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尸体仰面倒在地上。
是具男尸。
死者年纪尚轻,大概三十多岁吧。
他躺在到处都是石子的河滩上。如果还活着,背部肯定会痛得受不了,但当事人恐怕再也感受不到那种疼痛了。
男人脸色惨白。那是一张毫无伤痕的漂亮遗容。只是,他的头发和肌肤因雨水的原因而湿漉漉的。沐浴着夏日的朝阳,积存在发间的水珠闪闪发光。
虽然尸体的表情极其平静,但手臂却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姿态。
尸体的第一发现者似乎没有注意到,但搜查人员很快就注意到了异常。这般猎奇的模样,恐怕会被媒体大肆报道吧。搜查人员们对此颇为厌烦。毕竟媒体太闹腾的话,工作就不好开展了。不过,如此重大的案子,说不定反而能迅速侦破。毕竟有两人遇害了。
然而,事与愿违,将近三个月过去了,调查依旧毫无进展,甚至连解决的头绪都没有。
2
是棺材。
这logo可真与众不同,北见和辉心想。店名叫「德古拉」。原来如此,是那种电影里被吸血鬼当作睡床的西式棺材。不过,因为经过卡通处理,变得圆滚滚的,还挺可爱。不会显得恶趣味。
因为正值万圣节期间,他本以为这是应景之作,但玻璃门上用金箔印刷的棺材logo和店名,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似乎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用这个logo在营业。说不定这是一家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老字号酒吧。才二十多岁的北见,根本无从知晓那么久远的事情。
有乐町因为再开发,街道面貌焕然一新。不过,一走进小巷,就会发现这样的古朴酒吧,很有意思。
北见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
或许是因为不到下午六点,上座率还不到三成。店内采用了烟熏木作的装修风格。铺着木板的地面,还有让人感到年代感的木板墙。虽然有些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墙上还装饰着古风英国酒馆的照片。整体的氛围让人觉得很舒适。或许这里还是一家只有行家才懂的名店。
在白发高个子调酒师的招呼下,北见在吧台落座。因为吧台没有其他人,所以相当于独占了吧台,让他心情很不错。
稍微将领带放松到不至于失礼的程度后,北见点了一杯啤酒。白发调酒师为他倒酒的玻璃杯上也印有棺材Logo。真是考虑周全啊。杯上的标志是黑色的。
北见喝下一大口冰啤酒,长舒一口气。他只觉得身心都得到了放松。真没想到会有能在这种时间悠闲地待在酒吧吧台的一天,真是久违了。
「大家都累了吧。今天就到此为止,所有人准时下班吧。」
主任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北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月的最后一周。这个月大家也努力工作了。几乎没有休息日,一直被工作追着跑。每个人都已经疲劳到了极点。大概连魔鬼主任也觉得眼下挂着黑眼圈的部下们很可怜吧。
「好啦好啦,别抱怨啦。那你想不想听『替换杀人』的事?」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替换谋杀」?没听错吧?
满脸胡须的久我山打断了他的话:
幸好,他随便选的酒吧是个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背景音乐是古典小提琴曲,音量很微弱。或许是因为现在这个时段客人还没有喝醉,又或许是因为客户的层次比较高,大家都安静地喝着酒。
「所以才叫『替换杀人』?」
且不说他的外貌,同样让北见觉得有趣的是,这位背包客男子的语调异常的平稳。一般来说,人在讲述这种出国半年之久的长途旅行中的经历时,不是应该更加兴奋吗?不是应该前倾着身子,表情丰富地侃侃而谈着这样那样的事情吗?但是,那个胡子男只是淡淡的,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经验般的语调平静。他始终用那种悠闲的说法方式,从容不迫的态度,不紧不慢地说着。这个刚回国的、满脸胡子的男人,他的外表和沉稳的举止间的反差,让北见觉得十分有趣。
「那我就从发现案件的阶段详细讲起,」
声音是从身后那两人那里传来的。
现场在奥多摩的山中,只有小小村落的森林深处。
「警方开始对周边展开搜索。他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还请求了当地的消防队协助,全员出动展开搜查。首要目标是找到缺失的男性手臂和失去手臂的女性身体。警方以尸体发现现场为中心展开了彻底的搜查。他们翻遍森林、疏浚河流,拨开灌木,在盛夏时节里拼命地搜索。」
圆形的表盘上画着一张有趣的猫脸。并且双耳还是向外突出来的。也就是说,有两个被做成猫耳形状的凸起物。
「被你这么煽动,我都在意起来了。」
「与其说是恐怖,但不如说是恶趣味,让人心里不舒服。」
小木皱着眉,久我山也皱着那张满是胡须的脸,
「发现尸体的老人大吃一惊。在那种满是石头的地上不可能睡着,而且脸色惨白得远超发青的程度。一眼就能看出死了。老人连忙回自家报警了。他好像没带手机。」
北见也清楚地记得那场激烈的报道合战。没日没夜、没完没了地只报道这起案件,说实在,真是让人厌烦透顶。
「不,老人一开始以为只有一具尸体。但其实是两具,但这个先放一放。」
但是,另一个人的外貌却十分引人注目。北见特意侧过身子,也是因为对这个男人有点感兴趣。他穿着宽松的连帽衫,满脸胡子,明明秋老虎都过去了,他的皮肤却还晒得黝黑。一副流浪旅人或者山贼模样。北见之所以在意此人,就是因为他的样子和这家店格格不入。明明留着大胡子,头发却很短,而且还是那种长短不一、参差不齐的短发。乱七八糟得就像被哪家蹩脚理发店给坑了似的。
「尸体是在八月五日清晨被发现的。地点是奥多摩,水濑川的河滩。」
「先来说说尸体的情况吧。死者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男性。身穿白色T恤,因为是夏天,所以穿着短裤光着脚。尸体仰面朝天,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浑身湿透。头发和T恤都吸饱了水,湿漉漉的。死因推断为打杀,因为在后脑勺发现了击打痕迹。大的损伤共有三处,看起来像是钝器殴打留下的伤痕。直接说结论吧,尸检结果和现场所见一致。据说是后脑勺凹陷造成了脑挫伤。肯定是打杀。从伤口的形状推测,凶器应该是铁管或金属球棒之类的东西,但现场并未发现。不过,这都是些小问题啦。关键是『替换』呢。」
「对呀,而且还是那种被替换了手臂的奇怪样子。」
北见借着跷二郎腿的动作,不经意地改变了一下姿势,让后面桌子旁的两人进入自己的视野。
但表的形状一点都不普通。
北见一只手拿着酒杯,任由他们的对话飘入耳中。因为座位离得近,即使不侧耳倾听,也能自然而然地听到。北见就这样大致了解了谈话内容。
不过,课内最年轻的北见现在独居,没有人在单间公寓里等他。就算回到家,也不过是一头栽到床上睡大觉罢了。
「原来如此,两名死者的话确实是重大案件。警方会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
北见当然也知道那个地方。
于是,他就联系了女友。最近一直忙于工作,他们都没能 好好见上一面。他想着一起吃顿饭也好。为了弥补一直没有见面的遗憾,他还打算奢侈一把,带她去吃点好的。
这块猫耳手表是女友送的礼物。
说着,小木往前探出身子,
背后客人的对话突然传入他耳中。离吧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位年轻人,虽然他们没有大声说话,但因为店内很安静,所以自然而然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我也不知道是谁取的,反正不是我。好像是很早期的时候,某个电视评论员还是谁这么叫了,就不知不觉地固定下来了。」
「嘿,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你不就喜欢这种猎奇谋杀、变态死者之类的话题嘛。」
大胡子久我山问道。小木咧嘴一笑,
说完这些,小木将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北见刻意竖起耳朵,借着跷二郎腿的动作,侧过半个身子,让后面的座位进入自己的视野。没错,他们正在讨论「替换谋杀」的事情。
北见手里拿着啤酒杯,心情放松了下来。哎呀呀,真是久违了。为了不喝得太醉,他控制着喝酒的节奏。
「确实有很多这样的新闻呢。说不定还真是人的本能,不过,我也不清楚啦。」
「这边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叫它『替换杀人』。」
「哦,那么,替换了什么?」
小木又用那种故弄玄虚的语调解释道。
「发现者是居住在附近村落的八十多岁老人。黎明前夕,那一带遭遇了一场局部性的暴雨。就是那种夏天常见的骤雨。村民作证说,那就像是把水桶打翻一样的倾盆大雨,或许比不上你在新加坡时遭遇的那种飑就是了。发现这老人早上一起床,就担心大雨会导致河流水位上涨,于是就去查看水濑川的情况。」
