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之前一直忍着不敢问的问题。虽然很想问,但觉得不能用话语问这件事,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问了这个问题,是因为想要吧?就算不顾一切,也想要寻求能够漫步森林的启示。
「追求的音色吗?」
板鸟先生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
每个人追求的音色应该各不相同,无法一概而论,必须配合弹琴的人,也会因演奏的目的而改变──虽然我向板鸟先生问了这个问题,但自己抢先为板鸟先生设定了答案。我希望尽可能不是具体的答案,希望不要让我真的只能以此为目标。
「外村,你知道原民喜吗?」
原民喜。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应该不是调音师。是演奏家吗?
「他曾经说过……」板鸟先生轻轻咳了一下:「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我不知道文体是什么。然后,我恍然大悟。
原民喜。是小说家,在高中的现代国文课读文学史时,曾经背过这个名字。
「原民喜说,他追求这样的文体,我看了这段之后,陶醉不已,觉得这段文字完美地表达了我理想中的音色。」
把文体换成音色吗?
「对不起,请你再说一次。」
我希望再一次仔细听清楚。
「我只再说一次而已喔。」
板鸟先生穿着一件有点皱的夹克,挺直身体,再度清了清嗓子。
「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啊,没错。就是那样。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音色。
那正是板鸟先生调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改变了我的世界。我向往那样的声音,所以才会来到这里。从在高中的体育馆听了板鸟先生的声音,到高中毕业的一年半,加上在调音师学校就读的两年,以及在这里工作的半年。经过四年的时间,我现在终于站在这里。我只能从这里继续向前走。从一无所有的起点开始,不急不躁,一步一脚印。
「咦?」
板鸟先生看向门的方向,门立刻打开了,柳哥走了进来。
「榔头上完全没有刺痕,虽然这架琴很老了,却好像新的一样。以前的调音师应该是不刺针的人。」
柳哥一脸生气地大步走入,抓住了我刚才带回来的拉杆箱的拉杆。
「妳刚才问我,能不能恢复原状,对吗?」
其实柳哥才是她们家的调音师,我只是跟着柳哥而已,而且之前还闯了祸。
「对不起。」
「以前女儿弹的时候,就没有好好照顾这架钢琴,所以它也没有好好发挥本领。虽然你说可以调出更出色的音色,但我只希望恢复原状,真的很抱歉。」
和音再度道歉后说了起来──
把一整排琴槌连同框架一起拆下来。按下琴键时,琴槌产生连动,击向垂直绷紧的钢弦,发出声音。琴槌使用将羊毛压制而成的羊毛毡制作,无论太硬或太软都不理想。琴槌太硬时,音色容易变得尖锐;琴槌太软,音色则显得笨重。整音的关键,就是必须使用很细的砂纸修磨,或是用针刺,以恢复琴槌的弹性,调整琴槌的状态。
「问题在于原来的琴声。我觉得她的记忆本身,也就是小女孩弹钢琴的幸福记忆,比她记忆中原本的琴声更重要。」
「不,完全没问题。有什么事吗?」
「没问题。」柳哥说完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
「柳哥。」
羊毛制的琴槌敲打钢弦,成为音乐。柳哥小心翼翼地刺了针的白色琴槌虽然又小又旧,但一定能够充分发挥功能。
「没有问题,恢复原本的音色基本上没问题,但稍微保养一下,可以发出比以前弹奏时更出色的音色。」
今天,难得柜台通知有人找我。我下楼一看,原来是双胞胎。正确地说,是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光从外表,我分不清楚是哪一个。她看到我,一脸严肃的向我鞠了一个躬。
「啊,真不错呢。」
委托人点了点头。
柳哥的整音很舒服,音色不会太华丽,而是统一成轻盈的音色。我认为调音师的人格也会对音色产生影响。
「请问以前是谁弹这架钢琴?」
柳哥和我上门时,有点年纪的妇人客气地问:
「那我现在开始作业,可能需要两、三个小时,妳不必介意,可以像平常在家里时一样。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随时向妳请教。」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发硬了,但仍然有羊毛的触感。」
北川小姐说,她们鞠躬的样子很可爱。
我右手拿着工具包,左手握紧调音锤,跟在柳哥的身后。当我回头想要向板鸟先生打招呼时,看到他打开夹克的扣子,挽起袖子,认真地擦拭调音工具。
「这样不是和原本的琴声不一样了吗?」
我知道柳哥很累,也很不愿意打扰他,但我无法不问。我握着方向盘,其实更想做笔记。柳哥愿意和我分享多少经验?
