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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贺者。
很久以前,织田信长横死于本能寺时,德川家康借由穿越伊贺路 (注4)逃回根据地。
当时担任护卫的正是伊贺忍者。为表扬其功绩,家康延揽有意愿之人成为家臣,并犒赏了选择留在伊贺的人们。当时成为家臣之人的子孙,在创立幕府之后被人如此称呼。
「忍者日行千里,手掷手里剑!」
太平治世时,不少讲谈师 (注5)如此道听涂说。甚至有人会夸大其词,说忍者能在水上疾步,口吐火焰。
起初庶民也信以为真,直到慢慢有学者公开忍者的实际情况,众人才知道忍者的技艺全是些不起眼的把戏。最重要的是,只要实际接触之后,大家就会明白───
啊,的确是言过其实了。
伊贺者被编入拥有四组的百人组之中。职务为把守江户城三之丸大手门。他们会和百人组中的其他组织───甲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交替看守。各组与力领俸八十石,而同心领俸三十俵 (注6),大概只够维持两人的生计。甲贺、根来起码还是谱代 (注7),伊贺的身分却只有抱席。穷到若不在组屋敷的庭院种地、做些零工,根本无法过活。他们身穿粗衣,身手与常人无异,看上去庸庸碌碌,和讲谈里提及的忍者简直判若云泥。
的确是如此。不过,只有其中八成是。剩下不足两成的人,则是暗地担任───
公仪隐密。
这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职务。
响阵就出生在拓植家这个伊贺同心的家中。
「这……是谁教你的?」
响阵时值五岁,初次在父亲面前投掷铣鋧时,他父亲吓得直盯着他的脸问道。因为他当时连投五支,全数命中靶心。
「我只是扔着玩。」
响阵的母亲在他两岁时病逝。父亲则是一名平庸的忍者,然而隐密总是人手不足,他必须四处奔波,于是将响阵交由一对男女仆役照顾。响阵平时闲得发慌,经常扔石子玩耍,却从不认为这么做是在修练。
「我这庸人可能生出了虎子啊。」
后来父亲教导响阵各种忍者技艺时,曾经这么说过。响阵似乎生来就拥有忍术天赋。
隔年,有人登门拜访拓植家。
「此、此话当真吗!?」
「这世上哪来的忍者会丢荞麦面啊。还有妳,话分明就很多么。」
事出突然,当时包含源八在内,伊贺组的忍者都在执行其他任务。于是最终选上虽为阳忍,实力却远胜过阴忍的高手甚三郎。
这名少女姓泽村,名阳奈。她现年六岁,小响阵一岁。
「啊?」
───我必须雪耻才行。
───算了,也罢。
音羽源八。
「响阵,你意下如何?」
甚三郎不时这么喃喃自语,最后他甚至没告诉女儿自己的去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妻子早在数年前去世,也就只有这么个女儿。由此可见,甚三郎早已神志不清,就连亲生女儿不放在心上。
响阵蓦然止步回头。阳奈低头捂着嘴巴,耳垂羞得通红。
「谁会一一捡回来啊。」
响阵也没有多想。源八没有让阳奈学习忍者技艺,白天让她学习读书写字,下午帮忙家务,过着跟「表伊贺组」的女儿相同的生活。
响阵一到现场,就见到好几个小孩围住阳奈。其中有四个男孩、两个女孩。他们是开始学习忍者技艺的「里伊贺组」的孩子,每个都比响阵年长。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浦贺海上出现了四艘美国军舰。也就是所谓的黑船。幕府六神无主,便交付伊贺组一个任务。
虽说响阵没有看漏,但当时她被带到旁人难以注意到的小路。尽管如此,只要一出声,肯定会立刻有人来搭救。
「耻辱又算得了什么……」
甚三郎事后出奔,与此同时,有十几名阳忍也跟着销声匿迹。事态也因此迅速沉淀下来。
「我要收留她。」
「可是……就只有我……说话有上方口音。」
响阵立刻答复道。他之所以会答应,或许只是很高兴能被憧憬的统领收为徒弟而已。
「你听过泽村甚三郎大人吗?」
「妳有上方口音啊。」
「是那个美国船的……」
伊贺的语言和山城(注9)跟大和(注10)相似,甚至可说是跟伊势(注11)差异较大。而响阵是用带有伊贺口音的上方话回应阳奈。
「那要多少钱呀?」
「哦,还没告诉你啊。这人是伊贺者的女儿,目前由音羽家代为照顾。」
修行一年后的春天,响阵在源八的屋敷遇见某位少女。源八似是发现他有些在意,便把少女叫来介绍给他认识。
与力之中也有忍者。不过只有百地、坂入、音羽三家。历代家主都是出类拔萃的忍者,各家还拥有奥义、秘传一类的事物。
响阵侧眼看到阳奈呵呵地笑着,才终于舒了一口气。两人走在江户城镇上,以上方口音谈天说地,尽管有错身而过的人回望两人,觉得这么说话不像武士之子,但直到回家,两人的对话都没停过。
「傻瓜,太大声了。是铣鋧。」
「不是。」
「是……所以被大家……」
甚三郎将这任务视为一生仅此一次的机会,便潜入美国军舰。他拿走了两份看似是重要机密的文件,便意气风发地回去了。
父亲战战兢兢地问道。相较于其他两家,音羽家的养子多上不少。源八虽是上代家主的亲生儿子,但音羽家历代家主有一半以上都是养子。这似乎是因为音羽家的密技,与某种天资息息相关。
「好浪费啊,扔一次就能吃六碗荞麦面。那还不如扔荞麦面呢?」
响阵确认阳奈没有受伤后,便简洁说道并迈开步伐。阳奈也步履蹒跚地跟在他后头。
与力各家为避免密技外传,因此从没收过同心为嫡传弟子。就算有,也只会收养子为徒。起初响阵的父亲以为是想收响阵为养子,源八却摇头否定,才令他如此震惊。
