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村,你有在听吗?」
秋野先生一脸无奈地托着腮,在桌子对面看我。
「八十八个星座,和钢琴的琴键数目相同。」
「啊!」
「古希腊时代的学问双璧,天文和音乐留下的余韵。」
「秋野先生!」
北川小姐终于忍不住插嘴:
「你不要胡说八道,外村会信以为真。」
胡说八道?抬头一看,发现秋野先生移开视线,耸了耸肩。
哪个部分是胡说八道?我曾经在专科学校学过钢琴的历史,钢琴是从大键琴发展而来的,琴键并不是八十八个。古希腊时代,连大键琴的原型都尚未出现。大约在两百年前,刚好是贝多芬在世的那个年代,开始从大键琴渐渐发展为钢琴,但有的只有六十八个琴键,有的则是七十三个琴键。据说在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的乐谱上,标记着「大键琴或钢琴用」。第一乐章是为大键琴作曲,但第二乐章似乎无法用大键琴弹奏。后人认为贝多芬在第一乐章和第二乐章之间,使用的主要乐器从大键琴变成了钢琴,也就是说,钢琴的琴键在那时候才终于发展到八十八个。
星座真的只有八十八个吗?不,会不会天文学和音乐是最初的学问这件事本身就是胡说八道?虽然我不明白真相,但还是打开记事本,写下「星座数、琴键数 八十八个」,这时发现坐在对面桌子的秋野先生探出身体张望。
「喔,你又记下来了。」
他一脸佩服地看着我的记事本,我急忙把记事本阖了起来。
「啊,对不起。」
我觉得很丢脸。虽然已经迈入第三年,但至今仍然在记录这么初级的事,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
「这样很好啊……」秋野先生淡淡地道:「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乖乖做笔记就好了。一开始工作,就会看到、听到很多重要的事,若有好好写笔记,或许能够更早掌握诀窍。其实不是因为懒,而是误会了一件事,以为手工的技术是靠手记住的。」
他看着已经阖上的记事本继续道:
「根本是作梦,以为耳朵会记住,手指会记住,那完全是在幻想。只有这里能够记住。」
秋野先生说着,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头。
原来并不是只有我以为技术是靠身体记住的,一直以为自己的躯体缺乏音乐细胞,才会经过这么久,仍然无法掌握技术,所以有点心灰意冷。我无暇感到失望,整天拚命做笔记。
柳哥仰望着天空。
「我第一次参加结婚仪式。」
是柳哥。
「我最近要结婚了。」
「很不错啊。」
柳哥看起来很高兴,连我都忍不住开心起来。
「我请了一个很棒的钢琴手。」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尽可能不让内心的沮丧表现在脸上,但有点忍不住想要叹气。我真的这么逊吗?我抬起眼,秋野先生立刻移开了视线。
「有好钢琴的餐厅。」
秋野先生说。文字当然无法记录调音的一切,甚至无法记下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正因为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仰赖文字,但是,我认为将调音的技术变成文字,是为了抓住稍纵即逝的音乐,用大头针把想要掌握的技术一一钉在身上。
秋野先生冷淡地说。
可以找秋野先生,如果请板鸟先生当然更棒了。
「傍晚的木村家取消。」
虽然我很惊讶,但的确是好主意,能够一边听和音弹钢琴,一边吃饭,肯定是一场心情舒畅的婚宴。
「我要请和音弹钢琴。」
柳哥正视着我。
既然邀请和音弹钢琴,更应该找技术比我好的人调音。我原本想要这么说,内心却涌起意想不到的情感。
我向柳哥宣示。斩钉截铁的语气连我本人也吓了一跳。
我拿了调音工具走出乐器行。刺骨的冷风变得柔和,天空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蓝。春天快来了。
「无论如何,都不是你的错,现在经济不景气,为只是基于兴趣爱好而弹的钢琴调音的家庭不多了。」
柳哥的话太出乎意料,我说话时,声音都破音了。
「嗯,谢谢。」
「毅力。」
来到停车场时,柳哥刚好外出回来。
但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用文字记录调音的感觉极其困难,如果能够精确记录,技术绝对能够大幅进步。
「她说,餐点只能交给餐厅,但我可以设法搞定钢琴。」
「我们找了几家有钢琴的餐厅。有架设着好钢琴,但餐点普通的餐厅;也有餐点超赞,但钢琴很普通的店,你会怎么选?」
我继续追问,旁边有人回答:
我有点意外。原本以为滨野小姐应该会选钢琴。
「喔个屁啊。新郎会很忙,如果我不是新郎,当然会不遗余力地搞定钢琴,但那天真的会忙翻。嗯,所以啊……」
柳哥低头看着装了调音工具的工具包。
「不是啦,我不是问这个。」
即使再过几年,我也想不到有谁会邀我参加婚宴,应该只有弟弟而已。