「啊?」
由仁几天前来过这里,但没有提到发表会的事。和音看到我摇了摇头,垂下了视线。
「那请你恢复原状。」
这项作业很重要,正因为是关键,所以难度也很高。无论用砂纸修磨,还是用针刺,都只能磨一点、稍微刺一下而已,完全靠双手记住该磨、该刺的关键位置。根据想要调出的音色,针对每一架状态都不相同的钢琴,和每一个都不相同的琴槌修磨、刺针,需要耗费很多时间和工夫,只要稍有闪失,就会毁了琴槌。我觉得压力应该很大,但也同时认为应该很有趣。
「只是因为有钱人家有很多羊的关系吧?」
不,别这么说。我也在柳哥身后摇头,想要告诉她不必介意。每个人追求的音色不同,我能够理解她想要重现当年女儿弹奏时那种音色的心情。
「我是说妳很厉害。」
柳哥并没有保证会恢复原状,而是保证尽力。在打开钢琴,确认钢琴的状态之前,无法了解能不能恢复原状。如果损伤的程度超出根据外观的想像,就无法光靠调音解决问题,有时候甚至可能需要大规模修理。
「走吧。」
即使我从小在绵羊牧场附近长大,可能也在无意识中将家畜对照货币价值,但是,现在想到羊的事,回想起的是绵羊在辽阔的绿色草原上悠闲吃草的景象。出色的羊可以创造出色的音色。我认为这就是富足。即使生活在相同的时代,相同的国家,我确信有人想像中的富足,是高楼林立的街道景象。
「由仁真的很厉害。」她点着头。
双胞胎有时候会来店里,有时双双现身,有时只有其中一人出现。她们通常都在学校放学后走进店里,看看书籍区的乐谱,或是跟钢琴有关的书籍。应该是因为乐器行刚好位在她们家和学校之间,所以顺便来逛逛。
「是因为很多年没人弹的关系吗?」
「我之前听说中东的某个国家,把羊视为富足的象征。」
「这架钢琴,能够恢复原状吗?」
但是,委托人似乎对柳哥的回答很满意。她把黄铜钥匙插进钢琴的钥匙孔,发出喀答的声音。
「钢琴的声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整个房间也好像变得明亮了。」
「如果纯粹只是就音色而论,的确不一样。」
「以前就一直是这样,由仁很豁达,完全不把发表会的事放在心上。她应该觉得好好享受发表会就好,所以弹得很自由奔放,她的琴声听起来真的很快乐。练琴也一样,不练琴的日子,她就真的不练。我没办法像她那样,会忍不住练琴。」
委托人离开后,柳哥立刻开始工作。今天除了像平时一样调出正确的音程以外,还要进行整音,那是制造钢琴音色的作业。
「对,真的都可以,最重要的是,可以调出妳喜欢的音色。」
「当然,一切由妳决定。是要将重点放在恢复原状,还是不拘泥于原状,追求更好的音色呢?」
我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感想。
「很快要举行发表会了。」
看到客户喜悦的样子很高兴,只不过那不是我的功劳。我觉得改善钢琴的音色,可以让客户高兴,就和看到路旁的鲜花绽放会感到高兴一样,不需要区分是自己的钢琴,或是别人家的花,看到美好的事物而高兴,是一种纯粹的喜悦。有幸感受这种喜悦,也是这份工作的魅力。
我看着柳哥的双手,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像柳哥一样洞悉钢琴的个性,并考虑到钢琴的特性,了解弹琴人的喜好,调出满意的音色。
「好厉害。」
「我会尽力而为。」
柳哥用细针刺向羊毛毡琴槌前端,一次、两次。
我差一点问他要去哪里。可我知道答案,慌忙地拿起自己的调音包。
「反正忘了带戒指,我回来拿,等一下再去她那里,但在那之前,赶快把事情处理完。」
「因为我想你可能会愿意听我说这件事,对不起。」
「那些琴槌很棒。」柳哥说话的声音很开朗。
「是啊。」
「无论选择哪一种做法都可以?」她战战兢兢地问:「真的都可以吗?」
「因为我知道,这样可以调出更理想的音色。」
那不是能够快速处理完的事。柳哥非常了解这一点。
「第一次都会紧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你太性急了。」
她立刻否认。
和音听了我的问话,更用力咬着嘴唇。
「她想要的并不是原音忠实重现,而是幸福的回忆。反正原来的音色早就不存在了,既然如此,我认为应该呈现那架钢琴原本的音色才对。当钢琴发出柔和的声音,她就会找回当年的记忆。」
「你是为了恢复原状才刺琴槌吧?所以说,琴槌上有很多刺过的痕迹吗?虽然肉眼看不出来,触摸就可以了解吗?」
「是吗?」
「没关系。」
柳哥把双手抱在脑后当作枕头。
