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rley Holmes & The Diogenes Club
——我,乔·华生,结束六年的兵役,从阿富汗归国,如前所述(见《血色的忧郁》),是在二零一二年的七月。
那时,我一无金钱、二无工作、三无男友,对前途毫无展望,甚至连开始做点什么的力气都没有,过着颓废的生活。因一次微不足道的偶然和契机,我遇见了夏丽·福尔摩斯。她是一位拥有足以让任何女性都满足的容貌,以及凝聚了最尖端技术的人工心脏,并凭王室推荐而担任苏格兰场顾问侦探的女性。
我们在贝克街221b的公寓开始合租,一个季节过去,伦敦主要街道即将被圣诞灯饰装点之时,我与她的关系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这便是「丽人之第欧根尼俱乐部事件」。
「欢迎回来,华生小姐。」
手刚搭上门把,锁便自动解开。这看似普通的旧式黄铜门把,实则是高性能安全系统的接触终端,能在瞬间采集触摸者的指纹乃至汗液中的基因信息。
「我回来了,哈德森太太。夏丽在吗?」
「小姐在家。今日起床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七分。目前正躺在沙发上思考着什么。」
「是嘛。吃了东西吗?」
「早餐已由主人送去。加了蜂蜜的酸奶和黑咖啡。M&M巧克力豆也已补充。」
那只人头大小的空瓶子里塞得满满的M&M,是夏丽的应急食品。看着她将那些彩色糖衣巧克力送入口中,就像看着一台完美的安卓在补充胶囊燃料。
「谢谢,你总是这么能干。」
「My pleasure( 乐意为您效劳)。」
「能请一楼送杯咖啡上来吗?」
「My pleasure。我会转告丈夫。」
回答我提问的,是温和的年长女性嗓音,但其身影却无处可寻。恐怕把这栋楼翻个遍也找不到。
声音的主人,是几年前去世的一楼咖啡馆「红发会」店主哈德森先生的亡妻——哈德森太太的合成语音。正如店名所示,哈德森先生以其富有光泽的红发令人印象深刻,他原本是夏丽娘家的仆人,夫妻俩曾住在据说位于威尔特郡的广阔宅邸里工作。后因夫人不幸去世,他心灰意冷,辞去了管家的职务。
他在伦敦这座旧公寓的一楼,以夫人的食谱为基础开了这家小咖啡馆,便是「红发会」。
而将已故夫人的性格尽可能忠实再现、编程而成的,正是这221b的专属AI「哈德森太太」。
「打个比方,我就像是伦敦的治安维持系统。」
「我很抱歉在你如此渴望喝酒的时候打扰。但今天,大家都是这样的命运。如果这是普通的委托,我不会特意剥夺你三英镑的乐趣。顺序是:首先,某个被社会庸俗所折磨的人引发事件,优秀的雷斯垂德受托,她再来找我,然后我再找你。但今天不是这样。」
而且,偶尔和夏丽吃腻了外卖中餐去「红发会」时,即使什么都不说,他们也会端上夏丽喜欢的餐点。为了享受咖啡香气,店里禁烟,这在伦敦咖啡馆中实属罕见。在伦敦,我不知道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寄宿处了。
「你完全没必要去。」
「今天你买袜子的那家药店,从工作单位的健康中心看,是反方向。不是回家路上会顺道去的地方。所以你下班后朝哪个方向去,就很清楚了。你在意外套,是因为今早听哈德森太太的晨间呼叫时喊了。——大概是这样的:『骗人,那么冷,讨厌!』对吧,哈德森太太?」
