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战爆发前夕的一九三八年秋天。美国CBS广播网的一档电台节目播出的一个新闻,将全美卷入了恐慌。
那是晚上八点过后,人们调好频道,正沉浸在电台流淌出的管弦乐中时。乐曲骤停,切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播音员的声音。
「现在插播一条临时新闻。」
最初的报道称,新泽西州的一个小村庄坠落了陨石。新闻接着连线了著名的大学教授,报道说陨石是由于火星表面发生的爆炸现象而飞来的。然而,赶往现场的工作人员看到的,却是超乎想象的光景。那并非陨石。
他们目睹了圆盘状飞行器的舱门打开,奇形怪状的生命体一个接一个地爬出。接着,一个长着三条细腿、如同蜘蛛般的巨大机器人出现了。陷入恐慌状态的电台记者的尖叫声传遍了全美。
「火星人入侵了!」
装备着未知兵器的军队烧毁了普林斯顿的城镇,开始向美国的心脏——纽约进军。听到广播的人们瞬间陷入恐慌。当地警察局电话被打爆,陨石坠落现场附近甚至发生了试图击退火星人的开枪骚动。就在许多纽约市民开始避难的同时,为保卫祖国而集结的义勇兵们也络绎不绝。在接连不断的出动要求下,警察和消防队也相继赶往现场。然后,经过长达一小时的恐慌,播音员再次播报。声音听起来异常愉快。
「听众朋友们,感谢您收听至此。广播剧《世界大战》您还喜欢吗?」
广播剧逼真的表演和制作,让超过一百万人完美地上当了。如今看来或许是个天大的笑料,但追溯其源头,甚至可以再往前推六十年。意大利天文学家乔瓦尼·夏帕雷里,有了一项发现。
在绘制火星地图时,他注意到火星表面黑影之间相连的无数细线复杂交错。当时,那些黑影被认为是植物自生的区域。夏帕雷里认为这是人工的「卡纳利(运河)」。而美国天文学家帕西瓦尔·罗威尔则主张火星存在高度文明。科幻小说巨匠赫伯特·乔治·威尔斯之所以创作出名著《世界大战》,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时代背景。
考虑到那个时代,人们如此轻易地被虚假新闻欺骗或许也情有可原。从那膨胀的头部伸出的、令人联想到恶魔鱼触须的手足。地球的隔壁一定住着火星人——。这对于已踏遍、开发完整个地球的人类来说,是唯一、最后残存的浪漫。
而人类的这种浪漫,在一九七六年被打破了。美国的无人探测器「维京」号在火星着陆,首次拍下了那片寂寥的荒野,并将照片传回地球。山丘对面挥手致意的火星人身影,并未出现在照片上。
不久,人们的兴趣从「火星上是否存在生命」转移到「探寻曾经存在的生命痕迹」,最后又演变为「人类移居火星」。
通过扎实的观测结果,人们了解到这颗星球在太古时代曾覆盖着丰富的海洋与大气,并且二氧化碳和氮分子被封存在土壤中也已判明。如果能够利用这些提高二氧化碳浓度,温室效应将导致气温上升。为了利用微弱的太阳能,一项在火星上空十万公里处设置重达三千万吨的大型集光透镜的计划得以推进。幸运的是,火星的南北极自数十亿年前起便残留着巨大的冰盖,似乎不必为水发愁。人们认为,一旦植物能够自生,氧气也就能产生。
即便是这个规模空前庞大的计划,只要全人类倾注所有力量,在一世纪内将火星改造为适合移居的星球也并非梦想。多国间的巨型项目启动,人类将第一批开拓移民团送上这颗死亡星球,是在公元二零四〇年代中期。
乐于手握那张绝不可能重返故乡的单程票的,是被称为「劳役者」的、多达两千人的改造人(Cyborg)团体。与受范艾伦带保护的地球不同,没有磁带的火星直接暴露在太阳风和宇宙射线之下,对血肉之躯的人类来说是过于严酷的生存环境。正因如此,他们选择了用钢铁之躯覆盖自身。
据说,舍弃故乡的强壮劳役者们日复一日地持续工作,为环境改造而奔波。钢铁之身不会衰老,不会生病,也不会死亡。他们不吃不睡,名副其实地作为不屈的劳役者(Laborer)持续工作着。即使在一世纪的行星改造结束,第二、第三批开拓团陆续移居火星之后,他们仍是宝贵的劳动力。然而,如今他们的身影也几乎看不到了。据说大约八十年前,席卷全星的大规模内战爆发,许多劳役者被征为士兵。据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激烈的战火中殉职了。
于是,随着开拓时代的终结,他们从历史的前台消失了。
——而这样的濒危物种,现在正坐在我身边。
跨上罗浮摩托车,从艾里驶入赤土荒野,已过去半日。
「诶?」看到我惊讶的脸,克罗继续解释。
「那个,艾莉丝小姐。您说出来了哦。」
「这叫残留磁场。太古时代的磁力被刻印在大地上留存了下来。即使在地球,化石层中残留的残留磁场也是过去数次地磁倒转的见证。不过,这并非遍布整个星球的,打个比方,就像是枯竭沙漠中勉强残存的水源地……绿洲那样的地方吧。当然,也并非由于地壳变动,罗盘指针能一直指向正北那么简单。但是,它无疑是为迷路的我们指引前路的重要路标。」
刚喘了口气,难以抗拒的生理需求又向我袭来。这种时候,我由衷地觉得,附近要是有个临时厕所该多方便啊。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在这荒野正中毫无防备地方便。
他将罗盘放在地图上,用他那圆木般粗壮的手灵巧地调整方向。然后,指向与罗盘红色指针所指方向完全相反的一侧,说道:「这边是北。」
气氛沉重。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人总是若无其事地说出让人不知如何应对的话。是不是该开朗地鼓励他「不,不,没那回事——」呢?可那也实在太蠢了。在我眼前坐着的,是块铁疙瘩。越看越觉得造型与人类相去甚远,可越是听他说,却又觉得充满人情味。
这回答确实出乎意料。太沉重了。不管怎么说,听到那种话,任谁都会退缩。难道我运送的「货物」是个自杀志愿者吗?我想知道那句话的真意。不,怎么可能问得出口。说到底,区区一个邮递员,实在不该涉入这种话题。在难以把握与委托人的距离感之际,唯有时间在平淡地流逝。
我不禁回想起前不久克罗说过的话。我问他为何要去奥林匹斯,得到的回答便是这句。
架设好天线,接下来开始搭帐篷。打开集装箱,取出露营用具。但是,我从艾里带来的帐篷只是单人用的简易款式,勉强能挡风而已。我有点为难,但克罗坚持说自己在外面也没关系。话虽如此,也不能怠慢委托人。
克罗并非得意洋洋,而是略带歉意地揭开了谜底。他将地图在我面前摊开,指给我看。用错综复杂的黑线描绘的等高线,与纵横交错的短促蓝色线条。在古老地图上常见,但老实说,我几乎从未留意过。
我停下罗浮摩托车,从包里取出地图。泛黄的大幅古旧纸张上,细致描绘着地形图。用罗盘测量距离。我歪了歪头。地图上的地形和眼前所见景色,形状有微妙的差异。暗自感到慌乱。难道……迷路了?
