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第一次真切理解了什么叫「自己给自己挖坑」。
因为从最后一节课还剩五分钟开始,班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就已经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了。
准确地说,是看我和九条凛花。
前排两个女生一边假装收书,一边压低声音讨论「她今天会不会真的把神代带走」。
杉原更过分,连假装都懒得假装了,最后一节课的后半段几乎全程用一种「兄弟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着我,搞得数学老师点我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我差点把「函数单调性」听成「感情走向」。
「神代悠真。」
「在,老师。」
「你今天倒是答得挺快。」
「因为我今天特别热爱学习。」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老师推了推眼镜,显然没兴趣理解我这种临时起意的求生欲,只敲了敲黑板。
「既然热爱学习,就把这题做了。」
我看了一眼题,又看了一眼黑板旁边的坐标图,沉默两秒。
……很好。
人生还是没有放过我。
最后我还是老老实实站上去了。
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朝窗边看了一眼。
九条凛花正坐在那里,单手支着下巴看我。
她今天一整天都很安分。没有再像早上那样在班里投掷重磅炸弹,也没有故意在课间跑来逼我表态,只是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清清楚楚写着一件事:
你放学后跑不掉。
「你学我?」
九条凛花已经把最后一本书收进书包里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转身往外走。
「我是在验证。」
「神代。」
「你这逻辑真的很难缠。」
「因为我在保护自己的名誉。」
「如果回来得晚,记得给我发遗书。」
「嗯。」
「你这个说法比约会还像有病。」
她是真的已经把「放学后你归我」当成了某种成立中的长期规则。
「第一次是站起来做题,第二次是你居然还敢往窗边看。」
「那你以后尽量把心里话说清楚一点。」
「我觉得问题根本不在我。」
「你擅自解读别人的表情也很危险。」
班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凛花,最后非常识时务地装作突然对窗外的树产生了浓厚兴趣。杉原则直接在我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用气声补了一刀:
「误会会自己长出来。」她说,「我又没替他们想。」
「全班都在误会。」
「什么?」
门刚一关上,背后的议论声就像压不住一样轻轻炸开。
不是害羞,更像是被人照着自己的方式顶回来以后,一时找不到更顺手的反击点。
「有屁快放。」
「你又开始来了。」
短发女生显然不信这个解释,但也没当面拆。她只是把手边那叠资料往我这边一推,努力摆出公事公办的表情。
有的是惊讶。
「什么?」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他们不是脑补。」凛花平平地说,「他们只是太闲。」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这评价听起来不低。」
「哪两次?」
一个短发女生先回过神,目光在我和凛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接着,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掠过一点很轻的意外。
我抱着文件夹站起来时,整间教室的视线简直像有实质一样黏在我背上。
「……你这人真的很幼稚。」
「神代,今天你有两次很勇敢。」
「你今天话很多。」
「为什么?」
夕阳正从窗外斜斜压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她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甚至有点太平静了。
「然后呢?」
她说得太轻了。
可正因为太轻,反而让我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平时去的人不多,放学后尤其安静。一路上遇到几个学生会成员,对方看见凛花和我一起过来时,表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微妙变化。
「你就不能等大家先走一半吗?」
「凛花,你把他带来了?」
因为那意味着她不是一时兴起。
「那也只能说明他们想象力不错。」
「先说清楚。」
「你今天才发现?」
她说这句话时倒是忘了早上那副「从今天开始放学后他归我」的霸道架势。
「……为什么是他?」
她哼了一声,没再接,可耳尖却很轻地泛起了一点薄红。
「你不是最讨厌别人含糊不清吗?我只是帮你复习一下。」
「我没说是夸你。」
「验证你到底会不会在关键时候站错边。」
「那种东西你本来就没有吧。」
「那不是挺好。」她低头看我,「你自己也说过,比起在班里被所有人脑补,直接出去比较省事。」
她没回我这句,只是伸手把我桌上的文件夹拎起来,准确地塞进我怀里。动作顺手得好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印象?」
我在黑板前把题写完,回座位的时候,杉原还非常欠揍地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
「我很安静啊。」他一本正经,「只是替你记录青春。」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负责活动统筹的执行部成员,桌上摊着几份名单和预算表,墙边的白板上还写着几行没有擦干净的流程安排。看见我们进来,屋里的空气明显静了一下。
