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布已经十岁了。她虽有个岁数差异不小的哥哥,但也有弟妹。她身为姐姐,不能够轻易落泪。不过,她只要一松懈,泪水就不禁溢出眼眶。她希望能在回家之前止泣,所以故意放慢脚步。
「我分明就看到了。」
阿布对着拉得偌长的影子嘀咕说。
今天,父母拜托她去收集柴薪,因为阿布十分擅长捡柴。别说是弟妹了,就连哥哥和父母都赢不过她。也不知为何,她总是知道哪有柴可捡、哪边积了木材。因此从两年前,这工作就落在阿布身上。而她在捡柴的途中,一不小心瞧见了。
排湾族有个自古以来的传说,说山里住着女神。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女神教导祖先农耕,因此时至今日,族人每年都会祭祀祂。根据长老的说法,这片土地上除了排湾族之外,还有好几个部族,其中大半都是祭祀这个女神。也就是说,祂是各部族共通的女神。
阿布看到的就是那位女神。祂和十岁的阿布身长相去不远,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眼瞳泛出的蓝色宛如大海,身穿的衣装像是披着一块好大的布。一切都跟她听过的传说一致。
而且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神。第一次是在被称为蛇巢的洞窟附近时,当时祂独自待在那里。祂瞥了哑然失色的阿布一眼,就猛力跃飞,跳到岩石之上,最后消失在树林中。
第二次是在被称为鸟泪的小瀑布旁。祂当时正在戏水,而且有三个女神。阿布首先是为女神并不是只有一个感到吃惊。而其中一个正是她先前遇见的女神,女神面向阿布,关心她说:
「要下雨了,现在立刻回头。」
阿布听了猛点头,随后乖乖踏上归途。阿布依稀记得另外两位女神都对祂毕恭毕敬,因此认为这个女神或许是位阶最高的神明。而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是她在苍郁森林深处,看到了变小的女神。
「女神大人!」
阿布明白这么做实在不敬,还是忍不住喊出声来。其实她有将第一次、第二次撞见女神的事告诉其他人。
然而,相传要见到女神,必须按照某个特定的步骤,否则祂绝对不会现身。因此其他孩子都说阿布是骗子,大人则是认为她对女神不敬,狠狠训斥她一顿。最后就连家人也不信,还叮咛她别乱讲话。阿布就是心有不甘,才会忍不住对女神说话。
女神转过身来,悠悠地走到她身旁,并以如银铃般悦耳的美声搭话说。
「真是个怪孩子。」
根据女神的说法,不论离得再远,她都能感觉到人的气息,因此刻意不出现在人的面前。不过,阿布却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即使身在附近,就连女神也无法察觉到她,才会造成这三次偶遇。
「您真的……是女神大人?」
阿布战战兢兢地问道。
「没错。」
「我……」
愁二郎接着说,而彩八也悻悻地说道。
虽不清楚这女人是否真的是被称为「眠」的台湾传说中的女神。不过,她的确比在场任何人都更加迅捷,没有人能够追得上她。
毒开始生效了。从刚才开始,愁二郎也终于开始感到指尖麻木。陆干也神情痛苦地一面奔跑,一面反复张合手指维持感觉。
一
陆干黯然无色地啐道。
「我会让这个国家的首领长眠。」
「慢着!你要是逃走就糟了!」
众人本以为逼她打近身战就能够轻易取胜,结果发现打错如意算盘。眠能挡下那个轴丸的奇袭并反过来杀死对方,就证明她的剑技超凡卓越。三人一起上应该能够压制她,却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要是她又趁这空隙逃跑,那就真的拿她无可奈何了。
话虽如此,他们确实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于是头目们依照自古流传的作法祭祀,希望这么做能慰借众人的心灵,缓解哀伤和不安。
轴丸的惊叹声,和尖锐的金属声响同时响起。眠抽出一把从没见过,形状宛如新月的剑,挡在轴丸的刀和眠的颈项之间。
「这样就好。」
*
他本来打算脱身,想必是发现现场一片混乱,才会改变主意。他刚才跃过房屋时,发现一道狭窄的隙缝,于是决定躲在里面,用背部和双脚支撑身体,如恶狼般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山上出现一道人影,逐渐朝众人走来。众人屏息凝神地守候着,只有阿布紧咬下唇,强忍泪水。只有阿布深信不疑,因为她知道,女神确实存在。
不,严格来说眠很强,所以众人才会陷入苦战。
然而,留下部分人手,就表示他们仍打算强占这块土地。于是各部族的头目聚集在一块,共商今后的对策。因为他们知道,光凭岛上的部族,是无法战胜拥有强大战力的日本。
「很厉害。」
最终轴丸和来不及入鞘的刀一同掉下屋顶。当他咚的一声落地时,眠倏然挥去剑上鲜血。
碰撞声中,夹杂了吸鼻水的声音。
排湾族有着严明的身分制度。听说可能只有排湾族是这样,其他部族则没有这种规定。排湾族的阶级大致上分为头目、贵族、勇士、平民四种,阿布一家人属于平民,因此无从得知,听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头目和部分贵族。