克罗对着歪着头的我,静静地举起了握拳的左臂。
迷路时原路返回是铁则。如果是跑惯了的区域倒也罢了,但对我而言,这与未踏足的魔境无异。而且,从艾里往西,应该几乎没有人类居住的城镇。即便遇难,也不能指望被商队捡到。
——果然,克罗也和其他的劳役者一样,过去曾经是人类吧。
「那个……克罗先生。嗯,就是说……有件事想拜托您……那个,就是说。虽然很过意不去,能请您转过身去,就这样离我远一点吗?可能的话,三公里左右。」
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未知世界。没有城镇,没有人烟。我不经意地抬起头。与克罗视线相遇。他将目光落在我膝上摊开的地图上。
「哎呀,这一带,真的什么都没有呢。这样什么都没有,可真无聊啊。」
「比起这个,今天就在这里搭帐篷吧。到下一个定位点还有段距离。天黑了,就不好把握地形了。」
或许是看到了我身后的厕所和水泵终于明白了,克罗慌忙跑进了黑暗的荒野。之后,克罗回来时已是一小时后。我觉得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
阳光还高悬在西方的天空。硬要前进的话,确实还能再走一段。但查看地图,前方等高线复杂交错,必须做好路况很糟的心理准备。克罗的判断绝对没错。倒不如说,他给我的感觉比身为邮递员的我更熟悉旅途,老实说,有点不甘心。
「请尽管用它吧。」
「但是,这颗星球也曾是活的。流动的液态内核产生了覆盖行星的磁力带,活跃的火山活动喷出的二氧化碳,为大地披上了厚重的大气外衣。那是距今三十亿年前的事了。那个时代的残留物,至今仍铭刻在这片大地上。」
「嗯……克罗先生,您没去过奥林匹斯山吗?」
「难、难道,我刚才又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关于《赤红蝎》,我也略有耳闻。是四处反复掠夺、播撒内战火种的穷凶极恶的武装集团。据说其核心是开拓时代结束后,失去工作和容身之处、沦为无赖的劳役者们。《劳役者》(Laborer)却失业了,这算怎么回事。我不由得窥探克罗的表情。察觉到此的克罗,像是要拂去我的不安似的,一笑了之。
「那个,我是说……嗯嗯呃呃……」
「艾莉丝小姐,怎么了?」
我想,在这颗星球上生活了两百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事——。
「最初是左臂。大约是登陆火星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吧。艾莉丝小姐,您知道行星改造的现场是怎样的地方吗?」
我甚至不知道地图上那些符号的含义。这让我感到无比羞愧。
克罗从侧车上下来,像是要确认地面的触感,用力踩了踩赤色大地。
「那个,就是……想稍微,摘点花……」
「在地球,液态内核的流动使得整个星球如同一块巨大的电磁铁,产生了巨大的磁场。但是,这颗星球是早已死去的星球。既无火山活动,也无板块构造。完全冷却的内核已经固化,这颗星球上不会产生发电机效应引发的地磁场。」
「花吗?我不认为这种地方会开花。而且,天已经黑了……」
克罗将那罗盘放到我的手心。
「我说啊,克罗先生。再怎么着,瞎开的话可是会遇难的哦。」
克罗一直在仰望星空。我虽然感到不自在,但还是吃完食物,收拾干净。在此期间,克罗也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天空。
「所以说啦!我要小便,请你去别处躲一躲!」
「以前,在山脚下的塔尔西斯执行过任务。是内战激烈的时期。」
「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那是非常微弱的磁力,若非地球制造的精密仪器,是检测不出来的。内战之后,连地球制造的罗盘都很难弄到手,这种标示了磁力线的地图也就逐渐失传了。」
克罗有些强硬地从我手中拿走地图,一边嗯嗯地低吟,一边仔细查看。然后,他从随身的行李中取出一个半圆状鼓起的物品。那东西虽然相当旧了,但看起来是精度相当高的罗盘。大概是地球制造的精密仪器吧。
我将食物从锅里盛到小碟子里,递给克罗,但他果然摇头拒绝了。
「但是,您的工作是保护平民吧?」
我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又说了多余的话。我心想这次肯定要挨骂了,但克罗依然拘谨地坐在侧车座位上。虽然看不见铁面具后的表情,但感觉并没有生气。
「艾莉丝小姐,害怕这副钢铁的身体吗?」
要说羞耻吗,那是非常羞耻,但幸好在这荒野中央,看着我的大概只有石头和沙子。不,糟了。还有克罗在。
「没关系的。请相信我。这颗星球对我来说,就像自家后院一样。」
当然,地图是基于开拓期古老年代绘制的东西为基础制作的,小岩石或地形可能因风化而消失。西方虽有连绵的山峰,但与地图上标注的等高线比较,总有些违和感。直觉转化为确信。
许多地图上都标有被称为「定位点」的标志物——例如,形状奇特的岩石或洼地。通过那些定位点、周围环绕的山峰形状、陨石坑的位置来推测方向和自身位置,就是所谓的「山地辨识」。在这火星的原野上旅行,类似于古代航海家的工作。从地图上找到两个目标物,用直线连接,就能大致确定自己的位置。我看着地图。大约每三十分钟,我就这样停下车,用硬铅笔在地图上画出行进路线。从地图上看,走到这一带,应该能看到作为地标的巨大双子岩,但我没找到类似的东西。
「很多人都以为火星没有磁力带,其实不然。」
「因为,一直都在逃跑。我没能保护好重要的东西。」
「不。反正,对我而言已经是不再需要的东西了。」
——我正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处。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仔细想想,像克罗这样的人,不像是会参与掠夺的。不过,我也无法想象他英勇地与邪恶组织战斗的样子。说起来,他更像是那种整天埋头在图书馆深处读书——与暴力无缘的类型。
那句话又掠过我的脑海。——我正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处。是当作遗物分配吗?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我连同罗盘一起塞进了口袋深处。
「艾莉丝小姐。不好意思,能让我看看那张地图吗?」
因此,我通过净化装置,用管子将便携厕所和储水箱连接了起来。现在我排出的水,之后会经历一场小小的旅行,再次回到我的口中。万岁。
听他这么说,我就无法反驳了。另外,劳役者既不喝水也不吃任何食物。克罗在一块岩石上坐下,随即就像自己也变成了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了。在他旁边打开便携食品包的包装,还真需要点勇气。