我刚坐下,窗边那边就传来很轻的一声拉链声。
「我没有在和你约会。」
「……你如果不特地强调,我本来也不会——」
轻得像一句玩笑。
学生会室在本馆三楼最里面。
「但你提供了很优质的养料。」
里面已经有人了。
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因为他有空。」
我盯着她。
「彼此彼此。」
我跟上去。
「你很高兴?」
她把话接得太自然,我反而被堵了一下。
我跟着她走出教室。
「因为现在这场面怎么看都像我要被你拎去天台。」
「模棱两可。」我学着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九条同学,你这种回答最差劲。」
「验证什么?」
她推开学生会室的门。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还有一个干脆在开门时手滑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捡起来以后看我们的眼神活像看见了什么不太该同时出现的组合。
「什么?」
「你们学生会的人平时就这么会脑补?」
「你没说出口,但表情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拿好,别一会儿真把学生会的表弄丢了。」
「走吧。」
我在走廊上叹了口气。
然后,她在全班或明或暗的注视里,走到我桌边。
「然后看情况。」
不用听都知道,内容肯定绕不开「真的走了」「她好强」「神代居然没反抗」这类关键词。
「那就对了。」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我本来也不是在做正常人的事。」
有的是欲言又止。
「我觉得你现在这句话比较像在迁怒。」
她还是和早上一样,动作利落得不像要给任何人犹豫空间。
「所以你今天的『验证』项目是什么?」
「差不多就是『会在关键时候装作很可靠,结果在生活细节上经常掉链子』那种。」
「我建议先给你写。」
这反而让我第一次有了点「她也不是一直稳赢」的实感。
这种安分反而更可怕。
书一收,椅子一推,整个人站起来时带出一阵很轻的风,连头发都比平时更有「我早就准备好了」的意味。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抬了下下巴。
「先去学生会室。」
「那麻烦你把这些按节目类型重新分一下。」
「就这?」
「什么叫就这?」她一脸警惕,「你还想干什么?」
「我以为她在班里把话说成那样,至少会是更夸张一点的事。」
「神代悠真。」凛花在我身后开口,语气凉凉的,「你是不是很期待我当众说『我把你带来是为了单独相处』?」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的宣传和实物不符。」
短发女生表情更复杂了。
「你们两个……」
「我们什么都没有。」我说。
「对。」凛花补得很快,「只是验证。」
短发女生沉默了三秒。
「……我收回前言。」她小声说,「你们现在这个状态比『有什么』更吓人。」
我差点笑出声。
凛花倒是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直接走到桌边坐下,把另一叠文件翻开。她一坐进工作状态里,整个人的节奏就立刻变了。说话快、判断快、下指令也快,刚才那种明显把矛头全对着我的锋利感暂时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利落的控制力。
这大概也是她为什么会在学校里这么有存在感的原因。
她真的很像那种总能把事情做好的人。
可越是这样,越能让人感觉到她病灶的刺。
因为她越强,越说明她不能接受自己被放到「退出」的位置。
我低头分着资料,耳边全是她和其他成员对活动顺序、预算分配、节目时长的对话声。内容其实都很正常,甚至算得上专业。可听着听着,我还是慢慢察觉到了不对。
不,是她不对。
更像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凛花正看着我,眉心轻轻皱起。
「那你还跟过来?」
「因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容易把整个学生会室一起拖下去。」
「那你觉得是什么?」
不是异常电流,只是正常放学后的值班提醒。可她眼神还是很明显地绷了一下,像连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声音,现在都能碰到她那根快要拉断的线。
不是那种给别人看的、很有攻击性的笑,
她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了两秒。
「可你还是来了。」
每次有人说出「那就让另一边先退一步」「这个位置只能留一个节目」「我们得优先考虑更稳妥的方案」时,她的语气都还是平的,可指尖会很轻地停一下,像在按住什么。
她是在硬逼自己待在一个全是「选一个、退一个」的环境里,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撑住。
我跟着凛花走出学生会室。
门一关上,走廊里的安静就压了下来。
短发女生立刻低下头,摆出一种「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今天只是个无情的整理表格机器」的姿态。
她抬眼看我。
「确认完了吗?」
「我到底是因为这类场景才会不舒服,还是因为……」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一点,「还是因为我已经坏到,连这种程度都处理不了了。」
她抬头。
她没有反驳。
不是命令。
「验证。」我说,「只不过你不是在验证我。」
「那就换个说法。」她稍微歪了歪头,眼神很直,「你想不想知道,我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失控?」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陪我一下」了。
也不想自己一个人去验证自己到底会不会坏得更厉害。
「什么?」
「你知道这两个结论本质上差不多吗?」
