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森林的气味。秋天,向晚时分的森林。风吹动树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那是夜幕即将降临时的森林气味。
然而,附近没有森林。虽然嗅到了秋天干爽的味道,虽然感受到幽暗笼罩的动静,但其实我站在高中体育馆的角落。我只是带路的学生,独自站在放学后、空旷无人的体育馆内。
眼前有一架黑色大钢琴,一架巨大的、黑色钢琴。钢琴的琴盖打开,男人站在钢琴旁。我默然不语地立在那里,他瞥了我一眼。他敲响几个琴键,敞开盖子的森林中,再度飘出了树木摇曳的气息。夜渐深。那时候,我十七岁。
因为我还留在教室,班导师就叫我负责为访客带路。那是高二第二学期期中考期间,社团活动暂停,学校提早放学。我不想大白天就回到独自生活的宿舍,正打算去图书室自习。
「外村,那就麻烦你了。」
班导师补充说明──
「因为老师要参加教职员会议。访客四点到,你只要带他去体育馆就好。」
「好。」我回答。班导师平时就经常叫我做事。不知道是因为我很好说话,还是我看起来不会拒绝,或是觉得我很闲。我的确有大把时间,想不到要做什么,也没有想做的事。我打算这样一路混到高中毕业,混一份工作,混一口饭吃就好。
虽然班导师经常叫我帮忙,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重要的事,有重要的人负责。无关紧要的事,才会叫无关紧要的人去做。我猜想那天的访客应该也是无足轻重的人。
对了,班导师只叫我带访客去体育馆,并没有告诉我访客是谁。
「那个人是谁?」
正准备走出教室的班导师转头对我说:「是调音师。」
我从没听过「调音」这两个字,是修空调的?那为什么去体育馆?虽然我这么想,但这也同样无关紧要。
我在放学后的教室内复习隔天要考的日本史,打发了一个小时左右。快四点时,走去教职员出入口。那个人已经到了。他穿着褐色夹克,拎了一个大皮包,抬头挺胸地站在教职员出入口的玻璃门外。
「请问你是修空调的人吗?」
我从内侧打开门问。
「我是江藤乐器的板鸟。」
乐器?那这个有点年纪的男人应该不是我要等的访客。早知道应该问班导师访客的名字。
「洼田老师说,今天要开会,但只要有钢琴就没问题了。」
那个人这么说。洼田正是吩咐我来带访客的班导师。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老师叫我带你去体育馆。」
「以前的羊都吃很棒的牧草,所以都长得很好,当时都用那样出色的羊毛制作羊毛毡。现在已经做不出这么出色的榔头了。」
夜晚,在空无一人的乐器行内,打开黑色钢琴的琴盖。心胸顿时敞开,却同时感受到心好像一下子紧缩起来,那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静谧。敲响音叉,神经顿时变得敏锐。
我脱口问道。哪有什么可不可以的,既然他叫我去看,就代表可以。我觉得自己得到了许可。
「该不会是从大雪山山脉的山上砍下的松树?」
「榔头和钢琴有什么关系吗?」
「可以吗?」
名片上写着乐器行的名字,下面写着「调音师」。
板鸟先生刚好要去客户家。我们一起走向乐器行后方的停车场时,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上面写了一所学校的名字。
「当然可以。」
店里有六架钢琴,我可以随时使用这六架钢琴练习调音。在下班之前,都忙着处理店里的工作,所以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练习。
不知道这种想法是否写在了脸上,那天板鸟先生看到我后,利用出门去客户那里之前的短暂时间主动关心我。
就好像明明已经学会了游泳,跳进泳池后,却一直在原地划水。虽然拚命划水,可完全没有前进。我每天晚上对着钢琴划水,吐着小气泡,不时用双脚蹬着泳池底部,希望可以稍微前进一点点。
即使如此,我从来没有感到厌倦。虽然我调音的钢琴始终无法飘散出森林的味道,但我一刻也不曾忘记那味道。凭借着这一点,完成了两年的课程。不会弹钢琴,也没有音感的人,可以把第四十九个La调到四百四十赫兹,并以此为基准,勉强调出正确的音程。两年的岁月似短又长。
「请跟我来。」