未必一定是幸福的回忆,但如果全都是不幸的回忆,应该不会特地想要恢复原来的音色。
虽然小心谨慎,却毫不犹豫,刺了几次之后,他俐落地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移向旁边的琴槌。一次、两次、三次。我虽然在一旁计算次数,但我知道次数并不重要。刺针的位置、方向、角度和深度。只能凭感觉捕捉这些重要的事。
委托人摸着花白的头发,思考了一下。
我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换成是我,会怎么做?会根据委托人的要求,以恢复原状为最优先吗?但是,为了尊重原来的状态,而错失恢复那架钢琴原本丰润音色的机会──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很痛苦。
自从我上次在她们家调音失败之后,她们似乎对我产生了亲近感。她们来店里几乎没什么特别的事。偶尔遇见时,会聊聊钢琴,或是学校发生的一些无足轻重的事,然后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就兴高采烈地回家。
今天的客户希望可以再度弹奏家里的老钢琴。虽然客户说一直没有保养,所以有点担心,但至少钢琴外侧擦得很干净,和沉稳老旧的房子相得益彰。那是如今已经倒闭的国产钢琴厂生产的直立钢琴。虽然一直没有人弹,也没有调音,但客户每天打扫家里时,都会抹去灰尘,有时候应该也会特别仔细擦拭。钢琴带着光泽静立在那里。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刚才刺了不少针。」
没错,如果只能在委托人设想的范围内工作,必定很痛苦。将委托人想像的感觉具体化,之后,才能体会调音师工作的乐趣,不是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刺那么多针?」
练琴这件事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做吗?我不会弹钢琴,所以不了解实际情况,但如果会忍不住练琴,应该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我才不厉害。」
「你好,不好意思,在你工作时间来打扰。」
委托人听着调完音的钢琴声,眯起眼睛说道。
柳哥说完,对板鸟先生欠了欠身说:「那我们先走了。」
「我女儿,但还没有练好就放弃了。我和我老公都不会弹钢琴,所以也无可奈何。」
「由仁没有告诉你吗?」
柳哥原本不打算回店里,原本今天晚上有重要的事,如今却……
「去高中女生的家里调音,真是美差呀。」
柳哥拍胸脯保证后,委托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我喜欢练琴,能够弹奏原本不会弹的曲子,就觉得很高兴。我在家里弹的时候,不管是家人还是钢琴老师,都会称赞我。」
开车回店里的路上,我问柳哥。柳哥似乎有点累了,靠在副驾驶座的座椅上。他专心调了三个小时的音,当然很疲累。
柳哥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也向委托人鞠了个躬。
但委托人的选择是「恢复原状」。
「让那架钢琴继续闷在那里太可惜了,要让它发挥一下。」
不同的调音师对要不要刺针这件事的看法不同。新钢琴的声音太尖锐,刺针之后,音质会变得柔软丰满,但如果刺的位置不对,非但无法让音色更出色,反而会导致劣化。刺针的行为耗费工夫,而且还有风险,所以很多调音师干脆不刺针。
柳哥点了点头向她保证:
「不……」柳哥仍然靠在椅背上,转动眼珠子看着我。
「但是,柳哥,你今天不是有重要的──」
象牙琴键有点泛黄,柳哥弹了几个琴键,发出有点闷的声音,音程也都乱了,但并不像想像中那么严重。柳哥用双手弹了两组八度音后,当着委托人的面迅速拆开螺丝,把前方的琴板拆下放在地上,确认琴弦和音槌的状况,之后面带笑容,用柔和的语气问委托人:
她小声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惊讶地看向柳哥,他若无其事地说:
我知道她是和音。因为只有和音会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她突然又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我每次都跑来找你,真的很对不起。」
