。父亲曾经说过,他在那一定会遇上难以想像的高手。
陆干一改刚才的态度,直说要参加,反倒让父亲愣住了。武举会碰见比我更强的人,说什么都得和他们较量,这个念头唤起了陆干的斗志。
武举考试网罗了中华全土的武术奇才,以及身强力壮的男人。然而在这些人中大显身手的,却是一名正值总角之年的孩童。
陆干家打从清国建国就担任地方武官,世世代代没立下什么值得一提的功勋。在陆干出生一百八十年前发生的三藩之乱时,曾杀死一名下级贼将,区区一个战功就足以让他们家累世吹嘘,由此便可见一斑。
光绪三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的傍晚,陆干佯装成清国贸易商的一员,远渡神户。神户在二十多年前只是一座小渔村,如今却不见当时的冷寂,热闹非凡。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日本这个国家正急速成长。
「……报纸。」
他总是对身边的人这么说。昨天做不到的事,今天就能做到;今天虽然失败,明天就能达成。这令他每天都乐此不疲。也因为他年纪尚幼,对于出人头地并没多大兴趣。
他接过的木牌写着百三十九号。天龙寺开始发生混战时───
「会出现比我更厉害的人?」
不过,还有一丝希望。日本军是从农民和商人中征兵,而率领他们的士官───
自从在台湾发生争端后,日本对亚细亚的影响与日具增。早一点不消数年,再晚不出十来年后,他们就有可能与清国开战。清廷重臣为做好战前准备,于是决定像台湾当时,派人前往日本刺探虚实。
陆干便眉开眼笑地说。
他在发放木牌时曾偷听到,这人号码是百四十二号,名为冈部幻刀斋。这老人家怎么看都过了古稀之年,但一眼就能分辨出他肯定是个高手。陆干反手一击,打断了攻向他的百四十号的鼻子后,旋即冲向幻刀斋。
他压低身子闪过以杖剑挥出的一刀后,立刻以快如流星的连击还以颜色,幻刀斋闪过所有攻势,不禁令陆干赫然一惊。就连他笃定能够击中的一拳,最终也只是挥向虚空,这人的关节竟然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
「哼!」
陆干心想脚胫总无法弯曲了吧,便迅速使出一记扫腿。动如脱兔的幻刀斋纵身一跃闪过,陆干又回身朝着空中的幻刀斋踢出一脚。幻刀斋以刀鞘接下这一击,顺势往后跃飞。
「竟然混了个麻烦的家伙啊。」
他飘然落地后便如此啐道,旋即转身冲进厮杀的人群之中。
「喂,别跑啊!」
陆干正想追上去时,刀、枪分别从头上和侧腹袭来。刀被他打飞到空中,枪则被他用脚勾住夺走,两名来敌转眼间被他打倒在地。
「算了,也罢。」
陆干从失神抽搐的两人颈项上夺走木牌,便忍不住咧嘴一笑。不必心急,像他那样的高手,只要继续旅行迟早有机会再战。
离开天龙寺后,陆干便一路过关斩将。他在石药师宿遇见一个名叫山本丹下的对手,并从他口中得知,这个国家的人在决斗前得先自报名号才符合礼节。而那个山本被陆干打碎胸骨,整个人动弹不得。口口声声扯什么礼节,实力却不过尔尔,实在令陆干感到扫兴。
接着陆干在藤川宿遇见一个名为神门铜逸的杖术家。陆干以拳、肘、膝、脚连击,他却迟迟没有倒下,不禁令陆干啧啧称奇。这人似乎学会了某种消除痛楚的技法,而不论陆干怎么想,都摸不透其中有何玄机。所以,他决定打上千击。结果,在他还没打到千击,大概超过百击时,对手就吐血身亡了。
经过御油宿一带,则对上了松雪诚之丞。他是一名年约三十,身穿着流的剑客,而且实力不俗,令陆干打得笑逐颜开,十分尽兴。以这人的实力,或许能够跻身京旗最顶尖的强者之中吧。然而,松雪的剑却只有挥向虚空,令他那一派轻松的神情逐渐转为紧张。最后陆干回身一踢将松雪颈骨踢断,他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一切都是开心的回忆。陆干度过了一生之中最充实的时光。
后来,在岛田宿。他终于遇见了。实力与自己不分轩轾的高手。这人名为嵯峨愁二郎,会施展些奇妙的技法。他除了步法犀利轻灵之外,还能眼观六路,仿佛能够预测敌人下一秒的行动。
由于必须先收拾眠,陆干才顺势与他联手。
───好想与他一战。
这个心愿也变得越发强烈。然而,愁二郎必须立刻回去解救同伴。即使硬是挡下愁二郎,他也可能因此分神,无法全力战斗。况且他在进入这个宿场前,似乎身负重伤。陆干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好对手,自然希望在万全的状态下一战。考虑到这些,他自然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愁二郎等人离开。