「无所谓,不过这名字真难听,毫无品味可言。」
主任破罐破摔般说道。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然后就开始兴高采烈地准备回家。大家大概是想在主任改变主意之前赶紧逃走吧。有人抓起西装外套就朝门口冲去。那些有家庭的前辈们,肯定都很想家。
下班的西装青年叫小木。
说完,她将手表送给了北见。她就是有点俏皮。
比起这种事,北见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调整回原来的姿势。他面向吧台,取下手表放在吧台上。然后从西装的内袋掏出叠好的手帕。他将手帕放在手表旁边,小心地展开。手帕里包着的也是一块手表。
「验尸的时候,验尸官一握住死者的手臂,手臂就整个从T恤的袖子里滑了出来。原来男人的手臂被齐肩砍断了。而且还不止一只手,两只手都是。好像是用锯子之类的东西切断的,切面不是很平整。肯定不是那种用日本刀干净利落的一刀斩断的感觉。而且,还不只是被切断。验尸官握住手臂的时候,滑出来的并不是这个男人的手臂。连在尸体的肩膀切面上的,是别人的手臂。从粗细来看,应该是年轻女性的手臂。也就是说,男人的手臂被替换了。虽然那个男人不是特别强壮的体格,但从纤细、修长的手指等特征可以明显看出是女性的手臂。女人的手臂却接在本该长着男人粗壮手臂的位置,看起来十分怪异恐怖。但这也表明,死者并非一开始认为的一名,而是两名。一名是手臂被切断的男性,另一名则是只有被切断的手臂的女性。出现两名死者,让整个搜查队伍都紧张了起来。」
「对对对。你稍微想象一下,是不是很诡异?仰倒的男尸,从T恤里伸出来的手臂异常纤细。这也难怪,仔细一看,竟然被换成了年轻女性的手臂!将两个人的尸体组成一具尸体。很恐怖吧?」
背包客胡子男叫久我山。
大胡子久我山点了点他那头发参差不齐的脑袋,小木也说;
然后,小木就将即将偏离正轨的话题拉了回去,
「你刚才说有两名死者。两人是并排躺着的吗?」
河宽十米左右。自北往南,西岸是陡峭的岩壁,其上是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东岸则是遍布石子的河滩。河滩沿着水濑川一直延伸,河堤外侧有一条林道。村落也在这一侧。
北见只好消磨一下时间。他会来到女友公司所在的有乐町,踏进这家陌生的酒吧,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等她加班结束后,两人再汇合。在那之前就先忍耐一下吧。
他们两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看上去都在二十五六岁左右吧。一个人身穿西装,像是刚下班的样子,头发梳的整整齐齐,长相平凡。就是这条街随处可见的那种年轻男子。
「那是你在国外的时候发生的案件,大概是三个月前吧。死者两名。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很怪异。是起猎奇谋杀案。而且至今还未破案,当然也还未抓到犯人。」
北见最初以为他是东南亚一带的人,因为那张黝黑的脸的面部轮廓很深。然而,听了他的言辞之后,才发现他并非外国人,只不过是个浓颜的男人罢了。即便如此,那奇怪的发型和长胡子还是格外引人注目。北见不禁观察起来。
他似乎是给久我山展示了现场的照片。自从这起案件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之后,很多看热闹的人、UP主之类的人纷纷前往,将照片和视频上传到网上。小木给久我山看的,大概也是那些照片中的一张吧。有一段时间,电视上每天都会播放。那里变得像名胜古迹一样有名。
多摩川的源流之一的水濑川。
「想必会很热吧。」
说着,小木将酒杯放在桌上,摆出要讲故事的架势。满脸胡子,被晒黑的久我山则始终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懒洋洋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听他说话的背包客久我山,一边吃着坚果之类的零食,一边一脸悠闲地说道:
「看,就是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话,相当于一直把手表带在身上了,也算是遵守了一半的约定吧。平时就戴着自己的手表,只有和女友见面的时候才换上猫耳手表。
「总之,老人去看了水濑川。然后就在东岸石头较多的河滩上发现了尸体。据说尸体就倒在遍布的的石头上,仰面朝天……」
「发现者老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但最先达到现场的辖区制服警官好像很快就注意到了。死者的手臂异常的纤细。这就是『替换』的结果。」
「为什么老年人总喜欢在暴雨之后去水边查看呢?台风过后去查看田里的水渠、暴风雨的时候去查看港口的船只、大雨中去查看河流的水位。然后就经常被卷入事故。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特意去查看呢?这种本能难道是刻在人类的基因里的,上了年纪就会显现出来?」
满脸胡须的久我山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调发表了自己的感慨。
啤酒杯空了,北见就点了杯金汤力。沉默寡言的白发调酒师干净利落地调好了酒。放在吧台上的杯子比啤酒杯小一些,同样印上了黑色的棺材Logo。可谓贯彻到底。
那个满脸胡须、皮肤晒黑的男人似乎是个最近刚回国的背包客。据说,之前他从东亚出发,经印度,去到西亚,晃悠了差不多半年时间。不愧是流浪旅人。本人称此为「穷游」。西装男是他的朋友,两人时隔半年再度相会,正大谈旅途中的见闻。
小木用一种故弄玄虚的语调说道,
回忆着这些的北见正暗自叹气,小木的话题又回到了发现案件时的情况。
「今天到此为止。好了,快回去快回去。」
小木又用一种拐弯抹角的措辞说道:
「接到报警的警察陆续抵达现场。辖区署的警察当然在内,因为显然是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所以警视厅也出动了。虽然是在深山中,但毕竟还在东京都内,属于警视厅的管辖范围。警方立刻封锁了那一带。不过,这是只有森林和河流的山中,所以当时还没有看热闹的聚集。」
「好嘞,那我就给你讲讲,就当是旅途见闻的回礼了。」
小木一边给久我山看照片,一边继续说明。
顺带一提,久我山的头发之所以参差不齐,似乎是因为他是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露天理发摊上理的发。据说他在回国前想把留长的头发剪短,结果就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因为语言不通,他也只能任人摆布。久我山讲述这段经历的时候,语气也是淡淡的。
穿西装的那个人,好像叫小木,说道:
小木好似厌烦地说道。
所以现在,北见将猫耳表戴在了手腕上。和女友见面的时候,不戴这块表可不行。只是,他还是觉得有点难为情。这块表实在是太花哨了。明明没人看,北见还是拽了拽西装的袖口把表遮住。然后用手帕把自己的手表包起来,装进口袋。北见自己的手表,是非常朴素普通的国产表。
可是不凑巧,女友得加班。比他小三岁,二十六岁的女友在一家建材贸易相关的外资公司工作。据说会因为汇率波动,而突然变得忙碌。今天偏偏就是这样的日子。她回复的邮件说,最早也要九点才能离开公司。
就在北见品尝第一口清凉透明的金汤力时,一句让他在意的话飘入耳中。
「这种本能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这种确认水位上涨的本能比生存本能更高级?」
「被问我啊,这种事情……」
「我可没有喜欢,别把我说得像个变态。」
听到这里,久我山歪了歪自己头发参差不齐的脑袋,说:
从两人的交谈中,北见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小木就像亲眼所见般说明着。
北见当然答应了她,承诺自己会一直戴着。但后来就非常后悔。毕竟,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快三十的社会人在工作中可以佩戴的设计。要是被别人看到的话,作为社会人的人生大概就完蛋了。所以,虽然觉得对不起女友,北见还是决定采取折中的方案——
说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操作了几下,就将屏幕转向久我山。
北见竖起耳朵,尽可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些。他一只胳膊肘撑在柜台上,不忘装出一副悠闲的样子。
「对吧?因为案件太猎奇了,媒体蜂拥而至。接连几天都闹得沸沸扬扬。报纸、杂志、电视的综合节目、还有网络上全都在讨论这个话题。你在德里还是孟买晃悠的时候,这边正因为这起案件闹得热火朝天呢。过度的报道持续了一个月左右,每天每天都是关于『替换杀人』的报道。所以我才了解得这么详细。」
北见有点羡慕能够如此悠闲地去旅行的久我山。每天被工作追着跑的他,实在眼馋这种可以轻松地进行长达半年的穷游的身份。
「要一直戴着哦,就当是我在你身边。」
用手帕将猫耳表仔细包好,放进西装的内袋里。
「我完全不知道呢。我在那边的时候,根本没看这边的新闻。」