「是要求换调音师吗?」
柳哥有点害羞。
「嗯。」
北川小姐一脸尴尬。
「调音锤。」
「记得把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空下来。」
柳哥很有精神地走了进来。
「也对。」
「但她说,当然毫不犹豫地选餐点好吃的餐厅。」
「外村,你不需要道歉,客户并不是因为讨厌你,才决定不请我们调音,也许只是不再弹钢琴了而已。」
看到北川小姐的表情越来越尴尬,我终于确信。
「不,我还是──」
「太好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应该会有不少耳朵灵光的客户。即使客户的耳朵不灵光,也没有听过钢琴,但在吃饭时聆听美妙的琴音,很适合这种喜庆的场合。」
「这样真的好吗?」
虽然我不清楚结婚是不是这么棒,但看到柳哥这么高兴很不错。我没想到要对他说「祝你幸福」,在道完「恭喜」之后,就默默看着他。
「不是延期,而是取消吗?」
「啊?不行啦,你找别人啦。」
柳哥露出满面笑容,完全不掩饰内心的喜悦。
柳哥轻轻咳了一下。
「对了!」
秋野先生也幽幽地回答。
我点了点头,把沉重的工具包放在地上。因为我提早出门,所以时间还很充裕。
「对了,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还有胆量。」
秋野先生回答时仍然没有正眼看我。
「你是不是有调音的意愿了?」
「是会下一场倾盆大雨,马上毁了辛苦调好的音的好天气──啊!」
「是。」
「不是。」
「对不起。」
我鞠躬拜托,柳哥高兴地点了点头。
北川小姐安慰我,好像真的不是我的错。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客户对我的调音感到满意,就不会打电话来取消。
「啊!」
「喔。」
「差不多该换轮胎了。」
「我可以。」
我原本想回答「当然啊」,但又想到,这不是工作,遇到这种情况,我这个后辈应该自告奋勇。问题在于那是柳哥的大日子,当然应该请技术比我好的人调音。
「喔。」
「是喔?你还年轻,朋友都还没有结婚。不过,你要参加的是婚宴,不是结婚仪式。」
「好。」
「恭喜。」
「请让我调音。」
「那天在办完结婚仪式之后,要在餐厅办婚宴。」
柳哥笑着问。
「所以啊,你现在时间方便吗?」
柳哥笑了起来。他预告要结婚已经说很久了,但滨野小姐一直说,等她手上的工作忙完再谈,所以一拖再拖。滨野小姐在做翻译,可能她翻译的书终于出版了。
「真的吗?这次真的要结了吗?」
「没什么,我们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对,这次真的要结了。」
「恭喜你。」
「我就说嘛。」
「因为也会邀乐团的朋友参加,所以曾经考虑过,但婚宴上不太适合玩摇滚,最后,决定请人弹钢琴。」
「恭喜。」
我鼓起勇气问道。
「光是写下来还不行,还必须努力记住,就好像背历史年表一样记在心里,然后有一天,就会突然看到整个流程。」
「你觉得对调音师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取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应该是北川小姐接到了取消电话。我走向她的座位向她确认。
「客户说,不再请我们调音吗?」
「我想拜托你来调音。」
「咦?怎么大家都在?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他的「啊!」,大家都看着他。
「对啊,今天真的是风和日丽。」
「应该还会下几场雪吧。」
我鞠躬道歉,感觉到办公室内所有人都在看我。
「谢谢,谢谢。」
要真是这样,客户应该会明说。
傍晚回到办公室,桌上贴了留言的字条。
「倒是没这么讲。」
柳哥突然看向我,然后朝我招手,从后门走进店里。
柳哥回答。
「我们打算在婚宴上表演一些节目。」
「懂得放弃。」
每个人都说出不同的答案,没有人提到才华、素质这些我不想听的答案,我感动得快哭了。
「我同意要有毅力。」
北川小姐笑着说。
我也同意要有毅力。自身的技术决定了钢琴的音色。如果缺乏胆量,根本不敢调音。
「但懂得放弃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看着秋野先生。
「真是的,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秋野先生皱着眉头。
「无论怎么调音,都不可能达到完美境界,必须在某个阶段放弃,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完成了。」
「不放弃的话会怎么样?」
柳哥问了我想问的话。
「如果一直都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发疯。」
秋野先生很轻松地回答。大家都没有反驳,是代表同意吗?为了追求完美,永远都不放弃,就会发疯。他们曾经在某个刹那,感受过差点发疯的危险吗?
