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五月十四日拂晓时分,大久保利通开始一天行程。打从上午六点,他就预定与人会面。他花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整理仪容,吃了顿简单的早餐,就前往接待室。一进房,就看到一名年过不惑的男人。
「非常抱歉一早前来叨扰。我有要事非得亲自告诉您。」
「不,是我该道歉。不好意思一大早找你过来。请坐。」
大久保伸出手,示意要男人坐下。
这个男人名叫山吉盛典。是米泽藩士林边忠政的次男,后来成为山吉家的长子。也就是在那知名的赤穗浪士事件时,为吉良那方浴血奋战的山吉新八的家。山吉以学问见长,且胆识过人,御一新后飞黄腾达,官拜福岛县令。
「您依旧公事繁忙吧。」
「好说。」
大久保微微一笑,实际上这些日子他确实忙到头昏眼花。就连未来几个月都已经塞满了繁杂的行程。这一次,山吉因公前往东京,要回福岛县时希望能跟大久保打声招呼。而大久保也想见他一面,可惜考虑到预定行程,只剩这个时间能够见他。
「福岛状况如何?」
大久保直截了当地问道,山吉便开始叙述实情。进入明治已经过了十一年,问题依旧堆积如山,而他们只能循序渐进地处理。内务卿这个官职得主导一切,并一肩扛下全责,因此没办法满口怨言喊累或想睡。尽管大久保孜孜不倦地办公,仍有不少人谴责他。
没有开设国会,投入公共事业的资金过多,和外国签订的条约没有修改。正因为你如此排斥忧国志士才会招致内乱。当大久保听见这些话时,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苦笑说。
——别强人所难了。
国会迟早会开设,就在不久的将来。然而现在连国家这个母体都尚未稳健,时机尚嫌过早。再过十年,不,只要再过五年,或许就能开设国会。大久保甚至认为到那个时候,自己就能功成身退,远离政事。
公共事业亦是如此。国家久经战乱,百废待兴。加上人口过度集中于东京,使得各地产业开始衰退。必须由国家主导事业,确保工作机会,限制人口继续迁移才行。要做到这些事,光凭国家预算还远远不足,事态甚至严重到让大久保决定投入私财。世间还有人谣传大久保中饱私囊,可他的财产早已见底,甚至还得去外面借钱,大久保的妻子满寿子甚至苦笑说。
——我们家的预算也跟着见底了。
和外国签订的条约亦是如此。要是如此轻易就能修改,哪还需要为此发愁。有时候他甚至想,干脆直接跟对方说「要不换你试试」,但他只能将这些苦水往肚里吞。
至于那些忧国志士——
不用说他也知道。世上存在着这么些人,他心知肚明。其中大多人不过是因为失去士族特权而心怀不满,才像个孩童一样哭闹也是事实。大久保并非希望引发内乱,然而他却无可奈何。而且——
西乡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西乡直到最后一刻,对于举兵都表现得十分消极。尽管两人因为信念不同而诀别,但西乡应该也为士族累积的不满比想像中更深而震惊吧。他是不是认为这样下去将会动摇社稷,才宁可选择与他们一同以败者身分灭亡,来保护这个国家呢。大久保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
「去御所。记得是赤坂。」
「这阵子,在中村——」
——为何,不立刻铲除他们?