「不,那是外国的树,应该是北美的树。」
他问。我回答: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自己的路。我在本州一所培养调音师的专科学校读了两年。在钢琴工房附设的简朴教室内,花了两年时间学习调音的技术。同一届只有七个学生。
「啊?」
「你可以收我当徒弟吗?」
正当我准备走去体育馆外的走廊时,身后传来钢琴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之后,才发觉那是钢琴声,否则可能不觉得那是乐器的声音。比起乐器,更像是某些有更具体形状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似乎想要表达强烈的怀念情感,虽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妙不可言。我觉得自己听到了那样的声音。
我完全无法想像。
「不。」
我没有发问,默默站在那里看他,以免影响他做事。
你要把钢琴怎么样?你想把钢琴怎么样?还是要用钢琴做什么?那时我并不清楚自己最想问的是什么,现在还是不明白。我觉得当初应该问一下。即使当时尚未具体成形,只要把我内心萌生的问题直接问出口就好。我一次又一次回想当初。如果那时候把话问出口,就不需要一直寻找答案了。因为只要听了答案,我就会接受。
「是。」我回答。一步一脚印,一步一脚印。调音师的工作由庞大的、无法想像的一步又一步累积而成。
然后,他转身面对我,从夹克口袋里拿出名片递给我。这是第一次有大人递名片给我。
我没有回答,但他并未太在意。擦完钢琴后,把布收了起来,轻轻盖上皮包的盖子,扣上了扣环。
「怎么了?」
「调音师的工作,没有正确或是不正确的基准。以后最好不要轻易说『正确』这两个字。」
我调整每一根琴弦的音,但即使一调再调,还是觉得有落差。我无法捕捉到音波,虽然用调音器测出来的数值正确,但音色会飘。调音师需要具备超越调音的能力,我却在原地踏步。
我很有自信地问:
我豁出去了。板鸟先生一脸纳闷地看着喘着粗气的我。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碰过钢琴。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他打开了放在地上的长方形皮包,里面装满各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工具。他要用这些工具对钢琴做什么?要用钢琴做什么?我觉得不该发问。发问的行为同时伴随着责任。我总觉得发问之后,一旦对方回答,就必须要回馈。虽然问题在我心里打转,却无法成形。八成是因为我没有任何可以回馈的东西。
「如果有机会,欢迎你来看钢琴。」
「以前的羊在山上和原野上吃很棒的牧草。」
声音带来的风景清晰地浮现。在他完成一连串作业后,此刻的风景比他第一次敲打琴键时看到的景色更加鲜明。
我不知道家人了解多少,我出生、长大的山中村落只有小学和中学而已,大家都在完成义务教育后下山。这是山里孩子的宿命。
「你有在弹钢琴吧?」
「你看,榔头不是敲在这根弦上吗?这个榔头也叫琴槌,是用羊毛毡做的。」
「我只是一介调音师,没资格收徒弟。如果你真的想学习调音,可以去读这所学校。」
「这个声音的风景。」
我很少有机会见到板鸟先生。他经常去音乐厅为音乐会使用的钢琴调音,也有很多客户指名他到府服务。他每天都很忙,根本没时间待在店里,经常连续多天直接从家里去客户那里,再从客户那里直接回家,有时候一整个星期都没有见到他。
江藤乐器行主要经营钢琴,是一家总共只有十名员工的小乐器行。老板江藤先生几乎不在店里,总共有四名调音师,还有柜台接待、事务员和业务。
他盖上了像翅膀一样张开的琴盖,用布把上面擦干净。
「但你很喜欢钢琴吧?」
我走在前面带路,他跟在我身后。他的皮包看起来很重。我原本打算带他去钢琴那里之后就离开。
他听了我的问题后看向我,露出微笑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很想看板鸟先生调音。除了想要在技术方面接受他的指导,更想要再度聆听板鸟先生调音的钢琴,看那音色慢慢变得清澄。
「音色很温柔。」
「不必着急,一步一脚印,一步一脚印。」