「塔尔西斯……记得是内战中毁灭的城市吧。」
「…………」
「没关系的。我们劳役者,家也好屋顶也罢,都无关紧要。夜晚的寒冷,吹来的风,我们都感觉不到。我们在两百多年前,这颗星球平均气温还是摄氏零下四十度、连空气都没有的时代,就在这片荒野上几乎不休不眠地持续工作过啊。」
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的大脑再次陷入混乱。
「『塔尔西斯』是旧约圣经中记载的、据说位于西方尽头的城市之名。正如其由来,它曾是建设在这颗星球西方尽头、塔尔西斯台地中心的行星改造大据点……。开拓期曾是这颗星球最繁荣的城市,在被摧毁之前,轨道电梯也仍在运行。那里曾是连接这颗星球与地球的唯一门户。然而,八十年前,那场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损失惨重的城市,又在混乱中遭到《赤红蝎》(Scorpion)的袭击而毁灭了。」
这是我脑海中反复浮现过多次的疑问。不,但是,再怎么也不能这样问出口。问「你,真的是人类吗?」也太失礼了。
「经常被人误解,我们并非一次性将全身都替换成机械的。」
旁边的克罗一脸非常惊讶的样子,直视着我的脸。起初不明白原因,但停顿片刻想了想,我慌忙用双手捂住了嘴。
从日出时见证我们旅程开始的太阳,如今也已开始西斜。我将目光投向占据着侧车的钢铁块。没什么可说的,也不会有人跟我搭话。他抱着双臂,静静地眺望着赤色大地的尽头。真尴尬。这一天下来,我们是不是几乎没说过话?荒野之中,只有两人。我可没信心承受比这更长的沉默。
克罗寂寞地说。我拼命摇头。这或许反而显得不自然。但克罗的声音里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平淡地,像慢慢抽丝般,开始讲述往事。
在这个星球上,指南针不管用。与覆盖着偶极性地磁场的地球不同,火星没有磁力带。在一无所有的荒野中,要精确掌握自己的位置极为困难。
点亮提灯,烘烤小小的单人锅。只是用少量水化开固体汤料而已。虽是简陋的餐食,但在这夜晚气温会骤降至接近冰点的星球大地上,能温暖身体的料理最为重要。这原本是开拓时代开发的,作为便携食品也很出色。仅仅几厘米见方的块状物,就能摄取一天所需的最低热量,长途旅行必不可少。
对话就此中断。我在干什么啊。然后,又一次令人晕眩的漫长沉默开始了。
「哈?」我不由得表情扭曲。还以为是什么高级玩笑,但首先,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开玩笑的那类人(?)。而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从地球带来的、没用的罗盘,像宝贝一样珍藏了两百年。
「请放心。我不是《赤红蝎》。我被征召到塔尔西斯,反而是为了保护平民不受他们侵害。」
「那个,您需要水什么的吗?」「您不必费心。」
「其实呢,我以前,有段时间做过地形图的测量工作。」
每个点的磁力方向都被详细记录着。我再次将惊讶的表情转向克罗。在这片广袤大地上巡行测量并记录的,不仅仅是地形图。那究竟耗费了多少劳力和时间?然而,完成这项工作的,正是此刻站在我眼前的,被称为「劳役者」的这个人种。
我正想掉转车头返回。克罗制止了我。
「果然,是不是有点……怪怪的人啊……」
我停好罗浮,想利用日落前短暂的时间,展开太阳能电池板天线,对准西边的天空。车体本身也搭载了电池,但考虑到未来的漫长旅途,还是不太放心。必须考虑从明天起,在白天也要安排充足的时间用太阳能充电了。
打开罗浮的后舱盖,检查储水箱。出发时带的四十升水,几乎没怎么减少。但是,这点水量恐怕不到二十天就会喝完。当然,也不是不能收集空气中的水蒸气加以过滤,但在这干燥的大地上,仅凭此难以获得足够的饮用水。
持续了半个世纪的战火,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颗星球的文明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损害。好不容易显现自然增长迹象的人口也减半以下,战争结束后,这个数字仍在缓慢持续减少。数百万人死亡的悲剧,对我而言,是与现实脱节的、遥远某处的传说故事。但是,对克罗来说,那就像回忆昨天晚餐的菜单一样稀松平常。
在荒野中央俯视着我们的双子岩,高达十几米的巨体巍然耸立,直指天空。换个角度看,它们甚至有点像人形。一个向天空举起拳头的男人,和另一个蹲伏在地、呜咽哭泣的同伴。若断定这是漫长时光流逝中自然形成的,其形态未免过于惹人遐想。克罗走向那个呜咽者的脚边。
即使是熟练的邮递员,要从地形图解读出自己的坐标也绝非易事。而他却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轻而易举地从坐标到方位,全部解读了出来。
突然被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这么说,我要是男的,大概会有点沮丧。
「不不,这个呢,绝、绝没有恶意的!是、是纯粹涌起的疑问,这么说……也不是,那个……并不是想要您回答什么的……」
夜色渐深,真的开始冷起来了。我披上厚厚的防寒外套,就着小提灯的火焰伸手取暖。昼夜温差超过三十度。即便如此,与开拓者们面对的严酷环境相比,简直像是在温水之中。
毕竟是他贴身携带了两百年的东西。
我百无聊赖地摊开地图。清晨从艾里出发向西约九十公里。虽然路况确实不佳,但走的是相对平坦的地带,所以距离推进得还算顺利。不过,旅程才刚刚开始。我的指尖在地图上滑动。现在的位置是玛格丽蒂法高地。由此向西延伸的,恐怕是这次旅程中最大的难关——水手峡谷。目的地奥林匹斯山位于峡谷以西,广阔的火山台地之上。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能请您再大声一点吗?」
「那么,难道说,这些线表示的就是残留磁力的方向……?」
「…………」
「诶……这个,给我?但是,可以吗?这个,不是很重要吗?」
听他解释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地图上复杂描绘的神秘蓝线的含义。
克罗拿出来展示的,是那个罗盘。红色的指针,指向那两个巨人。
他那与一贯谦逊态度迥异、充满自信的话语,让我也只能点头。
比如从前,宇宙开发刚起步时,我们的祖先。听说他们曾在空间站生活半年或一年,期间的水是怎么解决的呢?人类一天所需的水量最少是两升。难道是把那么多的水一点一点从地面运上去吗?并非如此。重要的是「珍惜」的精神。从身体排泄出的「水」每天有一·五升。如果能将它们「循环利用」,不就能大大节水吗?