他平时不会出口干涉政事。这显得更稀奇了。
离别那天,他那与昔日无异的豪爽笑容,如今仍深深印在心底。那个男人并非赞同西乡的理念,即使是如此,还是选择跟他走上同一条路。
「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你说宫内省的上田吗……?」
「发生何事?」
「是,到茱萸坂了。」
「好吧。有什么想法就照说。」
「宫内卿德大寺实则大人捎来口信,要您立刻参内(注43)。」
尽管大久保暗暗思忖,也没有听漏山吉的报告。
大久保问道,而中村回答说。今天是五月十四日,明天十五日要回收帐款,不少商人一早就会四处奔波。
这应该蕴藏着某种意涵。只要观察近来情势,自然能够明白答案。大久保想了两天后,脑中闪过了一个想法——
「这事无法跟你说。」
「可是……护卫还没……」
根据前岛告知的消息,参加者会聚集于京都的天龙寺。禁门之变时,长州藩将本阵设在这间寺庙。川路在此地狙击了游击队总督来岛又兵卫,立下大功。考虑到这点,川路或许会有些感伤吧。总而言之,大久保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没有一举歼灭那些人,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我立刻出发。准备马车。」
看来是天皇出了什么事。山吉也察觉到事态的急迫性。
——发生了一件怪事。
「福岛就交给你了。」
「很空旷。所幸不是明天前往。」
「怎么了?」
「没事……只是最近发生许多危险的事件,我想增加人手。」
从动不动将事情与蛊毒兜在一块这点来看,就能知道这件事在我心目中有多么重要。
马夫名为中村太郎。本是大坂出身的孤儿,长年以来侍奉大久保。太郎这个名字就是大久保起的,至于姓氏——
「小的明白!」
「糟了!」
是秘书铃木。他神情严肃,看得出来是发生什么大事。铃木向山吉行礼后,走到大久保身旁附耳说。
「听说是病倒了。」
「要拐弯了!」
「您客气了,快别这么说。」
「是的,是相马的地名。」
川路 警视局 谋反 为防不测 我立刻回去
大久保听到这,便重复一遍山吉说的话。
中村再次喊道。德意志公使馆的前方向左转弯。只要再走一段路,到了三部坂(注44)后,御门即在眼前。马车继续前进后向右拐弯,进入三部坂。只要爬上坡道,就能看见御门。再越过赤坂见附的桝形(注45)就到了。
是某个男人给他的。
「调头!」
「遵命。」
——明天吗?
前岛流畅地说明原委。这的确是令人难以置信,实在是太过离奇了。不过我听前岛说这事是那个嵯峨刻舟告诉他的,我才终于相信。因为我深知那个男人并不会说出这种谎言。
意思是川路正是这一连串离奇事件的主谋,他还利用警视局举办这个蛊毒。即使这是前岛的报告,大久保也没有这么容易相信。但没过多久,大久保就收到前岛所在的滨松邮局失火的消息,这才让大久保终于肯定。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尔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前岛的消息了。
本来,今天预定上午九点外出,护卫会在八点半抵达宅邸,目前人还没到。
「走上了吗?」
大久保高喊时,马车喀喀作响,向左拐弯。下一刻,中村放声高喊:
山吉欠身行礼,离开房间。大久保取出怀表一看,时间是上午七点四十七分,现在出发应该能在八点半前抵达。
中村回应之后,又立刻高喊。
就蛊毒的规则来看,最多能有九人进入东京。他打算利用选拔出来的高手,彻底改变世间的风潮。
