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就此打住,夏丽因思考另一案件而过度沉浸于网络世界,我也因疲劳早早上了床。
第二天,以及再下一天,对无业的我来说只有时间充裕得很。我实在在意夏丽提到的案件幕后黑手——「蜘蛛女王」弗吉尼亚·莫里亚蒂的事,便用那台已堪称古董的笔记本电脑,在网上搜索关于她的信息。
莫里亚蒂女士比我想象的更有名。正如夏丽所说,她不仅是数学家、信息处理领域的权威,还兼具天文学家、大学教授的经历,更重要的是,她是王储的同窗,曾出席过那场皇家婚礼。
(唔,看照片只觉得是位优雅的阿姨。)
年龄也接近六十。作为女性个子很高,身材纤细,拥有纯净的铂金色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年轻时似乎是浅金发。五官本身或许有点像演员梅丽尔·斯特里普。
实在难以想象这位女性就是夏丽所说的、那覆盖全球所有信息网络中心的毒蜘蛛女王。但高智商罪犯往往就是这副容貌。
(总之,尽可能别靠近这么危险的人物就好了。夏丽的姐姐大概是陆军高层或政府相关人士,应该不会让妹妹随便和那种危险人物扯上关系。之后只要平凡地处理雷斯垂德带来的邻里案件,夏丽也该满足了……)
像棉条里掺氰化物、避税港之类规模过大的事件,不可能轻易再碰上。
走下厨房,难得看到夏丽正在做准备。
「咦,要出门?」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定期复诊日。」
「啊,心脏的。」
差点忘了(而且也不知到底有几分真实),这位顾问侦探的心脏,堪称是英国、不,全世界最尖端医疗技术结晶的人工物。
「那我也陪你去巴茨吧。正好下午要和米卡拉开会。」
听我这么说,夏丽略显厌恶地皱了皱眉。
「是以我为原型的男性顾问侦探的故事?」
「对。因为原型好,所以角色塑造得非常棒。」
但绝不能告诉她,故事开头就让那个男的成了个对卫生棉条和女性生理异常了解的变态。
我们像往常一样乘坐福尔摩斯家的出租车前往巴茨。季节已进入圣诞季,街上每条道路都映入圣诞灯饰的光芒。我安心地想,今年的圣诞节不用为没伴发愁了。因为夏丽一看就是单身,我也是。我们俩肯定会在那舒适的221b,挑战哈德森先生烤制的圣诞特制十层薄饼。几天前看了试制品,用年轮蛋糕做树干,从下往上依次叠放越来越小的薄饼(中间当然夹着丰富的水果和奶油)的薄饼圣诞树,华丽得让人舍不得拆。
(好想吃。)
「没关系。我现在联系她,改成视频会议。不知怎的,今天想早点回家。」
虽然才住了四个半月,但自己用了「家」这个词,连自己也感到惊讶。221b 就是如此契合。
「让我顾虑一下嘛。算是回礼。」
是熟悉的低沉男声。我想,是贝尔医生。巴茨医院的研究员,夏丽的主治医师。
夏丽回答。虽然是一如既往、如电子音般无起伏的语调,听起来却比平时更像人类了。
能有包伙食的寄宿处,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了。哪怕只是咖啡馆的简餐。
——我没有心。
她人偶般的脸颊恢复了表情。
心情愉快的我,已将曾在巴茨面试失败的糟糕回忆彻底抛诸脑后,在建筑内阔步行走。距离和米卡拉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送完夏丽后,再去莱斯特广场也完全来得及。
「什么礼?」
快醒醒。
「那就是蜘蛛女王的真面目。」
难得来到繁华区,或许可以买点圣诞派对的礼物回去。伤残军人年金比预想的多,我想给平时关照我的人准备点礼物。给夏丽买天然成分的洗发水。给哈德森太太……送什么好呢,花可以吗?
弗吉尼亚·莫里亚蒂带着慈祥的微笑,抚摸着夏丽的脸颊。她任由其摆布。那个骄傲的夏丽,竟一步也动弹不得。仿佛被蛛丝缠住。
「夏丽,真早啊。离预约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之前说过的吧。今天,我要结婚了。要离开221b了。本想让你在婚礼派对上,作为朋友代表致辞的。你看,我朋友不多……」
「是的,夫人。托您的福,没有故障。」
她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
「哎,夏丽,每年都给哈德森太太……」
「今天应该不会太晚,晚饭回家吃。」
我以为夏丽会无奈地说「真拿你没办法」,没想到她却露出白雪公主般的微笑,说道:
我相信,这位坠入莱辛巴赫瀑布的白雪公主,终有一天——必定会醒来。
被夏丽称为「蜘蛛女王」的犯罪界教母。戴着大学教授、王储同窗等社交面具,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恶魔。
「和米卡拉的会面呢?」
我顺着夏丽的视线看去。从我们正要去的方向,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一个,不,两个。夏丽的目光捕捉到那两人时,就再没眨过眼。
(她怎么会在这里!)