柳哥说完之后,又补充说:
和音淡淡地诉说着,听起来不像在谦虚。和音一定觉得,虽然会得到家人和钢琴老师的称赞,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很认同她的想法,因为弹钢琴并不是为了得到他人的称赞。
「但是,每次正式表演时,就是由仁的天下。由仁弹得比我更好,虽然练习的时候,我弹得比她好。不过每次参加发表会或是小型的钢琴比赛时,由仁都可以得到更多掌声。」
我稍微能够理解。由仁的琴声容易理解,别人也容易被她的琴声打动。
我突然想起比我小两岁的弟弟。我们在家里下将棋时,每次都是我赢,但去参加镇上的比赛时,我都成为他手下败将。在家玩的时候,他应该没有放水,只是真的有人能够在正式比赛时超常发挥,或是比赛运很强。
「妳在表演时会弹错吗?」
「不会。」和音毅然地挺起胸回答:「只是由仁会弹得比我出色,她有表演天分,能够超常发挥,并且在关键时刻发挥力量,让自己的演奏更能够打动人心。」
「这样很好啊,并不是妳在正式表演时无法发挥实力,所以让原本不如妳的由仁得奖,对不对?妳彻底表现出了妳的实力,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计较了吧?」
和音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连续眨了好几下。
「你说得对。」
她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并不是在表演时就会弹得不好,所以根本不必为这件事烦恼。」
其实,我恨弟弟,也羡慕他能够在紧要关头出风头,但是我假装没有发现。如果整天去想运气好不好,或是天生的资质之类的事,就会迷失真正必须正视的事物。
「谢谢你,打扰你工作,真的很抱歉。」和音连续鞠了两次躬,转身离开。我只希望和音不会去羡慕由仁。因为,嫉妒他人,最痛苦的还是自己。
我正准备上楼梯回办公室,刚从外面回来的柳哥追了上来。
「刚才的是小和吧?真难得啊。」
柳哥说话的声音很愉快,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了准备回家的和音。
「柳哥,原来你能够分辨她们谁是谁。」
柳哥拎着拉杆箱,纳闷地偏着头。
「外村,你在说什么啊?」
「这也难怪,因为她们很小的时候,你就开始去她们家了。」
板鸟先生一派轻松地问我:
我刚进公司时,因为不常碰面的关系,所以他对我还算客气。熟悉之后,有时候会脱口说出真心话。他口无遮拦也就罢了,但他的真心话往往一针见血,总让我无言以对。
「外村,你以为我几岁?双胞胎小的时候,我的年纪也很小啊。」
「就闭上眼睛乱调吗?」
「取消吗?」
「闭上眼睛决定。」
我接起电话,原来是北川小姐打来的。据说负责事务工作的北川小姐是「三十多岁」的「美女」,但在柳哥告诉我之前,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听柳哥说了之后,觉得她应该算「美女」,只是年龄的问题,我就完全不清楚了。她的办公桌就在办公室门口,我抬头,发现北川小姐拿着电话看我。
「对不起,应该是十年后。我去学习,是为了十年后能够开花结果。」
「我们的成绩差不多,我只有数学稍微好一点。做数学题目时,只要认真解出一题,下一题也就很容易解出来,但和音除了钢琴以外,对其他事都不愿意认真。」
「一大早打电话来的渡边先生说要取消预约,改成一个星期后的相同时段。」
在调整每一个音之后,钢琴终于坐起沉重的身体,伸展原本缩在一起的手脚,准备张开翅膀,为引吭高歌做准备。这和我以前看过的所有钢琴都不一样,感觉有点像巨大的狮子在狩猎前缓缓起身。
「你该不会没有发现?」
我在笔记本上加了一个比喻的「比」字。柳哥说话经常使用很多比喻,既然闭上眼睛也是比喻,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原本是风景的钢琴开始呼吸。
调音师根本不在意客户家里很脏,不过,上个星期去的客户家地上丢了太多东西,从钢琴拆下的木板和零件全没地方放。随便丢在地上的大量衣物吸收了钢琴的声音,导致音质发生改变也让我大吃一惊。
「有没有打扫根本没差,希望他们不要随便延期,对吧?」