愁二郎一定会幸存下去。届时在这个国家的首都东京一决雌雄即可。如今陆干早已不顾清国交付给他的使命,一心只想着这件事。
「竟有这种事……」
为此,他得先通过这个岛田宿。现在,他拥有的木牌一共十三点,也就是还需要两点。手持二刀的石井音三郎,以及当时意图勒杀陆干,却被自见枪击射死的赌徒伊刈武虎。这两人身上应该还有木牌才对。
紧接着,他又趁隙挥拳脚踢。中是中了,却没有任何手感。感觉像在打个木偶似的。
年轻人疾砍猛劈,攻势却被陆干用脇差一一接下、化解。陆干以脇差挥砍吸引敌人注意,并趁隙以掌底击向巨阙穴。
「太好了。」
那么自己也超越极限就好。陆干放开脇差,如同汇聚朦胧晨雾般旋动自己的手,并施展最强劲的招式。
年轻人终于颓然跪地。那是要害中的要害。他不可能挺得住这一击。不,不能用常理衡量他───
年轻人的刀乱舞猛袭,攻势时而如子弹般迅速,时而如落花般纷飞,而且每一击都重如铁块。握住脇差的手三两下就麻了,而且至今仍在加速。这实在反常,光是要闪就竭尽全力,甚至没力气再接下一击。
陆干以汉语说。陆干侧身一闪,刀锋从鼻头前方挥过,随即以手为刀,直刺侧腹。
随着东方天空逐渐明朗,黑暗也跟着挥去。晨雾悄悄地蔓延开来,这或许是因为宿场接近河川。陆干的故乡六合县亦是如此。
「要是做得到哪还要发愁───」
这人相当年轻。年约二十二、三岁左右,身材挺拔,肤白如雪。陆干在出生于祖国东北方的人中经常见到这种样貌。
陆干以和语嘀咕道,并露出一抹浅笑。陆干早年轻人一步抓起脇差抽刀,旋即反手持刀砍向侧腹。
只有脚尖擦过。年轻人那对带双眼皮的眼睛睁得圆大,似是没想到这一脚会碰到自己。紧接着刀仿佛在空中被弹开般转变方向,再次砍了回来。陆干侧身一闪避开,接着回身一踢。
「真可惜。」
蓄而后发,也就是所谓的发劲。这和打击有着根本上的差异。是中国武术的睿智所孕育出的技巧,能够破坏人体内部。这招确实有效。再用三次,不,两次就能破坏他。
陆干以汉语说。这人并非常人。他在差点跪地时,如陀螺般回身砍了过来。就在陆干着地并伏下身体闪躲时,以眼角瞥见年轻人反手伸向脇差。他想击中敏捷的陆干,就只剩下两手持刀这个办法了。
「唉……真是难以置信!」
「哦。」
理由有两个。其一是击中的瞬间,年轻人会轻摇体干,借此卸力。这与其说是故意为之,更像是他的本能。
「应该还有人才对啊……」
「这是在愚弄我吗?」
陆干一脸稀松平常地说。在举办蛊毒的那帮人里,也有被陆干相中的高手,就是那个在天龙寺于转瞬之间杀死警逻的男人。要是能跟他打一场,那倒也不坏。
「哦!」
「后头总还有人。我等就是了。」
「愚弄……啊,我大概明白意思了。妳身上的毒还没退吧?」
年轻人嘀嘀咕咕地说。
枫一发现陆干,便立刻抡起薙刀,摆好架势。双方距离大约二十公尺。从枫那细长的双眸和薙刀锋刃中,都能感受到一股气势。
年轻人在距离十公尺处驻足,接着问道。
「那你……」
年轻人的攻势趋缓,开始转攻为守。不过,陆干并没有停下猛攻,他的手穿过臂膀间隙,精准地击中要害。年轻人仿佛是被机枪击中,颤抖不止。可是,他的眼神依旧充满战意。
「我有我的考量。快恢复十全状态吧。到时候……再好好打一场。」
「那个,给妳吧。」
陆干姑且问道,不过他十分肯定。这人身形虽纤瘦,但隔着和服也能看出胴体如钢铁般结实,步法也显然是个习武之人。而且,他身上还飘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血味。
陆干以汉语说,他本想踢向侧腹,对方却用肩头接下这一脚。他竟然能在转瞬之间扭身。年轻人受了这一脚后,看似即将倒下,接着又如球般弹起,斩向陆干。
「……龙劲。」
「刚好。」
陆干没继续说下去,因为年轻人忽然冲上前,拔出的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陆干猛力后仰,刀从他鼻头前方划过,他旋即以右脚奋力踢向男人下颚。
另一个理由,他似乎不怕痛。他并非不会感到疼痛,痛感却是十分迟钝。这一点只能说是天生体质,而这样的身体用来战斗可说是再适合不过了。
伊刈、袁骏在抵达这个岛田宿时,因为某种理由失去了所有点数,只剩下一开始拿到的木牌。这点不无可能。
「哦。」
陆干气沉丹田,并回应说。这是他的真心话。能遇上幻刀斋、眠、愁二郎,他发自内心认为,能来到这个国家真是太好了。