为什么川路要谋划这种事,这恐怕是为了一举铲除不平士族。几年前不平士族相继起乱,西南战争后,他们终于明白这么做是无谋之举,放弃起兵。有人投身于和平的自由民权运动,又有人潜伏起来,见机暗杀政要。之所以将武艺高强之人聚集于一地,应该是为了要找出暗杀者这个巨大的威胁吧。不过此时,大久保脑中又浮现一个疑问。
上田是宫内省有事找大久保时会派出的使者。当上田有事休息时也会找别人代替,不过极其罕见。大久保这才惊觉事情有异,急忙问中村:
「没办法,情况紧急。」
铃木报告宫内省使者带来的口信。刚过今天上午六点,天皇就说胸口闷痛,御典医立刻为天皇诊治,但状态并不乐观。为防天皇贵体有个万一,因此要大久保立刻参内。
「有刺客!」
然而,两天前位于滨松的前岛传来电报时,大久保不禁震惊。电报内容为——
「不,就维持现况吧。」
「中村?」
由于在脑中一面思考西乡的事,才会想起那个男人,并忍不住说出口。他也是为国忧心而四处奔波的同志。就西洋的说法,或许该称作挚友吧。
「上田大人生病了吗?」
「道路如何?」
「嗯。」
也要击溃警视局。
——那一天也是五月五日啊。
——大久保,这边就拜托你了。
「关于四课……」
脑中忽然闪过这件事。
刚才中村告知要向右拐弯而中断话题,而大久保又立刻将话题拉回来。
「要拐弯了!」
太郎,俺的姓给你用吧。
「今天来的不是上田吗!」
「那么,为何要问?」
忽然又有一道记忆闪过。十年前的五月十五日,新政府军和固守上野宽永寺的幕臣发生冲突。也就是世人说的上野战争。话虽如此,当时仍使用旧历,并不算是刚好十年之前,但这个日子依旧令人印象深刻。这么一想,距离当时才过了不到十年。这不禁令人感慨世间变化之快。
他不加思索地答道。马车走上环绕着宅邸周围的坡道,其名为茱萸坂。过去乃是九鬼长门守殿屋敷前的一条小坡道,因两旁种植茱萸木而得名。
大久保以严厉口吻下令,山吉只好缄口点头。
大久保大概明白川路想做些什么。当前第一要务,就是和前岛会合。再过几天他还没回来,就只能认为前岛已死。他已下定决心,即使只靠自己一人——
马匹脚步飞快,晃动也会跟着加大,因此中村预先提醒。
中村突然问道。平时他不会多说任何一句无谓的话,因此相当罕见。
四天前,我的左右手——驿递局局长前岛密神情慌乱地造访宅邸。我把他请进这个接待室后,前岛就一脸凝重地说。
大久保拉开马车窗户,把头探出窗外看向前方。赤坂见附的入口附近,有十来个男人挡住道路。距离马车不到二十公尺。至于为何没有警逻看守,这点不用想也明白,因为他们正是刺客。
大久保下令,立刻坐上备好的马车。
身体被拉向左侧,看来是向右拐弯,大久保手扶座位支撑身体。马匹再次直进。从这里走到尽头的德意志公使馆前,都是一条直路。
皇居于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因火灾烧毁。故此目前天皇暂居赤坂的御所。过去的皇居要从樱田门进入,现在的赤坂临时御所则是从东门进入最快。尽管中村早已接送过无数次,十分清楚该怎么走,但大久保或许是太过惊慌,才会再次提醒他。
「这……要拐弯了!」
于是先行道别。
「是!」
铃木神情严肃地制止说。前岛已经报告川路企图暗杀大久保。尔后大久保出门都会带着随身护卫。由于警视局并不可靠,因此是从军方挑选出可信之人担任。
「发生什么事吗?」
「那么我先失陪了。」
「是!而且今天来的是从没见过的大人,我有些讶异才——」
大久保打断他的话问道,令山吉显得有些惊慌。
「御所发生什么事了吗……」
「进来。」
是为了昭告天下。
「后方也有刺客!」
「在下明白。」
这句话的意思,是走上大路了吗?中村长年担任马夫,光听这句话就能明白。
我非常擅长记年号和日子,要说这是习惯也不为过。皇居失火的日子凑巧也是蛊毒之日,也就是五年前的五月五日。
中村以洪钟般嘹亮的声音回答。
前岛为了继续调查,立刻前往静冈县。同时我命令另一名称得上是左右手的男人——警视局的川路利良前去逮捕贼人。