舞台上没有照明,站在观众席看放在舞台角落的钢琴,宛如一片风景,光是出现在那里,就是一种美,却丝毫不张扬,仿佛在那里静静地沉睡。
「要!」
他并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而是一脸平静,用平时说话的声音讲出这句话。如果说他是发自内心向我道贺,我也会相信。
我还没有能力去学校,但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胜任。有朝一日,希望能够为了在学校的音乐教室和体育馆第一次邂逅钢琴的孩子,让所有学校的钢琴都弹出悠扬的琴声。
悄然无声的空气、控制得宜的湿度和温度。天花板上也贴了木板。声波在这里不知道会如何传递。我想像着这些事,一步一步走向前。走到舞台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钢琴,绕到舞台侧面,从侧面的楼梯走上舞台时,板鸟先生已经放好工具包,正打开琴盖。
「好像是担心气味会影响听觉。」
「有道理,不要有任何成见,自己确认一下从观众席看到的钢琴。」
秋野先生用鼻子冷笑着说。
「今天早上的预约,刚才取消了?」
「对不起。」
我们站着聊天时,板鸟先生拎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我比双胞胎大三、四岁,柳哥应该比她们大十岁左右。柳哥开始去她们家调音时,不知道她们几岁了。我正在想这件事,听到柳哥说:
「我从后台绕去舞台,可以让外村从这里去舞台吗?」
我并没有为双胞胎特别卖力,我只是喜欢她们弹的钢琴。
「那谁会闭眼睛?」
我急忙做准备。应该不需要带调音工具。但最好还是带着。不,带了也是累赘。不不不,空着手不太妙,还是应该带上工具以防万一。不不不,我只要为板鸟先生拿工具包就好,做笔记的笔记本和笔一定要带。
去一般家庭调音一次大约两小时,全都采取预约制。虽然是每年的例行公事,而且一年也只调一次音,但客户经常更改预约的时间,或是临时取消。对客户来说,外人来家里工作两小时可能是一种负担。我并不是不能体会这种心情,但轻易更改预约时间,会觉得那个家庭对待钢琴的态度很轻率,所以认为那些钢琴很可怜。
「好的,那天没问题。」
他很亲切地跟我解释:
原来是这样。也许真的曾经有过这种事。
板鸟先生站在那里,双手弹了一组八度音。
我兴奋地回答。
「不是不是,我说闭上眼睛,并不是自暴自弃的意思。」
我还是需要花很长时间调音。正确地说,我能够勉强调出准确的音程,却无法进步。在决定音色这件最重要的事上陷入苦恼。
我决定不放在心上。为这种事毁了自己的心情太不值得了。能够跟着板鸟先生去调音,能够见证为一流钢琴家的演奏会调音,真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
我挂上电话,在桌历上做了记号。在今天上午的渡边先生名字旁打了×,在下一行一个星期后的栏内,再度写上渡边先生的名字。桌历上有好几个×,客户经常更改预约的日期。
推开表演厅的大门,顿时觉得连气压都改变了。是森林。我宛如置身森林。一踏进厅中,就觉得杂音听起来和外面不一样,空气的流动也不同。
「我很期待双胞胎弹的钢琴,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一样。我同样相当期待双胞胎弹的钢琴。
「五年后……」
板鸟先生征求负责人的同意。
「即使分不出她们的长相,只要看制服,谁都能够分辨。」
「也有人不闭眼睛,我就不闭眼睛。」
「啊?」我问了一声。
我听到坐在对面的秋野先生好像说了什么。
闭上眼睛。柳哥看到我写下这句话,慌忙订正道:
「另外,客户来不及打扫家里,也经常成为更改预约时间的理由之一。」
柳哥一脸很受不了的表情。
「喔,喔喔,你这么一说……」
「我马上就可以出发。」
「你去干么?能发挥什么作用?」
他仍然低着头说:
「为什么会觉得连下厨都不行?」
我每星期会有几次去一般家庭的客户家调音。但如果客户家的钢琴有好几年没有调音,或是钢琴可能有问题,我还是会跟着柳哥在一旁观摩。学习能力强的人,第二年就可以独当一面的状况,仍然轮不到我负责处理。我对前辈感到抱歉,但内心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被没有能力的调音师调过的钢琴最可怜。
「啊,我今天一整天都要跑学校。」