钢琴发出咚、咚的声音,我不晓得那个音色温不温柔,但却明白那是九月上旬傍晚六点左右,天色渐暗的森林。
板鸟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是。」我再度点头。
钢琴发出了「咚」的声音。我看到钢琴内有一个零件弹了起来,碰触到一根线。
他用柔软的布擦拭黑色钢琴。
有森林的气味。秋天,夜晚的森林。我把书包放在地上,在一旁看着钢琴的声音渐渐改变。我在那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完全忘了时间的存在。
我从早到晚都在学调音技术。我们在像是工房仓库的地方上课,夏热冬寒。实习课上,曾经负责修理一整架钢琴,也曾经为钢琴上油漆。课题很严格,每天晚上都带着自己一定无法完成的黯淡心情努力到深夜。我不只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闯进了大人曾经谆谆告诫,一旦迷路,就再也无法走出来的森林?眼前一片郁郁苍苍,一片黑暗。
「因为以前的原野也很棒。」
调音师 板鸟宗一郎
「钢琴里有榔头。」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去了那家店一次。
「钢琴使用的该不会是松树的木材?」
我以前读的小学和中学应该都有钢琴,虽然不是眼前的平台钢琴,但我知道钢琴会发出什么声音,也曾经好几次跟着钢琴的旋律唱歌。
即使我走了回去,他仍然毫不在意。原本站在键盘前的他稍微移向侧面,打开了平台钢琴的顶盖。顶盖──我觉得看起来像翅膀。那个人举起黑色的大翅膀,用支撑杆撑起后,再度敲响键盘。
「很棒的钢琴。」
我和其他六个同学一起顺利毕业,回到老家附近的小城市,找到了乐器行的工作。就是板鸟先生工作的那家店。我运气很好,刚好有一名调音师离职。
「没有全垒打吗?」
「是名叫云杉的树木,的确是一种松树。」
我完全猜错了。也许所有森林,无论任何地方的森林,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夜晚的入口都充满静谧和深邃,带着隐约的不平静?
「对,今天要调体育馆的钢琴。」
板鸟先生说完,好像在对自己点头般微微动了几下脖子,在打开通往停车场的门时说:
所以说,一步一脚印是指棒球?为什么要用这么费解的比喻?
于是,高中毕业后,我说服了家人,去读那所学校。
我也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今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注意钢琴。
「请问要怎么一步一脚印?怎样踏每一步才正确?」
「你要不要看看?」
板鸟先生既没有笑,也不感惊讶,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我。然后把大皮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小笔记本和原子笔写了起来。写完之后,撕下那一页递给我。
当他用沉稳的声音问我时,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回答:「是。」我多么希望可以用钢琴表达森林、表达夜晚,表达各种美好的事物。
「比刚才清楚多了。」
乐器行一楼是陈列钢琴的展示室,还有贩卖乐谱和书籍的区域,另外有两间教室,和可以容纳数十人、举行音乐发表会的小礼堂。我们平时都在二楼的办公室,二楼除了办公室以外,还有一间会议室和会客室,其他都用来当仓库。
「要一步一脚印,在一步一脚印的同时,试着打带跑。」
进公司的前半年,先在店里熟悉业务。除了接电话、处理附设的音乐教室工作,还要在店里卖乐器,以及接待上门的客人。只要有时间,我就可以练习调音。
板鸟先生的主动关心,让我内心雀跃不已,但我感受到的不仅是雀跃而已,当板鸟先生准备离开时,我追了上去。
同样是在山上长大的孩子,有的人适合独立生活,有的人无法适应。有些人能够顺利融入学校和人群,有些人格格不入。有人在城市绕了一圈后,又重回山上,有人漂泊之后,找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落脚。没有好坏之分,甚至不是自己的选择,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决定了自己成为前者或是后者。我遇见了调音这座森林,无法再回山上。