年轻人低头嘀咕,那身影看上去像个闹脾气的孩童。
雁下、活杀、电光、章门、关元、伏兔、颊车、人中、霞、廉泉、天突、秘中、乌兔、天道。陆干以快如骤雨的手刀,刺向人体各处要害。
「好险啊!」
总之没有的东西再怎么找也没用。他取下了颈项上的木牌,但仍是缺了一点。于是望向其他尸体,确认是否还留有任何木牌。
「要是没人怎么办?你会失去资格啊。」
「还要更快……还要变得更快才行。」
「如何?」
「有十四点。」
陆干倚墙坐在大街上。他将杀死下一个通过这条路的参加者。
被利刃擦过的颊上传来一阵火烫,鲜血从伤口涌出。自己现在遇上强敌。这不禁使得陆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愉悦之情窜遍全身。
「接招吧。」
「好了,就等会吧。」
陆干下巴努向东边说。尽管枫有些困惑,仍颔首看着他。
「你也不赖啊。」
「没躲开。」
对方抡刀回击。那必杀的一击确实打中了。不过,劲却没有发出去。因为碰到的那一刹那,手臂就先被斩断了。
「唔───」
「到时候,我就改跟蛊毒那帮人打吧。」
要害受创,令年轻人发出呻吟。哪怕迟钝,但只要有痛感,就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只要是人,就能破坏。
「是参加者……对吧?」
「这是我一时疏忽所导致,毋须同情。」
「唔……」
「这样啊。想必他本来就只有一点吧。」
「我借来用了。」
陆干一边靠近,一边问道。他见枫一语不发,便接着说下去。
陆干赫然一惊。完全看不出任何前兆。年轻人再次冲了过来,而且显然比方才还要更快。
「我是陆叙光,名───」
───那又如何。
击中了。这是陆干蓄劲到极致的发劲。击中的位置是膻中穴,一个位于巨阙穴下方,且更加狭小的要害。这一击肯定令他五脏六腑破裂,他不可能站得起来───
陆干抓了抓脖子,并用汉语说。不论他如何摸索伊刈的尸体,就是找不出木牌。而石井也一样。是被其他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走了?不,不对。石井的颈项上还挂着写上「百八十六号」的木牌。假如是被人捷足先登,那对方应该不会放过这块最醒目的木牌。当时轴丸铃介并非只有找到三点,而是石井除了颈项上的木牌之外,身上似乎只有三点。
「果然。」
陆干不禁惊叹。年轻人的剑快如飞燕,轨迹好似阳炎,令人难以捉摸。而陆干凭借他灵动的步法和身法,以毫厘之距避开所有攻势。
「那就好。再会。」
「快走吧。」
陆干以汉语说。年轻人似是想先让陆干停下双脚,于是瞄准脚部疾砍而至。然而,陆干纵身一跃,以快如雷电的一脚踢向后颈。
「不可能……」
陆干面向眼前朦胧的景色喃喃自语。虽然他刚才说后方应该还有人,但他也多少感到不安,怀疑是否真的还有其他参加者。似乎有人迷药退得早,宿场开始有了动静。
年轻人被这一击打得向后却步,口中流出唾沫。陆干则深舒了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枫保持警戒状态,并将她白皙的手伸进袁骏衣服里。
「这才痛快。」
陆干微笑说,枫深深低头,便朝东方走了。
「我想也是。」
陆干定睛一看。晨雾中依稀浮现出人影。他起身拍去裤上沙子,对方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
「……好吧。」
陆干旋即向后一跃。飞扬的沙尘混入晨雾,使得四周被灰色笼罩。陆干身在其中,悻悻地嘀咕道。
陆干惊呼了一声。是使枪的僧人───宝藏院袁骏。有人正在搜刮他的尸体,那人正是手持薙刀的秋津枫。
「当时所有人打成一团啊。这跟谁解决对手没有关系。我也会从其他人杀死的人身上夺走木牌,就这么扯平吧。」
「只有脖子上的一点。」
年轻人笑逐颜开。在常人眼中,那是一张柔和的笑脸,但就陆干来看,那双眼没带丁点笑意,显得十分丑恶。
「你身上,有木牌吗?」
他之所以没有跟枫开战,并非是因为同情,也不是想卖人情,更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是陆干知道即使跟枫打了一百次,他也会赢一百次,所以对她失去兴趣罢了。若当真要动手,至少希望在她做好万全准备再打,这才是陆干的真心话。
陆干甩了甩手说。
一
「找到木牌了吗?」
「可恶……好强……」
「唔!」