「嗯,是啊。」
朝他指的方向行驶了十几分钟。巨大的双子岩果然在荒野中央等待着我们。一时间难以置信。我看向坐在侧车里的克罗。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静静地坐着,凝视着不断变换的景色。
「我是个胆小鬼。逃啊逃。因为害怕,一直在逃。」
「请往那边开。」他充满自信地指着那个像是随口说的方向。
「克罗先生,怎么了?在这个星球上,不像地球那样能用指南针的哦。」
「诶……那个,这是……」。果然,克罗的声音有些发抖。要是他能就此心领神会就好了,但大概不可能。
「抱歉。路线好像偏了。能允许我先返回前一个定位点吗?」
我对摇头的我,克罗说道。
「是地狱之釜。」
「……地狱之釜?」
「靠近北冠的波瑞亚利斯平原上,有一个全长超过两百公里的巨大人工陨石坑。我们这样称呼它。作为行星改造的第一步,首先是尝试为这颗星球创造出与地球相同的大气层。当时火星的大气压不足地球的1%,只有七毫巴。其中95%是二氧化碳。要将其提升百倍。相当于地球上海拔三千米处的气压。但是,从地球运来那么多气体并不现实。因此,我们考虑在当地筹措。」
克罗用右手的食指向下指。
「就是这泥土。如您所知,这颗星球在太古时代,曾被厚重的大气层覆盖。那个时代的空气,在漫长岁月中,大多被太阳风吹散,但我们认为,有一部分被分解到分子水平,融入并残留于这片土壤中。构成这颗星球大部分岩石的是硅酸盐矿物。岩石在一千七百度时融化,超过两千七百度时气化,释放出二氧化碳、水蒸气以及氧气。就像挖掘铁和铜一样,我们用热线贯穿大地,烧焦、熔化,就这样为这颗星球注满了大气。」
于是,就形成了巨大的坑洞(Crater)。熔化的岩石像岩浆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沉入大锅的底部。自然形成的熔炉,宛如地狱的大釜。
「岩石中也封存着有害的化学物质。据点的通风设备不足,许多人患上了肺病。而且,用于熔化地面的热线装置,还使用放射性物质作为点火材料。我们短短数日内遭受的辐射量,就超过了人类一生所能承受的量。地狱之釜的内部是高达数百度的灼热地狱,而外部则是超过零下一百度的极寒地狱。有人因冻伤指尖坏死,也有人全身遭受致命的烧伤。内脏被含有氧化物质的这颗星球特有的沙尘和从天而降的射线所侵蚀。以我为例,最初是因冻伤切除了左臂,换上了义手。之后,被重型机械夹碎了的右脚,也换成了铁制义足。吸入沙尘、患病后,我的肺也被换成了人工支气管。心脏、血脉、骨骼,每当其功能衰退,由金属和合成树脂制成的异物就被插入身体。就这样,我的身体接连被不属于我的东西所替换、支配。而最后剩下的,是这里。」
克罗指着自己的头部。
「但是,就连这大脑,也在大约二十年后,在功能衰退发生前,记忆信息被复制,替换成了半导体。据说,机械的身体配上机械的大脑,亲和性更高。所以,如今,我的身体里,没有任何一部分是属于人类的东西了。在这个意义上,我已不再是人类。仅仅只是,作为人类时的记忆,被刻录在半导体存储器中,能证明我之为我的东西,已荡然无存。」
太过壮烈。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这残酷的过程(Process)。而克罗就像电脑调取旧数据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起伏,只是平淡地说明。这反而更令人害怕。开拓者——劳役者们不被允许生病,也不被允许死去。他们并非单纯可替换的劳动力。为了将他们送达火星,换算成单人,花费了数百亿美元的费用。所以,不能让他们轻易死去。
但是,那不过是奴隶罢了。没有必要遵从他人强加的命运。反抗不就好了。
「当然,也有企图反叛的人。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即使抵抗也没有意义。作为现实问题,血肉之躯在这颗星球上无法生存。身体的一部分损坏,若不处理就会死去,在这种情况下给出的选项,永远只有一个。说到底,从地球出发时交给我们的,只有去程的单程票。无论怎样抵抗,我们都无法返回地球。没有那个手段。」
怀抱对新天地的梦想与希望,为人类的未来而献身的开拓者们。后世的人们赞颂了他们强烈的使命感和英雄般的行动。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不。怀有梦想、希望以及对人类使命感的人,连一成都不到。因为,作为劳动力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人,其中近七成是囚犯——也就是正在服刑的罪犯。无依无靠者、刑期近百年的人被强制选拔了出来。」
我惊讶地抬起头。这种反应,大概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吧。克罗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也是其中一员。」
「骗人的吧。怎么会。克罗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做坏事的人……」
我又一次用双手捂住了那即将脱口说出脑海中浮现的无礼话语的嘴。我真心想缝上这张屡次失礼的嘴,但克罗却显得有些高兴。
「你能这么说,我也稍稍轻松了些。我出生的国家,文化管制很严格。我被捕时是十七岁。在日头未升的凌晨,武装警察队突然涌入家中,我遭到拘捕。而且,就在当天接受了审判,被送进了收容所。」
听到十七岁,我心头一震。和我同岁。
「啊,那样的话,艾莉丝小姐也给父母写封信如何?」
「这样啊……那,家人……」
「克罗先生。既然如此,要不要试着写封信呢?」
少女名叫塞莉。好像是来自离这里稍远、有营地的游牧民。
