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之溪谷,名副其实,是自然造就的迷宫。如同布满裂痕的玻璃珠,大地的裂缝纵横交错,彼此缠绕般延伸。我们正沿着其中一条巨大的地堑,笔直向西驶去。
结果,藏身黑暗的怪物并未袭击我们,我们怀着恐惧度过了一夜,未曾合眼。不可思议的是,当东方天空透出曙光时,那嚎叫声又停止了。或许那是夜行性的野兽。总之,我们在日出后小睡了片刻,最终在临近中午时出发了。
然后,终于踏入了《卢克斯溪谷》。
虽说名为死之溪谷,令人不安地想象着会是何等恐怖的场所,但实际上,不过是至今所见的风景的延伸。也就是说,只是赤红大地上散落着嶙峋石块的熟悉景色。罗浮车缓缓驶下斜坡,向着地堑深处挺进。两侧土石构成的壁垒仿佛迫近般耸立。从大地裂缝间射入的阳光令人心感不安。随着视野变得昏暗,我的不安也被撩拨起来。
就这样,我们误入的,是通往被石壁环绕的自然迷宫的入口。
「这、这是什么?」
不协调的护目镜和绕成一圈的软管。接过手后,梅瑟明显地皱起了脸。
「是防毒面具。」
「难道要我一直戴着这种东西?」
「不是一直。我们会尽量走气体浓度低的地方。但万一有情况,请戴上这个自卫。」
我在方向盘前并排挂上了气体探测器、β线测量计和盖革计数器。这其中任何一个数值上升到危险水平,警报铃就会响起。
「要是神经性毒气怎么办?光捂住嘴,皮肤暴露着也没意义吧。」
「您要这么想,就别因为热就卷起衬衫袖子啊。」
「那怎么防辐射?」
「只能用无防护战术拜托了。」
「喂!你,在开玩笑吗?」
「是梅瑟小姐您说想来这里的!我本来想绕路的!」
昨天才和好,今天我们又开始互相瞪眼吵架。其实不该做这种事,应该尽快通过才是。
「啊啊,这样下去,昨晚的怪物要是袭击过来怎么办!」
我没理会只在边车上嘟嘟囔囔抱怨的梅瑟,开动了罗浮车。被她这么抱怨,我也没办法啊。是我们明知危险,还自己踏入此地的。
「锅子都坏掉了吗!」
「抱歉啦。好像有点烧焦了。」
「那当然了,总是睡在旁边,不想听也会听到啊。『克罗,克罗。喜欢喜欢,啵啵』什么的。」
梅瑟用纤细的指尖拭去我湿润的脸颊。
「所以说,不是啦!克罗是……一起旅行了三个月到奥林匹斯山邮筒的伙伴之类的。先声明,他是劳役者。」
日落后,风骤然变冷。我点燃了便携式火盆。目的不是取暖,而是野兽怕火。白烟被吸入夜的黑暗之中。我用火钳拨弄着小块的炭。
梅瑟劈向我头顶的手刀停住了。同时,我也察觉到了。
梅瑟在火前烤着手说道。
「好女人的条件……梅瑟小姐说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痛!」
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梅瑟咧嘴笑着看热闹。这人性格真是太恶劣了。
梅瑟将一只手放在我头上,把我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果然,来了吗。我拿起了针弹枪。
话音刚落,不知为何,那针弹枪的枪口就对准了我的脸。
「喂。这样真的就不会被袭击了吗?弄成更热闹的篝火那样不是更好?」
「喂,艾莉丝。你拿着的那把枪。没有我的份吗?」
「不行。说不定,有同伴还在飞船里求救呢。」
本该是今晚晚餐的东西,在锅底变成了焦黑的炭块。这绝非她所说的「有点烧焦」的程度。
「您、您看到了?! 您看到了?! 少女的秘密!」
「……哈?你、你说什么!等、等等!」
「咻」。有什么东西擦过我的脸颊。回头一看,岩石上只插着一根长约三公分的针。刚才我脸偏的位置哪怕只差几公分,那针就会直击我的面部。
「克罗……去世了。」
「没到立刻致命的水平……你对毒气很了解?」
「克罗从一开始就打算赴死。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不,是装作不知道,一直继续着旅程……」
我们互不相让,全力互喷垃圾话。告一段落时,彼此都已气喘吁吁。感觉为这种无聊事消耗了多余的卡路里。而且,我似乎也受到了某种严重的心灵创伤。
「这颗星球的地形很极端。地球有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海洋包围着陆地,所以才会有雨雪,气象变化丰富。但这颗星球,北半球集中了低地,南半球集中了高地。为什么会形成这么不均衡的地形?有种说法是,很久以前有颗巨大的陨石飞来,把北半球整个砸成了陨石坑,砸凹了。嘛,总之,就算能造出海洋,也会形成只有海洋的北半球和只有陆地的南半球。以前地球好像也有过超级盘古大陆吧。就是那种感觉。离海远的内陆几乎不会下雨,所以据说无论如何,火星大陆的一半都会变成这种遍布荒野和沙漠的干燥土地。」
——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循着野兽的叫声,踏入了黑暗之中。梅瑟跟在我后面。
「不,那是梅瑟小姐您穿着内衣到处乱晃的错!」
我满脸通红地反驳,梅瑟却指着我爆笑起来,性格真是坏到家了。
「啊——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
「我才不吃!」
「……哈啊。我们真的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紧张的时间持续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但无论过去多久,对方都没有要行动的样子。只有时间在紧绷的状态下徒然流逝。依旧无法从黑暗对面感觉到任何类似气息的东西。或许,猎人们正屏息等待着猎物因焦躁而行动。
「毫无说服力啊……。话说,您会用枪吗?」
「有什么不好。你不也看过我的身体吗,扯平了!」
又说这种无理的话。自由奔放的大小姐大概是无聊得想活动身体了,擅自从边车上下来。四周滚落着圆溜溜、形状奇特的石头。我并没在意,但梅瑟「这是什么?」饶有兴致地走近附近的石头。真的,这种事别做就好了。梅瑟出于好奇,捡起了其中一块。
她带着胜利者的、轻蔑的眼神,像舔舐般打量着我贫乏的身体。我瞬间用双手护住胸部。相比之下,梅瑟那丰盈的躯体。贬低别人一定很开心吧。