阿布回到村里,立刻兴高采烈地告诉大家,女神果然存在,祂长得好美,祂还约好下次要一起聊天。不过,众人的反应依旧相同。有人笑她吹牛越吹越夸张,大人们则是狠狠地骂她一顿,要她别再胡言乱语。
女神自古以来住在深山里,绝对不会出现在人面前。祂们自古便约定好,只有在这座岛的人们真正有难之时,才会从山里现身,实现人们的愿望。现在祂不现身,被认为是虚构的,就表示这座岛安居乐业。所以这样就好。
「……何不祈求女神帮助。」
快过头了,迅驰的速度仿佛快到连跫音都跟不上她,甚至让人产生她双脚浮在空中的错觉。
要是没办法现场弄到铁炮或是弓,那就无计可施。如今眠朝东边移动,或许也能先与双叶和进次郎会合,再逃往宿场西侧。然而,到头来木牌还是不足,无法继续前进。
然而,事件并没有就此告终。敌人来寻仇了。而且不知为何,不是琉球,而是一个叫日本的国家前来报复───
就在此时,他反手抓住屋檐,用脚使劲蹬墙,一口气跃上屋顶。是轴丸铃介,那个居合斩的妙手。当他飞身跃向空中时,手已按在刀柄上了。
轴丸似是被眠冰冷的眼神震慑,倏然向后一跃,收刀入鞘。擅长居合斩之人,往往在拔刀出鞘后的实力反倒变弱。然而,轴丸就连收刀的速度也非比寻常,才一眨眼的时间,刀尖就即将收进刀鞘。
「妳回去吧。」
不过,就在刀身只有一半收进刀鞘,还来不及完全收刀之时,眠就如弹簧般跃起,扑向轴丸。
轴丸颓然跪倒在屋瓦上按住颈项,似是想阻止鲜血溢出。下一刻,眠手中的剑再次画出扭曲的圆弧,切开轴丸脖子挂的木牌。木牌号码为「一」。由此能够看出他对身手相当自负,是意气洋洋地前来参加蛊毒。
三年前,有一艘船漂流到这座岛上。船员为数六十六人,是一个名叫琉球的国家的人民。头目将他们抓了起来,进行讯问,双方语言不通,问不出任何消息。讯问期间,琉球人试图逃脱。头目们因此将他们认定为外敌,再次抓捕他们,并将他们一一斩首。这么做或许有些残忍,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因为他们是敌人,是做了亏心事才会想逃走。排湾族从以前就是这么教导人民。
「师……傅……」
许多头目听了都深深叹气。这几百年来,没人见过女神;就连头目们都认为,女神不过是传说罢了。
陆干沉声说。
「啊!」
愁二郎一面疾步奔驰避免对方拉开距离,一面问道。
愁二郎高喊道。现在应该要同心协力,可自见压根不听,迳自跳下屋顶遁走。这么一来,应该拿眠如何是好。
而现在,阿布无精打采地踏上归途。她步履蹒跚地走着,背上柴薪频频发出碰撞声。
───要为了保护故乡而战。
方才,陆干除了拳法之外,就连枪和锁镰也能运用自如。因此愁二郎认为他可能还精通其他兵器。
陆干喊道。眠杀了轴丸后再次加快脚步,连大气都不喘一口,看来她连体力也非同小可,状况令人绝望。
「唔……」
要征服所有部族。
但是从她采取下毒的策略,又凭借自身的轻巧迅敏保持距离来看,她应该是不擅长近身战斗。
「不必担心。」
根据传说,在祭祀的下个满月之日,女神会降临在被称作「百步蛇平原」的地方。在这时刻,必须尽可能召集人围住祭坛等待。于是各个部族都派出人手,距离平原最近的排湾族,几乎所有人都前往祭坛,而阿布也是其中一人。
───眠应该并不是那么强。
女神以清晰澄澈的声音说。她将让日本的首领永远入眠。假如日本不愿放弃这座岛,就让下个首领、再下一个首领,不论多少次,都会让他们陷入长眠。到时候再交涉,让日本就此罢休即可。
就在部族头目要求众人安静之时,有人赫然高喊。
圆月渐渐爬上天空。然而,不论等了多久,都不见女神现身。众人纷纷叹息,放弃的意念支配了全场,有人嘀咕传说终究只是传说,也有人说与其寄托在迷信上,不如再去拜托清国帮忙。
「还不是普通厉害……」
「来了。」
如今头目们束手无策,只能祈求神明保佑。就在此时,其中一个头目说。
当火红燃烧的美丽夕阳西沉,月光开始探出头时,百座篝火燃起。根据传说,只要这么等待,女神就会现身倾听人们的愿望。
轴丸仓促抛下长刀,将手伸向脇差。然而眠比他更快出手。弯曲的剑划开颈项,血花四溅。
「该死!」
「可是……」
「你发现啦。我大多数兵器都会用,要从远处攻击就是用弓、弩、铣鋧。可是我没带弓或是弩,距离这么远,用铣鋧也射不中。」
头目下令召集贵族和勇士阶级,以及所有健壮的平民。
「继续开枪!」
「什么……」
目前只能等她气力耗尽,倘若她的气力胜过在场众人,那一切就完了。若想击败她就需要从远距离攻击,也就是说自见称得上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接着眠又从轴丸怀里取出木牌。愁二郎看得非常清楚,是白色和朱色,加起来一共十四点。眠夺走木牌后,轴丸双膝一软,向前倒卧,顺势从屋瓦上滑落。轴丸气若游丝地说:
「好。」
自见划破一瞬的寂静,高声啐道。和女人的距离只剩二十公尺,自见只能选择转身逃脱。
彩八旋即说。究竟,是什么东西来了?一道黑影猛然凌空回旋,答案不到一秒就揭晓了。
祂沐浴在月光之下的身影十分艳丽,美到让人不禁看到神游天外,就此坠入梦乡。祂的名字叫做眠,是这座岛自古流传的女神。
「啧。」
女神露出满是慈爱的笑容,温柔地说。