「还不如回国后去这边的理发店理呢,顺便把胡子也刮了。」
穿西装的小木笑着说道。
「可是,尽管进行了彻底的搜查,还是没有找到尸体的其他部分。连一只手臂都没找到。」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小木,杀人现场是哪里呢?是发现尸体的河滩吗?」
「不,根据警方公布的信息来看,好像不是。尸体发现地是遍布石子的河滩,地面情况很差,不适合进行切断肢体的操作。而且那里是森林中,一盏路灯也没有。晚上一片漆黑,在视野为零的情况下,也无法切断肢体吧?」
「为此特意带灯和发电机过去也很麻烦吧。」
久我山这么说道,小木点点头,
「而且,就算要打杀死者,把死者引诱到这么偏僻的森林里的河滩上也不合理吧。到底用怎样的借口才能把人带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呢。所以警方认为,凶手是开车把尸体运过来的。河滩旁边有条林道。警方认为,凶手开车到哪里,用车前灯照着,将尸体放到河滩上。就这样把男人的身体和女人的手臂拼接起来放在一起。」
「那肯定是在黎明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之前。」
「对,由于尸体被雨淋湿了。警方在搜查尸体的同时,虽然也尝试取证。但最终也没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怪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一切都冲走了。凶手用来搬运尸体的汽车的轮胎印、凶手的脚印、移动尸体时可能滴落的血迹、凶手头上可能掉落的头发,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当然,就连可能残留在尸体表面的犯人的痕迹,也全被雨水破坏掉了。」
「搜查人员肯定很不甘心吧。」
久我山依旧用那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结果,警方得到的线索就只有没有手臂的男性尸体和死去女性的两只手臂。」
说完,小木喝了一口杯中酒。久我山往嘴里扔了颗坚果,然后喝了口酒。北见也被带动着,喝光了杯里的金汤力。然后向白发调酒师又要了一杯。
这期间,小木的话仍在继续。
「之后,警方便开始详细调查尸体的情况。首先是男性。短裤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随身物品。恐怕是被凶手拿走了吧。总之,如果不查明身份,调查就无法推进。但是,没有手臂就没法提取指纹,所以只能靠脸来辨认身份了。警方根据尸体的面容想象并描绘出了生前的画像。并将画像通过新闻广泛公开。因为猎奇杀人案已经开始引起骚动,社会关注度很高。全国各地都有消息传来,警方收到很多『他和这个人很像,肯定是他』的报告。搜查队伍东奔西走,似乎经历了不少波折,这些多余的过程就不说了。直接说结果吧,通过画像信息和DNA鉴定,最终锁定死者为谷田贝丈二,住在涩谷区初台,三十三岁,单身,无固定工作。就是这个男人。」
小木再次拿起手机,将屏幕朝向久我山。
应该是让他看照片吧。或许是因为照片拍得好,所有的媒体都用了同一张照片进行报道。电视也每天反复播放。
北见早就看腻了。
只拍到上半身的,穿着白色无袖衬衫的谷田贝丈二。
照片里,他展现着被太阳晒黑的健康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就像艺人的宣传照一样。
「嗯,还挺有男人味的。」
小木一脸惊讶地问道,久我山却一脸当然地说:
「电视和网络上都有哪些说法呢?」
久我山突然说道。 小木一脸惊讶,问道:
「没有,他们也没有指出具体比拟了什么,应该是还没有找到暗示替换手臂的童谣、童话、俳句之类的东西。如果是替换两具尸体的头的话,推理小说中倒是有好几个先例。但是,不管怎么查找过去的作品,似乎都没有只替换手臂的情况。」
「怎么个离谱法?」
北见独自在那不快时,小木接着说道:
「有那样的原型吗?」
「什么?」
「这是美国警察使用的行话哦。是对身份不明尸体的临时称呼。女性尸体就叫简·多伊(Jane Doe),男性尸体就叫约翰·多伊(John Doe)。」
久我山苦笑。小木面无表情地说:
「那这就没什么说服力了。顺便说一句,这也太恶趣味了。」
「什么啊,这不就是个混蛋吗。」
「就是刚才说的问题啊。」
小木微微皱眉,
「是啊,警方也不容易啊。顺便说一下,在谷田贝位于初台的单身公寓里没有发现谋杀的痕迹。所以那里应该不是案发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与犯人有关的线索。不过,警方也不是只追查谷田贝这条线,他们还追查了另一条线。」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原来如此,简·多伊小姐(Miss Jane Doe)的状态啊。」
「什么嘛,别吓我啊。」
「知道什么?」
「说到比拟杀人,比较有名的就是按照童谣、俳句或者手球歌之类的内容来布置尸体了吧。」
「开玩笑的啦,别当真。双臂被切断可是重伤,肯定要送医院。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肯定也会看到新闻吧。他们应该马上就能察觉到,被送来的患者就是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替换谋杀案的受害者。而且受了这么重的伤,警方肯定一开始就会介入。不可能连个报告都没有。失去双臂的本人恢复意识后,也应该会知道新闻里说的就是自己。那样的话,肯定会报警。倒是你把我这种玩笑话当真,反而吓了我一跳。」
久我山说着,伸手去拿酒杯。然后把酒杯口埋进胡须里。小木也跟着他,喝了一口杯中酒,接着说道:
「这不完全就是犯罪吗?做了这种事,居然没有被捕吗?」
他觉得这实在是太恶趣味了。每次在网络或各类综艺节目中看到那样的观点时,他都感觉像是在玩弄尸体,心里很不舒服。把尸体当作玩具是对死者的亵渎,太失礼了。明明都是成年人了,那些推理迷却还兴高采烈地在网上写着什么比拟作案、替换头颅之类的言论,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小木这么说道。
久我山把坚果扔进胡须下的嘴里,问道。
「三个都知道了。」
久我山抚摸着下巴上长长的胡子,说道。小木点点头,道:
「是呀。」
「我刚才说过他没有固定工作吧?他基本上就是在涩谷一带到处吃喝玩乐的浪荡子。人称『涩谷的乔治』,也算小有名气。但他不只是吃喝玩乐这么简单,毕竟那样可没法维持生计。他获取收入的方式十分卑劣。通过警方的搜查和媒体的独立调查,谷田贝丈二的人物形象逐渐清晰,简直令人发指。一言以蔽之,就是专业花花公子。」
没错,北见也记得这场骚动逐渐平息,街头巷尾的话题不断变化。电视女演员出轨、棒球选手出入非法赌场的问题、搞笑艺人的歧视女性言论等等,开始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
「比拟杀人吗?」
久我山说道。小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说道:
「可是发现的只有双臂呀。就算双臂被砍断了,人也不定就会死啊。说不定她还活着呢,只是失去了双臂而已。」
「喂喂,这么过分吗?」
就连久我山似乎都惊呆了。
听了久我山的话,小木点了点头:
「不会吧,这也太荒唐了吧?」
「毕竟谷田贝生前是那种人,痛恨他的人肯定很多。被他骗过的女性本人、她们的家族、朋友熟人、前男友以及对那些女性有好感的男性。有杀人嫌疑的人可不少。警方忙得团团转,越是调查死者周围的情况,有动机的人就越来越多。仅仅是逐一询问这些人,就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刚排除了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又有更多有嫌疑的人冒出来。因为没有物证,所以根本无法将嫌疑锁定在只有少数几个嫌疑人的范围进行彻底搜查。那些被她骗过的女性也因为在风俗店接客的污点,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主动站出来。有动机的人很多,但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搜查本部只是无谓地浪费时间和人力。」
「那么,我可能知道了。」
「你从以前开始就总能想到些稀奇古怪的主意,我真以为你是认真的呢。而且,你开的玩笑真的很难分辨。」
「首先在涩谷一带勾搭女性,而且是年轻女性。帅哥谷田贝的身边总会围绕着一群跟班似的女人。他把勾搭到的女性拉进这个群体一起尽情玩耍,还会带她们去牛郎俱乐部。那当然是谷田贝的朋友经营的店。他把勾搭到的女性当作猎物骗进去。操纵这些跟班女人去煽动作为猎物的女性大把大把地花钱。让她们学会奢侈的玩乐方式,扰乱她们的金钱观念,就是谷田贝的手段。那些作为猎物的女性当然会因此陷入缺钱的困境,这时谷田贝就会介绍她们去借高利贷。当然,那也是他朋友开的地下钱庄。等那些女性债台高筑、无法偿还的时候,就把她们卖到那种不正经的店里。那些女性因为欠债,又受到谷田贝的威胁,除了在那种店里接客之外别无选择。当然,那种不正经的店也是谷田贝的朋友经营的。谷田贝从牛郎俱乐部、地下钱庄、风俗店这几处地方分别收取介绍费作为回报。就是这种模式。他一边在涩谷闲逛玩乐,一边同时让好几个上钩的女性陷入债务陷阱,这就是谷田贝的谋生手段。」