「你的修行结束了。」
「一个个都胡说八道。我们可不是武士啊。」
「咦……难道你也曾住在上方……」
甚三郎知道这件事后,不禁面红耳赤、垂头丧气,甚至羞愧到浑身颤栗,久久不能自已。江户伊贺组纷纷指责说,就是派阳忍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就连为人敦厚的响阵父亲也咬牙切齿地说。
当然并不是说阳忍中没有忍术精湛之人。其中最优秀的就是这个泽村甚三郎。泽村家的老祖宗当年选择留在伊贺,以半农半士的待遇,成为藤堂家的无足人(注8)。然而,这只是表面的身分,泽村家实为幕府密探。
「请容在下再问一次,您真的不是要收他做养子吗……」
「两个人一起说就不介意了罢?」
源八精悍的面容舒展开来。那张笑脸宛如苍天般爽朗,实在看不出他是一名见不得光的忍者,令响阵至今仍记忆犹新。
庆应元年(一八六五年)春天,响阵迎来了转机。师傅音羽源八找他过去,并如此宣告:
「喂,还不住手。」
甚三郎任务失败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眼窝凹陷,眼下挂着深邃的黑晕,容貌好似幽鬼。也许是他本来就自视极高,事后甚至无法正常过活,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走了。」
「我想收你儿子为徒。」
源八附带说明后,他才终于明白。忍者大致上可分成两种,也就是阳忍和阴忍。阳忍会伪装成庄屋、商人、町人、医师,以及武士潜入,为幕府搜集情报。有时职责会亲传子、子传孙,时间长达数代。由于他们拥有表面上的工作,故此称为「阳」。
对此,散落于全国的阳忍们则拥护甚三郎,反驳说派谁过去都会落得相同的结果。经历了两百数十年的太平治世,阴忍和阳忍第一次产生对立。就连甲贺组和根来组也落井下石,奚落伊贺者已不复当年。如今双方互相推诿,更是使得对立变本加厉。源八见事态严重至此,决定出面收拾残局。
这些人破口大骂阳奈,说她的父亲害得伊贺组颜面扫地。可是,阳奈只是默默低着头,完全没有回嘴。其中一个男孩终于耐不住性子,抡起拳头讲「妳倒是说话啊」。就在此时,响阵冲上前去抓住他的手。
「在下求之不得。」
*
「泽村……是吗?」
阳奈低着头,嘀嘀咕咕地说。
源八造访拓植家,并提出这个请求。
「喊人求救不就得了。」
「她就是那位泽村大人的女儿。」
「可是……家父也要我别用这种方式说话。」
「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话吗?」
「不知,大概一百文罢。」
根据阳奈的说法,她在「表伊贺组」子女学习读书写字的地方也经常遭人嘲弄,说武士子女才不会用这种口音说话。
不幸的是,悲剧发生了。不,或许也有人把这当成喜剧耻笑。甚三郎拿回来的文件经过翻译后,发现其中一份只写着「静水流深」这个谚语,另一份则是写着「英国女人精于房事,法国女人精于炊事,荷兰女人精于家事」之类的戏言。
「才不是。我只是接受过指导,能够说出所有藩国的口音。」
忘了吧。响阵本想这么说下去,又把话吞下肚。阳奈知道自家乃是幕府的忍者,突然被带着来到江户,父亲又因任务失败而变了个样,最后甚至失踪,害她只能寄人篱下,借住陌生人家里。这些仅仅是短短数年发生的事。阳奈自然难以接受这样的遭遇,更不可能忘记父亲。
响阵搔了搔颈项问道。阳奈恍然大悟,随后愣在原地。阳奈眼中噙满的泪水,也随着她用力点头夺眶而出。
众人听了顿时脸色惨白,立刻仓皇逃跑了。
「快点回去了,我午后还得修行。」
最后源八这么说道。尔后响阵便不时关心阳奈。这并非基于同情,而是因为师傅这么命令他。响阵曾数次与她攀谈,阳奈却只会点头、摇头。起初响阵还以为她无法开口。
「不、不是!其实───」
反观阴忍则从事谍报、破坏,有时甚至会进行暗杀,因此必须精通忍术。这些人见不得光、暗中行事,故此称为「阴」。江户伊贺组全都属于阴忍,响阵也不例外。
「别在乎那么多。」
「那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
响阵听完忍不住苦笑说。忍者与道具无异,应当扼杀情感,介意他人目光实在是愚昧无知。就连年仅七岁的响阵也都明白这项教诲。
甚三郎果然是深怕外人指指点点,打从来到江户时,他就命令阳奈别用上方口音说话,若是做不到就闭口不言。
在阳奈来到音羽家一年后的某一天,响阵听说阳奈去学习却迟迟没有回来,便不禁咂嘴,并跑去接她。
「此乃泽村的不是。」
「啊……拓植家的……都怪她害我们───」
对于潜伏他国,若是不想丧命就必须隐藏身分的阳忍而言,武士的荣耀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或许就成了他们心中的支柱。
「我们继承了忍者的技艺,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武士。」
没多久,源八不顾其他与力反对,硬是收留甚三郎的女儿。
「响阵,阳奈就拜托你照顾了。」
「是。」
「泽村家是阳忍。」
响阵显得有些讶异。因为他早将隶属于伊贺组的所有家族记下,其中并没有泽村这个姓氏。
「住口。下次再纠缠她,就杀了你们。」
源八没有说出任何理由,直接询问响阵本人。
「那个是用完就扔?」
当今担任统领的是音羽家,其家主名为───
「好厉害……」
两人一块走着,没多久,阳奈便抬眸问道。
───去打探黑船。
父亲眼睛眨个不停,似是难以置信。
但是,她偶尔会这么简短地回话。
而忍者将由当代最优秀之人指挥。虽说名义上,幕府在百人组之上设有组头,但这人等于是伊贺者隐密的统领。