「行。」我最后还是说,「但下次你要是再在班里发表那种引发年级误会的危险宣言,我会考虑先把你绑起来。」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最后那句话吹得很轻。
「你看出来了。」
她根本不是在正常工作。
「你怎么连这个都要比。」
不是挑衅。
「因为你早上在全班面前说『放学后归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不可能只是学生会帮忙。」
「想。」我说。
次数一多,就太明显了。
然后,终于笑了。
「又是人生?」
「我知道。」她低低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更想确认。」
「你早上已经被我买下了。」
快得像那句话从一开始就在等着我。
「神代悠真。」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因为我在思考一件事。」
「我不是说了吗。」她把手插进裙侧口袋,偏过头看向走廊外已经慢慢往下沉的夕光,「我现在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事都理解成输赢。」
稳得过头了。
走廊尽头的广播在这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凛花。」我叫她名字。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烦躁一点一点浮上来。
可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然后才又很轻地补上一句:
她说得很轻。
她现在确实不稳定,而且她自己也知道。
「挺明显的。」
「我又不是全天候待命工具人。」
而是很短、很轻、像终于从今天一直绷着的状态里松出来一点的笑。
她没立刻回答。
天已经更晚了一点。夕阳从走廊尽头压过来,把光线拉得很长,外面操场上传来的社团喊声也比刚才更远。
我也没催她。
一次两次还能当错觉。
凛花看着我,视线停了两秒,随后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
「神代。」
「我赢面比较大。」
我回过神。
「你以后做这种验证,提前跟我说。」
「为什么?」
我一时没接上,她倒像是终于扳回一局,眼底很轻地掠过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得意。
而是一句更接近她真实状态的话。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你可以试试。」
她也看着我。
「……所以,你最好别让我输。」
旁边那两个学生会成员也很识趣地同时安静了一秒,装作没听懂这句话里真正的意思。
「那就继续陪我。」
「嗯。」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终于开口。
不是对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差不多。」我把那张纸重新抽出来,「我在想,你是不是故意把自己放进这种环境里。」
我看着她。
「那你今天不是正好在吗?」
「你办不到。」她说。
……疯子。
先在全班面前把我绑上,再在没人的走廊里告诉我真话。
这句话一下把玩笑味道压掉了。
这女人真的很麻烦。
「出来一下。」
她站在门边,没马上开口。
「你今天心不在焉得很明显。」
风从窗边吹进来,掀起她额前一点碎发。她抬手去压,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可那稳里面已经开始有一点掩不住的疲惫。
「抱歉。」
「能不能别说得像非法交易。」
这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她答得太快了。
所以她用了最适合她性格的方法:
她愣了愣。
「你把辩论社的预算单放到演出组那边去了。」
「你现在已经在我的验证范围里了。」她看着我,语气又慢慢回到那种熟悉的、让人头疼的理直气壮,「所以以后我做这种事,你最好默认自己也要在场。」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空出来的手。
「你是在验证自己。」我继续说,「验证自己能不能待在一个到处都是『只能留一个』的地方,却不把它彻底搞坏。」
也不是早上在班里那种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强势宣言。
她今天看起来很稳。
我低头一看,果然分错了。
是对这种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还非要把自己往刀尖上放的方式。
「你这是强买强卖。」
也不是单纯的恋爱喜剧式拉扯。
她是在用她最不肯示弱的方式,把那个求救信号硬塞给我:
我可能快撑不住了。
所以你别在这种时候走到别人那边去。
我看着她,喉咙里那句原本想说的吐槽,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因为这一刻,继续笑她麻烦,已经有点不合适了。
「回去吧。」我说。
「嗯。」
「资料还没分完。」
「知道。」
「还有。」我停了一下,「这不算约会。」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像终于找回了她最擅长的那种略带攻击性的平静,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当然不算。」她说,「这只是验证。」
她说完,转身推开学生会室的门。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回那片灯光和资料堆里,忽然有种非常清楚的感觉。
这次我面对的,不是一个站在黄昏里等人开口的少女。
而是一个会一边逼着你站队、一边把自己也推到快要失控边缘的人。
她不会安静地等你走进来。
她会先一步把你拉进去,然后盯着你问:
这次,你要不要站到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