「原来如此。」
「阁下,方便说话吗?」
「小的明白。」
和山吉谈了大约两小时。宅邸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此时有人敲门,大久保命令说。
「太郎,拜托你了。」
大久保转头看向后方。刚才路过的道路冒出无数人影。背后也大概有十来个人,正好阻断退路。
「冲过去!!」
「遵命!」
大久保关紧窗户,手撑墙面预防冲撞。人数如此之多,根本无从应付,况且他们想必都是警视局的高手。马车外头传来中村死命鞭打两匹马的声音。
「这是内务卿的马车!你们这些歹徒胆敢放肆!」
中村厉声呼喊,对方却置若罔闻。此时传来令人耳熟的同时拔刀声。马车剧烈摇晃。正当马车撞开两三个人时,忽闻马匹嘶鸣,车体颠簸。
「一匹马中刀了!」
中村立刻解开被斩的马匹缰绳,驱使仅剩的一匹马奔跑。然而,转眼间刺客已彻底包围马车。
「阁下……小的对不起您。」
要逃出马车吗?还是在这夺刀应战,将敌人一个个杀死呢?无论如何,都不太可能杀出重围。即使是如此,大久保仍激励中村和自己。
「还没完。别轻言气馁。」
脚步声逐渐逼近。得赶紧做出决定。大久保扭身正对着马车门,准备严阵以待,多少争取些时间。
就在此时。外头传出一声枪响。本以为是敌人开的枪,不过子弹没有射进马车里。岂止如此,还传出了哀号声。
「阁下!是舟波大人!」
中村欣喜若狂地高喊。
「是前岛的手下吗!」
这人是驿递局局长前岛密的上级秘书。虽说是秘书,但他同时也是一刀流的高手,近来还学会使用手枪,和粳间一同担任前岛的护卫。
「为什么会在这!」
「太快了!」
外头传来刺客们狼狈不堪的声音。
同时又听见舟波的喊声。原来如此,他们是用了那个,才能这么快就进入东京。
舟波抓住挥刀刺客的手,另一手则举枪抵着他的腹部,扣下扳机。他又连开了一枪,便一面闪躲挥向他的白刃,一面装填子弹。
四藏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怪异。本以为是断了肋骨,却又不太相似,他的呼吸显然十分规律。
「你很熟悉枪枝。是军人吗?」
中村欣喜地高喊,大久保头探出窗外,向后一望。两人再次展开激战,白刃在朝阳映照下,发出耀眼银光。
「想死的就放马过来。」
舟波并没有气馁。他立刻将左手伸向右手,拿起手枪对准敌人射击。
「大久保阁下!中村,快伏下!」
四藏猛攻越发猛烈,因为他深明对付这个男人若处于守势,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全力施展破军、巨门、廉贞,才勉强跟对手打个平分秋色。
「嘎——」
「别以为只有驿递局想要阻止你们的阴谋!」
四藏光是挡下中村半次郎就已经分身乏术了,若还要从刺客手中保护大久保,恐怕是难以招架。
「是谁!」
舟波抱持必死决心的一枪,被斗笠男侧身闪过。不仅如此,他还一刀贯穿了舟波的喉咙。舟波双膝乏力倒下,斗笠男便抽刀擦去刀身鲜血。这个动作,肯定是他。
「岂有此理——」
「大久保阁下就拜托你了!」
「真的是你……」
斗笠男嘀咕道。这声音相当耳熟。
「广岛镇台所属第四工兵中队附伍长,田中次郎。不……」
「造雨者式……」
「降下血雨吧。」
「用了巨门还变成这样吗……」
桐野利秋。御一新前的名字为中村半次郎。世人因其举世无双的武艺,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外号。
「只要顺势滑动就不会坏掉。」
「唔……」
四藏思忖了半晌后说。
不出多久,军队将至。到时候即使是半次郎,也无法与之抗衡。
听说石川县人企图行刺,因此四藏并不想离大久保太远。不过,他光是拦下半次郎等人,就已经竭尽全力。所以才会宁可将大久保引导至虽然得绕远路,但几乎没有危险的清水谷。大久保的马车朝着清水谷直进,最终失去踪影。