「这时泽村大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妳这人怎么死气沉沉的啊。」
「……是跟平时一样练手里剑?」
响阵见阳奈一声不吭,忍不住咂嘴说。
响阵急忙追问理由。
「为师要执行任务。」
源八没有多说什么。响阵早已学过,任务内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点无可奈何,可是至今源八也曾因执行任务离开江户。
「莫非……」
「很有可能。」
源八没有否定。意思是这次的任务,危险到很有可能无法活着回来。源八身为伊贺组隐密的统领,不仅仅是当代最优秀的忍者,甚至被称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因此响阵完全无法想像,连眼前这个音羽源八都做好必死觉悟的任务,究竟有多么危险。
「为师并没有打算舍身取义。这么做不过是为防万一,所幸你早已独当一面。」
源八十分肯定地说,他已经将所有技艺全传授给响阵,他现在已经能接受幕府之命,执行忍者的任务。
「不,徒儿还没学天之常立神。」
响阵沉声说道。这是音羽家代代相传的技巧。去年源八将这招传授给响阵,但他却无法运用自如。只有这招必须在源八的陪同下方可修练。
「为师要将天之常立神列为禁术。」
「这……这样会让密技失传啊!」
「失传也无妨。」
「全都怪徒儿不争气……」
响阵紧咬下唇,甚至用力到快咬破嘴唇。
「不,你的实力早已超越为师。这点无庸置疑。」
论和响阵同年时的能力,源八在各方面都敌不过他。源八从来不会说没用的场面话,因此这些全是事实。那么,为什么源八仅仅一个月就学会天之常立神,但响阵却无法学会呢。
「这招非常看天分,因此音羽家代代都会四处寻找适合学习的人,并收他们为养子传授。」
「那么徒儿……」
「并不适合。」
防守其他区域的彰义队跑来请求支援,而此处的部队也因战况严峻,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即使局势不利,众人的神情却宛如沉醉于劣酒,直教响阵作呕。
响阵不加思索,冲进混战之中。在他眼中,不论是彰义队还是新政府军,都没有分别。然而在新政府军眼中,他就是彰义队的人,于是纷纷将枪口对准他,或抡刀疾砍而至。
就在这个时候,东京日日新闻创刊。这和铁道开通一样是明治五年发生的事。三名创办人的其中一人,名叫落合几次郎的男人前来邀请他。
但他并不是一直待在京都,也经常回江户复命。然后,接到下一道命令又会离开江户,这两年来,他已经往返了十次东海道。
「并非如此。终有一天你会明白。」
响阵拿利刃抵着对方喉咙,但即使如此,泽村仍苦苦挣扎,响阵一记膝击踢向腹部,让他安静下来后,便把他拖到战场一隅。
「武艺高强的人快过来帮忙!这个人斩不好对付!」
泽村一股脑地说个不停,似乎已经神志不清。
*
话才说到一半,新政府军的士兵就杀向两人。响阵两手都用在挟持泽村上,于是用嘴巴叼起藏在衣襟的细铣鋧,旋即猛力甩头,以舌和唇射出铣鋧,贯穿士兵眉心。
恐怕是甚三郎趁机与阳奈见面。不,也可能是阳奈制造了这个机会。也不知道是对方说了什么,导致阳奈跟着对方走了,抑或是被对方掳走。
尽管这世上根本没有不危险的任务,但响阵仍会一如既往轻佻地说:
即使德川家对伊贺组恩重如山,我们也已经世世代代舍命相报了。随便参加战争再趁隙逃脱不就得了。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当响阵回到江户,打算拜访音羽家,向阳奈吐露心意时,他彻底愣住了。
响阵十分肯定,有这么多阳忍聚集于此,那么那个男人肯定也参与其中。而且,他肯定知道阳奈的下落。不,应该说他就是阳奈失踪的原因。
「……卖了。」
泽村甚三郎。
发现了百余名阳忍的身影。
「找到了……」
泽村沾沾自喜地说,恍如在阐述一桩美谈,但响阵却听得茫然失措。明明声音不断传入耳中,脑袋却无法理解。
阴忍遵从幕府命令,选择归顺新政府军。尽管其中也有人主张要和彰义队同心协力击溃新政府军,但在包含音羽家在内的三家与力喝止之下,才没有人自作主张抗敌。
就拜托你照顾她了。
他们就连火绳枪都无法筹备,只能拿着破铜烂铁,身穿粗衣上战场。可是这么一来岂止无法建立战功,更无法轰轰烈烈地死去。就在众人仰天悲哭,怨叹自己将以无名小卒的身分横死沙场时,一名阳忍的妻子开口说───
响阵一面走在东海道上,一面自言自语。这么做简直跟武士没两样嘛。我们可是忍者啊。直到最后一刻都该珍惜性命,完成职责才对。虽说很久以前,忍者似乎也会上战场,不过谍报、扰敌、破坏、暗杀才是忍者的本职,而不是像武士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战斗。
上野战争后,世间变迁飞快,而响阵仍四处寻找阳奈,即使进入明治,也依旧没变。
「你一定能够胜任,来帮帮我吧。」
源八似乎早就知道两人情投意合。而阳奈似乎也从源八那打听到什么,两人即使没有开口,却自然而然地认为,只要时局稳定下来,他们就会结为连理。
最后,阳奈非常倾慕你。假如你也有同样的想法───
「师傅不就是认为徒儿拥有天赋……才会收为徒弟吗?」
阳忍们经过讨论后,决定加入彰义队,借此宣扬他们才是真正的忍者。然而,彰义队召集的人马远比想像中还多,队上准备的武器完全不够。这些阳忍表面的身分了不起是乡士,其余多半是以农民、商人、町人身分潜伏,而彰义队的装备只够发配给武士,不够给众阳忍。
她打算卖身筹钱。而其他阳忍的妻子也一一响应。