「八月份就这么被酷暑和『替换杀人』这两个话题占据了。不过,大家都很容易厌倦。才过了一个月,这场骚动就渐渐平息了。偶尔会有一些新闻报道说警方把女性的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关东以外的大都市圈,或者像全国的县警提出协助请求之类的,综艺节目和网上的传闻也都被其他话题取代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个女性真的死了吗?」
「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呢。这是个容易被忽略的盲点,对吧。警方一直在寻找失踪女性。但那名女性只是失去了双臂,可能正好好地待在自己家里或者医院里。所以才从警方的搜查网中漏了过去,至今还没有被发现。」
「当然,警方的调查如今应该还在继续。不过,案件仍未解决,也没听说有什么进展。」
「嗯,这些假设各有优劣,但都缺乏说服力,有些假设的缺点太大了。」
面对久我山突然提出的疑问,小木一脸惊愕地说:
「是吧。然而这个帅哥就是个骗子、极其离谱的男人。」
北见也记得很清楚。电视上开始了谷田贝的批斗大会,网络上则对他发起了全面抨击,各种辱骂的言论铺天盖地。
「哪个?」
真令人不快。
「这男人真让人讨厌至极啊。」
久我山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小木一脸不可思议,问:
「女性公敌」「废物」「死了活该」「色魔」「被杀是报应」「凶手GJ(Good Job)」「活该www」「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下地狱去吧」「去死吧,啊,已经死啦w」「恶有恶报」「再杀一次,杀杀杀杀杀」
「警方还扩大了搜索范围。不仅东京都内,还请求了关东六县以及山梨县的县警协助,进行了彻底的搜查。他们仔细调查是否有失踪女性指纹匹配,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还是迟迟找不到符合的女性。由于『替换杀人』的话题性以及对谷田贝丈二的抨击,本案的社会关注度很高。普通市民也提供了很多信息。搜查本部逐一确认了这些可能性。把搜查范围扩大到了京阪神、名古屋、福冈、仙台、札幌等大都市圈。不久之后,还向全国的县警下达了搜寻失踪女性的通知。即便如此,受害女性的身份仍未查明。只剩下手臂的女性尸体,至今仍身份不明。警方仍在拼命搜索。」
「三个全部?」
小木微微苦笑着解释,
「说不定她还活着呢?」
「还真有。将女人当作猎物,就是所谓的专业花花公子。比如,他会用这样的手段,」
「还不止这些呢。谷田贝本身就是颜值不输牛郎的美男子。他似乎还借此做着结婚诈欺的勾当。当他觉得在涩谷勾搭到的猎物对自己有好感时,他就不会让其沉迷于牛郎俱乐部,而是装作恋人戏耍对方,让其拼命进贡,使其陷入经济困境后,就走老一套的高利贷模式。等对方因债务走投无路时,就按老套路把人卖到那种不正经的店里。」
听了久我山的解释,小木似乎很是佩服:
「还没完呢。谷田贝还会和那些被卖到不正经场所的女性的家里联系。被谷田贝欺骗的大多是从地方来东京独自生活的女性。他会给她们的家里寄信,还附上照片。内容大概是『你们的女儿在东京的这种不正经店里接客哦,如果不想让亲朋邻里知道的话,就捐点钱吧』。他用这种方式威胁女性的双亲来榨取钱财。」
「总之,正因如此,案件仍未解决。加上不明白替换手臂的理由,极大地引起了社会的关注。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吸引眼球的要素,而且很猎奇。在对谷田贝进行抨击的同事,关于替换手臂的理由,各类综艺节目和网络上,每天都在争论、从具体的点子到抽象的突发奇想,众说纷纭,混乱不堪。」
「各种各样的假设。比如,有一种假设认为凶手是个自以为是的疯子艺术家,把尸体当做一种异样的艺术表现形式进行装饰。出于对怪诞之美的追求,而创造了这种奇怪的形象然后故意摆在显眼的地方。杀死二人是为了满足那种扭曲的被认可欲。还有人说是出于咒术方面的需要。说是为了阴阳混合,要将男女的尸体组合成一体,来施展某种巫术。另外,也有认为替换还在进行中的观点。凶手打算把双臂依次换到别的尸体上,完成一场替换接力。按照凶手的计划,接下来要把别人的双臂换到女性的尸体上,再接下来又要和其他的尸体做替换,以此类推。只不过,由于事情闹得太大,凶手害怕了,所以只做了一起就收手了。至于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接力,并没有作出说明。另外,由于谷田贝丈二的手臂不见了,没有指纹,所以也有假说认为其实尸体不是谷田贝。而是和面容一模一样的人做了调换,谷田贝本人还活着。这种情况下,凶手当然就是谷田贝了。这个假说得到了攻击谷田贝的势力的支持。还有假说认为,杀害有很多仇家的谷田贝只是一种伪装,凶手的真正目标是那名女性,谷田贝只是被用来干扰警方视线的。不过,这个假设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替换双臂。最后,还有一种假设认为,凶手通过对尸体进行猎奇的装饰来吸引社会的关注。闹得越大,谷田贝的恶行就被宣扬得越广泛。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把尸体弄成那般怪诞的模样。」
小木半笑着说道,然而久我山满是胡子的脸上表情丝毫未变,
小木不由得语塞。看到这样的小木,久我山埋在胡须间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笑容,说道:
「你该不会又在开玩笑吧?别闹了,我可分不清你的玩笑。」
「抱歉抱歉。说了些无聊的话,不好意思啦。你接着说吧。」
「是啊。像是发现了没有手臂的女性尸体之类的消息,当然不可能凭空出现啦。凶手肯定把女性的身体藏起来了啊。所以在对谷田贝进行调查的同时,也对这名女性的身份进行了调查。不过,这条路也布满了荆棘。首先,光是谷田贝丈二周围的女性就有很多。毕竟他可是个专业的花花公子。从关系亲密的对象到见面之交,与他有关的女性数量就非常庞大。警方调查了其中是否有失踪的女性,但毫无收获,他们没有发现其中有人失踪。不过这只是警方掌握的范围内的情况,说不定还有与谷田贝有关系但尚未查明的人存在。谷田贝也不一定会把打算卖掉的女性记录在手机之类能被人看到的地方。所以这条线目前应该也还在持续调查吧。」
「是啊,推理迷们认为,这次的替换手臂是不是就是某种比拟杀人呢?」
小木像是做总结似地说完后,久我山慢慢捋着垂在下巴上的长胡须,思索了一阵,然后说道:
「啊,对了,一部分推理小说迷还提出这会不会是比拟杀人的观点呢。」
北见是这么觉得的。
「当然,警方不止调查了谷田贝周围的人,也从其他方面开展了调查。因为双手的指纹都清晰的保留着。所以警方当然先比对了警方的前科人员指纹数据库。但并没有匹配到。看来这双手臂的主人没有被逮捕的记录。根据法医的鉴定结果,这双手臂属于较年轻的成年女性。不过,由于没有明显的伤痕、瘀斑、手术痕迹之类的东西,所以无法从这些确定死者身份。于是,警方开始筛查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失踪女性。离家出走者、失踪者、突然搬家的人、闭门不出的人、在案件之前突然消失的女性。据说他们把东京都内都查了个遍,但仍未发现。虽然有好几名失踪女性,但由于指纹不匹配,所以并非同一人。那些失踪者可能是因为与案件无关的某些原因,自己隐藏了行踪吧。也有可能卷入了其他的犯罪事件,但至少不是『替换杀人』的死者。」
「他在这方面很狡猾。他敲诈的钱都不是大数目,最多也就够买一辆轻型汽车的金额。乡下人又很在乎面子和名声,他就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一旦收到钱,他就不会再联系对方。这就是他耍小聪明的地方。因为这种事传出去名声不好,所以受害者再不情愿也只好乖乖交钱,忍气吞声。顺便说一下,他还会让身边的跟班女人做一些类似仙人跳的把戏。」
久我山皱着眉说道。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久我山发表了自己的感想。小木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道:
「让我稍微整理一下。这起案件有三处尚不清楚的地方。简·多伊小姐的真实身份、替换手臂的理由以及凶手是谁。小木,我这么总结没问题吧?」
北见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小木的讲述进入了总结阶段。
「你是说虽然没了双臂,但那名女性还活着吗?」
听着小木长篇大论的久我山,捋着下巴上长长的胡须,说道: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他是谋杀案的受害者。只要出现可以抨击的对象,大家就会全身心地抨击。这在网络上很常见。那些帮谷田贝做事的跟班女人则被称为「谷田贝女郎」,她们的照片和真名在网络上被曝光,遭到了众人的围攻。当然,针对谷田贝本人的骂声最多,恶意满满。
「那是什么?」
「喂喂,那岂不是相当于破案了吗?」
说罢,小木举杯润了润喉咙,接着说道:
「什么,还有这种专业人士?」