如今的我,心情好比是中了继母的诡计、面对躺在玻璃棺中的白雪公主而不知所措的小矮人。
「夏丽,检查结束前,我在巴茨等你。」
大白天的,昏暗的医院走廊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如同在刻画什么,回荡着。
可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害怕一个人啊。害怕到觉得和尸体睡在一起还更好,神经疲惫磨损到——几乎要唤出心底另一个我。
「可是味道不一样嘛。完全没问题。」
詹妮弗·霍普的事件记忆犹新,此时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与活生生的她相遇,我不由得不感到惊愕。
恶魔的声音比想象中柔和。弗吉尼亚·莫里亚蒂对夏丽说道,仿佛在对独孙说话。对我则一瞥未给。
是恐惧。恐惧让她的语调带上了感情。
「喂,夏丽。白雪公主啊,是怎么把毒苹果吐出来的来着?」
今天,我一头红发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颈间戴着古典的珍珠项链,无名指上崭新的铂金订婚戒指闪闪发光。
「夏丽你不也没让我一个人待着吗,在我刚回伦敦、最寂寞的那个晚上。多亏你,我才不是一个人。」
巴茨是大学附属医院。而她应该不是医生。可她却一副贝尔医生同伴的样子走来,这究竟为何?
「有什么事随时和贝尔医生商量。对了,我现在也在为你开发新的软件。一定能帮到许多像你一样、不得不依赖人工心脏的孩子们。当然,你健康地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对孩子们也是鼓励。有空也再来心脏外科病房玩玩。」
「夏丽,好久不见。」
「喂,乔,假设能将我持续维系下去的唯一的神,是个将人命当玩物、以此牟利的大罪人,小羊羔该怎么做?该不该说『我不要这种命了』,将其推翻?」
「夏丽,那个……」
正要问准备了什么,却发现走在前面的她停下了脚步。差点撞上,我急急刹住。
听我这么说,她「啊」地耸了耸肩。
将已说过无数次的话语,再次重复。肌肤胜雪,唇红如血,发黑似檀,美丽而睿智的夏丽·福尔摩斯。
「哎,夏丽。买瓶葡萄酒回去吧。然后,一起挑挑给哈德森夫妇的圣诞礼物吧。」
「不用特意顾虑我。」
「怎么了?」
「明明你当时把我当尸体来着。」
从小就没有「家」。因为父母的关系,被寄养在各处。阿姨家也不是「我家」,离开故乡后更是辗转不定。这样的我,却……
那天晚上。
「气色不错,太好了。我做的心脏运行正常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默默凝视着她苍白浮现的侧脸。
莫里亚蒂女士在夏丽额上落下温柔一吻,便和贝尔医生一同离去了。
「那夏丽,待会儿见。」
「好的。」
两人似乎进了前方不远的电梯。巴茨一楼走廊,旋即又变回只留下亚麻油毡的苍白和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间。
「夏丽……」
(弗吉尼亚·莫里亚蒂!!)
但让夏丽像被钉在原地般止步的,并非他。而是从他身后走来的高个子女性。身着白蓝双色两件套、搭配得惊人得体的中年女性——
无需多言,夏丽的挣扎已从空气中传来。她一定有什么不能死的理由,那理由恐怕不止一个,像捻成一股的粗绳。如果弗吉尼亚·莫里亚蒂死了,那些等待她研究成果的孩子们,或许会失去心灵的依靠。
「………」
那是三年多前的事了。
「每天吃薄饼,你不腻吗?」
「当然,——My pleasure( 乐意之至)。」
贝尔医生说。
「每当富含血色二氧化碳的血液恢复红色,重新流遍我的身体,我就在想。我本该早就死了。如果那个蜘蛛女王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我就不会存在于这世上。」
「我一直很挂念。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即使某天,成功将绞索套在弗吉尼亚·莫里亚蒂的脖子上,夏丽或许也会在最后一刻,犹豫是否踢开她脚下的椅子。那是因为夏丽自己也曾是等待完美人工心脏的患者之一。
即便如此,夏丽大概也不会停止追捕莫里亚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