每当响阵回到江户,就会登门拜访音羽家。源八在启程前将家主之位让给了外甥,并严命他不可怠慢阳奈。因此阳奈得以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每当响阵接到下一道命令,她都会惴惴不安地问:
我们也要一同奋战。
「我去找罢。」
庆应四年(一八六八年)三月,响阵在东海道宫宿的人群里穿梭,准备前往江户。源八离开没多久,响阵十五岁时,就受到幕府的密令,至今已经执行了十九次的任务。其中执行任务的地点多半在京都。其中多半是打探诸藩的动向,偶尔会暗中处理掉不法浪人。
「简直愚昧至极。」
当时的局势几乎可说是大局已定。并非是萨长先行破灭,而是以幕府崩溃的形式收场。响阵其实多少有预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打从幕府于鸟羽伏见之战败阵,将军抛弃大坂城落荒而逃时,他就肯定幕府已经无力回天了。
响阵立刻赶往上野。根据新政府军的阵势来看,仿佛随时都会攻进上野,时间已所剩无几。当时彰义队提防间谍混入,因此响阵只好以志愿兵身分潜入彰义队。
霎时之间,响阵还无法明白这句话的意涵。在他终于理解时,一股怒意油然而生,令响阵紧握短刀的手颤栗不止。
响阵第一次接受幕府命令时,正好从音羽家收到源八留下的信。打从那时,他就开始会思考将来的事。
回到江户与敌人轰轰烈烈地决一死战。
「还不快说。」
半个月前,至今下落不明的泽村甚三郎突然造访,说想见阳奈一面,而音羽家以上代家主源八有令在先为由拒绝他。可是没过多久,阳奈出门买东西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源八露出和邂逅时一样毫无矫饰的爽朗笑容。没多久,源八便启程执行任务,再也没有回来。
「在哪?」
「那景象实在是太美了。」
「你见过这个女人么?」
响阵接着说下去。泽村顿时吓得哑口无言,直到响阵手臂使劲一勒,他才回过神说。
「拓植响阵……」
仍是答应了甚三郎。最后包含阳奈在内,外貌出众的女人全都卖给了女衒 (注12)。泽村继续叫嚷,说这才是身为忍者家人的觉悟和荣耀,犹如大肆宣扬自己战胜了响阵。
「哪怕不是为了君主也好,希望你能够运用这身技艺保护真正想守护的事物。这就是为师最后的教诲。」
响阵悻悻地啐道。现在即使阳奈不在,他也会用上方口音说话。这并不是因为他在京都潜伏过久,而是他和阳奈约好,将来都要这么说话。只要用上方口音说话,就会觉得即使分隔两地,两人也好像在一起。
几次郎很早就在寻找身处新时代生存的办法,最后他决定创立报社。
「你是音羽的人吗?」
「嗯,不必担心。」
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秋天,响阵四处拜访过去住在新桥的人们,并这么向众人打听。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那么,师傅又是为何要教导徒儿这一身技艺?」
就在响阵心焦如焚,苦苦搜寻阳奈之时,新政府军终于攻来了。四月十一日,双方交涉后,江户城无血开城。幕府的时代,远比想像中更轻易地结束了。
反观阳忍并没有选择归顺,而是加入了彰义队。因为这两百数十年间,阴忍才是忍者中的红人,阳忍只得叨陪末座。当他们接下打探黑船的任务,以为终于能够扬眉吐气时,却又闹出了天大的笑话,这自然使得阳忍心中的悔恨变得更深。因此,想必他们是希望在此时此刻,以最后的忍者身分加入战局,好对阴忍出一口怨气吧。
他眼窝凹陷,眼下挂着深邃的黑晕,容貌好似幽鬼。他身旁时时刻刻有十几名阳忍陪同,要将他们全数杀死也不是办不到,但这么做太过招摇。响阵只好努力压下冲上前去质问的冲动,等待时机到来。
「什么……?」
这个落合几次郎表面上是个浮世绘师,实际上是潜伏于江户市井的阳忍。这人虽为阳忍,但因为住在江户,想法上比较偏近阴忍,甚至还愤然数落那些加入彰义队的人。
好,我明白了。
响阵如此告知音羽家,打从那天起,他就使出浑身解数寻找阳奈。不过,却迟迟找不到任何线索。即使是忍者,也没那么容易在江户找一个人。况且新政府军逐渐逼近,使得江户市井纷乱。
「现在派不出人手!」
然而,这并不代表江户不可能开战。因为彰义队依旧存在。这个保护将军、维持江户市井治安的组织,在江户城转移给新政府后,拒绝接受解散命令。
「我们才是最后的忍者!你们这些阴忍是罪有应得───」
「我问最后一次。阳奈在───」
五年前的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横滨和新桥之间开通了日本第一条铁路。也因此,住在新桥的人们被强制迁离此地。
「别碍事,滚开。」
他就一定会拿出几次郎画的精细肖像画,打听阳奈的消息。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响阵语调含怒说。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就表示为师没有回来。」源八以师傅的身分,在信中写下了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该有的心态等教诲。
五月十五日,新政府军对上野发动总攻击。对江户而言的最后一战,对东京而言的第一战,也就是被后世称为上野战争的战事就此展开。
可是,泽村的妻子早已去世,他成了孤家寡人。这样不行,他必须弥补黑船的失败。为此他甚至还抛弃了女儿。女儿、女儿、女儿,他知道女儿被音羽家收留。在泽村苦苦哀求之下,尽管阳奈踌躇了一会───