「之前不是也曾经聊过这个话题吗?」柳哥说:「为什么客户老是取消外村的预约,或是要求换调音师。」
「我不认为外村犯了什么大疏失,所以提到了一万个小时。」
「没有人相信一万个小时这种说法。」
果然如此。因为我太年轻,所以客户不相信我的这种说法,只是在安慰我。
「厉害的人即使没有达到一万小时,还是能够做好;差劲的人即使超过一万小时,还是没办法做到。」
「干么说得这么直截了当。」
「家里的钢琴、学校的钢琴,还有发表会或是比赛的钢琴个性都不一样。」
和音还没回答,由仁就坐在椅子上,打开琴盖,毫不犹豫地敲响了琴键。
「谢谢妳。」
那我呢?我的客户──眼前浮出各个客户的脸。有人微笑着向我点头,有人不悦地沉默不语。那些无法立刻想起名字的客户,他们的脸庞也接连冒出脑海。没错,是客户磨练了我。和音专注的表情浮现在眼前,最后对我露出了笑容。
由仁的声音很开朗。
我的声音破音了。她真的误会大了。
和音脸颊通红地回头看我。
我向她们鞠躬道歉时,想起之前也曾经这样向她们致歉。那时刚成为调音师不久,原本以为自己有办法搞定,试了之后才发现搞不定。我仍然和那时候一样,只是稍微增加了一点技术、一点经验,以及无论如何都必须搞定的决心。
由仁站了起来,把座位让给和音。她们很自然地交换位置,她把乐谱架上面谱板,坐在椅子上。然后,如同由仁方才那样,用一根手指敲响琴键。那是基准音的La,但风景好像顺着声音扩散的方向一下子变得开阔,宛如一条道路在银色的清澈森林中延伸,我似乎看到幼小的梅花鹿在林中深处蹦跳。
秋野先生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是。」我回答的声音有点沙哑。我不想轻易点头。如果秋野先生追问我,真的了解吗?我没有自信说,真的完全了解,但我相信他说的是事实。并不是因为有才华,才能够生存。不管有没有才华,都必须活下去。我才不愿意被这种不晓得到底有没有的东西折腾,我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摸索更切实的东西。
这时,一名餐厅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想问一下……」
「柳哥让我们自由选曲。」
我很庆幸提前来这里,至少能够静静地听一首曲子确认音色。
「对啊,原来还可以这样,能出现这么大的变化。」
我回答。由仁也点了点头。第二首也是明亮柔和的巴洛克风格乐曲。这不是为了参加发表会,也不是钢琴比赛,而是为柳哥的婚宴增色,我觉得这种亲切柔和的乐曲最适合。正当我觉得试弹似乎没问题后,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劲。我看了看钢琴,又看了看和音。她一脸平静的继续弹着钢琴。工作人员正把粉红色的桌布铺在桌上。钢琴与和音都跟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结束之后,才终于开始调音。之前柳哥曾经和我聊到,要闭着眼睛决定音色。我认为那并不是譬喻。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明确掌握音色的感觉后,转动调音锤。
由仁说完,调皮地笑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竟然还要双胞胎来安慰我。
她在最初试弹时确认音色之后,就将它完全变成了自己的音色。就像由仁说的那样,会配合不同的钢琴,用不同的方式弹奏。
和音露出惊讶的脸,由仁继续说:
看到由仁努力思考怎么形容,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面对钢琴时,会忘记时间的流逝。或许是因为神经绷紧,所以不会疲倦。当调音结束,发现竟然花了将近四个小时。钢琴的状态大为改善。如果用跳绳来比喻,应该可以轻松连跳。咚咚咚。绳子很有节奏地转动,柔软的音色让人可以一直跳下去。
柳哥仰头看天花板。
乐曲一开始的节奏很缓慢,从中段之后,变成好像有很多明亮珠子在滚动的欢乐节奏。琴声悠扬,完全没有杂音,几个音混合时的感觉也很协调──我发现自己在逐一确认。原来一旦成为调音师,即使和音在我面前弹琴,我也无法纯粹欣赏。
「妳也可以在任何地方都弹得很自在。」
「我觉得你最好让声音跑到这里,就是刚才的音色。嗯?用跑这个字好像也不大对,让声音飞到这里!」
她先是把双手放在腿上,之后收回手,缓缓弹奏起来。她开始的动作太自然,我甚至来不及做准备,简直就像是伸手抓起飘浮在空中的音乐,再用钢琴弹奏出来。她的指法自然流畅,当她弹琴时,一切都变得很自然。也许钢琴、音乐原本就这么自然。
由仁的声音中带着兴奋。
由仁兴奋地抬头看我。我点着头,再度体会声音会让人产生不同的感觉。
我听不懂她要我送什么去那里,所以露出了讶异的表情。由仁走向后方的座位时说:
「好棒的音色。」
和音轻轻点头。
「和音,妳是不是觉得,我能够做到妳无法做到的事?」
我向她确认,她摇了摇头。
「妳会不会觉得音色有异?」
「外村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确信那是由板鸟先生调音的钢琴。
我抖了一下。原来连秋野先生也是这样想吗?