小木对着一直默默地、悠然地听着的久我山继续说道,
「嗯,可以啊。大致概括的话,问题就是这三个。」
「没错。」
听久我山这么一说,小木一副像是被说中要害的样子,说:
「嗯,毕竟是网络上不负责任的言论。很多都是为了博人眼球而胡乱写的荒唐言论。电视评论员不也经常信口开河吗?」
「社会的反应也是如此。在报道『替换杀人』的异常性的同时,谷田贝丈二的恶行也被大肆报道。把女性当作猎物的恶毒帅哥。这显然是综艺节目喜欢的话题。在社会上引发了强烈的谴责。」
北见也有同感。
「另一名死者,只发现了手臂的女性,对吧?」
小木苦笑道,
「可,不管怎么说,这种事……」
「是的。」
第一次是物理意义上的杀害。然后他死后的名誉在网络上也被杀害了。在本人无法申明和辩解的情况下,变得声名狼借。
「这真是让人头疼的苦差事呢。难怪案件还没有侦破,确实很难锁定凶手啊。」
久我山一下子就说出了答案,小木再次点头,说:
「哦,还有这样的叫法啊。这么说来,这次这具仅剩下双臂的女性尸体确实就是简·多伊小姐了。警方也很头疼。因为身份不明,所以无法使用排查死者周围情况的常规调查手段。因此也无法追踪到犯人。都已经持续寻找了将近三个月了,简·多伊小姐的身份还是不清楚。这也是个大谜团。不管警方多么拼命地查找,也不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
「不,我可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谷田贝丈二被「杀」了第二次。
「真的吗,喂?」
小木瞪大了双眼。
北见也不禁想问是不是真的。
一个在海外漂泊了半年,直到今天还对这起案件一无所知的背包客,仅仅听了案件的概要就能看穿真相,简直难以置信。
小木似乎也和北见有着相同的想法,说道:
「难以置信。那你说说看,凶手到底是谁。」
「不,我可没说凶手是北区的赤羽太郎之类的话。我又不是算命的。」
久我山抚摸着自己那头发参差不齐的脑袋,说道:
「我只是看清了案件的脉络。我知道警方接下来应该沿着什么方向进行调查比较好。只要沿着这个方向查下去,很快就能查明简·多伊小姐的真实身份。如果警方使用人海战术的话,估计一天就能查出来。而且,我也看清了可以追踪到犯人的线索。如果警方全体出动的话,估计一两天就能找到。」
「真有那么容易的线索吗?」
面对小木疑惑的提问,久我山立刻回答道:
「有的。而且因为明白了凶手的意图,自然也就读懂了替换的目的。这样一来,三个问题就全部解决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看到他从容不迫的态度,北见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吧台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去。
小木和久我山两人一齐看向了他。
北见向前迈了一步,靠近两人的桌子,开口道:
「抱歉,我并非故意偷听,只是刚好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叫北见。你们似乎在讨论非常有趣的话题,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位说您已经知道了『替换杀人』的真相。这是真的吗?」
久我山并没有因为北见突然插话而感到困惑,他点了点头,说道:
「是的,我知道了。」
「说不定途中会被桥卡住,然后被发现呢。」
面对惊愕不已的北见,久我山面不改色地说道:
久我山如此断言。
正如久我山所说,北见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搜查官,确实正在负责那起俗称『替换杀人』的案件。
「恕我冒昧,但能不能让我也一起听听呢?我真的很想听听给您的见解。」
「既然已经发现了谷田贝没有手臂的尸体,就不可能被这种小把戏迷惑。仅仅是拿走手臂留下指纹这种事情,警方肯定马上就能识破。」
这样一来,几乎就等同于承认了。
「凶手是美甲师,犯案前不久给死者做了罕见的美甲。谷田贝是男性,所以做的不是那种花哨的装饰,而是能呈现自然光泽、健康色调的美甲。只不过凶手使用了市面上没有的独家美甲原料。杀害他后,如果就这样留下指甲,从独特的美甲很快就能推断出自己是凶手。于是凶手决定隐藏指甲。」
但这也很有说服力。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搜查人员随意与普通民众谈论正在调查中的案件,是不被允许的。这违反了勤务条例。要是做的太过分,还会受到惩戒。所以北见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是啊,我也想听。如果你知道了替换的理由,就告诉我吧。」
突然被提问,小木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回答道:
「您刚才说知道了警方应该调查的方向。关于这一点,能不能详细和我说说呢?」
北见想到了社会上流传的谷田贝的照片。那是穿着无袖的谷田贝。也就是说,他毫不在意地将手臂露了出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什么秘密纹身。
「不行。听着,小木,这个凶手性格相当谨慎。案发都快三个月了,警方连他的尾巴都没抓住。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可以看出他行动相当谨慎。把尸体遗弃在奥多摩山中的河滩上,肯定是看到了黎明前有暴雨的预报。最近网上随时都在更新精准的降雨预报。凶手是因为看到奥多摩深处,水濑川周边清晨会有暴雨的预报,所以才决定把尸体扔在那里的吧。他期待雨水能把所有痕迹都冲刷掉。并且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对,没必要。凶手特意切断死者的手臂并带走。就像我们刚才思考的那样,没有那个必要。就算手臂上有什么特征,拍张照片或者测量一下就够了。所以,可以认为凶手并不是因为有必要才把手臂带走的。也可以说凶手并不是因为手臂对他有用才带走的。这样一来,我们就知道不是因为这么做有好处才带走的。那么,就只能从相反的角度来考虑了。不是因为有好处才带走,那就只能认为留下手臂有坏处,才不得不带走。手臂如果还留在死者尸体上,对凶手不利。作为切断手臂的理由,这么考虑最合理。那么,对凶手来说的坏处是什么呢?当然没有比能够确定凶手的身份更糟糕的事了。也就是说,死者的手臂上留下了能指向凶手身份的证据,凶手除了切掉手臂藏起来之外,别无他法。」
还是被看到了。作为一名上班族,居然戴着这么羞耻又花哨的手表。
「案发现场在哪里尚不清楚。但至少是在凶手的地盘内吧。是一个隐秘到足以切断手臂的地方。然后凶手看了雨云雷达,决定将尸体丢弃在黎明前有极高概率降下暴雨的奥多摩的山中。但是手臂不能丢在那里。因为上面还残留着能锁定凶手身份的特征。必须避免被警方发现。那么手臂该如何处理呢?凶手想必为此绞尽了脑汁。切断手臂是计划外的行为,所以不可能提前想好该如何隐藏。如果是我去过的治安不好的地方,哪怕把一两条手臂扔在那里,可能也不会引起多大的骚动。但在这个干净又安全的国家就不一样了。隐藏人的手臂可是件难事。如果隐藏得不好,导致被发现报警,那么带有特征的痕迹就会暴露。那么,小木你会怎么做呢?」
小木一脸疑惑地问道。久我山满是胡须的脸转向他,说道:
糟糕,疏忽了。北见心里一惊,立刻拉了拉西装的袖子,试图遮住那只猫耳表。
旁边的小木惊讶地看着他。
久我山用沉稳的语气说着, 抬起了满是胡须的脸,
如果能依靠那些有洞察力的民间人士,说不定就能开辟一条突破的道路。
「既然不知道,那就先把这个问题搁置一下。嗯、北见先生、对吧?我在这里问您一个问题。如果简·多伊小姐的手臂原本就不在尸体发现现场,您觉得会怎么样呢?请先把替换手臂的事完全忘掉,再思考一下。」
「当然,这只是个玩笑啦。」
听到这个答案,久我山摇了摇头,说:
「那么,拿走手臂还能有其他什么理由呢?比如说,谷田贝的手臂上有纹身,而那是指示宝藏所在地的地图暗号之类的纹身。要是真有那么奇幻的情节发展,倒还挺有意思的。但我们很快就知道并非如此有趣的情况。刚才小木给我看的照片就可以否定这种可能性。」
久我山捋着下巴上长长的胡须,说道:
小木和久我山先是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北见一会儿,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大概是因为北见穿着得体的西装,而且年龄和他们也相差不大,这才放下了戒心。小木点了点头,说道:
「我们已经充分思考了凶手切断死者手臂的理由,实际上,存在个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指甲、戒指、手链、手表、晒痕、齿痕、吊坠印等等,虽然我已经举了一些例子,但还能想到其它无数种可能的情况。凶手究竟在害怕尸体手臂上留下的什么痕迹呢?紧靠推测无法确定真相。毕竟关键的手臂还没有找到,所以什么样的痕迹都有可能。说白了,什么都有可能。除了直接问凶手,没有别的方法。不过我可以断言,这个行为是凶手计划外的。至于谋杀本身是有预谋的犯罪,还是突发行为,还无法判断。这同样也是不询问凶手就无法判断的事情。不过,切断手臂是凶手计划之外的事情,这一点应该是确定无疑的。」
这次北见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打从心底吓了一跳。