「劳役者啊……被机械改造的第一批开拓民来着?原来还有活着的人啊。那,那位克罗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所以,火星的殖民都市几乎都建在靠近赤道的海边。开拓时代,北边的波瑞里斯平原好像也曾有过巨大的海洋,但也在几十年前轻易干涸了。从那以后,全球干旱化就停不下来。」
我一边哭一边想抗议,梅瑟却用双手捧住我左右脸颊。她凑近脸,用蓝色的眼眸从正面凝视着我。
「嘛,那样的话,我会负责娶你的。」
「艾莉丝。你怎么,对这些事这么清楚?」
「喂,那个嘎嘎响的东西,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今天不怎么饿。艾莉丝,这些都给你吃好了。」
「……克罗?说起来,你经常在梦话里嘟囔这个名字,是谁啊?」
「嗯——。也就是说,和行星改造的成败无关?」
「好啦好啦。别哭了,小不点。」
「哎呀呀。说这种话好吗?就你那搓衣板,会有人愿意娶吗?」
说出这句话,我仍需要某种勇气。每当用言语确认克罗的死,那痛苦的记忆就会苏醒,钝刀一次次剜挖我的胸口。
轰然作响的咆哮,与昨晚之前的明显不同。那不是从某处传来声音,而是一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奇异状态。野兽的嚎叫声包围了我们。
「果然,很奇怪。梅瑟小姐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我——」
「梅瑟小姐请躲到我身后!」
新婚妻子听了都会傻眼。不过是烧开水把速食食品丢进去而已,跟厨艺有什么关系。直到那一刻为止,我连一丝疑问都不曾有过。直到大约一小时后,看到锅底粘着的黑色块状物——谜之物体X为止。
「没有哦。就算有,也不会借给梅瑟小姐。总感觉您会半开玩笑地朝我开枪……」
但是。果然,这很奇怪。要袭击我们的机会,从昨晚起应该有过很多次了。然而,为什么它们至今仍不动手?
「这、这风是怎么回事!」
「哼。嘛,算了。今天我来做晚饭。差不多该消气了吧。听好?要好好感谢我哦。我可是要为你施展厨艺呢。呵呵,怎么样?很有新婚妻子的感觉吧?」
幸运的是,尚无气息。但在此状态下行动未必是上策。我瞪视着黑暗,窥探着敌人的动向。这是我和看不见的敌人之间的神经战。
「喂,艾莉丝。这个,怎么开枪来着?」
我明白了。这里是古战场,是众多士兵死去的墓地。即使死后数十年,仍被弃置不顾的遗骸。果然,《死之溪谷》之名,并非虚传。
——噢噢噢噢噢噢噢!
原来不是牛仔的后裔啊。
可汲取的地下水也眼见着逐年减少。降雨,能一年一次,凭老天爷心情下点就不错了。水和空气,都在向这颗星球外逃逸。几百年后,这颗星球无疑将不再适合人类生存。
「我才不要!谁要当梅瑟小姐的新娘!」
回过神来,到处都是滚落的人类的头盖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数十年来的访客。我抓住梅瑟的手臂把她拽回座位,急忙发动了罗浮车。
梅瑟手中的石头,与我目光相接了。不,那不是石头。是头部凹陷缺损、形状怪异的人类头骨。
「不,完全不了解。但老爷爷说过,只要仪表是绿色的就没事。」
「噫!咿呀呀呀呀!」
之后,我们仍在迷宫中徘徊。无法通行的路、似乎有些危险的路。警报器每响一次,我就在地图上用红铅笔画上叉。这么持续下去,最终周围就一条路都不剩了。所以,接下来又擦掉铅笔痕迹,寻找「最好走的路」。每几百米就重复一次这种事,根本没法正常前进。回过神来,太阳又如往常般开始西沉。查看地图,今天一天只前进了十几公里。照这速度,到埃律西昂得花多少天啊。
随着在黑暗中前进,咆哮声越来越大。看不见的野兽每嚎叫一次,空气就震颤,狂风肆虐,仿佛要将我吹飞。
说起来,我。是被这个人脱掉衣服的来着。何等失态。不对,什么搓衣板,我的右胸下面真的垫着铁板啦。
「呃,是这样。首先依次打开保险和解除安全装置,然后用拇指顶住装填杆慢慢向后拉,装入子弹。扳机杠杆应该有两个,把食指搭在靠手边的那个……」
虽然言语相当笨拙,但我就当这是她独有的温柔吧。
卢克斯溪谷东西延伸一百五十公里。南北竟超过五百公里。是数亿年前地壳变动与侵蚀形成的广阔迷宫。要从这种地方找到迫降的宇宙飞船,简直是无理取闹。只求别是沉在毒沼里,或是埋在裸露的放射性废料堆下就好。
我切换为战斗模式。敌人应该已经迫近眼前了。
「哈哈哈。嘛,是我不对啦。告诉我吧。那个叫克罗的人。是你的帅气男友?」
我只能战栗。这样连逃跑都做不到。即便应战,也无法对抗这预料之中的压倒性数量差距。
「篝火……哪有那么多柴火啊。」
「梅瑟小姐,浓度似乎还没到立刻致命的水平,但以防万一,请戴上口罩吧。」
当然,我理解梅瑟的心情。理解是理解……。继续行驶,警报又「哔哔」响起。这次是旁边的盖革计数器。虽然目前的辐射量还不足为虑,但我判断最好别再前进了。我再次停下车,为了寻找其他路线,展开了地图。
「那,要放弃找宇宙船吗?」
「哎呀。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梅瑟握着枪把,倒拿着枪,腼腆地笑了。
「我才不是小不点!梅瑟小姐,过分!」
然后,我们照常搭起帐篷。在卢克斯溪谷度过的第一夜。说真心话,真想从这里逃走。
「爷爷去世前说过哦。『哭是对逝者不敬』。嘛,虽然这话很没道理。但我也有点,这么觉得。」
「别看我这样,我身上可是流着牛仔的血哦?和你不同,我可是百发百中。」
「这颗星球,无论走到哪儿都是这样吗?完全没有森林或海洋?雨也一次没下过……。为什么《行星改造》失败了呢?」
至今已听过无数次的咆哮在山谷深处回响。自初次听到野犬远吠、颤抖度过一夜的那天起,什么都未曾改变。几乎等间隔、以相同音量、相同音质重复的声音。而且,离声音的主人如此之近,却完全感觉不到我们以外的任何气息。这也就是说。声音的主人实际上并不存在吧。
行驶了一会儿,警报器开始「哔哔」作响。听到声音,梅瑟的脸色变得苍白。我停下车,冷静地查看探测器的仪表。在从蓝到绿、黄、红变化的刻度中,指针指着绿色区域。液晶屏幕上交替显示着字母和数字。警报报告的是土壤中残留的砷和铅。以及,未爆就被丢弃的毒气弹泄漏出的硫化物。尽管战争已结束数十年,被污染的毒素仍如诅咒般残留在这片土地上。