和音说。
「我以这个音为基准设定了整体的音。」
和音一脸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伸长了脖子,我顺着和音的视线看向前方,发现由仁站在餐厅后方。她的右手指向天花板,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时,和音再度弹了起来。那是她方才弹的第一首曲子。原来由仁并不是指向天花板,而是要求她重弹第一首曲子。
「我觉得妳们选得很好。」
「外村先生,你太厉害了,我也要赶快学习调音,我想当你的徒弟。」
「啊!」
「我们能开始布置会场吗?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弹琴。」
调整完高度之后,再调整深度。我敲响每一个琴键,确认琴槌打在琴弦上的位置。
「妳弹奏的方式和刚才不一样吗?」
「不,是这架钢琴的音色在带领和音,和音只是随着钢琴的音色,快乐地弹出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乐音。」
首先要调整琴键的高度。连接琴键后方的垫毡磨损了,我垫了薄纸调整高度。琴键的可动范围只有十公厘,就算只相差零点五公厘,弹起来都会很不顺手。
耳边响起板鸟先生之前在音乐厅调出的无色音色。那一次,板鸟先生制造的音色成为大师演奏的基础,但是那位钢琴家,也就是板鸟先生口中的客户,让他从钢琴中萃取出这种音色。
和音从布包里拿出乐谱,由仁在和音身旁点着头。
只要把刚才的音色送去那里、跑去那里、飞去那里──我在脑海中想像着。模糊的形容渐渐具体成形。照亮。只要拉高,就可以照亮。是星座。如果是今晚,应该可以看到小熊星座、大熊星座、狮子座。无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它们以相同的形状在天空中闪闪发光。
和音也点着头。
「客户啊。」
送、跑、飞。我能够理解由仁用这些字眼表达的状态,关键在于如何才能实现这种状态。
由仁用开朗的声音对我说:「别担心,我坐到那里,你送到那里。」
由仁在我耳边小声道。
「板鸟先生,你觉得对调音师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我不了解她们。看到已经无法弹琴的由仁坐在钢琴前敲响琴键,不由得有点胆颤心惊。她对和音说的话让我提心吊胆,无法解读由仁与和音此刻的心情。
「突然发不出声了。」
来得及吗?无论如何都必须来得及。
声音无法伸展,如同对陷入忙碌的餐厅有所顾虑那般,细腻的声音在传到我站的位置之前,就散落一地。
「真的很抱歉。」
几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开始调整桌子的位置。和音并不在意,也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弹着钢琴。
「和在家里练习时完全不一样。」
和音的排练安排在当天早上进行。万一出了状况,还有时间可以重新调整。虽然是为了配合我,但和音与餐厅都欣然应允。
但是,我发现音色和刚才有点不一样。声音变得模糊,不像之前那么干净俐落。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和音听了,点了点头。
我应该不会忘记双胞胎在那一刻的样子。她们情不自禁地互看一眼。
「对,音色很美,弹起来也很顺手。由仁,妳不是不管在哪里,都弹得很自在吗?」
如果要比喻,这架钢琴的声音,就像是不会跳绳的小孩子用力乱甩绳子,琴键很重,只要跳三次,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想像和音弹这架钢琴的情景。她坐在钢琴前,一定会努力弹奏。我眼前浮现她身穿制服的样子。不,她会穿制服来参加婚宴吗?应该不会,但我无法顺利想像她不穿制服的样子,所以只能想像她穿制服弹琴。她姿势端正,静静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琴声响起,宛如清冽的泉水。我设想着这个瞬间。
听到身后的说话声,回头一看,另一名工作人员抱着桌布正从我身边走过。我站在离钢琴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餐厅内忙乱起来。和音仍然和刚才一样弹琴,但是,有哪里和刚才不一样了。