「不是事件,是命运。…不,或许也能说是事件吧。只能认为注定会变成这样。总之,你今天下班早,就去了东伦敦。打算买件冬季夹克或利落的风衣。被单位同事炫耀买了新夹克,心想对啊我也是医生,总不能一直把带大学logo的运动服当居家服,或是穿着带去阿富汗、已褪色、拉链坏掉的水兵外套,太丢人了,于是去了现在流行的肖尔迪奇。那里原本是印度裔的平民区,物价也便宜,还多了些时髦品牌的展示店,心想一定能买到合适的衣服。」
咖啡算了。出去前得去一楼取消点单才行。
「『现在』,『立刻马上』。」
我解下披肩。房间里比想象中暖和。这也是哈德森太太的功劳吧。
我曾拖着脚,问过接到联络就立刻赶赴现场的她。为什么,你既非警察,为何要做到这地步?明明也没怎么收到报酬。
「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命运』这个词。到底怎么了?发生事件了?」
夏丽·福尔摩斯,二十七岁,女性。职业自称「侦探」。她说是专攻警方所处理案件的顾问。虽说是私家侦探,却非多数推理小说英雄那般,接受委托人上门陈述、解决事件之类。她似乎有专门的承接工作的窗口,只从那里接案。
那张总是像由女演员伊娃·格林扮演的安卓般的脸,像耍脾气的小孩一样气鼓鼓的,好笑极了,我说道:
「没必要。」
脑子里一半想去买酒的念头早已飞走。我走到夏丽坐的沙发旁,等待她与我视线交汇。
至少在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夏丽只是平淡地接受着突然打到手机上的委托,汇报结果,或是与雷斯垂德警督合作,仅仅像个被封在专属舒适玻璃瓶、在琥珀中咽了气的虫子般,悄然存在着。她的日常,就是被哈德森太太的电子音叫醒,靠哈德森先生冲的咖啡清醒,之后,要么为解决受托案件而出动现场,要么在我与她相识的巴茨研究所研究蜜蜂基因,要么照顾公寓屋顶的蜂箱(然后美其名曰研究,在蜂箱前大拉特拉小提琴),要么将蜂巢块扔进搅拌机,别无其他。
「怎么了,今天特别较真啊。」
「…难道有酒?」
「是乔不一个人出门的意思。啊,事到如今再怎么烦恼也没用了。你得跟我来。」
我将手杖靠在壁炉边,把在单位附近超市买的、装着袜子的袋子放在桌上,又把当作夜宵买的蛋挞扔进冰箱。自打在阿富汗被敌兵打穿脚背后,我的日常生活就离不开手杖了。不过,考虑到我在那片土地上遭遇的状况,仅仅伤了脚面或许已算奇迹。我心想幸好不是手,但即便如此,长时间站立的外科医生工作也找不到,现在只是在健康中心做着极为普通的诊疗工作。最近净是些患上肠胃感冒的小孩了。
夏丽穿着紫色丝绸睡袍,将塞满M&M的巨大果酱瓶放在手边,把直到昨天似乎还在研究的报纸和几份论文胡乱堆在旁边,摞成小山。明明之前那么投入,但此刻她的关注点显然已不在那上面,心思被别的事情占据了。
看了看钟,已近晚上七点。今天虽然是兼职医生的早班,但一无所获地结束了一天,我感到非常遗憾。至少这样的日子,真想喝上一杯。
早餐如此丰盛,即使错过了午餐、晚餐只有罐头豆子和咸牛肉,似乎也能得到慰藉,这大概不是我的错觉吧。不过,作为医疗相关者,我不想加入占英国人口两成以上的肥胖者行列,所以即使只是早餐,能规律进食也让人感激。
突然,她上方漂浮的苍白全息显示屏消失了。
终于有声音了。
「……呃,谢谢你这莎士比亚式的台词。但我想喝。当然是现在。嗯,立刻马上。」
『遵命( My pleasure)。
我用手势阻止了夏丽那宛如朗读维基百科合成语音的高谈阔论。
她到底想查什么?