枫的肩膀不禁颤动。忽然间,陆干又恢复成以往的轻佻口吻说。
血流如注,痛不欲生。然而,喜悦却凌驾于一切,令陆干笑了出来。
「够吗?」
砍中了。不过,只有擦伤而已。他顺着回身的势头闪过这一击。这也是凭借天性、天赋、天禀才能达成的身法。这年轻人不赖。实在厉害。
「唔哦哦……」
「还要更快……」
年轻人仰望天空,似是向某种事物乞求力量。
「做得到吗?」
「大概行。」
「让我见识。」
陆干即刻答复道。他已经不记得,至今究竟击败了多少敌人。几百、几千,或许还要更多。其中能够让他记住的,根本微乎其微。可是,他说什么都想知道眼前这人的名字。
「拜托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天明……刀弥。」
「天……原来如此。」
或许只是巧合,不过,陆干却莫名能够接受。不论怎么想,这人的力量都是老天赐予的。而他自己也一样。本该无法相遇的人,却在此遇上了,这是何等幸福的事。
「再来。」
陆干一见天明点头,便先发制人。仅剩的一只手,和双脚跃动。他一直、一直期盼着这一刻。现在,正是他生涯最充实的时刻。
糟了,我还有使命在身。如今恐怕也无法回国复命,假如能够回去,该如何回报呢?
───不可看轻这个国家。武士仍旧健在。
应该只能这么说吧。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了。文武百官应该会怪罪我,为何不去调查兵力、兵器、弹药数量吧。不论是大清还是日本,都将迎接一个无趣的时代。
明天即将到来,晨雾也将散去。最终只会有一人幸存。
「天明!」
陆干沐浴着异国的晨风,在飞溅的血花之中奋臂挥拳,粲然一笑。
二
当愁二郎等人抵达丸子宿时,已经过了正午。他们找了间小旅笼稍作歇息。这个时候住进旅笼,不禁会令人起疑。东京有亲人遭遇不幸,他们连夜赶路,到了这终于精疲力尽,愁二郎这么对旅笼主人解释。
「我这就去准备山药泥拌饭。」
「那么,另一间在……」
「将木牌交给他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总之先前往静冈。」
蛊毒幕后黑手为警视局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其组织人数、力量无比庞大,还得到了不知名人士的支援,获得充沛的资金。若想一边保护两人,一边与之抗衡,就只能仰赖国家的力量。此时彩八似乎想起早一步奔向东京的哥哥。
「存局候领是吧。请问大名是?」
「既然如此,何不请他们派人过来。」
大约四半刻后,山药泥拌饭便端了上来。这道佳肴是将溶于高汤的山药泥,淋在热腾腾的麦饭上享用。或许是因为活动了一整夜,肚子简直饿坏,进次郎整张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地将拌饭塞入口中。
蛊毒的根据地肯定有电报机。愁二郎事先教过响阵使用方法,假如他能在那打电报,那自然再好不过。然而,那些人可能将电报机带走,或是基于某种理由毁坏。到时候───
愁二郎对柜台的年轻局员问道。电报能将电文打在纸上寄到指定住址,也能寄放在存局候领处。
电报开头写着这么一行文字。内容简化后大概是这样。
愁二郎当时如此告知。这两间都是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设立的五等邮局。
「在下个宿场,府中宿附近。也就是今年起升为二等的静冈邮局……我和响阵约在那收电报。」
「没想到又能……」
彩八点了两、三次头后,又继续拉回正题。
「嗯,没错。」
「不是说要一起前往东京吗?」
「恐怕是办不到吧。」
他们从吉尔伯特那得到消息,说有英国政要将抵达横滨。如此一来大久保能说是派出后备军队以备不时之需,也比较合乎情理。
「这里也有邮局对吧。不如马上───」
「也好。」
愁二郎做出总结,便开始吃起淋上山药泥的麦饭。或许是太久没有食物入口,他还不小心呛得咳了几声。
彩八提议道。她的意思是姑且不论这个丸子宿,直接将两人送往静冈县某处请人保护就好,何必冒着风险赶往川崎。
「你总是……」
从现在起,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彩八吃饭期间,愁二郎则刀不离身,准备随时行动。
「就是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认为或许有其他适合由我去的理由。