愁二郎舒了一口气说。眠双脚交错,稍微改变前进方向。她打算追上自见。
二十天后,村子突然变得骚动不安,连阿布这个孩子都知道出了大事,而父亲跟母亲也都没经验过。不,甚至连村中长老们也是头一遭遇上这种事。这是排湾族有史以来的重大危机。
「不必担心。」
阿布的父亲和哥哥也一同受到征召。父亲显然十分紧张,哥哥则是一如既往地对着阿布她们微笑说。
陆干急忙伸手制止。
不过,结果就是所有部族惨败。他们没有战胜日本,只是白白流下无数鲜血。
卑南族、泰雅族、达悟族、邵族、鲁凯族、布农族,许多部族挺身抵抗日本人。其他部族没有责怪排湾族。因为他们感觉得到,日本迟早会侵略他们,之前的事只是契机罢了。
排湾族人做好了灭亡的觉悟,不知为何,日本却迟迟没有进攻。而是驻屯在海岸附近,随后他们分成好几个集团,开始进攻排湾族之外的部族。日本人似乎无法分辨排湾族和其他部族的区别。也有可能是一开始就决定───
阿布欲言又止,女神只是轻轻地摸她的头,脸上浮现一抹柔和的笑靥。
这么做才是最佳选择。眠开始行动之后就没有施毒。可是,一旦她移动到低处,即使再次下毒,扩散范围也会变小。除此之外,众人从她的行动判断出。
忽然之间,人群分开,女神走入其中。众人献上祷告。祷告声逐渐汇集,仿佛整座岛都在祈祷一般。头目们深深低头,说出他们的心愿。请从日本手中拯救这座岛。
「你呢?」
众人再次一同叩头。唯有阿布看到出神,在群众之中抬头。女神发现了她,并对她露出了与那天相同的柔和笑容。
住在那座岛上的全是化外之民。
「这家伙……」
阿布被众人嘲笑、怒骂,甚至连家人都不相信她。其中甚至有人说女神根本不存在,那只是虚构的故事。
自见已经躲进巷弄。眠则再次从屋顶直进,看来她放弃追上自见,专注于逃离愁二郎等人。
没过多久,日本人只留下部分部队离开了,也不知是因为太多人病倒,还是有其他理由。后来才知道,日本人的目的并非要进攻排湾族,而是基于跟清国、琉球之间的种种问题,让日本人认为出兵有利可图。
而这成了哥哥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排湾族集结所有人力抗敌,却在转眼间覆灭。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日本强大的兵器。有许多人战死,更有数倍的人身负重伤。父亲奄奄一息地被村里的人抬回来。根据父亲叙述,哥哥的死状惨烈,全身像蜂窝一样开了无数的洞。
听说事情的开端得追溯到三年前。然而,阿布什么都不知道,别说是阿布了,村子里根本无人知晓。
「去死吧。」
他们派出了超乎想像的人数进攻,还搭着铁制的船,所有人手上都拿着会喷雷的筒子。头目们立即召开会议,并下了一个决定。
还说这座岛并非属于清国统治。
「果然需要远距离武器啊!」
头目们想到的办法,就是寻求清国帮助。不过,这么做并没有得到任何成果。因为清国似乎也不想跟日本起争执,其实打从一开始,日本就要求清国负起处刑琉球人的责任。没想到,清国却回答───
「我们追。」
以自见使刺刀的实力来看,只要追上眠打近身战,应当有不小的胜算。纵使无法取胜,也能争取时间,待众人追上再一起包围她。因此,陆干才希望眠继续追赶自见,而他刚才忍不住将心中打算给说出口了。
阿布将心中所有的不甘,如溃堤般倾泻而出。
也不知是轴丸先发出那声嘀咕,还是屋顶先发出清响,抑或是黑暗中猛然迸发闪光在先,也可能是同一时间发生的。锐牙自轴丸腰间窜出,直攻向眠。
正当愁二郎心想只剩下前者这个办法时,一道恍如流星的曲线划破夜空,仿佛是老天听见了愁二郎的心愿。
「是箭!」
陆干瞠目高喊道。箭并非射向愁二郎等人,而是射向在前方奔驰的眠。眠赫然一惊,扭身避开这一箭,却因此缓下脚步,使得双方距离缩短。
「弦声是从那传来的!」
彩八以刺刀指引方向。在街道之间的房屋顶上有人影。愁二郎清楚看见那人的样貌,而且穿着那身异服来参加蛊毒的人,恐怕只有一个。
「卡姆伊克查!」
是愁二郎在铃鹿峠遇见的爱努箭手。当箭从眠的眼前窜过之时,他已再次拉满弓弦。
箭矢在皐月的夜空翱翔。他的箭术依旧精确无比,朝着眠的胸口正中飞去。眠右肩微缩,侧身避开这一箭。不过,箭却在眠避开前倏地扭曲轨道,划破她的外袍并擦过肩头。
「───」
眠不知说了什么。从陆干没产生任何反应来看,想必说的并非汉语。既然是不知道的语言,当然也不明白意思。话虽如此,从眠初次露出黯然的神情来看,卡姆伊克查的箭术确实是令她大吃一惊。她再次动起短暂停歇的双脚,试图甩开箭矢。
不过卡姆伊克查并不打算给她任何机会。第二次射击后,他立刻从箭袋取出下一支箭,吐舌舔顺箭羽,把箭搭在弦上。
「那是……」
愁二郎嘀咕道。他记得这个举动。这是在铃鹿峠见过的技法,卡姆伊克查能够借由舔湿箭羽,使箭矢轨道弯曲。弦上搭了两支箭。卡姆伊克查指头松开弓弦,两支箭各自划下了不同的弧线射出。
两支箭朝着眠飞去,恰如一对飞燕。第一支箭朝眠眼下所在的位置,第二支箭朝眠的前方飞去。倘若止步,便是腹部中箭,继续前进,则是腿部中箭。剩下的选择就是退后,但这么做又会和愁二郎等人距离缩短。眠下颚微收咂嘴。
「啧!」
她选择不退缩,继续前进。不过,她前往的方向是上方。她凌空跃起,越过第一支箭的上方。箭矢贯穿随风飘扬的外袍衣角,消失在黑暗中。眠翻了个筋斗,猛然起身,顺势继续飞奔。
二
「箭术比我还厉害啊。知道这人是谁吗!」