「现在,那对乔的人生而言是不必要的。」
说着,她猛地将双手笔直向上举起,就那样以从墓地爬起的僵尸般的姿势坐起了上半身。我看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初次见面时可是被吓得不轻(初次在巴茨医院的停尸间见面时,她可是装在尸袋里的)。
「……说了,乔肯定会『什么嘛』地,像嘲笑我似的说,所以不说。」
反复确认后,夏丽在沙发上盘着腿,
夏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即便是因社会组织缺陷引发的相对肤浅的刑事案件,为了防止我因自身能力过剩而走向扩大社会破绽的那一侧,这也是不错的消遣。而且,这样做能让我一次次确信,自己的人生并非全然无益,心情会相当好。」
「那么,你说的命运是什么?」
夏丽说完,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又陷入了沉默。那样子与平时的她截然不同,我有些担心起来。
「…………」
而且她比我高,初次见面时,我曾想,啊,这是科幻电影里外星人或超能力者会有的眼睛。
「顺便,突然想喝酒,是因为单位发生了些让单身者悲观的事情,比如『感恩节怎么过』、『圣诞节一个人吗』之类的。大概是同事结婚。而且对方比自己年纪小。」
她用如同监控摄像头对焦般的眼神凝视过来。
我对沙发上如同将持续沉睡百年的吸血鬼般纹丝不动的她说道:
「您说得对,夏丽小姐。」
手扶着擦得锃亮的扶手,走向内侧楼梯,浓郁的烘焙咖啡香气飘来。我喜欢这里,甚至想一直住到结婚的原因之一,便是哈德森先生冲泡的咖啡极为美味。早晨,哈德森太太会在固定时间叫我起床,下到二楼,刚泡好的咖啡和每日更换的早餐已准备妥当。三明治甚至会贴心地包好,以便睡过头赶时间时带到工作地点,简直太棒了。
「没有。」
瞥了一眼地板上随意脱下的丝绸内衣,我心想。
当然,我无法不对她这种不合常理的日常提出异议,即使在她请我同行现场后,也时常吵架。我对她那过于不谙世事的深闺做派感到厌烦,还尝试过第N次离家出走。就在那次出走地,我与夏丽不情愿地被卷入了那桩轰动报纸头版的「巴斯克维尔家的猎犬」事件——那是一个数百年来被名门巴斯克维尔家奴役的不幸家族的反抗事件……
我中学时代的朋友也好,大学时代的朋友也好,都没这么富有。虽说立志从医,但大家都是靠医学奖学金勉强维持生活的苦学生。有钱人自然聚在一起,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年纪竟会和内衣要送洗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体温有点低呢。)
(早知道该买瓶便宜葡萄酒回来的。)
(贝克街在伦敦虽是好地段,但想住的话,当初干嘛不住马里波恩呢?)
我不由得有了不好的联想。
「和你开始同居四个月,从没见你去过义卖会。也没见你网购衣服的包裹。总是优衣库或ZARA,而不是质量好的旧衣。」
到了二楼。站在我们公寓的门口,门竟毫不设防地开着。夏丽对哈德森夫妇太过信任了。
室内的空气仿佛完全静止。感觉不到任何人的呼吸气息。
「夏丽,睡着了吗?」
尤其是苏格兰场那位干练的女警督格洛里亚·雷斯垂德的来电,她绝不会错过。无论何时打来,哪怕是她正对她最爱的、堆了五层的蜂蜜热松饼动刀的瞬间,她也会应召,说「My pleasure( 乐意之至)」。
但是,即便解决了案件,她也从不和警察们一起去酒吧喝酒。
当然,夏丽的便服,即便是新品,放在布里克巷的古着店里,以我的工资恐怕也负担不起。她常穿的简约纯黑色针织连衣裙是宝缇嘉,修身长裤是巴黎世家。至于到底是谁的挑选,似乎是她的姐姐。在政府机构任职公务员、比夏丽大七岁的姐姐,一有压力就在邦德街购物,但自己衣服已经足够多,就寄给妹妹。
温和的女管家声音回响道。能干至极、完美无缺的电脑家政妇哈德森太太。这221b真正的主人。
「为了一瓶三英镑的廉价葡萄酒而『立刻马上』,在你的人生中,这具有什么高尚的意义吗?」
一个是显示夏丽心电图和血压等的画面。另一个是……
夏丽站起身来。五英尺七英寸的夏丽比我高。她快步走进厨房内侧自己的房间,从衣柜拿出常穿的白衬衫、针织衫、黑裤子。然后简直像我不在场似的,利落地只穿着下半身的内衣,
(说起来,听说哈德森太太的摄像头没装在卧室,那她是怎么知道夏丽的起床时间的……)
哈德森太太是为了夏丽而存在的优秀电脑家政妇,但这样看来,夏丽倒像是巨大母电脑的人形终端。
「真的不说?」