「是生了什么大病吗?」
气温三度。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我裹紧防寒服,跨上摩托车。到了白天,气温又会升到近三十度,真是受不了。排气筒猛地排出夜间积存的赤红沙尘,驱动着厚重的四轮轮胎,摩托车奔驰起来。
「怎么会添麻烦。听着音乐,总觉得精神都振奋起来了。你看,邮递员的工作就像是与孤独的战斗嘛。总是一个人,只是奔驰在一无所有的大地上。有时候,会觉得非常寂寞,很讨厌。」
「是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世界大战》。」
不知为何,克罗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有些雀跃。他从小小的行李中取出的,是更加老旧的盒式磁带。表面脏污泛黄,标签上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我依言将磁带插入卡座,按下了播放键。
——这是在自杀啊。虽然克罗嘴上没说,但她的行为实在不像神志正常。这一点,她本人恐怕也心知肚明吧。塞莉低下了头。
我询问克罗,导致他被捕的那本古老小说的书名。
「非常感谢……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大约二十分钟后,少女终于苏醒过来。看到我和——特别是克罗,她显得非常慌乱、惊恐。即便如此,接过水一饮而尽后,似乎很快平静了下来。
「大概多远?」
这颗星球的文明时钟倒退了数百年。《彗星之夜》可以说就是开端。然而,为何一夜之间会有数千颗陨石同时坠落,这场灾难的原因至今仍不清楚。之后的混乱使得原因调查无从谈起,这才是实情。只不过,坊间普遍认为,这场灾难或许是人为引发的。
「话说,那不是人吗!」
但是,同时我也稍稍安心了些。平淡而准确地回顾惨痛过去的他,曾有些像机械。另一方面,我似乎在他身上,找到了某种仍在沉睡的人性之物。
不愧是改造人。我本想无视,心想反正大概是有人掉了手帕或家门钥匙之类的东西吧,但克罗说很在意,我只好不情愿地转动方向盘。靠近了数百米,才终于看到影子。那看起来比手帕或钥匙要大——。
克罗依旧话不多。但即便如此,气氛已不像昨日那般沉重。在侧车里,克罗似乎在膝上摊开纸,努力写着什么草稿。我觉得打扰他不好,便没搭话。推敲的时间多得是。胸中积攒的思绪有两百年份。我甚至多余地担心起来,要是克罗写了封厚到塞不进邮筒口的信,那可怎么办。
「嗯,有点……现在因为一些情况,和父母分开住了……」
类似的大灾难痕迹,在这颗星球的各处都能见到。与古老地图对比,山峰消失、地形本身改变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对。写给塞拉小姐的信。」
没关系的。一定能再见面的,一定。所以要相信,向前看。我在心中,为磁带里的歌姬送上了声援。
「您这么年轻,真了不起。那,您的家人……」
这么说着,克罗显得有些高兴。期间,扬声器中不断流淌出带着些许失真、却从未间断的旋律。那是写给无法相见的恋人的情歌。命运将二人分离。相信终有重逢之日——。我擅自想象着歌中她为恋人提笔写信的场景。尽管歌词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内容。
克罗自己说着笑了。那是十九世纪写的故事,讲述章鱼般模样的火星人袭击伦敦。是人类还对宇宙中存在邻居深信不疑的那个时代的古典作品。不过,在火星移居计划被提出的时代,却因为特意翻译火星人入侵的故事而被捕,这青年到底有多别扭啊。而且,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送往火星,这结局可真是充满了命运的讽刺,他带着自嘲如此说道。
第二天
「八十年前。一夜之间,数百至数千颗陨石倾泻在这片土地上。就是所谓的《彗星之夜》(comet night)。许多开拓定居点被毁灭,扬起的粉尘覆盖了全境。仿佛整个星球遭受了巨大的沙尘暴(Dust Storm)袭击,阳光被遮蔽,导致了气温急剧下降。当然,各地的植物工厂也因此毁灭,陷入粮食不足,政局也随之混乱。结果,没过多久就发展成了席卷全星的内战。」
「那么,不好意思,能试着播放一下这个吗?」
爸爸,妈妈。我做了个梦。是很古老、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做的,那个梦。
「是双胞胎兄妹的组合。妹妹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啊,不过太好了。能播放的机器坏了,一直没法听。啊,给您添麻烦了吗?」
是惊讶,还是傻眼了呢。我无法读出他的表情,但他好一会儿一动不动,似乎在深思。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次日清晨。日出前,我们便出发了。
「前方两公里左右。」
我摇头答道。
「重新再看,果然还是很震撼啊。」
「哎呀,这是……」
「但是,为什么什么都不带,一个人在这种荒野里走?」
「是啊,就是啊!我也是,从刚才就一直想着,可一点头绪都没有。想传达的事情堆积如山,可一旦拿起笔,思绪就整理不好。写信,真的很难呢。」
那是群星自天空纷纷坠落的那一天——。在褪色、泛黄、完全变样的旧日记忆里,唯有那天所见之物,至今仍如伤痕般深深烙印在心底。
「是啊……已经好几年没见了。晚上睡觉前,有时会稍微想起他们。」
只有在说起家人的那一刻,他的话语里仿佛才蕴含着情感。能将这两百年间发生的事,那般冷静、客观地回顾的人,为什么……过了两百年,他还能相信自己的家人,在那天空的彼方,依然活着吗?