陆干难掩兴奋之情问道。
「卡姆伊克查。意思是神之子。」
「抱歉。」
「对。」
粉末飞散的同时,眠拉起衣襟掩口,想必也屏住了呼吸。随后她压低身子,从苦苦挣扎的枫身旁越过。
「那你至今在做些什么?」
「也不是,那人我在池鲤鲋宿交手过。」
枫颔首说,她那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们追!」
「原来如此。」
「那男人,是个老人?」
「不,已经追不上了。」
枫气喘吁吁地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
愁二郎悻悻地说。眠打着其他主意。她之所以向东走,是因为愁二郎等人一直居于上风处,因此这段期间眠没有办法施毒。意思是眠打算再次回到上风处施毒,也就是她打算在这个宿场───
眠只剩下止步、将箭砍落、闪躲这三种选择。不论选择哪个,距离都会再次缩短。不,如今愁二郎等人的刀已经能够触及到她。
「我不打算跟你们打。要是不阻止那女人,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是右颊上有伤的男人吗?」
「意思是……你在保护她?」
「闪开!」
愁二郎沉声问道。他不明白一点。在这阵宿场动乱中,卡姆伊克查到底在做些什么。他恐怕连众人交战时都没有靠近。
对于蛊毒参加者而言,猎物就是木牌。意思是他盯上的,是参加者收集完木牌,离开宿场时的一丝松懈。
彩八不禁惊叹道。这段期间,她从西侧跑到东侧。本以为眠夺走了轴丸的木牌,也有可能直接越过宿场,往东边遁走。因此三人压根没想到,她竟然调头折回之前走过的路。
卡姆伊克查直愣愣地说。
「你是想趁我们回旅笼时偷袭吗?」
「太大意了……」
彩八十分肯定这次必定能杀死她,却没想到眠做出了第四种选择。她猛然转身,迎面冲向愁二郎等人。
「卡姆伊克查……」
「让我看看。」
「狩猎时的呼吸,应该要又浅又长。」
「贯地谷无骨……」
卡姆伊克查三两下就承认说。
卡姆伊克查仰望夜空,一语不发,看来真是这么回事。
眠的身影变得如豆粒般大,而且又再次爬上屋顶,已经无从追上了。彩八等人的见解也大致相同,于是停下脚步,走向愁二郎身旁。
「到此为止了。」
「你是待在我们住的旅笼前埋伏吗?」
毒粉刚消散,愁二郎就直奔向枫。枫则举起拿来当拐杖撑地的薙刀,指向愁二郎。她果然连愁二郎也一并提防。
「因为后方有个可怕的男人逼近。」
「嗯,还不够。我一直待在宿场东边的屋顶埋伏。」
「……你是大夫?」
不知是愁二郎的心愿传达到了,还是连卡姆伊克查也明白毒烟的恐怖之处。这三支箭并非射向愁二郎等人。他的目标,依旧是眠。
「所幸秋津姑娘位于上风处,应该几乎没有吸进去才对。」
「我来挡下她。」
「不,不是。」
「什么───」
陆干率先跳下屋顶,愁二郎、彩八也紧跟在后。此时又有一支箭,划出柳叶般的弧形飞了过来。
「很好,就这么───」
「我什么都不会做。」
「对……我只吸了一口,就立刻屏住呼吸了。」
「你也缺木牌吗?」
彩八恍然大悟地说。根据她所听见的声音,这附近还有一人,却迟迟没有现身。原来那人就是卡姆伊克查。
他早已掌握宿场的动静,也知道愁二郎和彩八离开旅笼。这应该是抢夺双叶木牌的绝佳时机,他却没有这么做。起初愁二郎还只是半信半疑,但现在能够肯定卡姆伊克查所说的话全是真的。
「不,我妻子是。彩八,把那边的水拿来。」
「我会死吗……」
他刚才说的那段关于猎物的话。意思是他也有可能想在旅笼前埋伏,趁愁二郎得到木牌掉以轻心时偷袭。
「不,这毒应该不至于致命。」
愁二郎点头说。眠武术高强,若单纯只是如此,那陆干也和她一样难缠,过去愁二郎也曾经和这样的敌人交手过。不过,像眠那样施毒的对手,愁二郎还是头一次遇上。
「我待在远处。」
「野兽在杀死猎物时最容易松懈,人也一样。」
虽不清楚这句话她听不听得进去,愁二郎仍一边诉说,一边赶到她身边。
彩八拿起提桶,从防火用的大桶中汲水过来。接着愁二郎拿起水给枫漱口。
「是,确实非常棘手。」
「……难以击败。」
「这……」
「嗯,能够战胜她。」
「你忘了吗?我说过只要你跟小孩……跟双叶在一起,我就不会攻击你。」
陆干慢慢变回原本轻佻的口吻,但他依旧摆出架势,没有掉以轻心。而卡姆伊克查从屋顶跳下,拔起刺进地面的箭,并靠近愁二郎等人。
「我说她很难缠。」
「哦,神之子……」
「能动吗?靠在墙边歇会吧。」
「为何待在东边?」
陆干抓着脖子,嘀咕了一声汉语。
「拜托了。」
「不用管我了,快点……」
「枫!快逃!」
当愁二郎不禁脱口说出这话时,卡姆伊克查再次放箭。这次射了三支箭。不过,并非同时搭弓放箭,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连环箭。
愁二郎问道。早已凑齐木牌的人,还有在这宿场凑齐木牌的人,只要一检查完就会立刻离开此地。要埋伏敌人的话,应该选在西边的宿场入口才对。
就连陆干也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做,而愁二郎、彩八也一样。她压低身子闪过陆干的回身一踢,以毫厘之距避开彩八的刺刀,飞身一跃躲过愁二郎的刀,随即跳下屋顶,跑到街道上。
愁二郎撑住枫的肩膀说。