「什么清楚多了?」
「这架钢琴很老了。」
即使这样,我仍然觉得好像是初次看到这个巨大的黑色乐器。至少是第一次看到它翅膀张开后的内脏,当然更是第一次体会从那里发出的声音碰触到肌肤的感觉。
他站在钢琴前,把长方形的皮包放在地上,向我微微欠了欠身,意思是说,没我的事了。我也向他稍稍鞠躬,转身离开。傍晚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了进来,平时经常有篮球队和排球队在打球的体育馆很安静。
秋日夜晚的时间带越来越狭窄。虽说是秋天,但还是九月,九月的上旬。虽然是夜晚,却是刚进入夜晚,湿度很低的晴朗傍晚六点左右。城市的傍晚六点还很明亮,然而,山间的村落因为被树林遮蔽,最后的阳光无法照进来。山上那些等到入夜之后才开始活动的动物,已经屏息敛气地等在那里。钢琴洒下宁静温暖,又带着深邃的声音。
我按着打开的门问道。板鸟先生打量着我的脸说:
因为敲响了那片山上的森林,让我看到那座森林的景色,所以才会这般被打动。
他轻轻点头。
听到他这么说,我走近钢琴。
我回想起山中老家附近的牧场饲养的羊都很悠哉。
我为他拿出棕色访客用拖鞋时说。
那个人并不在意我站在那里回头张望,继续敲响钢琴。他并不是在弹奏,而是好像在检查几个琴键的音色般敲出声音。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钢琴。
「你敲一下琴键。」
也许是作业进入了尾声,他开口说道。
他要怎么调钢琴?虽然闪过这个念头,但也没有更多的兴趣。
有森林的气味。那是夜幕即将降临的森林入口。我想要进去,却又回心转意。因为太阳下山后的森林很危险,以前经常听说,有小孩子跑进森林里迷路,就再也没有回来。太阳开始下山后,就不能进入森林。因为太阳下山的速度比白天认为的更快。
「是。」我只能这么回答,因为我不太清楚什么是温柔的音色。
「不能试图打全垒打。」
他的建议让人似懂非懂,但我告诉自己,以后不要轻易说「正确」这两个字。
一步一脚印。我努力挤出时间为店里的钢琴调音。每天调一架,调完六架之后,再改变音高,从第一架开始调音。
最快也要在半年之后,才能为客户的钢琴调音。在我进来之前辞职的那个人花了更长的时间,进公司一年半之后,才终于去客户家调音。
比我早七年进公司的柳哥告诉我这件事。
「他也是从调音师的专科学校毕业的,可见还是有所谓的适不适合。」
他简单地归纳为适不适合,更让我坐立难安。我最怕自己就算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到头来却根本不适合。
「不过,对调音师来说,重要的不光是技术而已。」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对调音技术毫无自信。虽然从教学严格的学校毕业,但只能算是学会了基础而已。面对没有调过的钢琴,我只能把参差不齐的音律调整齐,改出正确的频率,勉强呈现音阶,离优美的音色相去甚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只能完成这种程度的事。
我对技术没有自信,没想到还有比技术更重要的事,根本让人难以应付。
「别紧张,只要表现得泰然自若就好。不,必须表现得泰然自若。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满脸不安的调音师。」
「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反正只要表现得泰然自若就好。」
柳哥笑着说。我很庆幸他虽然是前辈,却从来不摆架子,或是自以为了不起。
我在村落这种封闭的团体中生活多年,不是很了解所谓的上下关系。在明明不是上下的关系之间,却存在着上下的力量关系。比方说,前辈和后辈,村落和城市,分明只是有先后和大小之分,却存在着上下关系,让我难以理解。
我除了一步一脚印地持续练习调音,还开始听钢琴曲专辑。高中毕业之前,我几乎没听过古典音乐,所以觉得很新鲜,我立刻上瘾,每天晚上都听着莫札特、贝多芬和萧邦入睡。