「被捕的前一天。我窥探卧室时看到的她那稚嫩的睡颜,就是最后一面了。之后就再没见过。她还好吗?这是唯一挂心的事了。」
人也好,城镇也好。一切都被暴风吞噬,被烈焰烧尽。那只是一瞬间的事。而这,便是这颗星球受难史的开端。
克罗的提议让我心头一动。
如湛蓝泉水般清澈的音色,与荒凉的赤色大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时大家都知道,移居计划是绝不可能再返回地球的单程票。理所当然,申请者的数量达不到定员。于是,各国似乎进行了幕后交易。据说克罗所在国经济状况恶化的军权政府,以经济援助为交换,像甩卖无法再用的玩具一样,将数百名政治犯塞进了这项人类大计划。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从噪音中传来的,是敲击钢琴琴键的声音,以及引人入胜的优美歌声。在如潺潺溪流般舒缓的音调中,时而能窥见歌者那坚韧有力的、充满力量的女声。虽然音质因劣化和磨损而有些失真,却深深刺入了我的胸膛。
事到如今,无法得知的真相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了。我不想再待在这种会让人想起那天噩梦的地方。所以,我像是逃跑般,只是心无杂念地、一味驾驶着摩托车飞驰。就这样,日升日落。如此反复多次,旅程仍在继续。
——那,也是对这个世界上孤独一人的我自己的鼓励。
蹲伏在地、倒在那里的人,看起来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红黑交织的特色绗缝布料,是如今已不多见的游牧民特有的装束。在试图将火星改造为第二地球的开拓时代,为了在火星再现模拟地球的自然循环,各地建造了拟态的农场和牧场。从自然运作中获取生计受到推崇,他们这些异星的游牧民也在此过程中诞生。当然,那是内战开始之前的事了。如今,他们和劳役者一样,是濒危物种。
虽然经历了数次路线变更,但我们的旅程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这个推论是,脱离轨道的小行星群化作流星,坠落到了这颗星球。那么,为何会有数以百计的小行星脱离轨道呢?在火星运行轨道的外侧、与木星之间运行的小行星带,是无数未能形成岩石行星的碎片集合。当时,以获取稀有金属和氦-3等资源为名,地球方面也在推进开发。以当时的技术,人为修正其中一部分的轨道,也并非绝不可能。
「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那儿。」他忽然指的方向,稍稍偏离了行进路线。我也朝那个方向看去,但什么也没发现。
「克罗先生原本不是艾里的人吗?」
「还好,有呼吸。像是中暑了。」
「埃律西昂……是个大城市吧。我以前也在那里住过哦。虽说只是长期住院而已。」
看准时机,我停下车,摊开地图。一手拿着收到的罗盘和笔,在地图上标记路线。旅途比预想的顺利。照这样,似乎再过几天就能走出这片高原地带。
「不,但是。就算说写信,也不可能送到地球吧……」
所以,那时我想,在天空彼方看见的地球,就是这颗星球的未来模样。一想到这,我的胸口就雀跃不已。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一颗美丽的流星横贯而过。
「罪名是,散布煽动骚乱、破坏国体与公共秩序的文书。翻译被国家治安当局禁止的国外小说——学校研究会的活动中,翻译了古老的英国小说并刊登在会报上,这触犯了军权政府推崇的国家主义。特别是,我翻译的作品以战争为主题,当局大概也无法无视吧。在我国,涉及国家骚乱的政治犯刑罚很重,我被判处了一百五十年的监禁。正好在那时。多国间的火星移居计划,开始招募第一批殖民者。」
那时我七岁。我喜欢看星星。从火星的天空能看到很多星星。特别是沙尘暴刚刚过去的夜晚,空气澄澈,整片天空映照出如宝石箱般的光芒。满天星斗中,有一颗格外明亮闪烁的星。
我没能说出「出落得亭亭玉立什么的,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吧」这种话。
「以前在埃律西昂。是随商队来到艾里的。」
「当油漆工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姐姐,有个年幼的外甥女。我真是给家人添麻烦添到最后啊。我被捕后,父母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外甥女叫塞拉,那时才五岁。无论做什么,总是跟在我身后,是个可爱的孩子。一定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也许也结婚了吧。」
「时间还很充裕。」我强行推进,克罗终于点了点头。
我再次停下车。眼前,一个撕裂大地的巨大陨石坑,正张开大口等待着。我反复查看了三遍地图,但没有对应这样的地形记载。那么,就是地图测绘之后,有陨石落在了这里。从规模看,落下的恐怕是不足一米的、小石子般的东西吧。我穿着鞋站在摩托车座位上,拿起双筒望远镜窥探。果然,地图上未记载的大小陨石坑,像打翻的玩具箱一样,散落得到处都是。
「小时候受了重伤……兼顾康复训练。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之后,就做了邮递员的工作,被分配到了艾里邮局。」
我什么也没说,选择了绕过陨石坑平原的路线。
「嗯……定期维护过,应该大概……」
「……信?」
「我明白了。写信什么的,已经很久没写过了……我试试看。艾莉丝小姐,不好意思,有笔和信纸吗?还有,邮票。」
「是啊。我也在旅途中,多次被这首歌鼓舞过,所以明白。」
「那很寂寞呢。」
是某种事故,还是明确的恶意攻击?即使想问,与地球唯一能够通信的设施,也被埋在了陨石之下。自那之后,眼看就要一个世纪了,地球方面依旧杳无音信。如今,大家都相信,这颗星球被抛弃了。
太阳升起,照亮赤土的荒野。气温也急剧上升,我脱掉了防寒服。
遥远的东北方,山的那一边,流星如连珠般坠落。那一瞬间。东方的天空染上了血一般的深红,熊熊燃烧。紧接着,稍迟一步,震耳欲聋的轰鸣撼动了风。即便如此,星星仍在不断坠落。从东方,从西方,袭来的爆音让我只能捂住耳朵。我害怕了,呼唤爸爸和妈妈,但那声音也被轰炸声所吞没。之后不到几分钟,横扫大地的巨大冲击波汹涌袭来。
「信啊……是啊。等这次旅程结束,我会试着写写的。啊,不过,该写些什么好呢。好久没见了,都不知道该写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克罗靠近女孩,为她把脉。我慌忙展开太阳能电池板天线,在下方制造出阴凉处,将女孩搬了过去。很适合黑发的地球上所谓的亚洲人面孔。年纪肯定和我差不多。让她躺在座位上,在额头上敷上湿毛巾。
第二十四天