然而,眠在奔驰时早已发现,仿佛是她只提防着卡姆伊克查一人。霎时之间,眠的步伐如同雷电般犀利曲折,令箭矢落空坠地。她走在屋顶上都如此迅捷了,如今走在平地,自然是动如脱兔。不过此时此刻,她还没有彻底脱身。
「你说什么?」
在这趟旅程中,卡姆伊克查遇见了许多强敌,而其中一人来到了岛田宿附近。要是双叶和进次郎被他发现,肯定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因此他见愁二郎和彩八离开,他便无法轻易离开旅笼。
陆干话刚说出口,视线中就忽然冒出一道薄雾。
薙刀划破虚空。紧接着,又恍如新月坠地般挥出无数刀风,攻势如洪水般汹涌而至。眠的剑完全无法触及到枫。就如同枫所说的一样,这阵攻势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死眠,而是要绊住她的脚步。
三支箭各自朝着眠的一、二、三公尺前射去。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竟然能拿弓箭这个兵器,以「线」来捕捉敌人,而不是「点」。
看来卡姆伊克查也想着一样的事,至少目前能够放心。
愁二郎曾听志乃提过。这和遭人下毒时的症状不同。而且若是这毒真会致人于死地,那枫早已魂归西天了。这恐怕是和她刚才焚烧毒烟时用的毒,想必是直接吸入毒粉的影响较大。
「别让我再说一遍。和人就是疑心病重。」
眠位于下风处对上风处撒毒粉攻击。尽管风势不强,她又事先屏住气,但这么做或许会害她吸进毒粉。这就证明了眠被逼上绝境,才会出此下策。
彩八立刻插话问道。想必她心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冈部幻刀斋。
「那你为何要待在旅笼前?」
「这箭术确实不辱其名。这下有胜算了。」
愁二郎谢罪说,而卡姆伊克查则将视线转向他说。
愁二郎喊道。眠将手伸进外袍,撒出一把不知名的粉末。枫双膝一软,颓然跪地大咳。
一道凛然的声音说。是将薙刀抱在腋窝,一直在下方追赶的枫。会津和台湾。这一生本来不该邂逅的两个女人,在这相克的宿场展开激战。
「居然调头了……」
「我有见到你们进入宿场。还有两人离开旅笼时。」
与众人一决胜负。
「枫!」
「正常而论,只要待在旅笼就不会被发现。不过这男人就如同野兽一般,很有可能会察觉到。」
彩八高喊。现在愁二郎等人位于下风处,撒出的粉正缓缓朝他们飘去。众人压低身子,靠向街道两旁。毒粉的量似乎不多,不消十秒,就仿佛融入黑夜般消散了。
这是两人在铃鹿峠后第一次碰面。刚才众人一同对付眠,但无法保证他不会改变目标攻击。
「原来如此,你就是剩下的那一人。我几乎听不见你的呼吸声。」
每当卡姆伊克查放箭,眠便会缓下脚步。如今距离缩短到再放两三次箭就能追上。但前提是,他放箭的目标没有转变成愁二郎等人───
「你是打算伺机攻击吗?」
「他是货真价实的恶人。」
愁二郎回想起,曾有三人在池鲤鲋宿展开混战。根据样貌、身形来看,应该是无骨和甚六。而最后一人,正是眼前这位卡姆伊克查。
「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对吧。那个名叫甚六的是我弟弟。」
愁二郎急忙插话问道,卡姆伊克查眼睛眯成一线说。
「那是你弟弟啊……他没事。要射中他得费上不少功夫。」
卡姆伊克查继续说了下去。
「也不是那个无骨。是个更加年轻的男人。」
愁二郎皱着眉头,彩八频频摇头,陆干则是侧头不解。枫也看似难受地微微摇着下颚。没人知道他说的是谁。意思是至今仍有从未邂逅的强者。
「现在我明白你担心双叶。可是,你为什么会来帮忙?」
「因为现在没空理会其他事了。」
卡姆伊克查待在旅笼旁监视,因此也了解所有的情况,包含有敌人会施毒,宿场里所有参加者合力对付她,最终发生混战。
而他也察觉到,毒烟迟迟没有消散,以及她打算散布更强烈的毒。
「真亏你能发现啊。」
「因为风的味道变了。」
换作是愁二郎,一定没办法从旅笼那个位置察觉所有动静。虽不清楚是所有爱努人都是如此,还是卡姆伊克查比较特别,他的嗅觉似乎优于常人。
「我听到你们说敌人非常敏捷,以及她要是散布更强烈的毒,所有人将一同丧命……哪怕会有危险,我还是必须出手协助。」
卡姆伊克查简洁地说明自己前来帮忙的理由。
「我明白了。意思是你愿意与我们联手是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必须快点阻止那个女人。现在她分身乏术,但接下来很有可能会散布杀死宿场所有人的猛毒。」
看来卡姆伊克查也知道眠是个女人。他说阻止,而不是说收拾,意思是也有将把她赶离此地给列入考量吧。
「秋津姑娘。」
然而,眠却十分镇定。因为她知道彩八善于消除气息,而且没和其他人一起行动。而且,她也知道彩八实力不如愁二郎和陆干───
陆干缓缓站起身来,嘀咕说。
她事先在和服上用血做下记号,让卡姆伊克查对该处放箭。而彩八则在被箭刺中前抓住箭身,之后屏息诈死。当眠从无人把守的北边逃脱时,她再起身突袭。
陆干身轻如燕地跳下屋顶,赶到眠身旁确认伤势。愁二郎、彩八也纷纷走到街道上。
另一方面,眠不与任何人联手,贯彻孤傲。她究竟真是台湾的传说?还是冒名欺骗众人?追根究柢,她真的是台湾人吗?