不知不觉间,大颗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果然。还以为稍微放下了点,结果还是不行。每次想起他,我就无法抑制感情。恐怕,我必须一直、一直,怀着这份心情活下去吧。
「什么一不小心啊!真亏您开得了枪!我要是因此嫁不出去了,您怎么负责!」
「我没说!绝对!那种事!绝对!为什么说这么坏心眼的话!讨厌死了!从今天起我睡外面!」
梅瑟拿着枪,说得相当自信。我记得,您好像是现实版的大小姐来着……
「嘿嘿。是吗。全都是从克罗那儿现学现卖的。」
「梦、梦话……!为、为什么要听那种东西!」
咆哮的野兽。恐怕,那家伙就潜伏在这卢克斯溪谷之中。至今为止都只有声音,未曾袭击,但实在无法认为今夜也会如此。虽然很想全力武装迎击,但手头只有和玩具枪无异的针弹枪,以及几发只能当闪光弹用的眩晕弹。最后的王牌是义手中暗藏的利刃。但要是对手是体长十几米的怪物,这也根本无济于事。万一出事,就只能逃跑。幸运的是,地球制造的罗浮车马力十足,只要对方不是猎豹,应该能逃掉。
我从梅瑟那里得知了一个冲击性的事实。
「总当爱哭鬼的话,会被他笑话的哦。知道吗?好女人的条件。好女人不该哭,要笑才行。」
「别把人说得像痴女一样!」
别说柴火了,这干燥的大地上连棵树都不长。偶尔也有耐旱的多年生植物顽强地扎根,但不能轻易拔掉它们。规定如此。这颗星球的法律。即便是微小的生命,也是曾试图将这颗星球染成一片绿色的人类的梦想遗迹。不可随意对待。
梅瑟拉着我外套的下摆,抵抗着从前方压来的强风。我也必须双脚用力站稳地面,否则瞬间就会被风掀倒。伴随着重压袭来的风,却仅仅数秒后就戛然而止。我高高举起提灯。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里只有一道纵向劈开突出岩壁的巨大裂缝。说是裂缝,实则是绵延数十米、豁然错开的地层。是的,就像在蔬菜上切了个刀口。刚才的强风,似乎也是从这条狭窄通道吹来的。
「我说,呜哇!」
狂风再次肆虐。被出其不意袭击的梅瑟被吹飞,我也被按倒在地。与此同时,巨大的咆哮声震撼了整个空间。
——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算什么啊。与其脱力,不如说我只想笑。
「喂,艾莉丝。你,笑什么?」
被吹飞、弄得满头沙的梅瑟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什么……我们居然被这种东西吓了整整三天,除了笑还能怎样嘛。」
鬼怪现形,原是枯芒草。越是害怕,连枯了的芒草都会错看成鬼魂。原来是真的啊。梅瑟还是一副「不明白」的表情。
「全都是风声啦。风穿过狭窄的通道,吹响了自然形成的笛子。因为这种地方到处都是大地的裂缝交错着嘛。同样的笛声到处都在响吧。所以才让人觉得像是被野犬群包围了……」
「那为什么早上就听不到了?」
「因为地面变暖,风的流向就变了啊。」
「……真像傻子。是谁说有怪兽来着。」
「哈哈……是啊。今晚似乎能睡个好觉了呢。虽然外面会很吵。」
戏法一旦知道了机关,就没什么大不了。想起不久前还被无形的猛兽幻影吓得够呛的自己,我们捧腹大笑。
笑累了,我们回到营地。我熄灭火盆的火,开始准备就寝。今天已经累到极致。真想立刻像烂泥般睡去。
这时,我看到梅瑟不自然地站起来,像是要往哪里去。
「咦?梅瑟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不睡吗?」
「没什么不行吧。」
她有点脸红地说,我也就明白了。
「噫!」
幸运的是,今天跑了一天,β线测量计的指针也丝毫未动。话虽如此,离发生过爆炸事故、被称为「六号楼」的研究设施所在中心区域越近,风险应该就越高。接下来的旅程,恐怕会迫使我做出艰难的选择。
「梅瑟小姐!趁现在!快逃!」
「放开艾莉丝!」
「艾莉丝!艾莉丝!」
黑暗中又浮现出另一个影子。它站在那里,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一样。劳役者丧尸。这次是头部的一半被炸没了。那东西摇摇晃晃,像被什么吸引着,朝我们走来。
深夜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袭击少女,只能这么想了。是的。这要真是普通的变态反而好得多。
「没有袭击过来啦。您还迷糊着吗?」
丧尸手脚并用地追赶逃跑的我们。那空洞的眼球中,寄宿着某种类似疯狂的东西。总之,先开车逃到能逃的地方吧。刚这么想,就在那时。
丧尸抓住我的双肩,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倒。事发突然,我没能反击。眼前的身影,是令人作呕的怪物。
消失的右半边脸,恐怕是在卷入某种爆炸时被炸飞了。残存的左半边脸,装甲也完全烧焦溃烂,裸露的肌肉脉动着。
「……梅瑟小姐。您知道这是哪里吗?」
「丧、丧尸!袭击过来了!」
……不,今天先睡吧。再想也无济于事。
我慌忙装上第四发子弹。单手握住枪把,扣下击锤,但瞄偏了。弹道大大偏离了目标,划破了空无一物的虚空。
身体一半塞进睡袋,借着提灯光展开地图。确认明天的路线。地图上到处是小叉和三角。为了找到安全的路线,今天可是相当辛苦。
「昨晚,我只吃了些像炭块一样的东西吧……」
我下定决心,熄灭了提灯的光。
劳役者死期临近时会失控。这是克罗告诉我的。劳役者脑中搭载的半导体,以当前火星的技术无法修理。但是,既是机械,经过一定时间,部件就会老化,大脑会故障。那是劳役者的死。然而,事情并非就此结束。当大脑中的人格信息消失时,作为替代品,虚拟人格程序会自动载入。这是内战时期植入的劣质程序。没有理性,没有知性,只会破坏、杀戮眼前的一切。但是,也有例外。被作为非战斗人员输入的虚拟人格,从一开始就不会进入视野。也就是说,老人、孩子,以及女性。
能依靠的只剩下月光和星光。夜空中闪耀的两轮月光指引着我们。我们在黑暗中多次被石头绊倒,脚下打滑,却仍继续奔跑。不知跌倒了几次。衣服磨破,全身是跌打伤。摔倒时额头擦破的伤口渗着血。遍体鳞伤、不断逃窜的我们,最终躲到了岩石阴影后,屏住了呼吸。