子弹飞向天空。舟波的右手连同胳膊被斩成两半。斗笠男挥出的居合斩好似电光,快到肉眼都跟不上。能够施展此等拔刀术的人,大久保只知道一个。
说话时,青年单手持刀,砍向从身后偷袭的刺客颈项。
舟波将枪口对准斗笠男并问道,他却一语不发。
「呀啊——」
「刻舟的……」
「遵命!」
「那么等我一打信号,您就立刻跑。前岛大人就快抵达了。」
「赶快杀了大久保!」
半次郎目露凶光,而且看上去十分哀愁。半次郎一步又一步地逼近,甚至让人产生时间流动速度变慢的错觉。
他凡事都学习神速,不光是剑术优异,还聪明过人,御一新后青云直上,晋升为陆军少将。然而,他却与西乡一同下野。最终应该在西南战争的尾声,额头中弹战死沙场才对。
「明白了。那么你……」
青年转身,面向刺客们摆出架势。
大久保呻吟道,半次郎却一语不发。他五指使力,意图爬进车厢。此时车厢顶部传来巨响,下一刻,四藏从天而降。原来他跃上马车顶部。接着四藏手起刀落,仿佛要将半次郎的脑袋劈成两半。
刺客放声怒号,疾砍而至。但四藏抡刀一挥,刀就如捏糖般折断。四藏紧接着顺势一砍,便将刺客斩成两半。
四藏嘀咕道。所有刺客都用布蒙住脸部下半,不过这个男人除了蒙面,还戴了一顶遮住眼睛的斗笠。斗笠男视线越过四藏,看向大久保。大久保盯着这人微微露出的双眼。
「没办法,我们撤。」
说完,他就前往市谷。
只要被这男人盯上,就不可能活命。就在大久保做好赴死准备之时,一道黑影窜出。是化野四藏。
「军方很快就会赶到。」
「兄长请托我前来搭救。」
四藏静静地说了句不知其意的话,便抬头蹬地。他的动作显然比刚才来得更快。挡住马车去路的三名刺客转眼间就化为尸骸。
中村高喊给予自己姓氏的恩人。
「啧!」
没想到半次郎爽快地下令撤退。刺客们与其说是心有不甘,更像是松了一口气。对四藏而言,他也难以继续施展奥义了。如今达成了守住大久保性命这个目的,自然是无心恋战。
并静静地自报名号。
门应声而开,朝阳照进车厢。眼前是一名五官端正、身穿和装的青年。青年拉下围巾问道。
一名刺客叫唤道。外头有人抓住马车门。然而,枪声再次响起。
半次郎还刀入鞘并问道。此时四藏没有一丝大意,他方才曾看过这个男人施展的居合斩,实在是快得非比寻常。
并觉得似乎在哪见过这人。斗笠男一语不发,缓缓地将手放在腰际佩刀上。
大久保一脸茫然地说,男人取下斗笠,解开蒙面的布。脸上虽然多了几道深邃的旧伤,但肯定没错。这人正是桐野利秋。不,这是他还是中村半次郎时的眼神。
「廉贞……拜托了。」
「是吗?」
「破军竟然不管用……」
舟波喊道,接着又开了一枪。似乎射中了中村附近的敌人。接着又传出悲鸣。
「这人是蛊毒的——」
「这招叫破军是吧。」
三人几乎同时出声。只剩一匹马的马车开始奔驰。半次郎在马车飞驰之际,一把抓住车厢的门。
敌人步步逼近,使得舟波神情紧张,接着他在极近距离开出了第五枪。
「大久保,抱歉了,俺得斩了你。」
——我向军方请求援军。
「阁、阁、阁下!那、那人是!」
「我留在这挡下这个男人。」
半次郎皱起眉头,四藏按着侧腹,缓缓起身。刺客本打算趁隙袭击马车,却被四藏一刀斩下。四藏背对着马车,轻声对着大久保说。
「您没事吧?」
「你是天龙寺的那个男人……」
「阁下,可有其他小径?」
「太郎!往清水谷!」
「你是……」
「对了……化野四藏,你有木牌吗?」
四藏对着半次郎说。半次郎没有因此产生动摇,剩下的几名刺客却显得惴惴不安。四藏这么说并不是在虚张声势,前岛和他一起进入东京。
「如今无法前往见附……如果是往清水谷的话……」
四藏接连挥刀,势如疾风,半四郎则甩头扭身闪躲。然而四藏的攻势越来越快,才让半次郎以刀接招。虽不清楚其中有何机关,不过所有事物碰到四藏的剑,都会折成两半。本以为这次也不例外,然而半次郎的刀却没断。