由仁听到和音这么说,笑了起来。
「我们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什么是适合婚宴的曲子。」
由仁转过头时,双眼发亮。
我克制内心的兴奋,打开琴盖。一看到琴键,立刻觉得不对劲。我弯下腰,把脸凑到琴键前,发现琴键的高度有微妙的落差,参差的程度在五公厘左右。我试弹了几个琴键,果然不出所料,声音无法顺利扩散出来。
我在婚宴的前一天,就去那家餐厅调音。那家餐厅的气氛很不错,平台钢琴放在安静的餐厅角落。
「即使没有才华,也照样活得好好的,但在内心深处还是相信,即使超过了一万小时仍然没有看到的东西,也许花费两万个小时,就可以看到。比起很快能够看到,能够看到更大、更高的东西不是更重要吗?」
比我想得要好,那架钢琴相当不错。之前听柳哥说,把钢琴和餐点放在天秤的两端衡量后,最后决定选择美食。这种好琴是有钢琴的餐厅的标准配备吗?真是这样的话,就太令人高兴了。这代表能够对钢琴乐在其中的人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我弹了眼前的钢琴。不对,这不是和音的钢琴,我不想让和音弹这种音色。我想像由和音来弹这架钢琴,然后开始调音。
「这个音色就像是透明的水花。」
「和音,妳也可以做到。」
「只是妳这么以为而已,是因为妳这么希望,所以才会生出这种感觉。」
我再度低头请求。不知道会花多少时间,甚至不能确定是否只要花时间,就能够顺利调整。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只是没说出口而已,但不会去想才华或是素质之类的问题,因为这种事想了也没用。」
「可能会花一些时间,妳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当乐曲终了,我开了口。和音双手放在腿上,转头看着我。
那首明亮柔和而又轻盈的乐曲。果然变得单调乏味。我看着和音,慢慢离开钢琴,退到第一排桌子的位置。然后经过忙碌的工作人员身旁,走到旁边那张桌子,又移向再旁边那张桌子。声音撞到了走动的工作人员,被摊开的桌布吸收,在餐厅内徘徊。我可以用肌肤感受到音色被打乱。我突然想起之前在她们家里,觉得音色被厚实的窗帘挡住很可惜的事。
「不是我厉害,是和音厉害。」
「反正,做就对了。」
板鸟先生把调音包放在地上,镇定自若地回答:
「我回来了。」
「我想要尽可能赶快熟悉这架钢琴,所以很谢谢你。」
「和音小姐,对不起,我想再调整一下。」
打开顶盖,用支撑杆撑住。每次看到整齐排列的调音钉,都会陶醉不已。简直就像是森林。声音在一秒之间,会在云杉的响板上奔跑数千公尺。我要在这里制造和音的音色,必须把地上的杂草修剪整齐,让和音能够轻盈漫步在这座森林中。
「和音没问题的,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弹琴。」
我走向钢琴,想要确认和音的情况,然后停下了脚步。和音的弹奏方式并没有改变,而是钢琴的音色发生了改变。虽然用相同的方式演奏,音色却失去了弹性,而且,当我走近钢琴时,音色再度起了变化。
我太大意了。之前完全没有考虑到环境因素,完全暴露出我只接触过家庭钢琴的不成熟。现在没时间后悔,也来不及反省,必须赶快重新调音。不,来不及重新调音了。桌子上铺了桌布,接下来会坐满宾客,这些都会反射、吸收声音。餐厅的服务生也会不停地进进出出上菜,刀叉碰到餐盘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分享新郎和新娘回忆的细语声声,必须考虑到这所有的因素进行调整。
「原本以为家里的钢琴弹起来最顺手,没想到上次发表会时,却发现音乐厅的钢琴音色超美,我吓了一大跳。」
门口响起一个忠厚的声音。板鸟先生刚好回办公室。我还没有开口,柳哥就抢先问:
「真是很棒的音色。」
「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
我小声朗读,站在黑色钢琴前。
「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
那是我的星座。一直都在森林的上方,我必须向那里前进。