用「丧尸」形容的梅瑟是正确的。我见过姿态相似的劳役者。
被帐篷的灯光吸引,数个人影正在罗浮车周围徘徊。同样是劳役者丧尸。而且,能感觉到右手边也有多道气息在靠近。
趁丧尸们不在,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为好。我站起身,再次环视四周。然后,撞上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开什么玩笑!」
生气的梅瑟迈着大步消失在黑暗中。大概是一直在忍着吧……虽然这么想,但说出来的话这次搞不好会被杀掉。为了梅瑟回来时不会迷路,我没关外面的灯,独自钻进了帐篷。
绿色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其中一滴也溅到了我的手上。是粘稠、凝胶状的「血」。我知道同样的东西。所以,对眼前这来历不明的存在,也大致能想象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冷静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沉着地瞄准了枪口。第三声枪响在漆黑中回荡。针弹射穿了劳役者的颈部,贯穿而出。它吐着绿血,跪倒在地。然而,执念之火不会轻易熄灭。它像毛虫般用下半身在地面爬行,仍试图攻击我们。了结它让我犹豫。即使只是失去灵魂的空壳,劳役者原本也是人类。是在严酷的《行星改造》现场失去身体,替换为钢铁躯体的人们。没有他们,也不会有我们的今天。
「昨晚的那些……该不会,是梦吧?」
提灯光照亮的前方,是吓得腿软动弹不得的梅瑟。而她旁边,有个人影正俯视着她。那细长的手臂伸出,眼看就要抓住梅瑟的脖子。
然而,就在这时。
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咿呀」一声发出怪叫,弹了起来。
呜呜,呜呜,丧尸群发出低吼。何等失态。只顾着在意风声,竟对潜藏在《死之溪谷》的真正威胁,直到此刻都未能察觉。
————。
「反正,以我们的力量也干不掉!」
话音刚落,梅瑟就以一副可怕的表情抓住了我的肩膀。
梅瑟也滴溜溜地转着脑袋环顾四周,然后舒了口气。一如往常。宁静的早晨。是的,宁静得甚至有些过分,过于宁静了。
「在帐篷里啦!」
「呀啊啊啊啊啊!」
那为何会袭击我们两个女人?总之,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或许虚拟人格程序也有不同种类。不,或许不是那样——。
《死之溪谷》。果然,是个不得了的地方。说到底,那些劳役者是……。
我爬起来,抓住梅瑟的手臂。危机尚未过去。后面还有另一只劳役者在追来。正要再次开跑时,我们愕然了。
「……不知道哦。麻烦事等来了再想。」
梅瑟迅速绕到我背后。我双手持枪,与劳役者对峙。
「不,不是那个意思……您知道罗浮车大概在哪个方向吗?」
「如果真是梦,我们也不会睡在这种地方了。」
虽然还不知道敌人潜藏何处,但我已敌不过疲劳和睡魔。我抱紧双腿,蜷缩身体。肆虐的夜风夺走汗湿肌肤的热量。哪怕有个能挡风的东西也好,但行李什么的,都和罗浮车一起丢下逃来了。梅瑟以同样的姿势紧紧贴着我。比一个人暖和,也安心些。
「这里!这里!快来救我!」
「卢克斯溪谷吧?」
但是,这里有最需要注意的东西。霍尔特说过的β线。曾是「劳役者杀手」的特殊电磁波。产生它的矿石结晶源自陨石,是这颗星球原本不存在的东西。越是高精度的半导体,对这种特殊能量就越脆弱。我身体的右半边也与劳役者无异。我的一部分内脏和血管被替换为人造装置,维系着我的生命。如果受到一定剂量的照射,就会故障。那样的话,就关乎性命了。
我没有解除攻击姿态,窥探着对方的动向。如果这真是劳役者,应该能和血肉之躯的人类一样沟通才是……。
《赤红蝎》的士兵杰克。过去我曾和克罗一起,与杰克战斗过。遭受了爆破枪直击仍存活下来的杰克,最后失控,完全丧失了理性。是大脑核心部分故障的状态。那样的话,就会变成只知破坏眼前所有攻击对象的杀人机器。交涉已不可能。
咕——,肚子叫了。这也不是能吃早饭的状况,况且,根本就没东西可吃。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褪去。
「抱歉。已经到极限了。毕竟整整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就是现在。快逃!」
「诶……可是,那家伙。不干掉的话,会追来的!」
「变、变态!」
「这、这家伙!是丧尸啊!」
梅瑟如溅到回溅的血般,淋满了劳役者泼洒的体液,茫然呆立。握着石头的手在颤抖。即使是已成空壳的劳役者,初次杀人的感触,恐怕一生都不会从那只手上消失吧。
我拉住了梅瑟的手。
「诶?劳役者变态?」
虽然太暗看不清,但梅瑟是什么表情,我简直了如指掌。
风声咆哮,吞没了我的声音。
「怎么可能知道!昨晚在一片漆黑里不顾一切地跑啊。等等,难道说……」
梅瑟叫道。原来如此。这或许是最易懂的表达。
这里是古战场。而且,曾在此地开发过对付劳役者的兵器。那有再多劳役者遗骸也不奇怪,其中几个变成丧尸游荡,或许也不奇怪,或许……。
「你是谁?请报上姓名!」
梅瑟带着哭腔低语。我也想哭。这样已经很难回到罗浮车所在的地方了。今晚必须在此待到天亮。
即使混杂在风的呼啸声中,那悲鸣也远远地回响开来。是梅瑟的声音。我慌忙冲出帐篷,将提灯的光照向黑暗。
即便如此,安全的地方远比危险的地方多。从「死之溪谷」的印象来看,倒也没觉得有那么危险。如果是要在此扎根度过一生,那另当别论,但过度害怕,也只会像这次一样,把风声错听成怪兽嚎叫,白白慌乱一场。
「梅瑟小姐!怎么了!您在哪儿!」
能听到声音,却不知黑暗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万分紧急的状况。我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它逼近的速度绝不快。没有目的,也没有意志,只是在黑暗中彷徨行走。步伐如腿脚不便的老人般蹒跚。