我以前甚至不知道很多不同的钢琴家都会演奏同一首曲子,也不晓得该如何挑选。我没有余力听不同钢琴家的诠释进行比较,所以会尽可能避免选择同一位钢琴家的作品,尽量让自己听各种不同的乐曲。如同刚孵出来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事物当成母鸟一样,我也对最初听到的演奏产生了感情,每次都觉得那位钢琴家最出色。即使钢琴家的演奏很有个人特色,或是在诠释时大幅改变了乐曲原本的节奏,首次听到的乐曲的演奏,就成为我内心的标准。
除此以外,还能一步一脚印地做什么?只要一有时间,我就站在钢琴前,打开顶盖,观察琴身内侧。八十八个琴键,每个琴键都连结了一到三根钢弦。钢弦绷得笔直,敲打钢弦的琴槌宛如辛夷的花蕾般整齐排列,随时待命。每次看到这一幕,我就忍不住挺直身体。和谐的森林美丽如画。对我而言,「美丽」和「正确」一样,都是新的词汇。在邂逅钢琴之前,我从来不曾留意美丽的事物。没有留意和不知道不完全一样。我知道很多事,只是并没有发现自己知道那些事。
最好的证明,就是在邂逅钢琴之后,我从记忆中发现了许多美丽的事物。
柳哥弹了两组八度音后,为她腾出了钢琴前的空间。
柳哥瞪大眼睛看着我。
「那不是萧邦的练习曲吗?已经足够了,虽然很短,但如果她弹更长的曲子,会来不及,现在就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了。」
虽然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不由得这么想。这种感想虽然很奇怪,但这是我第一个念头。虽然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但她的钢琴和「姐姐」完全不一样。温度不一样。湿度不一样。音符在跳跃,「妹妹」的琴声充满了色彩。如果不实际弹一下,的确很难决定调音是否完成。
虽然每架钢琴都是各有不同面貌的独立乐器,但在根源处连成一体。就像收音机一样,每台收音机都用各自的天线,捕捉到电台发送出的乘着电波的谈话和音乐。同样地,音乐融化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靠着钢琴将这些音乐成形。我们是为了让钢琴形成优美的音乐而存在,调音是为了调节琴弦的松紧、琴槌的软硬,让波形稳定,让钢琴能够和所有的音乐连结在一起。此刻,柳哥默默作业,是为了让这架钢琴能够随时和世界相连。
绑辫子的女生走了出去,齐肩直发的「姐姐」向我们鞠了一躬说:
她向柳哥和我微微欠身打招呼,然后站在墙边,默默看着柳哥工作。
她突然停下手,转头看着我们说:
「不,妳去弹一弹,因为我们弹的感觉不一样。」
不一会儿,刚才的女生走了回来,她把辫子拆掉了。这么一来,根本分不清两个人谁是谁。
她立刻开始弹钢琴。
两姐妹和她们的母亲送我们到门口,太阳已经下山了,停在停车场内的白色小车内仍然很热。今天由我开公司的车来这里。柳哥把装了调音工具的拉杆箱放在后车座,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啊?怎么?你欣赏姐姐的琴声?」
否则很难判断明亮的声音到底是否适合。
「对不起,她去洗手,马上就回来。」
我可以感受到以前不懂得用「美丽」命名的许许多多事物,从记忆各处飞了出来,宛如磁铁吸引铁屑般轻而易举、自由自在。
虽然我觉得和有趣味不太一样,倒是同意「热情」的见解。
「妹妹」再度弹着柳哥重新调整的钢琴。
然后,他瞥了我一眼。
「有什么感想?」
正在把工具放回工具包的柳哥停下手,鞠躬向她道谢。
站在钢琴后方的「姐姐」同样露出严肃的表情。她也希望音色更明亮吗?还是尊重妹妹的意见?「妹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柳哥说到一半,她抬起了头。
「姐姐」也一起鞠躬。即使重新打量她们,仍然觉得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像这样发型相同,动作也相同时,完全分不清谁是谁。笑得比较灿烂的是「妹妹」,比较文静的是「姐姐」,但她们弹的钢琴音色完全不一样,即使这样,对钢琴音色也会有相同的要求吗?照理说,不是应该有不同的要求吗?如果两姐妹提出不同的要求,调音师该如何解决?