愁二郎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弟弟才华洋溢,乃是兄弟中最强之人。愁二郎坚信他一定能够保护大久保。
彩八神色不安地嘀咕说。
彩八取出放木牌的袋子说。
用嵯峨这个姓很有可能被警察盯上。话虽如此,取个随处可见的化名又很可能跟人搞混,最后决定用响阵建议的这个姓氏。
「几时送到的?」
就去南部或万泽的邮局。
岛田宿也有邮局,这点彩八似乎也记得。
「所以才选在川崎是吧。」
彩八提及愁二郎心中所想的人名,愁二郎便点头。
「要是这办法行不通,就还需要五点。」
「而且眼下还有横滨那件事。」
「我会在品川……不,川崎寻求保护。」
「也怪不得她。」
「啊……好像有啊?」
响阵平安找到蛊毒的根据地,并遭到敌方反抗,双方发生战斗。确保蛊毒运作的人里,有旧幕府的忍者,其中多半是甲贺众。
「嗯。」
彩八说出心中愿望。
「想必是累了吧。」
「不必操心。」
又能一起吃饭,当他下山时,作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尽管蛊毒残酷,但这件事确实令他感到高兴。愁二郎思索着,再次动起筷子。
三
「用电报?」
一般认为大久保出身萨摩,应该与海军省关系较深,实则并非如此。当年海军省出身于萨摩的人,虽没有跟着西乡隆盛下野,却多半同情他的遭遇。因此对现在的大久保而言,陆军省反倒和他较为亲近。
虽说只有三等以上的邮局拥有电报机,但并不表示其他小型邮局无法委托打电报。只不过,由于得经由三等以上的邮局才能发出电报,得多花上几天时间。假如是委托这两个邮局打电报,迟一点得等到两天后,才会将发报单送至位于甲府的二等邮局,并从该邮局发出电报。愁二郎告诉响阵,将电报同时发到静冈邮局和沼津邮局的存局候领处。
「最好是能在抵达箱根之前会合。」
他们给了响阵十五点的木牌,要通过箱根这个关口却需要二十点。假如能在抵达箱根前会合,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然而要通过关口,就得再夺得五点。
又说了这么句别有意涵的话。响阵或许是隐约察觉到,这事与他过去的同侪有关。
年轻局员问向看似上司的人。由于音羽这个姓氏相当罕见,才让他们留下印象。局员走到里头,没多久就拿着一张纸回来。
「那么,要回岛田吗?」
根据蛊毒的规则,品川是需要三十点木牌才能通过的关口。川崎则是前一个宿场,同时也是神奈川县最后的宿场,与东京的玄关口无异。
愁二郎拿着筷子说。
「也对。」
响阵去侦查根据地不知得花上几天。当愁二郎等人抵达静冈邮局时,电报很有可能还没发出。追根究柢,目前根本不清楚响阵是否平安。
「原来如此。」
「已经撑不住了。」
「嗯。可是,恐怕不会这么顺遂。」
「什么意思?」
最终没有发生任何事,迎来十五日的早晨,或许该说是时运亨通。不,蛊毒的参加者只剩下十五人,开始变得连想遇上敌人都难了。
「边吃边讲吧。」
「今天一大早。是南部的邮局送来的。」
邮局根据规模分成五种等级。越大间就数量越少,越小间则数量越多。其中只有三等以上的邮局设有电报机。丸子邮局则是规模最小的五等邮局。
「发现巢穴。」
「我想确认存局候领电报有没有送到。」
填饱肚子后,睡意便涌上来,进次郎直接窝进床被,倒头就睡。双叶一躺在床上,就听见可爱的呼气声。愁二郎悄悄地拉起被子,盖到她的肩膀。
由于事前和响阵约好,无论如何都得跑一趟静冈邮局。
响阵一早就离开滨松邮局,前往可能是蛊毒根据地的富士山南侧山麓。尽管约好在品川会合,若是状况允许,愁二郎希望能尽早碰面。要会合必须先取得联系,最后两人还是选择用打电报这个办法。
愁二郎接过电报,接着稍微远离柜台后念出内容───
「所以呢,你打算如何保护两人?」
蛊毒参加者几乎不可能会出现在偏离东海道的山梨县,当响阵回到静冈县时,很有可能所有人都通关了。假如将会合地点选在箱根前方的宿场,就得从现有的木牌中分出五点交给响阵。
「静冈县有三间三等以上的邮局,其中一间是沼津的三等邮局,距离这里仍有些距离。而二等邮局有两间,其中一间就是滨松。」
由于陆军省仍有不少厌恶萨摩的长州出身之人,要调动人手需要时间。加上调派军队前往静冈县得花上好几天,事情要是闹大,很有可能会被蛊毒的人察觉到。
「只能仰仗陆军了。」
愁二郎才刚在岛田宿约定好,要和两人一起前往东京。彩八的眼神似是在问,莫非你想食言?