回应的是脱离人形的猛兽咆哮。那快要掉出来的眼球能看到多少东西不得而知。松弛张开的嘴不断溢出唾液般的东西,从中感觉不到任何与知性相连的迹象。身体也破败不堪。仔细看,手臂从手肘往下缺了一边。本该覆盖全身的钢铁装甲凄惨剥落,狰狞的人造肌肉和内脏毫无防备地暴露着。
丧尸伸出手臂,梅瑟试图逃脱。我装上第二发针弹,瞄准了丧尸的眉间。伴随着尖锐的射击声,丧尸一瞬间畏缩了。
「喂,梅瑟小姐。请起来。天亮了。」
「啊。是去摘花啊……请不要走太远……痛!」
醒来时,东方的天空已然泛白。用朦胧的双眼环顾四周。视野所及,不见劳役者们的身影。梅瑟靠在我肩上,正发出「咕—嘶—咔—噗—」无忧无虑的鼾声。
在风声中,已感觉不到丧尸们的气息。但这或许只是它们也隐藏了气息,可能就潜藏在近处。既然没有看透黑暗的手段,只有恐惧在不断滋长。
我不由自主地低语。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这一个。β线导致的大脑核心程序误动作。有个脸被炸掉一半的劳役者。恐怕是卷入了被称为「六号楼」的研究设施的爆炸。而且,六号楼曾进行使用β矿石的研究。那也就是说。
梅瑟双手抓起石头,砸向劳役者。从被砸碎的脑部,污浊的茶褐色润滑油飞溅而出。劳役者全身开始抽搐。即便如此,被抓住的手臂仍未被松开。梅瑟又挥下第二击,它才软软地垂下手臂,不动了。
「你啊!就不能稍微有点体谅心吗!」
不过,梅瑟是不是太慢了?憋了那么久吗?不,不是。我稍稍有些不安,但去找她的话,恐怕又会被打。
那么,在明确承担一定风险的前提下,强行突破或许也是一种选择。我用红铅笔在标着三个叉的区域上方画了线。那是向西穿越的最短路线。
光线照出了那人影的真面目。面部肌肉扭曲,露出条状的筋肉,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球转向这边。至少,那不是人类。
「喂,艾莉丝。我们会怎么样?」
「正是那个难道。我们好像,迷路了……」
「你,真的打算睡?这种情况下?」
恐惧比判断更快地驱动了身体。我拔出针弹枪,本能地将手指搭上了扳机。伴随着枪声,一根三公分长的针射了出去。
「为什么不随身带着!」
「你!你不是一直带着地图吗!」
被石头砸了。
「β线……」
「这个人,是劳役者!」
「不这样,就会被那些家伙抓住!」
「锵」!金属摩擦的声音。射出的针弹没能击穿铁甲,刺入了那个「什么」的右肩。污浊的绿色体液飞溅。即便如此,那东西连一丝畏缩的样子都没有。钢铁的皮肤溃烂,眼睛鼻子都已腐烂,大半快要溶化脱落。那令人作呕的怪物面孔,直直地锁定了我。
退路已断。徘徊的死者们正逐渐包围我们。
「它们恐怕是被光吸引过来的!就这样混入黑暗逃跑吧!」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
「喂,艾莉丝!你干什么!」
就这样,我「咚」地一声,坠入了梦乡。
若我们也想活命,就只有全力迎战。
「艾莉丝……我……」
「那种情况下别说胡话!是谁哭着尖叫的!说到底,都怪梅瑟小姐您不好好使用便携厕所!又不是小狗,别随便在野外解决啊!」
被我说得满脸通红的梅瑟,又打了我一下。
「便携厕所?你是要我当着你的面方便吗?开什么玩笑!」
「没办法啊!为了循环用水,厕所必须通过过滤装置和罗浮车的水箱连接。所以,您去用的时候,我会避开的啦?」
「谁信啊!……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停顿了一下,我们两人同时叹了口气。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每天都吵一次架?」
「是啊。像每日功课一样,不吵架反而会觉得后背发痒……」
然后,我们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有这种时候,我们才会意气相投。笑过之后,心情舒畅了些,我们开始步行。
首先确认位置。为此,需要登上高处,俯瞰周围。眼前是连绵起伏的小岩山。爬上去会很费劲,但总比在迷宫里乱转要好。默默攀登斜坡的我们,被烈日灼烤着。
「艾莉丝。我渴了。」
「真巧。我也是。」
拖着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的双腿,仅凭毅力向前走。肚子饿了,喉咙也干了。然而,我感到的异样感并非仅此而已。
身体骤然变得沉重。而且,不知为何,只有右半边身体感到不自然的沉重。神经突然变得迟钝,手脚末端的感觉正逐渐麻木。起初以为是单纯的疲劳,但似乎并非如此。钢铁皮肤下的肌肉痉挛着,不顾我的意志,无规律地反复收缩。一种关节被强行反向扭转的感觉袭来。
我单膝跪倒在地。不妙,不妙,这可不妙。全身蜷缩。血管收缩。神经扭曲。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沉重钝痛袭击了全身神经。难以言喻的感觉。但是,我心里有数。对,恐怕,这就是。
β线。
让机械失常,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看不见的毒刃,正切割着我这由电子部件构成的半身。
「喂、喂!艾莉丝!你没事吧!」
「对、对不起,梅瑟小姐……请、请尽量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你干什么!趁现在快逃啊!」
「梅瑟小姐。我想到办法了。」
那身影,正是与我共度了三个月的伙伴本人。不,仔细看,有些许不同。剥落的涂装被重新漂亮地涂好,全身附着的赤锈污渍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如同新品。但是。那是克罗。我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停下!停下!克罗在那里!好不容易又能见到他!」
「放开!放开!」
覆盖我半身的人工肌肉瞬间爆发性驱动。无视全身负荷,字面意义上的限制器解除。我的身体暂时获得了超人的运动能力。一次跳跃,就一口气拉近了十几米的距离。
「这边,这边!」
「武装解除!限制器解除!」