「阳奈在哪?」
如今旧幕臣、诸藩将士相继会师,人数超过三千。这些人拥立亲王,固守上野宽仁寺不出,与新政府军一触即发。
「生活过得怎样?」
而他也明白响阵的苦处。于是他引荐响阵当新闻记者,如此一来,他就能一边工作,一边找人。因此每当响阵采访结束───
战争一开始,响阵就立即抛下固守岗位,穿过枪林弹雨,直奔阳忍所在的部队。
结果正如响阵所料,他在里面发现了阳奈的亲生父亲───
彰义队被横飞的子弹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新政府军见机不可失,于是大举冲进寺内。同一时间,响阵正好抵达阳忍所在的战区。
他拿短刀划开喉咙,以苦无贯穿心脏,掷出铣鋧开辟前路。最终响阵从后方逼近挥舞血刀的泽村甚三郎,勒住他的脖子沉声低语。
「太愚蠢了。」
*
当时别说是幕府,就连伊贺组这样一个小小的组织都陷入混乱之中。对待在京都的响阵下达回归命令时,都已经过了一个月就是最好的证据。当时统领对响阵下达的命令是───
即使没看到脸,泽村仍说中响阵的身分。看来这人到底是个忍者。曾事前调查出有个带上方口音的伊贺者,与阳奈关系亲密。
「这次会危险么?」
话虽如此,就算他想找人,也得想办法过日子。拓植家的积蓄才仅仅两年就花个精光,他只能一边寻找阳奈,一边卖瓦版赚点蝇头微利凑合著度日。
「师傅的意思是所有忍者都将成为武士吗?」
一切都无所谓,简直无聊透顶。不论是高呼荣耀的忍者,还是有如鬼怪附体、互相残杀的武士都一样。响阵蓦然转身,杀出一条血路,随即飞身消失在树木之间。
他们的回答大致上分成两种。租赁长屋而居的人,根据情况甚至得另外找其他工作,多半生活变得困苦;反观拥有土地的人,则能拿到高额补偿金,因此变得更加富裕。时至明治,这样的现象四处可见,贫富差距不断拉大。
如今幕府内部手忙脚乱,音羽家也没办法多派出人手。不论他们再怎么努力寻找,仍是杳无音讯。
源八斩钉截铁地说。
「过来。」
「不,你错了。为师只是想要教导你。想把为师钻研一生的所有技艺传授给你。然而这么做却是错的。况且……下个世代,恐怕也没有我们的栖身之处了。」
五月十四日,响阵接获情报,在彰义队之中───
响阵冷冷地说完,便推了泽村的背一把。泽村踉跄地走了两步,数发子弹即刻飞来,其中一发贯穿泽村的脑门,血花飞溅。
为何他要四处打听这种事,那是因为响阵成为东京日日新闻的记者,而上司命令他去采访受铁道影响的人们,打听他们日后过得如何。
「我别无他法啊!」
不幸的是,他迟迟没有打听到阳奈的消息。响阵再怎么说也是个前忍者,应该能够轻易把人找出来才对。可惜这样的想法不过是痴人说梦。忍者非凡的谍报能力,终究是建立在幕府长年以来建构的谍报网之上,区区一名前忍者的能力实在有限。况且现在这个时代出现了前所未见的人口迁移,这就好比是在巨大的沙漠中,还是砂子会四处流动的状况下找出一粒米。响阵心灰意冷,甚至认为阳奈根本不在这个东京,而是随着江户烟消云散。即使是如此,他依旧不懈地向人打听:
「你认识这个人么?」
这九年来,他始终无法放弃希望。然而就在某一天,铁路采访即将告终时,终于有个女人给出他想得到的答案。
「……我可能见过她。」
「真的么!?」
响阵兴奋地问道,女人不禁眼神游移,无法肯定。
「可能是我认错了……可是,真的有些神似。」
「就算认错也没关系。求求妳告诉我。」
响阵双手合十请求道,女人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在哪见过这人。
阳奈就在那女人告知的地方。不过,两人见面已经是三天后的事。因为响阵无法立刻前去找她,也只能在三天后才能见她一面。
她身在东京。虽说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但这个地方若不主动接近,就根本不会得到任何消息。这里就是被称为花之牢狱的地方───
也就是吉原。
响阵打开了华美的拉门,房里有一名身穿奢华和服的女人。对方背向响阵而坐,即使不用看到脸,响阵也能认出对方。
「阳奈……」
响阵喊的女人,不,阳奈赫然一惊,转过身来。
「响阵……?」
阳奈惴惴不安地轻声问道,响阵嘴角上扬,猛力点头。
「对,是我。」
阳奈一听见这句话,眼中便挤满了泪水。响阵并非因为与阳奈重逢才用上方口音说话,而是这九年来,他都遵守着儿时的约定。
「奴家……已经彻底变了。」
「会有人追杀啊。」
响阵一个扭身躲过攻击,随即掏出苦无割开敌人颈项,接着不顾敌人喷溅的鲜血,继续前进。躲起来的人应该是想出其不意,但从身旁并行之人的视线,就能看出埋伏身在何处。这些人的真正身分───
「我会设法筹钱。」
响阵啐道,柙听了顿时怒目圆睁。看来这人就忍者而言,确实是异常自傲。
「因为是家父怂恿他们。」
时至明治,多数忍者身手早已生疏,但其中也不乏持续苦修之人,而这个柙正是如此。
由我去最适合。
除此之外,还能推测出此人沽名钓誉,缺乏身为忍者的自觉,还刻意取了「柙」这个假名来彰显自己。木字旁加上甲贺的甲。想必这人出自于阴忍数量、资质与伊贺组并驾齐驱的───
说完,响阵便离开飘着一股白粉气味的房间。
「站住!!」
为验证这点,响阵决定进入山林,甩开监视者。由于他轻轻松松就将对方甩开,因此他明白举办方并非所有人都是前忍者。
其中一名敌人见响阵回收用过的铣鋧,便对同伴高呼。
几次郎拿了一份报纸过来。
此时传来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响阵再次掷出铣鋧,却传来了铣鋧被某种东西弹开的尖锐清响。
「就连太政大臣的月俸也只有八百圆啊。」