「真是个烂差事。」
彩八倏地出现在屋顶,抡起左手刺刀袭击眠。她用禄存消除跫音,暗地靠近这里。
愁二郎沉声说。眠确实是个巨大的威胁,若是在场之人单独应战,那肯定是无法敌过她。而四人围攻确实是胜之不武,使得众人不禁深感内疚。
陆干以汉语挑衅道,并跃上屋顶。愁二郎则压低身子,穿过飘在空中的毒烟,直奔向比眠所在之处更西边的街道。这次两人的职责与先前相反,而且还考虑到眠的脚程,早她一步绕道迂回,封住向东的退路。这么一来,眠就只能往南方的街道,或是北方的小路逃跑。
愁二郎等人再次西行。在这宿场中,重复着令人眼花撩乱的对立以及联手。愁二郎、彩八、陆干、卡姆伊克查。这恐怕就是参加者联手的最终阵势。
眠应该听不懂日本语才对,却如此轻声说,而陆干立刻帮她翻译。
「我确实想跟愁二郎较量。」
「我说过结束了。」
「不行!先解决她!」
「所以她真是台湾的……」
「慢着───」
「对,而且眠身手矫捷,没办法轻易将她包围。所以最重要的是卡姆伊克查……」
陆干摇摇头说。四年前,日本侵略了台湾。这或许与当时的事有所关联,也可能是为了其他理由。而众人只明白一件事,就是一名异国的女人,为了某种理由英勇奋战而死。
「她死了。」
「还有妳,彩八。」
「知道了。」
正当眠抡起曲刀,摆出架势,准备杀出退路时,卡姆伊克查的箭呼啸而至。
「她还有气……不过已经动弹不得了。」
「知道了。」
眠的左手从外袍中伸出,倏然一晃,周遭在月光的映照下,恰似细雪纷飞。那是让枫晕倒的粉末。粉末犹如夜幕低垂,将愁二郎和陆干分隔开。
卡姆伊克查先发制人说。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混战,还与眠这个强敌交手,众人早已精疲力竭。考虑到避免无谓争执,这么做确实比较妥当。
如今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眠在这个宿场横行霸道,技压群雄。若是不阻止她,那死的便是自己。
四
彩八只要事前知道箭会射向哪里,就能用文曲抓住箭。而卡姆伊克查能够分毫不差地射中事先定好的目标。正因为有这两个人在,才能让这个策略成功。
陆干看向众人,并喃喃自语说。
陆干说的是汉语,恐怕是同一个意思。两种语言重叠,下一刻,在不同国家出生的两人同时奔驰。转眼之间,便迅速和眠拉近距离。
「这话原原本本地还给妳,你们兄妹也不遑多让。」
「下一个眠将再次现身。直到日本停止让人受苦……」
「陆干!」
然而,眠依旧没有动静。也许是打算等两人接近再逃。不,不对。眠是打算在这反击。
卡姆伊克查说过,有其他强者前来,自见也有可能回到此地。于是愁二郎扶着枫,让她藏身在小巷里。
「她说不需要道歉。」
众人在第一次围攻时就深深感受到,眠的身手实在太过矫捷。即使先挡住退路,从四面八方进攻,只要被抓到一丝破绽,就会让她逃走。更何况她连刀法也十分精湛,能够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所以愁二郎才出此策略,打算出其不意。
「好了,该怎么做?」
讲到这,愁二郎便停顿下来。
从老远就能看到眠,她果真没逃,依旧站在屋顶,至今仍在判读风向。站的位置与当时分毫不差,身上外袍迎着风,飘摇不定。
「对不起……」
眠打算在这个宿场收拾所有人。话虽如此,她并没有打算在这一次交锋就将所有人收拾掉。她会一次又一次地逃走,一次又一次地布下天罗地网,击败一个又一个参加者。这次她除掉了彩八,因此打算再次遁走,重整旗鼓,并再次将敌人逼上绝境。而她逃走的方向,正是原本由彩八把守的北边。
愁二郎抵达西侧后,也跃上屋顶。两人从东西方夹击。就在此时,卡姆伊克查的箭射倒了一个香炉。轻烟缠绕着香炉,并在虚空中盘旋。眠急忙用外袍挥开毒烟。
───也就是,让卡姆伊克查对彩八放箭。
彩八缓缓地看向众人。杀死眠并不表示结束,不如说这不过是拉开下一场争战的序幕。而这就是蛊毒的目的。四人必须决定如何分配眠的木牌。
彩八哑口无言,愁二郎、陆干也看向该处。卡姆伊克查维持放箭的姿势,冷冷地看向他们。他放出的箭没有贯穿眠,而是射向彩八的胸口。彩八抓住箭身,颓然跪地,最终滑落屋顶,不见人影。
看似香炉的东西放在她面前,这次还放了三个。眠忽地打开炉盖,没一会,炉中便冒出袅袅轻烟,随着夜风开始流动。看起来就犹如夜空中画了三道白线,朝着东南方飘去。
这么做令陆干必须缓下脚步,无法和愁二郎并肩作战。而卡姆伊克查的箭也忽然中断。实际上,这等于是愁二郎得孤身对抗眠。
───能冲上去。
「就打妳。」
想必眠也是打着这个主意。既然不知道那阵毒烟的效果,那从下风处进攻便是无谋之举。如今连毒烟的范围都不明白,选择迂回绕到后方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对眠而言,那阵烟正是攻防一体的屏障。