「吵死了!你!难道把那家伙看成正义的英雄了吗?他可不是来救我们的!只是为了亲手杀掉我们,在清除碍事的障碍物!」
但是,克罗连瞥我一眼的反应都没有。只见他抬起右臂,突然一拳砸向包围梅瑟的劳役者头部。仅此一击,头颅便飞了出去。
匍匐的丧尸试图抓住梅瑟的脚。梅瑟对着它的脸猛踹,试图阻止。即便如此,对方仍紧紧抓住,不肯松手。
我喃喃道。
从手甲中弹出的是超硬度利刃。剑锋水平划过。戟尖瞄准死者的胸口,一闪而过。喷涌的绿色血潮。此刻必须忍受手中残留的恶心触感。再次跳跃,拉开距离。被斩中身躯,劳役者却依然站立。他们从四人增至十人,密密麻麻地挡住了我的去路。没时间应付所有人。我再次跳跃,试图越过丧尸群的头顶,但是——
「梅瑟小姐!」
我借着梅瑟的肩膀,向前走。绕开热点,朝另一座山丘迈步。太阳已升得老高。不能太悠闲了。
炮弹是从上方发射的。我仰望天空。在刺眼的逆光中,一个剪影从空中跃下。尘土飞扬,瞬间遮蔽了视线。我,劳役者军团,在场的所有人,视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牢牢钉住。
罗浮车正在超速加速。从那种速度跳下去无异于自杀。
「艾莉丝!艾莉丝!」
「啊啊。艾莉丝小姐。好久不见。」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抓住了我的脚踝。跳跃在半途中断,我被从空中拖拽下来,摔在地上。是像橡胶般伸长的手臂抓住了我。试图挣脱,但束缚轻易无法解开。
「怎么样?好些了吗?」
突然,人影从旁边的帐篷里出现了。是匍匐在地的劳役者。
「克罗!克罗!是我啊,艾莉丝!」
「想到办法?什么办法?」
如同拉长的橡皮筋松开后恢复原状,抓住我的手臂开始反向收缩。无处可逃,我被拖曳在赤红的地面上,拉向死者身边。瞬间被「活尸」军团包围。失去生气的眼睛一齐俯视着我。
喷吐着火舌的机关炮停住了。但并非因为听到了我的声音。单手伸出利刃,开始将已化为废铁与肉块的劳役者遗骸进一步切碎。仔细地、仔细地,确保对方无法再起,彻底无力化。
然而,果不其然。梅瑟跨上驾驶座,手忙脚乱。她没解开锁就想发动引擎,钥匙转不动。
然后,在与太阳升起方向相反的那边,我们看到了被遗弃的罗浮车和帐篷。然而,等待我们的是深深的失望。
「吃我一招!」
面对层层堆积的尸山,我脸色发白。这真的是我所认识的克罗吗?他在单方面地享受杀戮……不,不如说他对杀戮毫无感情。冰冷机械。那已非改造人劳役者。仅仅是机械人偶。
试着独自站立,却踉跄了一下,梅瑟从身后扶住了我。
那身影是——
必须在黄昏前解决。焦急的我们下了山,各自就位后,立即开始执行作战计划。
——克罗。
爬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我们可以从那里将卢克斯溪谷尽收眼底。大地上纵横交错的裂缝,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成功了。作战成功了。劳役者们不顾一切地朝我冲来。我确认到,在他们身后,梅瑟从岩石阴影后跑向罗浮车。没问题的。教过她很多次,先解开侧锁,再转动引擎钥匙。也说了只要踩下油门,先开到能开的地方。就这样,一定没问题。我想相信没问题。
我大喊,但陷入恐慌的梅瑟听不到。就在这期间,丧尸军团渐渐包围了她。
梅瑟那边情况相同。几个劳役者包围了罗浮车,其中一个从背后抓住了她的双臂。
「克罗!克罗!」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梅瑟被从罗浮车上拖下来。到底一直藏在哪里,「活尸」们接二连三地涌出、聚集。然而,他们没有知性,也没有目的意识。袭击我们,也不过是像猎犬追逐逃跑的猎物一样的本能行为。其中甚至有的仅仅因为肩膀相撞,就开始互相扭打。最终,扭打之中,一个劳役者咬断了另一个的脖颈,杀死了对方。这正可谓是与「死之溪谷」之名相符的地狱图景。
我将从腰带上取下的闪光弹朝他们砸去。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光爆,即便是白天也毫无影响。光焰瞬间腾起。那闪光,让没有意志的「活尸」们有了反应。
一人对十几人。然而,那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克罗的一击在劳役者的躯干上开出血洞。其中也有手持枪械的。硝烟与火花四溅。或是爆炎狂舞。
试图前去救援的我,被十个劳役者组成的集团挡住了去路。
棘手。非常棘手。要对付那么多劳役者,根本不可能。
然而,他甚至不愿回头看我。难道真的忘了我吗?正要跑过去的我,手臂被梅瑟抓住了。
面对过于残忍、冲击性的场景,我只能失语。对劳役者们而言亦是如此。对突然出现的敌人,劳役者们一齐激昂起来。没有意志、没有感情的他们,本能却被激起了恐惧与敌意。
然而。突然,那个劳役者的头部爆碎了。
我大声喊道。她终于注意到了,梅瑟发动了引擎。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我想。
我想挣脱,但梅瑟不肯松手。她强行把我拽向罗浮车,试图把我塞进去。
恳求他们放过是徒劳的。十个劳役者接二连三地围拢过来,抓住我身体的各处,完全制服。即使是解除了限制器的机械躯体,面对如此数量的敌人,也只能陷入无力。
是的。正如所见。只是齿轮转动、驱动的机械人偶。
接着,听到这悲鸣,四面八方的其他劳役者们也开始聚集过来。糟透了。
「梅瑟小姐!别管那家伙!快发动车子甩开它!」
「从那些家伙手里夺回罗浮车的方法。」
梅瑟毫不退让。她强行拖拽,把我塞进边车,自己握住了罗浮车的方向盘。然后,卷起沙尘,猛然发动。
「克罗!克罗!」
「这、这家伙!变态!变态!」
即使是梅瑟,把克罗说成恶魔也让人无法容忍。我瞪了回去。
知道他们对光和声音有反应。我下定决心,冲了出去。
「为什么!你明明对克罗一无所知!克罗是来救我们的!」
我们伸出手,试图握住彼此的手。当然,距离遥不可及。难道,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我们的故事。难道只能等待无法沟通的对手,将我们玩弄至死吗?