「蛊毒背后,有财阀暗助。」
「原来是这么回事。」
彩八欲言又止。你总是吃太急才会这样。想必她是想这么说吧。这是兄弟们儿时常见的一个景象。
川崎与东京近在咫尺,只要拿演习之类的借口掩饰便可。
两人在岛田宿深刻感受到。幸存至今的参加者,没有一个是普通货色。陆干等人就与他们旗鼓相当,或许还更胜一筹。如今两人都没有十成把握取胜了,更不可能一面保护双叶和进次郎一面战斗。
看到这,愁二郎就明白了。响阵曾说过蛊毒所使用的暗号,和旧幕府的伊贺组、甲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所共同使用的暗号类似。而且决定由谁杀进蛊毒根据地时,响阵说在树海里找出目的地,由他去最适合后───
彩八叹了一口气说。先前就累积了不少疲劳,接着又在岛田宿彻夜乱斗。就连愁二郎和彩八都吃不消了,更何况是进次郎和双叶。随后彩八看向别处并问道。
彩八没问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也在思考一样的事情。
「我并没有说谎。我们会一起前往东京……但只到入口为止。」
「不,丸子这办不到。」
「我们想办法撑到川崎,首先得尽快拜托他们。」
距今六年前的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统括军队的兵部省,二分为陆军省和海军省。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长州和萨摩的派系斗争。结果陆军省由长州派系、海军省由萨摩派系独占。
「四藏哥……」
愁二郎要求用膳,旅笼老板便立刻去准备了。说到丸子宿,就会想到山药泥拌饭这个名产。之所以建议吃这个,应该是因为山药有滋养补益的功效吧。
「你有话想说对吧?」
「音羽愁二郎。」
滨松攻防战是发生在三天前的五月十二日。响阵在十三日就立刻发现根据地,并最晚在十四日早晨就抵达南部邮局,在那写发报单请甲府发电报。大致上应是如此,由此可见,响阵的脚程确实非比寻常,只能用迅速来形容。
「是啊。」
电报还有后续。似是根据地的别墅早已空无一人。不过,里头掉了一颗雕有「五轮」纹印的钮扣。那是财阀安田家的家纹。因此响阵推测十之八九───
「大久保利通吗?」
那天,愁二郎等人决定在丸子宿住一晚。即使在意卡姆伊克查提过的那个高手,不过一眼就能看出双叶他们早已疲惫不堪。为避免再次发生岛田宿时的状况,愁二郎和彩八决定轮流守夜。
从丸子宿到府中宿的路程为二里二十九町。即使不加紧脚步,也只需两个小时多就能抵达。而静冈邮局就在那附近。愁二郎瞥了邮局时钟一眼,时针正好指向上午九点。
蛊毒运作的主力肯定是警察组织没错。然而,得以支持其运作的庞大资金出处却不明朗,尤其是动机也无人知晓,假如是有财阀资助,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接着,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也就是响阵打算在哪与众人会合。愁二郎等人的行动,也会根据这点有所改变。
「他似乎无法立刻与我们会合。」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彩八神情惊诧地说。响阵已经查探完敌人的根据地,所以才能够打电报联络。虽说要在这一带会合有些困难,但是去箱根前的沼津宿一带会合应该还来得及才对。
「理由跟卡姆伊克查一样。」
响阵发出的电报中写出了个中原由───
「兵器所剩无几,前往静冈添补。」
打从和响阵一同行动时,铣鋧一类的忍具就不够充裕,他曾说过希望节省使用。看来消耗的数量比他料想得还要多。
从这段话能够看出,和蛊毒的人马交战用上了不少忍具,这样下去,在前往东京的路途上恐怕会陷入苦战。就如同卡姆伊克查去找人制作箭矢一般,响阵也打算趁现在去补充忍具。
「可是……为什么是去静冈呢?」
双叶侧头思忖。各地都应该有一两间打铁铺。考虑到制作需时,应该要去靠近东京的宿场补充才对。从富士山前往静冈,反倒得走上一小段回头路。
「我猜,或许也跟卡姆伊克查的理由相似。」
愁二郎如此推测道。若是找寻常打铁铺,恐怕连响阵使用的铣鋧也做不出来吧。
静冈是德川家移封之地。故此有大量旧幕府的御家人也移居该地,其中应该有不少响阵的同辈和旧相识,想必是有熟人能够为他准备忍具吧。所以响阵的电文上───
「回信寄至静冈。」
还写了这么一句话。意思是希望愁二郎将回信寄到静冈邮局。
「那么,要在哪里会合?」
进次郎凑上前问道。
「十九日,在横滨。」
经历岛田宿的激战后,蛊毒参加者进一步减少。在这状况下,五人一起行动显得太过招摇。所以稍微偏离东海道,混进人多的地方或许是个好主意。