「摆脱追兵了!」
半次郎神情苦闷,松手闪过四藏这一击。
「嗯,刚好三十点。」
「是桐野大人!」
马车被叫唤声所环绕。手枪再次咆哮,紧接着又听见舟波的喊声。
即使事态演变至此仍全无动摇的中村,忽然颤声高喊。
这对四藏而言,是初次碰到的情况。尽管脑袋明白,但这事不可能做得到。半次郎忽地厉声呼喝。这是猿啼,示现流独特的叫喊。半次郎发动猛攻,这次轮到四藏接招。半次郎的刀逮到空隙,直指四藏躯体。本以为四藏会被斩成两半,他却只是被震飞到一旁,看似气喘吁吁。
「现在开门的是我们的人!」
*
「桐野……你……」
此时又发出一声枪响。与此同时,斗笠男倏地扭身,闪过舟波的枪击。枪响一起,其他刺客也再次袭击。四藏摆出架势,应战刺客。另一方面,斗笠男则走向舟波,双方替换了对手。
几名敌人受四藏挑衅,一起涌上。然而,每个人手中的刀却转眼间粉碎,折断的刀刺中马车。刺客们束手无策,纷纷倒下,即使是如此,他们仍不气馁。
半次郎那张精悍的面容露出一丝苦笑。
舟波冷冷地说,同时食指扣下扳机。斗笠男侧身一跃躲过子弹,旋即向前飞驰。舟波连开了二、三、四枪,斗笠男却轻灵地左躲右闪,逐步拉近距离。
「这是怎么回事,这一刀应该要了你的命才对。」
这次他说话没用萨摩腔,而是御一新后努力学习的标准语。四藏再次挥砍,半次郎则再次提刀招架。
「没想到竟然是人斩半次郎。」
「我是化野四藏。嵯峨刻舟的义弟。」
门外传来了哀号声。
「趁现在!」
「唔——!」
——仿佛似曾相识。
——人斩半次郎。
「改日再战。」
「改日?」
四藏蹙起眉头说。
「蛊毒最多有九人能够进入东京。若真是如此,你不认为这个数字有古怪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到了东京,俺也会加入战局。」
半次郎忽然压低声调,以萨摩口音说。从蛊毒中胜出的九人,加上中村半次郎一共是十人。这么听起来,肯定又会让幸存者做些什么。
「又要厮杀吗?」
「你慢慢期待吧,等众人到齐后自然会明白。」
就在半次郎舒了一口气时,远处传来了马的嘶鸣声。是从清水谷的方位传来。大久保正逃往该地。
「看来非常顺利啊。」
半次郎说完,便朝那个方位单掌施礼。
「难道……」
「石川县士族成事了。」
半次郎叹了一口气,看似卸下心中大石,这才让四藏彻底明白。
川路早就思量过护卫可能出现的情况。而石川县士族肯定无法与四藏等人抗衡,因此先让半次郎等人施袭,若能杀死大久保,那倒也罢;要是杀不死,至少能够拖住护卫。然后将消息透露给石川县士族。
——大久保即将路过清水谷。
这么做至少能够将大久保诱导至该地,接下来就等石川县士族依照计划暗杀大久保。这就是他心中的盘算。
「你……」
四藏再次释放杀气,半次郎敏锐地感受到,随即退后一步。
注45:桝形:设在城郭虎口(城郭出入口)的设施,由两座石垣组成的方形空间,同时具备攻击和防御的机能。
注43:参内:指参见天皇。
「七号田中次郎……不,化野四藏。我在此认定你是最先抵达东京之人。」
过去此地曾有冈部安部渡边
半次郎没有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只像在自言自语般嘀咕。一股寒风扬起沙尘,半次郎回头望去。
半次郎举起手,刺客们便四散而去。最终半次郎缓缓地转过身去,迈开步伐。然而,却没有一丝破绽。
「我说过了,改日再战。」
——还剩,二十三人。
(地之卷 完)
「若记得没错,是樗负责监视你。你走得这么快,他应该跟不上。我就代替他说一声吧……」
半次郎以沙哑的声音说完,便继续前行,再也没有回头,最终融入金黄色的风尘之中,就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