「哟嘿哟嘿哟嘿!深夜袭击少女的无赖之徒!远的听声音,近的看过来!我是火星邮政公社埃律西昂分局长途邮递员!艾莉丝是也!」
「呀啊啊啊!」
充分吸引丧尸们的注意后,我拔掉第二发闪光弹的插销,扔了出去。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不,与其这么说,他们是丧尸,却又不是丧尸。非死者,亦非生者。他们是被β线破坏了大脑、灵魂的「活尸」。他们徘徊于此地,既非出于怨念,亦非执念。仅仅是结果论的产物,因为他们存在着。
粗粗一数就有四个。人影聚集在罗浮车周围。稍远处还有六个。他们无所事事。只是毫无目的地站在那里,存在着。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生存的意志。
「嗯。托您的福。我想,可以自己站起来了。」
「那些家伙怎么回事!丧尸不是天亮就该回巢穴吗!」
我思考着。应该有什么办法。有能打破僵局的巧妙方法。有「活尸」的弱点。
我继续大声呼喊,不让声音被风吞没。然后,他终于,转向了这边。劳役者们已尸横遍野。失去了移动目标的克罗,接下来锁定了我们。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锁!是锁!」
总之,要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拼尽全力的大吼似乎奏效了,十只丧尸劳役者一齐看向这边。其中一两个看到我的脸,还做出了歪头的动作,让人有点来气。看过去,梅瑟正在对面的岩石阴影后指着我捧腹大笑。
然后,是连作战会议都算不上的作战会议。我们约好信号,兵分两路。
半身的不适瞬间蔓延至全身。如今连说话都困难。梅瑟将我扛在肩上,开始沿山路返回。随着离那个地点越远,肌肉的痉挛渐渐平息。与之相应,勒紧身体的疼痛也消失了。恐怕是暂时性的故障。
「为什么!克罗在这里啊!」
脏污的外套下摆在荒野的风中飘动。海和尚般笨拙的头部缓缓转向这边。遮光护目镜深处,两点绿光闪烁了一下。
「听好?那家伙,是恶魔!不想死就快逃!」
瞬间翻身,挥动利刃的刀身。剑锋斩断了劳役者裸露的肌肉。粘膜飞散,喷出的腐臭弥漫四周。仅此并非致命伤。即使四肢被斩断,没有痛觉的改造人类也不会停止战斗。他们会一直站到无法动弹为止。即使变成失去灵魂的空壳,这点也不会改变。
如果没有剂量计,我恐怕将寸步难行。现在的我,如同在看不见的利刃丛中行走。
「到了呢。」
「不行哦。别勉强。」
虽说是作战,其实极其简单。在我吸引他们注意的时候,梅瑟从背后接近,夺回罗浮车。我则逃跑甩开他们,之后与梅瑟会合。多么单纯明快、天衣无缝的计划啊。真想这么认为。
包围梅瑟的劳役者们一齐扑向克罗。接着,压制我的那些也紧随其后。
梅瑟说的话,我无法相信。如果梅瑟不打算停车,我甚至想过从边车上跳下去。我将身体探出车体后部。
我喊道,但他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冲向自己的敌人。那里,不存在我所熟知的、克罗身上那种人性化的温暖。
我藏身岩石阴影后,再次确认敌方兵力。罗浮车周围四人。稍远处六人,共计十人。真是让人讨厌的团体。首先必须将最初的四人从罗浮车旁引开。然后,在后方六人汇合前解决。
收回利刃。取而代之出现的,是细长的枪身。瞄准。显然是对准了我们。装填时间也很短。能看到枪口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克罗!克罗!」
果然,那个地方是元凶。是局部高β线剂量污染的「热点」。这种地方,在《死之溪谷》各处潜伏着。而我的身体,对其几乎毫无防备。更糟糕的是,剂量计还挂在罗浮车的驾驶座上。
他会这样说着俏皮话,对我笑吧——我曾如此期待。
被强光吸引。永远彷徨的他们,或许只是在寻找天堂的入口。劳役者们迈着蹒跚、不稳、如老人般缓慢的步伐,朝我走来。
失去头颅的劳役者四肢痉挛,僵立在赤红大地上。不久,其残留的躯干,也被第二发炮弹瞬间击得粉碎。
我脱下单手手套。钢铁右手握住了针弹枪的握把。然后,左手按在腰间的皮带上。武器只有这把针弹枪,以及从皮带上取下的两发闪光弹。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
一个侧腹开了个大洞的劳役者,弯下腰,试图抓住梅瑟的头发拉扯。我甚至无法捂住耳朵,不去听那响彻溪谷的悲鸣。
他们的动作迟缓。反射神经也是如此,昨晚已证实,只要我们全力奔跑,以他们的脚程追不上。而且,他们也缺乏能冷静判断状况的头脑。至少,人数处于劣势的我们,优势仅此而已。
如果。如果这时克罗在的话。他一定会帅气地救出我们吧。明明,那已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此刻的我,却只能依附着对他的幻影。
然而,那崭新的装甲并未受到致命损伤。他双手挥舞,将敌人的劳役者们接连击溃。手腕翻转,小型机关炮从头部伸出。伴随着雷鸣般的炮声,无数子弹将劳役者们射成了蜂窝。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
用利刃砍断抓住脚踝的手。喷着绿色的血,劳役者仍毫不退缩。另一个抓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按住。正要躲闪时,又一个咬住了我的左臂。接着,又一个从背后扑上来,按住我的手脚,彻底拘束。
「梅瑟!快、快逃!向右猛打方向盘!」
「吵死了!知道啦!」
急转弯让前轮几乎离地。紧追着车辙,赤红燃烧的光线烧灼了空气。只要方向盘操作再慢一点,毫无疑问会直击我们。
我明白了。克罗是真的想杀我。
「为什么!克罗!」
没有回应。即使受到攻击,我也无论如何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意或敌意。仿佛其内核是彻底的空虚。那不是我认识的克罗。