也许现在也和以前没有太大的改变。即使看到美丽的事物,也只能原地伫足。无论树木、山野和季节,都无法让它们停下脚步,自己也无法加入其中。但是,我已经明白这可以称之为美丽。光是这样,就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将它们转换成「美丽」这个字眼,就可以随时从内心取出来,也可以向他人展现、与之交换。美丽的盒子永远都在体内,我只消打开盒盖就好。
「那好,就……」
「她还是老样子,弹的钢琴很有趣味。」
「由仁,调音师刚好在。」
「我希望音色可以更明亮一些。」
两个小时过去,调音即将进入尾声时,玄关传来「我回来了」的声音。是年轻女生的声音。
我们搭电梯来到四楼。
他一上车,我立刻问道,但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是在问对哪件事有什么感想。是指对妹妹要求明亮的音色一事有什么感想吗?还是指我对妹妹要求音色调得明亮感到不满的事?虽然我很清楚,调音要尊重客户的要求。
柳哥笑着点了点头。
「请喝杯茶,如果喝完茶,我女儿还没回来,就不用等她了。」
站在门口,看着「和音」说话的应该是妹妹「由仁」。
「啊,音色听起来好美!」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叮叮咚咚地弹了几下。感觉像是因为柳哥问她:「怎么样?」所以她礼貌性地回应而已。但是,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耳朵到脖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回来了!」
「我很喜欢来这里。」
「她的琴声充满热情,是不是很棒?也不枉我辛苦调音。」
「好久没听到这么充满活力的琴声了。」
「对不起,我太挑剔了。」
「真希望她可以弹一首更像样的曲子。」
她的妹妹应该是中学生吧?不知道是因为决定权掌握在妹妹手上,还是她没有勇气说OK。
柳哥调整了踏板,让制音器扬起的速度稍微加快,如此简单的调整就可以释放受到压抑的声音。狭小的琴房顿时变得明亮。但是,这样没问题吗?明亮虽然符合「妹妹」的琴声,但「姐姐」静谧的琴声会如何改变?
我很紧张。看到柳哥按着白色公寓入口的对讲机,突然心下不安。我敢按那个门铃吗?但是,当对讲机中传来一个女人亲切的声音,大门打开时,我又觉得有人期待调音师的到来。不,比起那个女人,应该是那个女人身旁的钢琴期待调音师的到来。
没想到柳哥摇了摇头说:
萧邦的练习曲?我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现在才开始慢慢学,但那不是萧邦的曲子吧?而且那也不是曲子,硬要说的话,只能算是活动手指的练习曲──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再多弹点,好好确认一下。」
我清楚记得第一次去调音的日子。
她走出琴室不久,她的母亲端着茶走进来。
不到五分钟,玄关的门被用力打开了。
比方说,婴儿哭泣时皱起的眉头。涨得通红的脸上用力皱起的眉头,本身就像是具有坚强意志的小生命,在一旁看时,会忍不住紧张。那一幕也很美。
「我想原本可能是调整成避免产生太多回音,但这种压抑的音色感觉有点阴沉。」
「萧邦的练习曲是双胞胎的妹妹弹的曲子吧?」
随着女生的声音,两张脸出现在琴房。分别是刚才的女生和才进门的女生。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一个是齐肩直发,另一个绑了辫子垂在两侧耳朵下。
「和音,妳刚才已经弹过了吧?那我不用弹了。」
调音很耗时间,也会发出噪音,去某些客户家里时,会把琴房的门关起来作业,但那天敞开着门工作,可能是为了让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回来,就可以看到正在调音的钢琴。不一会儿,她就走进琴房。她看起来像高中生,一头齐肩的黑色长发,感觉很文静。