久我山继续说道,
久我山用好像很佩服凶手的行动的口吻说道,
他似乎是为了整理思路,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面对两人的追问,久我山依然保持着淡淡的态度,说道:
「其实没什么特别确凿的证据。只是猜测而已。首先是北见先生跟我们搭话的时候。比起在酒吧里随便跟人搭话的那种麻烦大叔,北见先生太年轻了。而且看起来也不像喝醉。但您还是强行插话,想必是对我们的谈话内容非常感兴趣。如此强烈的兴趣应该是职业使然。但您看起来又不像是媒体相关人员。如果是媒体的人,为了消除我们的警惕,应该会表明身份。而且如果来者是媒体相关人员,我和小木应该也会觉得有意思,所以肯定会毫不隐瞒地表明职业。反过来,北见先生除了名字什么都没说,我想大概是因为您所处的立场不太方便张扬地表明身份吧。比如警察、自卫队队员之类的公职人员,平时一般不会轻易表明身份。除了可能会有人对此感到反感之外,他们的身份也可能会给人带来压迫感。然后,明明是三个月前的事情,社会的关注度都已经降低了,但北见先生却带着非同寻常的兴趣来搭话。看起来就好像这起案件是您现在最关心的事情一样。您的这种态度让我觉得您像是案件的当事人。说到当事人,要么是死者的亲属之类的相关人员、要么是负责调查的人。而北见先生您并没有流露出像遗属那样的悲痛之情。您表现出的兴趣,更像是源于职业的使命感。所以我就有了您是调查方立场的印象。另外,北见先生您过来搭话的时候,首先问的是警方应该调查的方向。一般人应该会对替换胳膊的理由这个谜团最感兴趣才对。毕竟这可是以『替换杀人』而出名的案件。搭话的时候,大家应该都会问替换手臂的答案。但北见先生首先问的却是搜查人员应该调查的方向。这看起来更像是搜查人员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来询问普通人的意见。然后刚才我问北见先生关于简·多伊小姐真实身份的时候,北见先生断然说『完全不知道』。现在这时候,警方说不定已经有好几个人选了,只是在等DNA鉴定结果。只是因为还没有确定的信息,所以警方没有公布,但搜查本部有可能已经锁定了人选。可北见先生却是一口否定地说『完全不知道』。您的这种说法就像是知道警方最新调查进展的样子。而能知道这些的,果然还是搜查方的人吧。还有,刚才我说到用切下来的死者的手在某个犯罪现场伪造指纹的手法时,也就是提出把古田北丈二的指纹当做印章来伪造他是犯人的那个想法时。北见先生马上否定说『警方才没那么傻』。那语气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说『我们才没那么傻』。这是警察才会说的话吧。综合这些因素,我就认为北见先生您是刑警了。遇到凶手的概率非常低,但搜查人员可能有几十甚至几百人,所以碰到也很正常。啊,北见先生,您不回答也没关系。肯定很难承认吧?」
「这么说的话,凶手是美甲师咯?」
「是吧。所以我们可以知道,凶手拿走谷田贝的手臂并不是为了利用他的指纹。无论是用谷田贝的手臂进行指纹认证还是其他用途,事后肯定会被发现。而且拿走手臂也没有其他可利用的地方,所以我认为凶手切下手臂不是为了某种使用目的。」
「其他情况同理。如果是有预谋杀人,肯定会避免在死者的手臂上留下能成为确定自己身份线索的痕迹。肯定不会把戒指给死者。也会阻止对方戴上手链或手表。会尽量注意不让对方手臂上留下特别的晒痕。不会去咬死者的手臂留下齿痕。在谋杀的时候,会提前摘下有特征的吊坠等饰品。如果是有预谋杀人,肯定会避免留下能确定凶手身份的痕迹。但实际上,凶手却陷入了不得不切断手臂的境地。也就是说发生了凶手预料之外的情况,才不得不隐藏手臂这个证据。肯定是因为不小心在上面留下了什么痕迹,才不得不切断手臂带走。也就是说,对于凶手来说,切断手臂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计划外的杀人就更是如此了。这种情况下,直到犯案前一刻,凶手恐怕都没想到自己会杀人。所以,也不可能提前预测到自己会在死者手上留下特征,导致自己不得不隐藏手臂。所以可以说切断手臂也是意料之外的。无论是预谋杀人还是突发犯罪,对于凶手来说,切断手臂都不是计划中的行为。手臂上留下有特征的痕迹,毫无疑问是意外事件。」
「那块手表也可以和之前的情况归为一类呢。手表被死者强行夺走,死者半开玩笑地戴在了手腕上。八月份案件发生的时候,阳光肯定很强烈吧。在外面待上半天就可能会被晒黑。这样一来,死者的手腕上不就会留下猫耳形状手表的晒痕了吗?这独特的晒痕会明确地指向凶手。凶手为了隐藏这个,不得不切断死者的手臂。也就是说,北见先生,您就是凶手吧?」
小木也附和道:
也不管北见到底是何身份,久我山继续说了下去。
「那只要切掉手指不就行了吗?只切断手指带走,也能隐藏美甲的痕迹。没必要把整条手臂都切掉啊?」
小木有些激动地问道,久我山用一只手制止了他,说道:
「为什么确定无疑呢?」
「当然啦。电视剧和小说里会出现在酒吧突然偶遇犯人的场景,但现实可没那么戏剧性。不可能会有那么有趣的情节发展啦。只是个玩笑罢了。」
面对小木的质疑,久我山摇了摇头,道:
看到这一幕,北见接着说道:
「当然是只会发现谷田贝丈二没有手臂的尸体。水濑川的河滩上,只会发现谷田贝一个人的尸体。」
「埋起来如何?带到山里人迹罕至的地方,埋到土里。」
北见立刻否定,
他向小木问道,旁边的北见答道:
说完这些,久我山看着小木的脸,继续说道:
北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久我山点了点满是胡须的脸,说道:
「那也不可能。伤痕长度量一下就好了,没必要把整条手臂都切断带走。」
「可能会被狸猫或者鼬之类的野生动物挖出来哦。我不是说过了吗,犯人性格谨慎。不会采取这种随意的隐藏方法。」
「饶了我吧,这一点都不好笑。本来就很难分辨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啦。」
「什么样的情况会让凶手为了隐藏证据这么做呢?比如指甲,」
北见从吧台上拿起自己的酒杯,在小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原本就是四人桌,所以并排坐还有余地。虽然北见深知自己此举有些厚脸皮,但他还是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开口问道:
「好的,我就说说吧。」
所谓茅塞顿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理解呢?嗯,那就先从简·多伊小姐的手臂开始吧。」
事情发展太离谱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被指认为凶手。
旁边的小木差点摔倒,说道:
「扔到更远的海里。用锁链一圈圈缠起来,把它当做重物沉到海里。」
久我山突然看向了北见的手腕。
「拿到码头扔下去的话,可能会被冲回到岸上。」
北见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木立刻否定了这种假设:
北见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木问道,久我山说:
「抱歉抱歉,干了些无聊的事。抱歉啦,北见先生。突然说是您凶手。不过,虽然您不是凶手,但应该是与之相反的角色吧。北见先生,您是追查凶手的人,也就是刑警吧?」
「我们先假设凶手拿走手臂是为了实现某种目的。比如,指纹。凶手犯下了某种罪行,然后把谷田贝的双臂带到犯罪现场,像盖章一样到处留下指纹。这么一来,现场就会布满谷田贝的指纹。那么,警方会不会误以为那起案件的犯人是谷田贝呢?」
「对,正如小木所言。那么,伤痕之类的呢?会不会是为了拿伤痕的长度和什么东西作比较,才将手臂拿走了呢?」
「首先,我们先暂时将简·多伊小姐的双臂放一放。『替换』让这起案件变得非常复杂。所以,为了避免引起混乱,我们先把问题拆解一下。目前还不知道简·多伊小姐的真实身份,对吧?」
他本以为已经完全掩饰掉自己身为刑警的痕迹了。没想到竟如此轻易地就被看穿。这个叫久我山的年轻人,说不定拥有着超凡的洞察力。
「那么,扔到海里。」
他并没有要炫耀的样子,很自然地回答道。
「是这样的。如果凶手不想让死者的手臂上留下能锁定自己身份的痕迹,那提前阻止就好了。比如刚才举的指甲的例子。如果凶手本就预谋杀害死者,会做那种马上就会暴露自己的美甲吗?肯定会避免在死者的指甲上留下证据吧?就算死者要求他做美甲,也肯定会以各种借口坚决拒绝。万一借口不管用,也应该会想办法做得像外行做的那样糟糕,让人无法确定凶手身份。这么做就没必要隐藏指甲,也能直接遗弃尸体而不必特意切断手臂。如果杀人本身是无预谋的突发行为,比如在给对方做指甲之后发生了争执,一怒之下将其打死,那么隐藏指甲当然也是意料之外的行为。如果谋杀是计划外的行为,那切断手臂也是。」
期待能听到直击案件本质的观点的北见,因此比以往更加全身心投入地倾听久我山的讲述。
「不,冷静点,这只是一个例子而已。还可以考虑其他情况。」
「喂,等等,只是个玩笑吗?」
「没错,只会发现一具双臂被切掉的男尸。那么,我们来考虑一下,凶手为什么要切断谷田贝的手臂呢?」
北见惊讶于理由竟如此简单。
「凶手在把尸体放在河滩上的时候,让河流把手臂冲走。」
「不可能。那种情况,拍张照片不就行了吗?现在谁不是随身携带手机啊?凶手肯定也会把手机带到杀人现场的。拍张照片轻而易举,根本没必要特意切断手臂带走。」