「好美的歌声……不知不觉听得入迷了。」
「是八十年前陨石雨(Meteor Storm)的痕迹。」旁边的克罗说道。
「那就在这次旅途中,我们一起思考吧。思考在信里写些什么。」
「现在还能用吗?」
克罗喃喃低语,仰望夜空。若是那黑暗夜空的彼方,有他故乡那颗蓝色的星辰闪烁就好了——。
「是古老的地球歌曲。能带到火星来的私人物品,也就这个了。」
「诶……这个吗?原本好像是用来读取地图数据的。不过,现在基本不怎么用了。」
克罗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指着摩托车的驾驶座。他感兴趣的是控制台上搭载的、有些老旧的卡式录音机。那是地球上也曾使用的、利用磁带的模拟记录媒体。在这空气中飘浮着微米级细微尘埃的星球上,比起使用光盘驱动器的数字媒体,在耐久性方面更为常用。不过,以如今这颗星球的技术水平,两者都只能修理损坏的驱动器,而无法制造新品了。
而且,不止一颗。覆盖天空的,是无数扫帚星群的队伍。仿佛所有的星辰都从天空倾泻而下。如同光之雨,降落在空无一物的火星大地上。以前爸爸教过我的流星雨——那是彗星在宇宙旅行中留下的礼物。面对这神秘的景象,我的心越发激动了。
我没有说谎。出于些许罪恶感,我移开了视线。
「自那天起,我就再没回过家了。」
但是,我错了。那天,自天空坠落的,正是星星本身。
这天,我们偶然在荒野中央,捡到了罕见的东西。最先注意到的是克罗。他一边陶醉在歌姬的歌声中,一边一直凝视着地平线的彼方。
那是地球。爸爸和妈妈出生的星球。听说地球有火星所没有的、满是水的海洋,以及被树木覆盖的森林。但是,爸爸总是说,只要努力进行行星改造,等我长大成人的时候,火星也会成为不输给地球的、拥有丰富绿意和水的星球。
「我们已经忘了,现在正往哪里去吗?奥林匹斯山的邮筒。那个神明会将信送往任何地方的魔法邮筒哦。」
摊在克罗膝头的笔记本上,留下了从季节问候语开始、反复修改多次的痕迹。确实,我虽然做了这么多年递送他人信件的工作,但自己写信的次数,屈指可数。
所以,我决定向他提出一个建议。
「优……我弟弟还小,他从家里跑出去,没回来。」
我和克罗面面相觑。小孩离家出走……?在这种荒野?那才是自杀行为。
「那个……塞莉小姐。知道您弟弟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他说要去奥林匹斯山的邮筒。」
没想到会从游牧民少女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我和克罗都吃了一惊。虽然似乎有什么隐情,但现在必须分秒必争。我看了看温度计。气温三十二度。在这种日晒下,那孩子可能也像他姐姐一样倒下了。
「但是,该怎么找?小孩的脚程应该走不远……」
「以前,优问过我。奥林匹斯山的邮筒在哪里。那时候,我。告诉他是太阳落下的方向。所以……」
「嗯。能看到前方有像是小孩的脚印,向西延伸。」
「克罗先生。从这里看,大概多远?」
「大约前方三公里处。」克罗的视力到底是多少啊。从这里往西,大概正要翻过那座小山丘。
「不行!那里的山是野生沙蜥蜴的栖息地!」
塞莉的脸色发青。说到沙蜥蜴,原本是开拓时代为作食物而进行基因改良的品种。在这颗星球上是少有的蛋白质来源,被广泛养殖。但是,若是野生种,据说相当凶暴。石头也好沙子也罢,甚至自己的同类,只要是看得见的东西,什么都吃。
「总之,得抓紧。塞莉小姐请坐在这里休息一下。」
克罗将侧车的座位让给塞莉。我正想克罗怎么办,只见他以时速十五公里的速度,慢跑着跟在罗浮车后。与外表印象相反,那步幅和步频足以让运动员汗颜,且不知疲倦。我想,凭这个,他自己一个人花上半年左右,大概也能走到奥林匹斯山再走回来。
「我和优的母亲,在优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出去打工,一直没回来。我们和祖母三个人相依为命。以前聚居地还有十几户人家,但现在只剩我们了。大家都卖掉驴和羊,去了城市。」
优才七岁。难以想象正值顽皮年纪的少年,能忍受如此孤独的生活。
「奥林匹斯山邮筒的事,是以前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是传说能把信送给已故之人、送到天堂的童话故事。据说原本是游牧民聚居地还很大时,从路过的劳役者那里听来的故事。当然,我并不相信,但作为睡前故事讲给那孩子听了。结果,那孩子就说,他也要给妈妈寄信。」
塞莉说她也劝过优很多次,但平时内向的少年却罕见地固执,不听劝。做姐姐的一定很头疼吧。但是,那份心情。我觉得我稍稍能理解。身边只有年长的姐姐和祖母。没有年纪相仿的朋友。一定很寂寞吧。所以,或许是想抓住哪怕是骗人的、微弱的希望。然后,这份感情终于爆发,留下纸条离家出走了吧。
离家出走已过去半天,恐怕现在水壶里的水也已经喝光了。
「都怪我不好……我要是能多听听那孩子的心声就好了……」
塞莉虽然想庇护他,但连优似乎也萌生了罪恶感。
「救命啊——!」
几乎在克罗喊出的同时,无数茶褐色的剪影从岩场阴影中缓缓现身。从头部到尾尖,大约有小孩的身高。短小的四肢支撑着大块头的躯体。七只,仿佛要堵住来路。那些看起来就贪吃的诡异眼睛,紧紧盯着我们。对蜥蜴来说,一定比起铁疙瘩的克罗,两个年轻女孩看起来更美味。就在它们要一齐扑上来时,克罗挺身拦住了。
「思念已故的母亲,是很美好的事。我想,妈妈在天国也一定很高兴。但是,不能因此就忽视此刻陪伴在你身边的重要的人们。姐姐为了找你到这里,中途曾一度倒下过哦。」
「优君。听我说。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谁?」
「优!优!」
「请小心。从这里开始是沙蜥蜴的栖息范围了。」
「呜……」优一时语塞。
不久,罗浮驶入了山路。那是大地的裂口。脚印向着被切削出的岩壁夹着的狭窄小路深处延伸。
崇拜英雄大概是男孩子遗传基因里的天性吧,少年瞬间就和克罗亲近了起来。
我提议道。然而,万万没想到,优竟顽固地拒绝,说「不要」,差点圆满收场的大团圆就这么被搅和了。
「我不回去。我要去奥林匹斯山的邮筒。」
那眼神仿佛在说「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拜托这种女人,不过」。
「呐,克罗叔叔。要怎样才能变得那么强?」
不了解内情的人听了,大概会觉得这是什么老套的台词吧。但是,我知道克罗的过去。知道那个未能保护好重要之物,被撕裂到这个遥远星球来的青年的人生。
说着,克罗握紧拳头,冲向了蜥蜴群。
我冲到了姐弟俩面前。瞬间伸出的右臂被蜥蜴一口咬住。锵!响起了像是钢铁碰撞的高亢声音。我看着自己的手臂,松了口气。还好,手臂没断。太好了,这是这边的手臂——。
「我吗?我叫约翰·克罗·梅尔。」