架着机关炮,克罗的双腿蹬地疾驰。那是惊人的速度。并非追逐风,而是风在追逐他。与以超过百公里时速飞驰的罗浮车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大,反而在缓缓缩短。
枪击袭来。无数弹道从头顶飞过,弹跳在车体装甲上。我不由得在边车里蜷缩身体。
「求你了!克罗!醒醒!」
为了驱散眼前的噩梦,我拼命呼喊。然而,那声音湮没在交错的枪声中。
罗浮车驶入大地裂缝的深处。超高速的追逐游戏无休无止。梅瑟的方向盘操作,实在是糟糕透顶。每次发现前方有障碍物,她都把方向盘打到极限,在地面上留下连绵不绝的极端S形轨迹。然而,或许正因为是外行人这种鲁莽的驾驶,才得以不断避开弹雨。
在梅瑟拼死继续驾驶的旁边,我蜷缩着哭泣。机关炮的子弹从我头上飞过。克罗想杀我。这个事实,无情地切割着我的胸膛。
「你啊!打算那样抽抽搭搭到什么时候!」
梅瑟对我非常生气。但我无法理解其中缘由。
「可是,梅瑟小姐!克罗他……克罗他!」
「吵死了!吵死了!再哭哭啼啼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我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怎么能被《冥界之王普路托》杀掉!」
梅瑟向我展示的,是鬼气逼人的表情。然而,其真正的含义,那时的我尚不明白。只是,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们殊死逃亡。
警报响了。时机糟透了。
「梅瑟小姐!请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别说傻话!你看着这情况说的吗?」
巨石落下的前方,克罗站在那里。直径十几米的岩块将他压扁了。
我还在想着等会儿道歉,如果是克罗的话会原谅我吧,这种不切实际的事。因为,先攻击的是克罗。倒不如说,我才是该让他道歉的立场。
摇了多次她的身体,但意识没有恢复。就在这期间,罗浮车仍在加速,直线飞驰。我从边车上站起来,从旁边握住了方向盘。前方有巨石滚落。勉强转动方向盘,这次差点撞上墙壁。只能踩一次刹车,调整姿态。
我站起身,凝目望去。生路一定在某个地方。然后,在崖壁上看到了滚落的巨石。就是它。我反身将脚搭在边车座椅上,用安全带在腰间绕了两圈固定。
仅存的理性碎片将我维系到最后,但一切为时已晚。下一刻,罗浮车的前轮冲上了一块巨大的岩盘。剧烈的冲击与瞬间的意识中断。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已被抛到了地面上。
噗嗤一声,锚索在气压下射出。射程二百米。拜托,一定要够到,我在心中恳求。
无路可逃。但是,对方也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爸爸、妈妈,还有克罗一起。啊,克罗还活着来着。
那曾喧嚣刺耳的警报声渐渐远去,再也听不到了。意识正从身体脱离。
天使般的少女站在我面前。用老套的说法,是如雪般纯白的肌肤,和辉耀般的银发在风中飘动。灰色的眼眸注视着我。她马上就要带我去天国了吧。
眼前浮现赤红的景色和青蓝的景色,它们互相撞击,生出黄色的景色。不久,连那景色上的色彩也缓缓剥落,只剩下光残留。
驾驶座和边车里的两人一同咳嗽起来。这真的不妙。真的非常不妙。
啊啊,我干了什么。虽然是为了自己活命,却亲手伤害了重要的人。……不,我很清楚那种程度杀不死劳役者。但果然,是我主动攻击了克罗。
「对不起,对不起。一不小心,睡迷糊了。但是,艾莉丝小姐你也太过分了吧。把那么大的石头从头上扔下来。」
三爪钩嵌入岩石表面,刺了进去。我立刻开始卷动绞盘。双脚踩住座椅,抵抗着仿佛要连人带锚一起被向后拽飞的力道。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
将发射口朝向空中。视野扭曲。呼吸困难。但是,不能认输。
但是。握住握把的手突然无法动弹。末端神经阻断了大脑的命令。手尖、脚尖,开始无端颤抖,停不下来。呼吸越来越困难。想要更多空气。然而,空气却无法进入喉咙。
「咳!咳咳!」
是毒气。正从某处喷涌而出。空气微微泛紫。
罗浮车加速。然而,遮蔽视野的毒气云浓度越来越高。连背后追赶的克罗的身影,也被毒气遮蔽,只能模糊看到。但是,子弹仍在零星射来。
「梅瑟小姐。您没事吧。」
「只能强行突破了!」
话语无法出口,但我仍伸出手,找到了她的身影。
毒气云非但没有散去,浓度反而增加了。这下真的。我领悟到,这就是死亡的瞬间了。
绝不,放手。双臂抱紧发射装置。罗浮车的加速,与试图卷起钢索的绞盘动力合而为一。短短一瞬感觉无比漫长。锚抓住的巨石动了。从崖边探出身体,随即被重力攫住,开始沿陡坡滚落。确认作战成功,我松开了发射装置。
梅瑟握着方向盘,失去了意识。
大地的沟壑几乎是一条直道,通往深处。克罗从背后追来。这已经是瓮中之鳖了。探测器的鸣叫声越来越响。而且,不知是尘埃的缘故。感觉前方的视野如同起雾般,越来越差。
「梅瑟小……」
然后找到的,是形状像机关枪的锚索发射装置。这是用三爪钩抓住目标后,将其吊起的工具。说白了,就是能携带、发射的起重机一类的东西。
「梅瑟小姐!趁现在!快点离开这里!」
我探出身子,伸手去够后部的尾箱。里面塞满了生存用的秘密道具。应该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天使少女用她纤细的手臂,同时抱起了我和梅瑟。一边想着最近的天使大人真是相当狂野啊,我一边等待着穿越天国之门。
因为,你看。神的使者,就在那里。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行驶的溪谷越来越窄,两侧陡峭的崖壁迫近。道路变细,窄到仅能勉强容一辆罗浮车通过。
但是,没有回应。
不行,不行。不快点刹车的话。
「限制器解除!」
他会这样笑着原谅我的吧。如果是克罗的话。总之,现在必须尽快逃离这片毒气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