德国一位被誉为大师和魔术师的钢琴家访问日本,我知道板鸟先生是演奏会的调音师,要为明天的演奏会做准备。那位钢琴家只在日本几个地方举行演奏会,我不晓得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北方的小城市表演,但很期待明天的演奏会,有生以来,第一次买了演奏会的门票,终于可以在现场聆听用CD听过无数次的音色。
向音乐厅的负责人打了招呼后,我从正面中央的门看观众席,因为我想感受从舞台前方看到钢琴的感觉。
同卵双胞胎不仅长相相同,基因应该也完全一样,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些微的差异。擅不擅长数学,在哪一所高中认识怎样的同学,这些差异应该会对她们的表情和动作产生影响,当然也会对琴艺产生影响。
「还学习哩,还十年后哩。」
「如果你没事,要不要跟我来?」
「真是狗屎运啊。」
「只要是双胞胎的事,你就特别卖力,没想到竟然没有发现她们的制服不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啊?」
只要有钢琴就好,调音师调音的时候,客户根本不需要一直陪在一旁,吸地、洗衣服等生活噪音不会对调音有任何影响。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音乐厅。板鸟先生今天要去音乐厅调音!
板鸟先生点头表示同意。
秋野先生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嘀咕着。无论去哪里,都有不讨人喜欢的人,说一些伤人的话。山上的村落里也有这种人,读高中时也有这种人;客户中有这种人,办公室内也有这种人,不必在意他们。虽然我努力这么告诉自己,但他说的话完全正确。正因为他说得对,所以我必须回应他:
「我要去客户家里,我会闭上眼睛好好努力。」
我站了起来,在白板的预定栏内写了音乐厅的名字。
正准备出门的柳哥回头问:
柳哥开心地笑了起来。
柳哥站了起来。他似乎要去为郡内各所学校的钢琴调音。乐器行在这一带的守备范围很广,开车单程两个小时的范围内有不少学校。因为距离远,每次去的时候,也会顺便为附近幼儿园和公民馆的钢琴调音。柳哥今天会很辛苦。
「取消了吗?」
听柳哥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她们的制服不一样。忘了什么时候,她们提到两个人分别就读不同高中的事,和音说,因为由仁的功课比较好,由仁笑着说,因为和音满脑子只想着钢琴的事。
狗屎运。他并没有说错。虽然我只能为板鸟先生拿工具包,但能够跟着板鸟先生去调音,我真的很高兴。板鸟先生还主动开口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我开心得简直想跳起来。我的确是走了狗屎运。
「不知道,我只是说,闭上眼睛,竖起耳朵,然后决定音色。这算是一种比喻。」
音乐厅的钢琴是不一样的生命。只能认为是不一样的东西。发出的声音和我以前在客户家中看到的钢琴完全不同。就好像早晨和夜晚,墨水和铅笔般迥异。
「之前还有客户认为,调音师在调音时不能下厨。」
我正准备出门时,内线电话响了。
「对。」
「外村,你好像很爱干净。」
北川小姐起身走了过来。
我进公司迈入第二年。今年没有新员工进公司,所以我还是垫底。因为乐器行并不大,不太可能有新员工,但得知真的不会有新员工进来时,我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新来的后辈比我更优秀,我不晓得该用什么态度和他相处,更何况大部分新人调音师应该都比我优秀。
「其实最好事先告诉客户,在调音的时候,他们可以像平时一样,尽可能减少客户的压力。不过,电话铃声会干扰频率,的确有点伤脑筋。」
「制服不一样啊。」
柳哥向我提出忠告。我理解能力不强,只能反问他:
「好,希望有一天,把学校全都交给你。」
柳哥看到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笑着说:
说到这里,我改了口:
「比方说,厨师在尝味道时,不是都很认真吗?调整呼吸,闭上眼睛,才能一次就决定味道。调音师也一样,如果无法一口气决定,就会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