柳哥笑着说,原本站着的她拉开钢琴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在琴键上滑动手指。她的右手和左手同时舞动,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应该是活动手指的练习曲。优美动人,整齐端正,丝滑莹亮。我耳朵上的鸡皮疙瘩仍然没有消失,只可惜她转眼之间就弹完了。
然后又露出乖巧的表情说:
「太好了,我赶上了。」
「啊,请等一下。我妹妹马上回来了,可不可以请你等她一下?」
「非常感谢。」
黑色钢琴一尘不染。虽然不是特别高级的钢琴,但可以感受到主人的爱惜,而且经常弹奏。柳哥弹了八度音,就知道音准有点问题。半年前才刚调过的钢琴出现这么大的偏差,代表主人时常弹奏。
她很快就停了下来,起身对柳哥用力鞠了一个躬。
她将弹完钢琴的双手放在腿上,然后点了点头。
「了解了,我来调整看看。」
我正在思忖,柳哥已笑着说:「没问题。」
柳哥轻声窃笑着说。
柳哥走在走廊上时对我小声说。
枝头的晶莹在之后一起萌发出嫩芽,那既是美丽的事物,同时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那里,这件事再度让我惊讶。既理所当然,却又是奇迹。我相信随处隐藏着各种美丽,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在某个刹那,震撼性地出现在我面前。比方说,就像放学后的高中体育馆。
一个和我母亲年纪相仿的女人开门让我们进屋,进门后右侧房间就是琴房。最小尺寸的平台钢琴放在三坪大房间的正中央,可能是为了发挥隔音效果,地上铺着毛很长的地毯,窗户前也挂着厚实的窗帘。钢琴前有两张椅子,应该是钢琴的主人在学琴,老师会上门教学。
钢琴希望有人弹它,希望有人打开它。钢琴随时对人、对音乐张开双臂,否则就没有机会掬起融化在各处空气中的美丽。
在轻快声音传来的同时,兴奋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她的母亲面带微笑地把茶放在琴室角落的小桌子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她尊重大女儿想要让妹妹确认调音结果的心情,但也不希望给我们添麻烦。
「谢谢,我觉得没问题。」
「怎么样?」
比方说,以前在老家时,祖母煮的奶茶。把牛奶倒入在小锅子里煮好的红茶时,颜色就会变得有如大雨过后混浊的河流,热腾腾奶茶的锅底好像藏了鱼儿般。我看着倒进杯中产生了漩涡的液体出了神。那一幕很美。
如果说,钢琴是把融化在空气中的美丽事物化为旋律、传入耳朵的奇迹,那我甘愿为仆。
不知道是否感到害羞,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声。
难怪柳哥说喜欢来这里。为深得主人喜爱,而且经常弹奏的钢琴调音是一件开心的事。为过了一年的时间,音准仍然没有太大偏差的钢琴调音虽然轻松,却没有成就感。
又比方说,光秃秃的树木。当春天姗姗来迟,光秃秃的树木一起萌芽。在萌芽的前一刻,树枝透着微微的晶莹。不计其数的树枝带着一抹红色,整座山好像在发光。我每年都可以见识到那样的景象。亲眼目睹整座山好像被虚幻的火焰燃烧,情不自禁地被震慑,只能呆立原地,却无能为力。这种无能为力反而令我感到高兴。我只要停下脚步,用力深呼吸即可。春天来了,森林将被嫩叶覆盖。这种明确的预感让内心欣喜雀跃。
那是初秋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进公司已经五个月,柳哥去客户家调音时带我同行。虽然名义上是柳哥调音时,我在一旁帮忙,但其实并不是帮忙,而是去观摩。不光是观摩调音的技术,同时也是学习在客户家的举止,以及和客户对话的大好机会。
柳哥敲响音叉。音叉发出嗡的声音,眼前这架钢琴的La音产生了共鸣。连结起来了。我暗自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