「没关系,请坐吧。」
久我山提出的这个假设,又一次被小木否定了:
说着,久我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你为什么觉得北见先生是刑警呢?」
「凶手谨慎到这种程度。所以如果指甲上有线索,他会判断只切断指尖是不行的。只切断手指的话,敏锐的搜查人员也可能会察觉到指尖有某种特别的意义。从指尖可能会联想到美甲师这个职业。即使从手腕处切断,凶手还是会不安。所以干脆把整条胳膊都切掉,不就能完全隐藏指甲上有证据这件事了吗?犯人应该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决定把整条胳膊都带走。」
久我山一脸淡然,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地说道。小木一脸不满,说:
「是啊,完全不知道她是谁。」
就像他说的那样,北见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来搭话的。搜查工作已经陷入了僵局。经过持续了三个月,大家都没能好好休过假的长期搜查,本部的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所以搜查主任才让大家今天先回去休息。
北见指出了这一点,久我山也表示认同:
北见不禁脸红,而久我山却毫不在意,只是盯着他的手腕,说道:
「比如戒指。凶手的戒指被死者开玩笑地拿起来戴上了,结果取不下来了。杀害死者后,不能留下戒指,所以决定切断手指带走。在这种情况下,凶手依旧很谨慎,把整条手臂都切断了。还有手链之类的。手链缠在手腕上,勒进去留下了痕迹。也有可能凶手在犯案前咬了死者的手臂,留下了齿痕。齿痕和指纹一样,每个人都不一样。如果留下这个,就会成为指认凶手的证据,所以把整条手臂都带走了。或者是项链,凶手带着的项链在犯案时的混乱中断了,吊坠被压在了死者的手臂下面。尸体放置一段时间后,独特的吊坠在死者的手臂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因为尸体不会新陈代谢,所以印在皮肤上的痕迹无法复原。在这种情况下,和之前一样,为了隐藏手臂上的证据,就有必要把整条手臂都切断。只切断一条手臂的话,可能会让人联想到手臂上留下了证据。所以谨慎的凶手为了以防万一,决定把两条手臂都切断。这样一来,就能进一步掩盖有一只手留下了证据的事实。话说回来,北见先生,您就戴着一块非常独特的手表呢。」
对于久我山简洁的否定,小木稍显不满,说:
「不会,警方可没那么蠢。」
久我山说道,然后,
「没错,他平时露出的手臂上没有任何暗号之类的东西。手臂上没有任何秘密。那么,痣的位置之类的呢?谷田贝的痣的位置有某种意义,凶手为了得到它才切断手臂带走呢?」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替换手臂这件事吸引了,以至于忘了从简单的角度去分析。北见为自己的愚钝感到羞愧。
「我说过切断手臂是计划之外的行为了吧?凶手要怎么安排出海的船呢?没法一下子就准备好船吧?」
他交替地看着坐在旁边的北见和小木,接着说道,
「那就简单点。烧掉。」
「那样的话,会留下骨头。也会让人联想到凶手是想隐藏手臂表面的什么东西。我认为,凶手既然想隐藏有特征的痕迹,就不会做出这种会让人察觉到哪怕一点点端倪的事情。」
「将切断的手臂再切成更细碎的小块,切得细细的,然后一点点地扔到各处的垃圾场。」
「这不是太费时间了吗?而且还需要准备粉碎骨头的机器。要从哪里弄来呢?这不是太麻烦了吗?」
久我山说道。小木似乎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呃……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按着额头,陷入了沉思。久我山用提示般的语气说:
「实际上,有一个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绝对不会被发现?啊,对了,是硫酸池。工厂里装满强酸的水槽。把手臂扔进去,很容易就能溶解掉。这样肯定不会被发现。」
小木双眼发光,久我山却一副你快醒醒的表情,说:
「你忘了我刚才说切断手臂是计划之外的行为了吗?凶手要怎么马上找到这么方便的工厂呢?就算是临时去找,也不可能轻易就找到深夜能偷偷潜入的工厂吧?而且,还得是个恰好有个盖子没有上锁的硫酸水槽的管理松懈的工厂。再说了,如果凶手能随意使用那种水槽,把尸体整个都溶解掉不就好了?这样就能把谋杀案整个都隐藏起来。但凶手并没有这么做。」
「也就是说没有硫酸池咯?嗯,那我就没辙了。再想不出别的方法了。」
小木这么说着,用求助似的眼神看向北见这边。就算被这么看着,北见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痛苦地嘟囔道:
「要藏树叶就藏在森林里,是这么说的吧?」
就连北见都觉得自己说了句很老掉牙的台词,可没想到久我山却淡淡一笑,说:
「哦,有点接近了呢。呀,说『隐藏』可能不大对,或许说『处理』更好些。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完全处理掉手臂。」
处理?
北见不自觉地歪了歪头。
真有这么方便的地方吗?
哪怕只有两条成年人的手臂,也有一定重量,而且还很显眼。不管怎么隐藏,都会引人注目。
(※译注:塔库透,タクト,在日语中也有指挥棒的意思。)
实际上,搜查队伍中大约一半的人都在负责寻找身份不明的女性。北见所属的小组也在执行这项任务。从八月初开始,他们就在酷暑中大汗淋漓地追查着女性的身份。
「一旦确定了简·多伊小姐葬礼的地点。就对负责葬礼的殡仪馆进行调查。那里恐怕会有近几年辞职的前员工,那个人就是这次事件的凶手。」
「首先,要走访东京都内的各个殡仪馆。寻找在案件发现当日,举行过年轻女性葬礼的礼堂和火葬场。凶手在一个晚上就把尸体丢弃在了奥多摩。获取简·多伊小姐手臂的殡仪馆应该不会离得太远。东京都内,最多扩大到关东一带就足够了。凭借警方的人海战术,我想一天就能查完。如果有早上进行火葬的女性的葬礼,就挑出来,应该不会有太多完全符合所有条件的葬礼。大概就寥寥几件,说不定这个时候就能锁定一个。接下来,请女性的遗属协助,搜查她生前使用的房间。家具等物品上面可能会留下指纹。因为是年轻女性,说不定在地毯角落还能找到一根头发呢。从头发上提取DNA样本。如果切断的手臂上的指纹和DNA和采集到的一致,简·多伊小姐的身份就真相大白了。」
久我山依旧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久我山不满地抱怨道。
北见取下花哨的手表,换上自己平时戴的那只。他像往常一样用手帕仔细包好猫耳表,轻轻放进西装的内袋里。
「现在他已经退出音乐活动了,人称『久我山的冷漠男』,时不时去海外流浪。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谁是冷漠男啊。」
「久我山君,可以给我您的联系方式吗?」
听到北见的道别,小木恭敬地低头,久我山则举起一只手回应。
对此,北见也只能表示认同。
他们只以年龄相符的失踪人员、离家出走者、下落不明者这些活着的人为调查对象。根本没有想到正式提交了死亡证明的死者才是他们的目标。一个已经在官方户籍上被注销的人,怎么可能会被纳入身份不明者的搜查范围呢?
小木出来打圆场,道:
「其实这家伙有好几个这样的称呼呢。听说他学生时代,为数不多的朋友会用他的出身地来称呼他。久我山,你的出身地是哪里?」
也就是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意思。
「他大学学的是哲学专业,痴迷于东洋哲学,结果又倾心于佛教,突然就休学了。然后真的进了寺庙当了修行僧。那时候,和尚给他取了个法名。那个法名是……」
完全不一样。
虽然魔术师能让人消失,但那也只是把人从舞台上转移到了地下之类的地方。
大拇指指尖处那个黑色的东西跃入眼帘。
消失、变没了、处理。
北见不禁嘟囔道。
说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给女友发了邮件。说了些今天无法见面和道歉之类的话语,并在心中发誓一定会弥补。
久我山的讲解还在继续。
北见一把抓起桌上小木他们的小票,转身回到吧台,拿上自己的那份小票。然后,对桌旁的两人说道:「非常感谢。我听到了非常不错的想法。我们说不定以后还会再见。」
简·多伊小姐已经获得了政府部门的正式火葬许可,被合法的火化了。这完全是北见等搜查成员的盲点。北见他们一直都在寻找那些可能成为无臂的非正常死亡尸体的女性。
「被害者其实只有一人,而不是两人。只有手臂的女性并非被杀害。我们不清楚简·多伊小姐的确切死因。她的手臂上没有打点滴的痕迹,所以应该不是长期住院的病人。恐怕是交通事故、突发脑溢血、心脏病发作之类的死因吧。无论如何,大概率是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的死因。这样的话,警方就不可能找到她。因为如果是病死的,就不可能出现在失踪人员名单里。我只能对警方说句辛苦了。」
「没错。不愧是职业的,直觉很敏锐。是的,正如北见先生所说,是即将火葬的棺材。只要将两条胳膊放进去,就能合法的焚烧处理掉。」
久我山生硬地回答道。
久我山说道。
唉?刚才不是一直这么叫的吗?因为小木这么叫,北见才这么认为,竟然不是吗?