别看他那样,以前可是无敌的士兵。肯定没事。比起这个,现在更担心优。塞莉一直脸色发青。我强行拉着少女的手爬上坡道。岩盘上没有留下小鞋印。但是,优一定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万一有事,我也必须做好战斗的准备。手按在腰带上。只有一颗防身用的小型闪光弹。但是,没关系。虽然不太愿意,但紧要关头还有最后的绝招。
「而且,像今天这样危险的事情,今后还会遇到很多次哦。那样的话,这次你真的会死的。而且是把你姐姐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别这么说。也是碰巧。总之大家都平安无事,我们先返回吧。」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好厉害……好帅。」少年跑近,用充满尊敬和憧憬的目光,仰望着这身高几乎是自己两倍的赛博格巨躯。看到克罗这副模样,不但不惊讶,还说「好帅」。真是难以理解男孩子的感觉。
「没事了,优。姐姐来了,放心吧。」
糟了,我心想,但捂住嘴已经晚了。优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瞪着我,躲到了克罗背后。
即便如此,少年仍没有停止哭泣。塞莉静静地将其拥入怀中。感觉真像妈妈一样。被温暖包裹着,啜泣声也逐渐微弱下来。
怎么办。闪光弹只有那一发。一只蜥蜴向我们冲来。覆盖着鳞片的下颚,能看到如刀刃般锋利的牙齿层层排列。那牙齿连石头都能咬碎。要是被结结实实地咬到,人的身体轻易就会被撕碎。
「这里交给我!请二位先走!」
给别人添了这么多麻烦,居然还耍赖说这种话,这孩子真是的。这样的话,他姐姐也很辛苦吧……。
「没关系的,优。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就……」
「优!现在就去救你!」
「……姐姐和奶奶。」沉默片刻后,他像是挤出来似的说道。这种时候,也故意不与当事人塞莉对视,这或许就是男孩子的矜持。
从后方冲入蜥蜴群的克罗,抓住蜥蜴甩出去,踢散它们。剩下的蜥蜴也受惊,一齐逃跑了。旅程开始第二十四天。我第一次觉得克罗如此可靠。但是,有一个人,比我的眼睛更闪耀地看着他那英勇的姿态。
塞莉的表情也紧张起来。我慢慢降低罗浮的速度,关掉引擎。发出嘈杂噪音的罗浮引擎,本身就可能刺激到蜥蜴。从这里开始只能徒步追赶。我们将罗浮留在原地,循着脚印前进。
「优君,你还好吗?」
少年依旧腿软,抽泣着。「姐姐,姐姐」地反复叫喊着。塞莉用双臂抱紧了颤抖的少年身体。
「优。求你了,别任性了。和大家一起回去吧。姐姐以后会好好听优说的话的。姐姐会努力不让优再感到寂寞的。所以,别再胡闹了。奥林匹斯山很远很远的哦。不是小孩子用脚能走到的地方哦。」
塞莉冲到我前面跑去。我注意到有几只蜥蜴从岩石上追了过来。我们朝着声音的方向奔跑,上坡路不久变成了下坡。在那个坡下,是被五只沙蜥蜴围住的幼小少年的身影。
在赤红的地面上,发现了小小的脚印延伸着。虽然快要被风吹得看不清了,但那脚印笔直地向着眼前耸立的岩山而去。那里是野生沙蜥蜴的巢穴。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淹没在风声中,但塞莉没有听漏。
「你们两个快跑!」
感觉气氛变得像是要开始一场认真的、没完没了的拉锯战了。优仍然用看着仇人似的眼神瞪着我。克罗只用一句话,就改变了这种气氛。
察觉时已晚。从岩石缝隙中,充斥着无数充满杀意、瞄准我们的视线。
我们一边呼喊着少年的名字,一边在岩场中奔跑。被风卷起的沙尘遮蔽了视线。我焦急起来。大声喊叫,会大幅增加被蜥蜴盯上的危险。即便如此,我们仍不断呼喊着迷路少年的名字。
第一次得知这个事实,优惊讶地看向塞莉。
「诶?我,很强吗?嗯……不要挑食就好了哦。」
优沉默着。无法反驳。只是听着克罗的话。这时我意识到了。对现在的优来说,姐姐塞莉代替了母亲。但是,他至今为止,大概没有能代替父亲的人吧。
「……但是,给妈妈的信……」
我接过皱巴巴的信,珍重地收进了邮差包。
「拜托了。邮递员姐姐。请把这封信送到奥林匹斯山的邮筒。」
「那个,叔叔。您叫什么名字?」
「那个,克罗·梅尔先生。还有艾莉丝小姐。谢谢你们。多亏了你们,优才平安无事。真不知该怎么感谢……」
「明白了。我会负责好好送到的。」
但是,还没结束。注意到时,几只蜥蜴已堵住了归路。是从刚才就一直尾随我们的家伙。
「艾莉丝小姐……我也能拜托您吗。请把优的信送去。」
「那么,我有个提议。能把那封信交给我们吗?那边那位姐姐,是邮递员哦。我们正要去奥林匹斯山的邮筒。」
优的手中,攥着一封皱巴巴的小小信封。优应该也理解了克罗的话。但是,对逝去家人的眷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斩断的。
「去给妈妈寄信……」
塞莉深深低下头。紧接着,连克罗也低头说「拜托了」。面对这预料之外的展开,我完全不知所措。然后,优拿着信,站到了我面前。
「这样啊。但是,你要丢下姐姐,自己去奥林匹斯吗?」
「不要不要!我要去!我要去奥林匹斯山的邮筒!」
「艾莉丝小姐,没事吧!」
「邮递员……」。少年仍用充满猜疑的目光看着我。
优点了点头,克罗满足似的说了声「太好了」,抚摸着少年的头。
我把挂在右臂上的蜥蜴狠狠摔在地上。猎物方的反击出乎意料吗,一只蜥蜴受惊逃走了,但剩下的几只仍盯着我们,慢慢逼近。单凭我一人,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可靠的援军飒爽登场了。
「可、可恶!」
「闭上眼睛趴下!」
「艾莉丝小姐,您又说出来了哦。」
恐怕,和优的距离应该也不远了。但是,越往前走,道路越发险峻,到处随意滚落的巨石群阻挡了我们的去路。
右手抓住腰带。拔掉保险销,将闪光弹投向蜥蜴群。刹那,光芒伴随着剧烈的声响爆炸开来。荒野的猎人是基因改良种,它们的视觉、听觉等所有五感都进化到了极限。因此,震撼弹的效果对人类而言更加显著。光的爆炎消散后,留下的只有翻着肚皮、抽搐着的蜥蜴们狼狈不堪的样子。
「优。刚才你问我,怎样才能变强。当然,好好吃饭很重要。但是,有比那更重要的。那就是用自己的双手,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优,如果你是男孩子,总有一天,不要被姐姐保护,要成为能够保护姐姐的男子汉。没问题的。你一定能成为比我更强、更帅气的男子汉。」
或许是吓得腿软了,瘫坐在地上的少年连自己逃跑都做不到。已经有一只蜥蜴瞄准了少年的脖颈。这样跑过去也来不及了。为防万一而准备的东西,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姐姐!姐姐!救命啊!」
「优君。你为什么想去奥林匹斯山的邮筒呢?」
「明白了!克罗先生,请别被吃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