响阵沉声说,并将新闻收进怀里。
阳奈并非是想含糊带过自己欠下的金额,而是她真的不知道。明治之后,金价飞涨。假如阳奈欠下的债是御一新的圆,也就是货币,那不论物价如何上涨都与她无关。不过她当时欠下的债,恐怕是用金制成的两。换言之,她欠下的钱得用金来偿还,假如金价高涨,那么欠的债也会随之变多,这点也是明治带来的弊害之一。
「真拙劣。」
柙拔刀冲来,响阵也面向他倒退跑,并抽出短刀应战。白刃交锋,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林中回荡。
右方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肘击打飞。左方男人厉声呼吼,猛攻而至,却被响阵两手连击打得毫无招架之力,重创倒地。
响阵回头苦笑说。阳奈微微低头,吞吞吐吐地说。
「为什么要这么做……」
声音从左边传来,却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响阵回头掷出铣鋧。对方果然是出声后移动到后方,男人没有停下脚步,扭身闪躲。
她只身一人奋战至今。此时响阵明白,即使硬是把她带走,也无法真正把阳奈给救出来。
「多到数不清啊。」
四名敌人挡在前方,其中一人放声喊道。
「不,奴家至今仍在奋战。」
「我只是嫌浪费,这玩意值六碗荞麦面啊。」
「停下来,拓植响阵。」
响阵猛抓自己的头发说。
「是么。可是妳的上方话说得很好。」
响阵四处设法筹钱。他缩衣节食省下一钱,去做零工赚取一圆,将一切家当拿去当铺换得十圆,卖了拓植家那小得可怜的土地得到百圆。不过,仍是完全不够。他已对阳奈夸口说报社愿意借他,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去抢银行的时候───
响阵抓住树枝,顺势跃向空中。他凌空回身,倒挂掷出铣鋧,飘然落地。当敌人发出惨叫后,他又旋即飞驰。
「奴家还欠很多钱……」
阳奈凛然地说。
响阵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量嘀咕道。这样的人数,怎么想都不是临时召集来的。想必是警察认为忍者适合当间谍,所以一早就延揽他们。就连这个时刻,也有好几道黑影与响阵并行。随着不断前进,数量还越来越多,根据地肯定就在前方。
「到底能还是不能啊。」
「那当然啊。」
「丰国新闻……竟然有十万?」
甲贺组。
「那当然。」
「不是的……奴家不光是欠了父亲的钱,还得付其他人的份。」
响阵从倒地的敌人喉咙拔出扔出的铣鋧,旋即脚踢古树树干跃起。他踢的那棵树上,忽然发出了宛如啄木鸟啄树的轻盈声响,原来是与他并行的敌人投掷手里剑刺中树木的声音。
「这人可是那个拓植响阵啊。」
「多少钱?」
「不是的。但是……奴家不能走。」
响阵嘀咕道。他打从一开始就推测是阳奈的父亲───泽村甚三郎怂恿阳忍一同加入彰义队,果然不出所料。
响阵早觉得奇怪了。都过了九年,除非楼主是个吝啬的恶人,否则早该将欠的钱还清才对。意思是阳奈现在还的,是一百数十名阳忍卖掉家人所欠下的债。
「我们回去吧。」
就是被称为忍者的人。
几次郎不禁愕然道。追根究柢,东京日日新闻根本筹不出一万圆,假使筹得出来,他也不可能自作主张借给响阵。虽然几次郎向响阵道歉,说自己帮不上忙,但响阵认为他根本不需要道歉。是他自己没有能耐,在明治这个时代需要的,就只有赚钱的技能,忍者的技艺一点用处都没。
「这家伙好厉害───」
响阵在华美到令人生厌的叠席止步。
「就剩二十九人。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妳等我,我也要一起奋战。」
「不行么……」
想必楼主会雇用地痞流氓追杀逃脱的游女。这点在御一新后也依旧不变。
「在这拦下他!」
「我可没听说离开东海道会失去资格啊。」
响阵一派轻松地说,就好比是太阳西沉时迎接孩子回家。不过,他很快就发现,阳奈岂止没有跟着他走,甚至不打算站起身来。
阳奈摇头拒绝。新任巡查的月薪是四圆,木匠的日薪大约是四十钱。响阵在东京日日新闻工作,薪水相对较高,但月薪也只有十二圆。纵使不吃不喝努力工作,也得花上七十年才能还清这笔债。况且今天他光是来到吉原,就将仅剩的积蓄全部花光了。
话是这么说,一般而论,根本没有办法赚到一万圆。甚至可以说,用正常手段绝对无法赚到。响阵决定忍辱负重,去找报社创办人之一的几次郎商量。
柙低吼一声,振臂挥刀的那一刹那,响阵朝着腹部接连挥刀。柙虽侧身闪过,却被反方向挥来的拳头击中下颚,响阵旋即猛力一踢,直击胸口,随后顺势转身继续赶路。
「响阵你要幸福地活下去。」
响阵犹如一阵春风,在林中长驱直入。但并不只有他一人,有一、二、三、四───无数黑影与他并行,于树海中疾驰。看来敌人数量不少。
「甲贺也就这点本事么?」
「不行。」
「原来他在啊。」
响阵打断愁二郎的话,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这是因为考量到此处是树海,守卫恐怕跟他一样,是由前忍者担任。而他的推测的确属实。
响阵在天龙寺听说明的时候,就知道举办者之中混入了前忍者。从他们准备随时行动的手指微动,转身时脚跟扭转的动作等微不足道的迹象,都能看出这些人的出身与自己相同。
话虽如此,响阵也无法肯定。因为这些人全都蒙面,响阵也不认识所有忍者。就连同为伊贺组的人也几乎没见过面,更何况甲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等组织,就连人数也对伊贺组保密。