「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对我而言的星座,必须照亮在这里弹琴的和音,也必须照亮在餐厅后方的由仁。我调整踏板深度,让和音踩下踏板时,能够产生理想的回音,好让声音传遍这个餐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我调整了琴脚下的琴轮。上次钢琴大师举办演奏会前,板鸟先生改变了琴轮的方向,调整音色,当时,我只感到万分佩服,但我现在懂了。目前琴脚都朝向内侧时的重心位置,当转向外侧时,棚板会稍微弯曲,便可以改变声音扩散的方向。
我要让喜鹊高飞,让和音的钢琴弹出最美妙的音色。
和音穿着嫩草色的礼服,开始弹奏柔美的乐曲。比起庄严,更有清新的感觉,起初我并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婚礼进行曲。那是亲友为幸福的新人赞美、祝福的乐曲。和音好像在弹奏主旋律般缓缓地弹奏着装饰音。如梦境般美妙,却又如现实般真切。新郎新娘在掌声中走了进来,在经过桌子旁时,腼腆地向我们点头。新娘滨野小姐整个人都在发亮,他们一边走,一边向各桌的宾客点头致意。
「这场婚礼真不错啊。」
我忍不住小声地对身旁的秋野先生说。
「外村,没想到你挺有胆量的。」
他挤出笑容对我说。
「换成是我,看到钢琴手在弹我调音的钢琴,我会从头紧张到尾,根本不可能有心情和别人聊天。」
听到他这么讲,我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紧张。我相信和音也不感到紧张。她继续弹奏着轻盈、明朗的乐曲。这不是在举办演奏会,钢琴、钢琴手,以及调音师均非主角,重点是柳哥和滨野小姐的婚宴。在钢琴诞生初期的音乐沙龙,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但我觉得很好玩。」
我说,秋野先生撇了撇嘴角,很不甘愿地回应:
「是啊。」
然后又小声地补充:
「钢琴不错啊。」
「对啊。」我回答之后,发现坐在对面的由仁面带笑容,但眼中泛着泪光。我不晓得她为什么流泪。不明白守护和音的由仁是怎样的心情,也不确定被由仁守护的和音心情如何,只是觉得又哭又笑地围绕在钢琴旁的双胞胎很耀眼。
板鸟先生的声音平静,但语气很坚定。我调整了踏板,在踩下踏板时,制音器可以同时扬起,但没有想到降下时的情况。
我忍不住抖了一下。原来精神抖擞真的会发抖。我已经把踏板调得很灵敏了,如果过度灵敏,会导致缺乏弹性空间,但板鸟先生要求我增加灵敏度。
北川小姐突然开口,随即低下头说:
「我以前搞不懂为什么像外村这种人会成为调音师,也搞不懂板鸟为什么大力推荐。」
和音在弹店里的钢琴时,弹出了美妙的和音。当时我推测是调整了踏板,原来我的想法并没有错。
即使不懂音乐,也会深受吸引。即使没有刻意去听,甚至以为自己没有听到,也会情不自禁地抬起头。这就是和音的钢琴。她只是很自然地弹奏一个音,却表现出了喜悦和悲伤。她的琴声并不华丽,而是充满宁静,但因为声音的颗粒很细小,所以会渗入内心,并且一直留在心里,永不消失,然后咚咚敲响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羊与钢之森
原来是板鸟先生推荐我的。他之前说,这家乐器行的录用标准是先来先赢。
但是,现在的想法稍微有了改变。我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我希望可以借由我的调音,让和音的琴声更美妙。
「妳是不是在说这道汤?真的超好喝。」
「是。」
她想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那段内容。
衷心感谢在创作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欣然接受采访的各位调音师,尤其感谢阿部都先生,他带着年轻的热情,用清晰明了的谈话为我打开调音之门;还有狩野真先生,让我见识到出色的技术和见解,并与我分享了他跟知名钢琴家之间的逸事,让我一窥调音世界的奥秘。同时借这个机会,感谢上田喜久雄先生持续守护我的钢琴整整四十五年。还要感谢作曲家笠松泰洋先生不吝和我分享对音乐的热爱和深入的观察。向各位致以最崇高的感谢。