「乖乖听话。说要逃就立刻逃,妳能发誓吗?」
彩八继续说明这么做的益处。最有可能遇上敌人的地方,就是下一道关口箱根宿。该处可能和岛田宿一样,有木牌不足的人驻足。不过,愁二郎等人已经凑齐足以通关的木牌,这点对他们相当有利。愁二郎盘算利弊后,便做出了决定。
「可是,响阵大哥不是会来静冈吗?」
「什么东西排名第五?」
「意思是我得在抵达户冢前找到他。」
「那当然。好了,我先走一步。」
愁二郎嘀咕说。要是彩八离开,那就只能靠愁二郎一人保护她们俩。
愁二郎付了一钱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一厘,买了张纸,随即提起借来的笔写字。
「要打上申吗!」
「确实有理。不过这么做很危险。」
若是甚六的木牌不够通过箱根,就会停留在该地。为避免木牌被夺,两人最好是等愁二郎等人抵达后再行动。
如今蛊毒的局面产生了非常大的改变。前半难以避开敌人,后半难以遇上敌人。现在只剩下十五人。扣除愁二郎等人、响阵和其他兄弟,甚至不足十人。要凑巧遇上敌人反倒困难。
因此拿这件事当成借口。
一切手续办理就绪后,愁二郎等人便离开了静冈邮局。然而一走到外头───
「我还要打电报。」
「我一定听话。」
木牌不足的修罗将聚集于该地,再次爆发争夺战。而且那会是进入东京前的最后一次机会,战况恐怕会比岛田宿更加激烈。
大多数邮局拥有自己的金库,这是用来保管业务相关的金钱,而客人无法在这保管金钱。然而,像这样以邮件形式寄出,就等同于交给邮局保管。这正是因为愁二郎曾当过局员才晓得的旁门左道。
「到时候,光靠我们恐怕是招架不住。」
「收件人是?」
「这事我老早就在想了,我想追上甚六。」
「我们兄弟的脚程。」
特殊挂号信件,通称挂号信。这种信件费用较高,而且没有本人署名就无法收信。
「好的。」
「咦……」
甚六走在愁二郎等人前方约一天半的距离。后来,一行人又在岛田宿花上不少时间,紧接着又在丸子宿休养生息,双方的距离恐怕足足差了两天路程。假如按正常脚程计算,甚六现在应该到了三岛宿一带。
「我一个人就行。」
「我先确认大久保阁下是否平安。」
愁二郎问完,双叶和进次郎便颔首依允。在丸子宿睡了一晚,看上去两人气色好了不少。
「我自己打,让个位。」
「音羽响阵。」
「彩八姐姐也要小心。」
彩八舒展手脚回应说。
「意思是川崎也一样……是吗?」
旅人走东海道时,通常一天会走个八到十里路。即使考虑到今天已经过了半天,要在十九日上午抵达横滨,也并非是强人所难的路程。不过,这是没有受到任何人搅局的状况下。
愁二郎以嵯峨刻舟的名义打电报。上次立刻就得到来自于驿递局的回复,然而这次过了好一段时间仍杳无音信。前岛恐怕吩咐过,愁二郎的电报由自己亲自回复。也就是说,前岛现在不在驿递局。
「打上申电报。最上。」
「啊,原来您晓得啊。」
接下来的路程上,拥有打电报功能的三等局就只有沼津。由于一行人仍需好一段时间才能抵达沼津,到时候再接收前岛的回复即可。
「追得上吗?」
彩八就在局舍前,神情凝重地提出这件事。
彩八一说完,就即刻飞驰。一转眼,她的身影就变得只有米粒那么大。进次郎看了,不禁惊叹道。
「双叶。」
局员皱起眉头,一脸困惑地问。
想让双叶等人受军方保护一事,还只有跟彩八提过。彩八之所以不光是提起品川,甚至还提及川崎,想必是暗指进行这场最后的激战时,有可能仍和双叶等人一同行动。
「能提件事吗?」
横滨就在保土谷宿前方。从静冈出发要再往前走十五个宿场,距离大约是三十六里。
「是您的亲人啊。请问要附加书信吗?」
「我一定会追上他。」
「是。」
由于不能害局员卷入蛊毒之中,因此在这里,愁二郎依旧是自己打电报。
接着要联络大久保利通。由于愁二郎还没跟双叶俩提过要派人保护她们───
假如甚六加快脚步,那确实相当困难,要是他正常赶路的话,应该能在平冢或藤泽一带追上。倘若甚六木牌不足,在箱根驻足的话就更容易追上了。彩八接着说下去。
「我们手上的木牌已经足以通过箱根。不过要通过品川仍嫌不足。要是在品川,甚至是更前面的川崎,又发生像岛田宿那样的状况该怎么办?」
「响阵的事这样就办妥了。」
「麻烦寄到静冈邮局的存局候领。」
接着,又喊了她的名字。
「要是有人问起,也不要提到电报的事。至于寄了特殊挂号信件照说无妨。」
「不必担心。」
「好。」
「要,给我一张纸,还有笔。」
「很有可能。」
局员也做出了和冈崎邮局局员一样的反应。愁二郎以自己和前岛密是旧识,并身负密令为由说服对方,接着又说出他在冈崎邮局也打了相同的电报,若是不信可去询问。
「进次郎。」
愁二郎再次对柜台局员搭话。
接着轮到进次郎一脸困惑地问。既然响阵说过会来这个静冈邮局收取回信,那么这块木牌究竟要寄去哪呢?