处理。
北见向小木投去疑惑的目光,小木一脸歉意地说道:
一旁的小木惊讶地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棺材中吗?」
为了转换一下心情,北见拿起装着金汤力的玻璃杯。
北见也哑然。虽然他意外地说中了正确答案,但他自己都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棺材。」
啊,对了,还戴着猫耳表呢。
一想到迄今为止的辛苦全都白费了,一股徒劳感就猛地袭来。
不过,在那之前,北见问道:
久我山抚着下巴上的长胡子,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
要怎么做呢?
那该怎么做呢?
「恐怕因为葬礼的顺序和日程安排。当天早上第一批火化的只有女性的棺材。凶手想把谷田贝丈二的双臂放进火化后的遗骨中处理掉,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将切断的手臂和成年男性遗体的手臂交换。然而冷藏室里只有一具年轻女性的棺材,所以凶手只好妥协。当然,躺在棺材里的女性正是我们的简·多伊小姐。虽然被火化的是简·多伊小姐的遗体,但手臂却是谷田贝丈二的。虽然男性的手臂骨头看上去会粗一些,但谷田贝丈二是个像牛郎一样的美男子。他的骨头也不是特别粗壮,所以应该不会太不自然。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也绝对想不到只有手臂被换成了别人的。所以就算骨头稍微粗一点,应该也不会太在意。所以就算用女性的棺材妥协也完全没有关系。把双臂都切断也是为了这个时候不会看起来那么不自然。如果两只手臂的骨头粗细不同,确实可能让人觉得奇怪。所以犯人必须把谷田贝的双臂都切断,和棺材里的手臂进行替换。犯人就这么成功处理了谷田贝的手臂。」
要用怎样的魔法才能让它消失呢?
听到这里,北见站了起来。虽然久我山的话可能还没说完,但他已经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了。他想尽快把这些话带回搜查本部。即便搜查员们已经回家了,但干部们应该还留在那里。他想向他们进言,让他们尽快探讨。
「为什么说是殡仪馆的前员工呢?凶手恐怕是因为此前的工作经验,才想出了这样的处理方法,肯定没错。正因为知道可以这么替换手臂,才会毅然决然地切断谷田贝的手臂并将其处理掉。绝对不是先切断手臂后才想到这种处理方法的。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通过临时调查知道哪里的礼堂可以在深夜潜入、冷藏室的结构如何、能否切断棺材里的手臂等事情。我刚才也说过,切断手臂是突发状况。当然,凶手也不可能有事先调查的时间。所以,凶手事先就知道礼堂内部结构、可以入侵的路径、存放早上要火化的遗体的冷藏室的位置等信息。如果事先不熟知这些,就不可能想出这种作案手法。而且,在职人员也不可能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举动。所以很有可能是已经辞职,并且不会马上被怀疑的人。并且,如果时间过去太久,礼堂可能会进行翻新之类的改造,内部构造可能会发生改变。能确定冷藏室的位置等没有变化的,应该只有辞职不久的人,也就是近几年离职的人。因此,警方只要把目标锁定在近年辞职的员工身上追查就可以了。」
北见明白了,这和北区的赤羽太郎是一样的道理。
北见询问后,久我山露出了更加为难的表情,说:
「这是代称啦。不是经常有用地名来指代人的情况吗?比如根岸的师傅、水壶的老爷子、黑门町的老大之类的。这家伙在出去流浪前,一直住在久我山,所以叫作『久我山的冷漠男』。后来不知不觉就简称『久我山』了。」
北见哑然。
「万念。」
「过去,守夜要通宵达旦,遗属们围坐在放着遗体的被褥旁陪伴。整晚一直守护着遗体,到了早上就开始正式的葬礼。然而,近来在礼堂举行的葬礼在很多方面都有所简化,也做了很多减轻遗属负担的安排。恐怕遗属老龄化也是原因之一吧。现在好像已经不再有那种通宵陪伴的情况了。守夜之后,吊唁的客户告一段落,遗属们会在殡仪馆的休息室稍作休息,遗体则保管在冷藏室。特别是八月,遗体容易腐坏。比起在棺材里铺上干冰,放在冷藏室更让人放心吧。然后到了天亮,就按照流程把棺材从冷藏室取出,准备正式的葬礼。」
「遗体在早上的葬礼结束后,就会立刻被送到火葬场火化。混进去的两条手臂也会在这时候被烧掉。一旦烧掉就算处理完毕了。只是,这会有一个问题。手臂的遗骨会变成四根。在捡骨灰的时候,不熟悉的遗属和参加葬礼的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对于看惯了火化遗骨的火葬场员工来说,一眼就能察觉。如果遗骨中的手臂有四根,工作人员一定会大吃一惊吧。不,不仅如此,甚至可能报警。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把棺材里遗体的手臂切断带走,只有这样,手臂的数量才对得上。女性的手臂在这里才首次登上案件的舞台。或者说,你们难道不觉得警方花了三个月都完全找不到的女性手臂的出处,就只能是棺材里了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刚回国,没带手机。」
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
「种子岛。」
是这家店的logo。
「塔库透*。」
小木和久我山的这番对话很有意思,但现在的北见可没心思关注这些。无论如何,他都想赶紧回本部。
等等、他说是处理而不是隐藏吧?
「那太好了,届时可能需要久我山君去我单位再讲述一次刚才的内容,您不介意吧?」
「谁是冷漠男啊。」
「那么,说说我建议警方应该追查的方向吧。要经过哪些步骤才能查明凶手的身份呢?」
对方显得有些为难,说:
卡通化的西式棺材,吸血鬼的睡床。
「不过,凶手这时候又面临着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处理女性的手臂。为了让手臂的数量相符,凶手切断并拿走了存放在冷藏室的简·多伊小姐的两条手臂。那么该如何处理这些手臂呢?不过,这倒没有谷田贝的手臂那么麻烦。因为会留下能让警方确定凶手身份的信息,让凶手当心会被警方看到的,是谷田贝的手臂。而简·多伊小姐的手臂上则没有残留任何这样的痕迹。即使被警方发现也不会有问题,随便扔了也行。凶手却选择把它们和谷田贝的尸体拼接在一起。这样一来,看起来就显得别有深意,不是吗?实际上,『替换杀人』也确实在媒体和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当人们看到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的时候,就会试图去寻找其中的意义。男性的身体上接上了女性的手臂,乍看荒诞离奇。所以人们试图解读其中的意义。于是,诸如比拟杀人、需要阴阳混合的咒术、接力杀人等各种猜测满天飞。就仿佛替换手臂有着什么重大目的,就好像是为了切断谷田贝的手臂才这么做的。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犯人只是作为权宜之计将两具尸体拼接在一起,没有任何深意,只是觉得总比扔掉要好一点而已。不过,这一行为却产生了巨大的效果。成功地掩盖了切断手臂的真正原因。凶手只是一心不想让谷田贝的手臂被发现,通过替换多余的简·多伊小姐的手臂,成功地把替换手臂本身伪装成了自己的目的。而且,这还产生了另一个巨大的附加效果,那就是大大削弱了警方的搜查能力。如果仅仅发现了谷田贝丈二的尸体,警方可以将所有搜查力量投入到谷田贝被杀案中。但加上身份不明女性的手臂之后,警方就不得不去调查这方面的情况。搜查力量被分散到了简·多伊小姐的身上。」
「麻烦去樱田门的警视厅。」
接着,久我山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让人体消失。
听了久我山的话,北见一时无言以对。
「他在寺庙中做了大概八年的修行僧,后来好像是因为木鱼和诵经的节奏让他觉醒了乐感,于是就转行做街头音乐人了。你那时候的艺名是什么来着?」
「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个,我不叫久我山。」
说着这些像是在北见的徒劳感上撒盐的话,久我山的讲述渐入佳境,
「那就留我的名片吧。通过我随时都能联系到他。」
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小木接着说:
久我山以极其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久我山用温和的语调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
在收银台买完两张小票的单后,北见飞奔出了酒吧「德古拉」。在外堀通打了一辆出租车,说道:
自己居然没问那个有多个称呼的胡子男的真名。
毫不在意这边的困惑,久我山依旧用淡淡的口吻说道:
「凶手在半夜潜入,将两条手臂放进了存放在冷藏室的棺材里。那个时候,棺材的盖子应该已经用钉子钉上了,在第二天的葬礼上与逝者做最后的告别时,也只是从棺材盖脸部位置开的小窗往里看。就算棺材里混进了多余的胳膊,由于盖子被钉子封上了,谁也不会发现吧。」
但如果久我山说的是真的,那警方就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北见对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愕然,再次喃喃道。
听到这个声音,久我山用力点了点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