等一下休息时,我会去调整踏板。虽然前辈告诉我,在演奏中途调音很丢脸,但我丢脸没关系,我只希望让钢琴、让和音,有最完美的表现。
「嗯,该怎么说,就是老老实实长大的规矩人。」
秋野先生小声地说。
由仁附和北川小姐,破坏了板鸟先生刚才那句话的余韵。在山里生活,是森林养育长大的。是这样吗?如果是因为这样的话,那简直要乐坏我。我内心一定也有一座森林。
我认为自己有错。如果真的为和音的钢琴着想,只为弹琴的和音考虑仍不足够,还必须考虑到听众,必须考虑到空间的大小和天花板的高度,考虑到前面的座位和后面的座位,中间的座位和门附近,以及哪里有多少人,再推测声音会如何扩散,务必让所有人都能够听到。
这是秋野先生初次称赞我,虽然不晓得他是指调音不错,还是和音弹得不错,但我无所谓,因为不可能只有其中一项好而已。
「在中国古代,会把羊视为事物的基准,是奉献给神的活供品。你们不是一直很执着于追求善与美吗?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那和羊有关,早就存在钢琴之中了。」
我觉得板鸟先生在相信和音的同时,也相信了我。
不久之前,北川小姐也说了类似的话。我觉得这肯定不是称赞,应该是在说我很无趣,很平淡无味。
「搞不好……」秋野先生小声地说:「像外村这种人有办法达到。」
喔,对喔,原来一开始就存在于富有光泽的黑色大乐器里。
也许这条路并没有错。即使会花一点时间,即使绕了远路,只要继续走在这条路上就对了。一切都在原本以为空无一物的森林、稀松平常的风景中,这一切甚至没有隐藏起来,只是我尚未发现而已。
我也听到了祝福的声音,和音的钢琴是对生命的祝福。
「啊,对了……」
以前,我一直都为家庭钢琴调音,如果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这样还不够。我终于明了,之前不想成为音乐会专属调音师的想法是错的。
「培养钢琴家,也是我们调音师的工作。」
「那当然。」
「你刚才说了保证可以。」
「要更相信和音。」
「因为外村在山里生活,是被森林养育大的。」
「不过,我也这么想。」
老板也赞同。
「请问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的确。」
「是吗?」
「美这个字同样来自羊。这是我上次在书上看到的。」
为谁调音?我想要让谁高兴?是和音。我喜欢和音的钢琴,我只想制造出最能够发挥和音琴技的音色,完全没有想到委托人柳哥,以及听和音弹琴的听众。我只想到和音的钢琴。
「但是,我现在觉得,像外村这种人也许能够很有毅力地,一步一脚印地持续走在羊与钢的森林中。」
我用力点头回答:
「和音的钢琴太棒了。」
「和音小姐保证可以成为出色的钢琴家。」
和音演奏的音乐把风景带到眼前,阳光照进被朝露滋润的树木之间,树叶前端的水珠反射着阳光,随即滴落。那是无数次反复重现的清晨,那是刚诞生的鲜活与飒爽之美。
「必须衬托和音钢琴的优点。」
「最好确认一下制音器有没有同时降下来。」
谢辞
「啊?」
「你第一次称赞我。」
「外村的老家那里羊只畜牧不是很兴盛吗?我想起来了,善这个字来自羊。」
板鸟先生悠然地点着头。
「啊,对不起。」
像外村这种人?是指怎样的人?有办法达到什么?
我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秋野先生,秋野先生一脸冷漠。
在说恭喜吗?好像是,但我觉得和音的琴声更柔和。温柔和优美,真诚地打动人心,稍不留神,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由仁感动地说。
「之前才说音色没有完美无瑕的,但你刚才说,和音保证可以成为出色的钢琴家。」
抬头一看,和音正准备弹新的曲子。那是首优美、善良,充满祝福的歌曲。
没错,她的琴声在祝福。
北川小姐用白色餐巾擦拭嘴巴。
「真好吃。」
我大可放心。即使我一无所有,音乐和美丽的事物早已融化在这个世界之中。
我对自己调音的钢琴能够弹出理想的音色当然感到高兴,但我一直认为,如果有调音师能够调出比我更出色的音色,无论是为了乐器,为了弹琴的人,还是为了听众,都应该让贤。
「她的琴声在祝福,在对柳哥说恭喜,你有没有听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