「谁知道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那是眠坠落大地的声音。箭深深贯穿胸口,箭镞从背部冒出。
陆干爽快地说完,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
看上去,颜色和之前的都不同。不过再怎么推测,都无从判别烟的效果。只要吸进去,那一切就完了。因此必须以不吸入毒烟为前提行动。
「……不要道歉。」
「───」
「进到这个小巷比较好。」
「平分如何?」
「上了。」
眠会攻向愁二郎,还是陆干,抑或是趁着彩八倒下往无人把守的北边逃呢?就在眠被迫做出决断的这一瞬间,愁二郎厉声呼喝,加紧脚步。
愁二郎愤然呼吼。卡姆伊克查的箭术可说是神乎其技,绝对不可能射偏击中彩八。意思是这一箭打从一开始就是瞄准彩八。愁二郎骤然改变行进路线,直奔向卡姆伊克查。
陆干以严肃神情制止说。又一箭射来,这次是射向眠。看来卡姆伊克查没有与眠合谋,也并非成了愁二郎等人的同伴。眠对于四人起了内讧显得有些吃惊,但立刻就掌握当前状况,甩头避开这一箭。
接着眠的嘴唇又动了起来,似是想说些什么,声音却细如蚊鸣,还变得越来越小。陆干屈膝跪地,把耳朵凑上去听,没一会,久违的寂静再次归来。
想必这句话是在说为什么吧。眠跪地呻吟,随即又压低身子,飞驰而去。西边有愁二郎,东边有陆干,北边有彩八,于是眠奔向无人把守的南边大路。她以毫厘之距闪过愁二郎的拔刀斩,从屋檐跃下。
「什么……」
「要是她散布了更猛烈的毒,我也会一同丧命……不用管我,全力讨贼吧。」
「结束了。」
「你那边还有妹妹,要打对我不利。不过嘛……」
枫坚忍不拔地说。但她依旧面色惨白,呼吸也有些急促。
愁二郎看见了。在她后方,神之子在柔和的金黄色光芒里,悠然搭箭拉弓的身影。弓弦轻声低语,箭矢翱翔天际,最终被随风飘扬的外袍所吞噬。
接着看向彩八说。
愁二郎和陆干的距离约二十公尺,眠则在两人正中央。只要向前逃跑,就会在空中成为卡姆伊克查的箭靶。因此眠只剩下在原地应战,或是从北方跳下屋顶两种选择。而眠选择后者,不过众人早有安排。
愁二郎走在街道上说。
「卡姆伊克查!」
「不过?」
对方不一定会实话实说,问了或许也没意义。愁二郎明知这是个傻问题,却不知为何问道。
「阻止眠后,你打算怎么做?」
「好了,这下怎么办?即使从四面八方进攻也只是模仿前人舞步 (注23)罢了。模仿前人舞步……这样讲应该没错吧?」
就在双方进入剑围时,愁二郎疾砍而至。不过眠却以曲刀接下这一击,并顺势向后一跃。
然而,她岂止无法跳到街道,甚至无法靠近屋顶角落。因为卡姆伊克查不停对她放箭。只要向右躲就向右射,向左跑就向左射,使得眠被他的箭钉在原地。
卡姆伊克查说。愁二郎已经告诉他彩八是自己的义妹。卡姆伊克查说的这句感想,想必是将之前交手过的义弟───甚六也包含在内。
愁二郎与陆干朝着彼此使了个眼色。假如这毒足以致命,那眠肯定会向后一跃,避开毒烟。而她只有挥开,就证明了烟的毒性并没有那么强。只要一鼓作气分出胜负,就几乎不会受到影响。
「不必急着在这交手。反正……迟早会一战。」
「她说什么?」
「宿场的最上风处,就是她原本待的西边。她恐怕已经回到那了,我们走。」
「分毫不差,果然厉害。」
愁二郎重复他的话问道。
应声的人是陆干。严格来说,愁二郎身旁就只有陆干。卡姆伊克查待在后方屋顶,彩八则分散行动,身在一町前方。
三
「对,没错。是我们假装起内讧,让妳以为她死了。」
真相恐怕永远无人知晓。这不光是局限于今天,或许直到永远都是如此。不知来自于何处,连姓甚名谁都无人知晓的人,将夺走不知背负着何种沉痛过往之人的性命。这就是所谓的战斗。
「也对,等结束了再说吧。」
彩八对着跃下屋顶,朝众人走来的卡姆伊克查说。
陆干淘气地咧嘴一笑。
陆干喊道。两人同时进攻才对他们有利,绝对不可操之过急。
向后一跃的眠顿时神色惊诧。彩八骤然起身,抡起双刀斩向她。第一刀硬生生地砍中背部,第二刀紧咬着试图闪躲的眠不放,最终撕裂她的侧腹。
彩八催促众人说。
眠气若游丝地用汉语问道,而陆干点了点头答道。
「不,我们就不拿了。」
愁二郎辞谢道。
───直接收下不就好了。
彩八啧了一声,似是这么说道。
「够了吗?」
陆干扬起眉毛说。
「嗯。」
虽说刚才与两人联手,但愁二郎没有打算将底细全盘告知,便简短地说。
他们四人进入岛田宿时,一共拥有三十九点。要通过此地需要的点数为六十点。乡间玄治交给愁二郎十四点,轰重左卫门托付了十二点给彩八,算起来一共是六十五点,已经满足条件。