「有本事就来。」
响阵气势汹汹地低声说。从刚才那句话,就能明白许多事情。首先敌人将布阵以甲乙丙命名。突破了丙,就表示自己进入了乙的防线,同时也代表目的地不远矣。
这人正是途中更换的第二名监视者───柙。从身法就看得出来,他肯定是忍者,而且身手不凡。
「妳是想赎罪么?」
随后,眼前的岩石阴暗处,猛然冒出人影。
「不管派出几十人还是几百人,我都会全部打倒。」
响阵直盯着报上的文章说。
在这富士山麓的森林里,理应没有任何东西。不过前岛密暗中让驿递局查出此处频繁发出电报,借此推测出这里正是蛊毒举办者的根据地。就在众人决定谁要奇袭这里时───
树上的男人放声吼道。响阵看着前方,朝着声音方向奋臂一掷。惨叫声在树海中回荡,肉块坠落地面,发出沉重声响。这人真傻,喊这么大声,简直明摆着叫人瞄准他。
想要筹出一万圆这笔大钱,不是去大型商店偷,就是去银行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阳奈就是明白这点,才会制止响阵。
前方的敌人同时摆好架势,掷出武器。
这段期间,除了东京日日新闻之外,还有许多报社诞生,其中也不乏信口雌黄的恶质报纸,而丰国新闻非常有可能是这类事物。几次郎虽明白这点,却莫名在意上面写的内容,才会拿来给响阵看。
「可是,这十之八九是假的吧。」
「喂,你看这个。」
「哪怕是万中有一也够了。」
一
阳奈自己也明白,甚三郎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成为真正的忍者、要向幕府报恩,但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想为自己雪耻罢了。甚三郎就为了这么无聊的事,煽动了一百数十名阳忍一同送死,还连累了他们的家人。
「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严格来讲,应该说是前忍者。其中有不少人成为武士,不,警察之后,身手就生疏了。
「直接逃债不就得了。」
「他没带多少道具!消耗他!」
此时左右各杀出一个人。响阵右手持短剑,左手持苦无,在树根盘踞、寸步难行的林地奔走,与敌兵刃交锋。
还有一点。在天龙寺对参加者说明规则的诡异男人───槐也在前方。响阵认为这人恐怕也是前忍者,而且位居高位,就伊贺组来说,就像是音羽家这样的与力,也就是出身于上忍家族的人。
铣鋧、十字剑、三光剑、八方手里剑的形状无比鲜明,看来今天状况绝佳。响阵闪过所有攻击,再次加快脚步,并掷出铣鋧还以颜色。
「应该还剩一万圆……」
阳奈紧抿双唇,强忍着哭声。她现在也和当年一样,操着一口上方口音。不过,她的说话方式已经彻底受到游廓影响。
没有任何地方比此地更符合郁郁葱葱这个词。历经岁月的林木森然,好似阐述着险路勿近。明明是日正当中,枝叶却遮天蔽日,连一丝光芒都无法照入。
阳奈拭去泪水,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阳奈露出坚强的笑容说。纵使离别了无数个夜晚,阳奈依旧没变。响阵紧咬下唇,用力到差点将嘴唇咬破。
「丙也被突破了!快通知槐大人!」
就在四人往左右散开的那一瞬间,响阵也蹬地往斜前方一跃,并以短剑直指咽喉───但那不过是虚晃一招,他忽地连刺腹部,接着用另一只手射出铣鋧,杀死最后一人。
「还敢狡辩……」
紧接着又有三人来袭。响阵见其中两人要同伴多加留意,便看穿对手的身分。
「是伊贺的人啊。」
甲贺组、根来组的人只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从对方的口吻来看,恐怕是昔日同僚。而且他觉得先开口那人声音似曾相识。
「你是中濑重藏罢。」
魁梧男人,不,中濑啧了一声,便抡刀轻灵地连击。响阵以两手招架三人接踵而至的利刃,紧接着双脚再次加快步伐,势如旋风。
「好快───」
非伊贺之人不禁瞠目结舌道。
「他可是音羽源八唯一的徒弟!当心他的天之常立神!」
另一名伊贺者再次提醒众人小心提防。
「谁准你直呼师傅名讳了。」
响阵骤然止步,在地上翻滚并砍向腿部。男人呜的一声发出哀号,而这也成了他死前的最后一声。响阵抡起苦无,直刺向他的下颚。
当响阵判断无法拔出苦无的那一刹那,他又立刻飞奔。因为他知道同时面对这么多敌人时,若是停下脚步,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根本不会用。
响阵心中啐道。那是音羽的密技。尽管是密技,却连其他组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这是因为历代音羽家的人从不忌讳在别人面前施展。即使知道,也无法依样画葫芦,更挡不下这一招。这就是天之常立神。
不过在响阵学会这招密技之前,音羽源八就在他面前消失了。响阵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够使出这招,就不必费这么大劲了。
二
「一起上。」
背后传来低沉浑厚的声音。是柙,他从后方追上来了。
手里剑如骤雨般从林间飞来。就在响阵闪过所有手里剑时,手臂忽然被重物缠住。原来是中濑扔出的分铜锁。
「怎么又来了。」
让二沉声吼道,接连挥刀。
「忍者那种东西早就已经灭绝了!」
两人实力伯仲之间,迟迟分不出胜负。铣鋧交击、兵刃相接、窜过林间、飞跃树根,两道黑影在树林穿梭猛进。其他人完全追不上,就连埋伏的敌人也拿两人无可奈何。