「假如甚六在箱根驻足,就选在那吧。千万别轻举妄动。」
「我要寄特殊挂号信件。」
「好、好吧……」
───于沼津,静候回信。
愁二郎说完,彩八就立刻答道。由于英国政要将至,横滨在二十日到二十四日这五天的戒备会变得格外森严。想必响阵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吧。
「好快……」
「我们也得尽快赶路了。」
「现在应该不易在路途上遇见敌人。」
「怎么了?」
「好。」
一行人抵达静冈是十五日上午九点的事。经历了岛田宿发生的攻防战后,愁二郎等人一共得到了八十五点的木牌。为了让响阵越过箱根,必须从中拨出五点交给他。愁二郎简单扼要地写下这些事后,便针对十九日于横滨会合一事做出总结。
彩八斩钉截铁地说。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如今蛊毒只剩下幻刀斋、无骨、陆干等强如怪物的高手,全都是无法一边保护双叶俩一边对付的强敌。要是多了一个人手,三个人一起保护她们,将会轻松不少。因此彩八才会想找出甚六,并请求他协助。
想必蛊毒的人至今仍在监视,可能还会进邮局打听愁二郎做了些什么。愁二郎认为响阵计划和他们会合,以及留下木牌的事即使被发现也没有问题,只要能隐瞒打过电报的事实就好。
「明白了。」
那是横滨前的最后一个宿场。由于他们要在横滨与响阵会合,假如在这之后才能找到甚六,必须思量的问题会更多,状况也会变得难以预测。最糟的情况,就是众人失散。若是过了户冢,就只能放弃追寻甚六。因此,为了让彩八通过箱根,愁二郎分出了二十点让她带着。
「对,这是样品。」
进次郎吓得瞠目结舌。
───明白,敬请大安。
「而且我们能够一口气通过箱根。」
冈崎邮局的局员曾说过,打从两年前就无法直接打电报给内务省。因此只能再次经由前岛密管辖的驿递局来联络大久保。
「这个……是吗?」
「她这样还只是排名第五呢。」
「行吗?」
「我要寄信跟这东西。」
特殊挂号信件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除了书信之外,还能寄日记、报纸、药、植物种子,以及商用的样品。因此只要说这木牌是样品,就能够邮寄。
───内务卿,双叶、进,于川崎,保护两人。
「责任我负。」
随后愁二郎将书信和一块木牌交给局员,付了邮费二钱,以及特殊挂号信件费六钱。
局员舒展眉头,看似有些讶异。其实寄件处和收件处,可以选在同一个地方。在这情况下,就会是从静冈邮局寄往静冈邮局。
「有点赶啊。」
「先回信吧。」
「对,若是找不着,那就只好放弃了。」
双叶露出认真的眼神颔首,彩八轻轻舒了一口气说。
不用明讲,进次郎就明白了,他拿出五点的蓝色木牌递给愁二郎。
「在哪会合?」
愁二郎答复完,便面向局员继续说。
「好吧,妳去追甚六。」
「要是通过箱根才找到他,就在户冢会合。」
「我们也启程吧。」
三人走了一会。
「那愁二郎大哥呢?」
双叶便调皮地问道。
「第一。」
「呵呵,愁二郎大哥难得自夸呢。」
双叶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不过是兄弟们各有所长罢了。」
每个人的看家本领都不一样,举例来说,虽然脚程最慢的是风五郎,但他的力气却是兄弟之中最大的。
「那么甚六大哥最拿手的是什么?」
双叶看向愁二郎问道,似乎对这从未谋面的兄弟产生兴趣。
「他的防守可说是无懈可击。」
甚六的防守犹如铜墙铁壁,就连想让他受点擦伤也绝非易事。实际上,只要甚六贯彻守势,就连幻刀斋也杀不了他。
「还有一件事……」
愁二郎心中浮现起甚六的脸庞说。在他的记忆中,甚六总是爽朗地笑着。
「他是最珍惜兄弟的人。」
愁二郎接着说,双叶听了便微笑点头。
打从愁二郎逃下山,已经过了十三个年头,这段岁月,让兄弟们彻底改变。不过,或许只有那个弟弟,还是始终如一。这样的念头在愁二郎心中挥之不去,他抬起头,仰望缓缓向东飘行的白云。
───还剩,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