卡姆伊克查建议平分,却不清楚陆干会如何答复。根据状况,或许又会开始争夺眠的木牌。现在愁二郎等人优先要做的,就是尽快回到双叶她们身边。姑且不论点数不够的情况,如今必须避免无谓的争执,因此愁二郎选择辞谢。
「那我也不用了。你拿去吧。」
陆干意兴阑珊地甩了甩手说。
「可是……」
「我这有两人份。」
卡姆伊克查不愿全部收下,但陆干竖起两只指头,嘴角上扬地说。
陆干所说的两人份,是指遭轴丸铃介斩杀的石井音三郎,以及自己杀死的伊刈武虎。当时轴丸在混战之中,摸索石井的怀里。
───怎么只有三点啊。
于是只拿了一块朱色木牌就脱身了。石井能够抵达此地,就表示他身上至少拥有十点才对。也就是包含颈项上的木牌在内,他身上还剩七点。
另一方面,伊刈武虎颈项上的木牌扔给了自见,只要找一找,应该还至少能拿到九点。这样一共是十六点,因此陆干表示已经绰绰有余了。
「最后是你打倒她的。没关系,你就收下吧。」
「还是平分吧?」
之所以刻意让复数参加者进入东京,恐怕是举办者别有意图。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不是单纯让九个人厮杀,而是有什么其他安排。
陆干微微一笑说。
「真是惊人的数字。啊,对啊……这是那个男人的份。」
「嗯。」
「……不过到头来,或许还是得交手就是了。」
听完陆干的推论,愁二郎便表示同意说。这虽然只是推测,却是合情合理。
「是那个男人的枪!」
「譬如,要众人联手之类的。」
「还有其他人拿枪吗?」
陆干扬起眉毛说。
「嗯。」
陆干说出自己的推论。尽管众人在路途中会同盟结党,最终胜负还是得各凭本事。到了东京,说不定会彻底改变规则变成集团战。虽不清楚是否能够自行选择盟友,但这趟旅程,或许也包含了寻找到时候的同伴这个目的。
「好了,我去拿木牌───」
陆干伸了个懒腰,语带自嘲地说。他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这话并不是指在蛊毒中交手,而是指在蛊毒幸存下来之后。眼下,日本和清国之间局势紧张,甚至全世界都认为双方即将开战。这和陆干之所以来到日本,或许有什么关联。
「答对了,收买人心或许没有损失。」
「那么,之后还能再会呢。」
「粳间的枪……?」
「你发现了呀?」
「所以……」
彩八看向陆干。
「是进次郎!」
外袍中取出了大量木牌。点数一共有二十八点。轴丸铃介从石井那夺走三点的朱色木牌,在这个当下,轴丸的点数就至少有十三点以上。而眠有十四、五点,所以一共是二十八点。
「原来如此,确实有理。」
愁二郎紧接着说。粳间的那把手枪,现在交给进次郎使用。
彩八诧异地皱起眉头。前岛密的秘书───粳间隆造的手枪是史密斯威森S&W3型。彩八在滨松邮局记住了这支手枪击发的声音。
陆干听了卡姆伊克查的答复,便贼笑道。蛊毒的点数总计为二百九十二点。假如进入东京需要三十点,那就会剩下九人。而这九人或许会再次互相残杀。不过,陆干似乎怀疑事情并不会如此发展。假如无论如何,都会让参加者厮杀到剩下最后一人,那不如在抵达东京前就分出胜负。只要提高通过关口所需的点数,就能轻易达成这点。
注23:模仿前人舞步:日本谚语,指重蹈覆辙。
就在陆干打算离开的这个时刻,枪响再次回荡整个宿场。而且是接连发出两声。距离相当远,是从反方向的宿场东边传来。
愁二郎和彩八两人,不,是三人。卡姆伊克查也追了上来。愁二郎没有问他为何这么做,他只是遵循心中的规定行动,他就是这样的男人。此时枪声再次响起,愁二郎咬紧牙关,奋力狂奔。
卡姆伊克查再次问道,但陆干依旧满不在乎地说。
卡姆伊克查没有隐瞒,老实承认。卡姆伊克查能够来到这里,就表示他至少拥有十点。如今加上眠身上的二十八点,已经远超越进入东京所需的三十点。
陆干笑着问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收下吧。」
愁二郎应了一声,旋即飞驰而去。这里距离愁二郎等人留宿的旅笼约十五町。需要五分钟才能抵达。
「已经够了吗?」
「不,那倒未必。」
「好像出事了呢。后会有期。」
即使不在这交手,也能在东京一战。陆干这么说,似乎是认为自己无庸置疑能够抵达东京。
虽说不定会排斥清国人,但日本人终究还是比较容易找日本人联手。陆干之所以找人联手,或许连这一点也预料到,因此希望在事前赢得对方信任。他预判了可能发生的各种事态,并事先做好准备。这男人果然不光是武艺高强,还相当精明。
眠也是如此。在日本迎接明治这个新时代,不光是对国内,甚至连对国外也造成了重大影响。
陆干接着劝道,愁二郎也表示同意,于是卡姆伊克查点了点头,走到眠身旁。他念了一段类似祝词的话后,便摸索眠的外袍。
彩八神情扭曲地说。看来第一声枪响和自见的枪发出的声音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