两人的雪刃乱舞,激烈碰撞,发出骇人金属清响。方才是因柙一时激动才能趁虚而入,这次他却没中激将法,而且挥刀速度飞快。甲贺组、年龄相仿、身手不凡,响阵只知道一个人符合身分。
响阵白刃一扫,并说出对方的名字。
注6:三十俵:一俵大约是六十公斤的米。
槐转过身去,和其他人一同消失在屋顶的另一头。
「柙,继续跟着拓植大人。不许对他出手。」
是扣子。看来对方逃跑时非常惊慌,连扣子掉了都没有发现。除了明白此人身穿洋服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线索。这扣子上刻有家纹。
「原来你是多罗尾千景啊。」
「我没失去资格么?」
「拓植响阵大人,还请您继续进行蛊毒。」
即使无法挣脱,但还是能在对方怀里旋转。响阵将身子缩成一团,猛力回身,响阵正对着愣住的中濑,沉声说。
注8:无足人:无俸禄、领地的家臣。
「多罗尾让二。」
注11:伊势:日本古国名,今三重县中部,与伊贺相邻。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柙,还不住手。」
若想解决让二,这里就是绝佳地点。响阵的道具不多,只能尽力减少消耗,就在他毅然决定用上所有道具杀死让二时。
槐没有回答问题,而是以恭敬口吻说。
两人的对话让响阵想起一件事。多罗尾让二是名优秀的忍者,却不听任何人使唤,只要看不顺眼,哪怕是甲贺组的同辈也照杀不误。听说他因此总是单独行动。不过,只有一人例外。
「你这傻子没资格高谈阔论。」
「当然,规则上没有明定不能离开东海道。只要依序通过关口便可。」
注12:女衒:将女人卖给游廓等风月场所的人口贩子。
注4:伊贺路:指通往伊贺国(现在的三重县西部)的道路。
槐为何会神态自若地现身?又为何要命令让二收手?恐怕是幕后黑手早已撤离,需要争取时间让他们安全离开吧。
「让二。」
两人明明是边交手边奔跑,让二却毫无倦色,仅仅只是感到焦躁。看来这里就是蛊毒的根据地没错。
槐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槐……」
「这么宽容啊。」
「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注9:山城:日本古国名,今京都府南部。
响阵啐道,并用短剑招架。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看还是───」
中濑放声惨叫。响阵用嘴巴抽出藏在衣襟的针手里剑,朝中濑的眼睛喷出,又趁中濑松手时脱身,旋即从下方笔直地割开他的喉咙。血花在深绿中飞溅,响阵手持短剑摆出架势,准备迎战柙。
「我非得杀了这个男人!」
可惜,终究是来晚了一步,这里没有更多线索,那帮人也不知逃哪去了。不,他们应该没打算跑多远吧,是时候有人要抵达东京了。响阵背向富士山,朝着目的地───东京前进。
话虽如此,幕后黑手直到刚才确实还在这里。响阵进到别墅中最豪华的房间里,房里的椅子上还留有些许余温。他搜遍了整个房间,发现某个东西掉在胭脂色的地毯上。
「想打我可以奉陪喔?」
「还敢嘴硬。」
「那么,接下来的旅程也祝您一路顺风。」
「不过,假如违反规定,还请您做好觉悟。」
响阵一面提防陷阱,一面踏入别墅之中。装潢和家具都是全新的,最多也只用了几年。别墅中早已人去楼空,就连文件一类的事物也完全没有留下。
「……顽固的家伙。」
注7:谱代:御家人的家格依序分为谱代、二半场、抱席。
接着命令道。让二深深舒了一口气后点头,随即转身消失在树林之中。
让二高喊,槐却摇摇头。
响阵嘀咕说。他那如湿田般黏滑的声调也和当时无异。
「我叫你住手。」
响阵双手张开讪笑说。对手不光是让二,屋顶的人也相当有一手。老实说光凭响阵一人,可说是毫无胜算。即使是如此,他仍打算虚张声势,尽可能套出情报。
「我们现在来分个高下。」
柙───多罗尾让二轻蔑地哼了一声。多罗尾家是甲贺组与力,相传家主多罗尾千景的庶弟在六岁就精通铣鋧术,八岁精通偷盗术,九岁精通格斗术,十二岁第一次出任务就成功暗杀目标。也因为多罗尾家有这么一个天才,才能立下远比其他与力家还多的功绩。而这个天才的名字,就叫做多罗尾让二。当时这人经常被拿来跟被伊贺组称作麒麟儿的响阵做比较,但两人始终没有碰面,就迎来了明治。
响阵对着槐露出一抹浅笑。让二只会听从多罗尾家家主,也就是他异母兄长───千景的命令。因此动乱之时,幕府特别仰仗多罗尾家。
「杀了你应该不会失去资格罢?」
「这不是五轮么。」
中濑毫不犹豫地说。柙即刻抡刀上前,双方距离只剩五公尺。
注10:大和:日本古国名,今奈良县一带。
好几个轮交错而成的家纹并不算罕见。不过,有五个轮的家纹却相当稀少,响阵最先想到的,就是财阀之一的安田家。假如这事财阀牵扯其中,就能明白蛊毒丰富的资金是打哪来的。
两人跑了五百公尺左右,终于在交错枝叶间看到建筑物。那是一栋和此处不搭调的奢华别墅。
响阵最大的弱点就是臂力不足。一身怪力的中濑倏地将响阵拉了过去,随即将分铜锁抛下,从身后紧抱住他不放。不论响阵如何挣扎,都如同上了锁一般,一动也不动。
槐正言厉色地说,让二只能咬牙收手。
「连我一起斩了!」
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别墅屋顶有人,起初只有一人,但人数不断增加,转眼间就冒出了十几人。
「这是……」
注5:讲谈师:指说书人。
「在下只是想好好享受……这个无聊透顶的时代而已。这么做有何不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