我放弃了,顺从夏丽的催促,在她盘踞的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即将迎来从阿富汗回国后的第一个冬天,你应该没有太多衣物。你想要新外套了。去了东伦敦,逛了几家精选店,但价格高得离谱,下不了手。结果只在药店买了袜子就回家了。以你那寒酸的钱包,能买得起的外套大概只能去慈善义卖会或者上eBay,但你很少买旧衣服。原因是你不会自己缝补。只不过因为懒得剪指甲,袜子就破了洞,你也不自己补。不擅长缝纫。明明是个外科医生。所以,即使买了旧衣服,万一有什么损坏你也穿不了,因此很谨慎。」
对此,夏丽的回答如上。或者她也曾这样说过:
「之前因为在战场,所以不用一个人过感恩节和圣诞节。因为不止自己无法和家人一起吃饭。你可能因为早早失去家人,结婚愿望强烈,身边没人就立刻感到寂寞。虽然觉得麻烦,但仍坚持给利物浦的阿姨寄贺卡,是因为这世上血亲只剩她了。说到底,选择学医是因为高中时憧憬的学长上了医学院,志愿去阿富汗也是因为拿同样奖学金的男友先去了。但自从他患抑郁症早早回国后,为了过圣诞节,你很快就和当地的军官……」
…由此可以推测,她保持那种状态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吧。夏丽的意识不在此处,而是接入了电脑世界,正像深海鱼般在那无限的海洋中深深、深深地潜行。那种状态下,视力和听觉大概都暂时麻痹了。
「哈德森太太,播放今早你对乔说的话。」
「乔。很遗憾,这就是命运。没有酒。今天就是这样的命运。」
当221b收到数量惊人的名牌货时,就意味着福尔摩斯姐姐正在政府中心发出怒吼。换言之,就是英国的危机。
「我回来了,夏丽。」
…以上。』
「对,命运。就是你和我一起出门。」
「嗯嗯,」我点头。确实迷迷糊糊中记得听到过类似的话。
我在单人扶手椅上坐下,茫然望着夏丽心脉描绘出的波形。这房间的家具在我入住时就已经齐备,除了卧室,没有一处反映我的喜好。有两扇大窗,挂着的窗帘也年代久远,具备了伦敦许多建于百年以上的石造房屋所特有的古典厚重感。厨房略显现代,令人惊讶的是,冰箱和洗衣机都是最新型号。甚至还有洗碗机。顺带一提,我的房间就在楼上。
虽然懒得再出去一趟,但翻遍厨房各个角落,也没找到任何酒类存货。到了这地步,甚至觉得不喝点酒人生就输了。
白厅附近的地图,然后是哈罗德百货附近的导览图。今日伦敦天气。室外气温、星期几。只摘录政府发布文章的几种报纸…,接着是伦敦市场近三日的动向。连小报版面都打开了。
而说这话的夏丽,在家里要么穿着紫色丝绸喀什米尔睡袍,要么一身白色衬裙。春夏秋冬,早晨夜晚,都是这副打扮,以至于我偶尔会忘记季节。
(地图…?)
「你什么都知道。」
我重新围好披肩。
她重复道,这是命运。
「啊——谢谢你总结我的半生。但可以了,打住。」
「你怎么知道我不穿旧衣服?」
只有沙发上方不自然悬浮着的数个苍白全息显示屏,以及「嘀、嘀」的电子音,似乎扰乱了这片沉寂。当然因为是全息影像,它们既无边框,也无液晶屏幕。也看不出从何处接有电池。就那样孤零零地浮在空中。大概是这房子的主脑——哈德森太太为了管理夏丽而做的事,但之前问她这是什么原理时,她所做的解释我完全听不懂,所以近来就当作「就是这么回事」而忽略了。
「诶,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夏丽,刚回来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什么嘛。那还是得去买啊。」
我将视线投向沙发方向。夏丽依然如同停尸房的遗体,只有嘴唇在动。
心里一惊。或许夏丽将我哑口无言的样子当成了肯定,她满意地轻轻摇头。
「不说,我不会说的。所以告诉我吧。」
「好吧,我明白行踪被看穿的理由了。每次听夏丽的解答,都觉得『原来如此』,想着『这种程度我也能做到吧』,但实际并非如此呢。」
——早上好,乔小姐。十二月一日上午七点,今晨伦敦室外气温摄氏八度,今日预计最高气温十九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四。多云。若您回家时已日落,请携带厚外套和围巾等。
被长长、柔软卷曲的黑发勾勒出的苍白面庞。然后,蓝色的眼睛看向了我。夏丽的瞳色一言难尽。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自然界没有的霓虹蓝吧。像是融入了金属离子的温泉水,总之并非温暖的颜色。
对这些与其说是姐姐的礼物、不如说是压力解禁副产物的昂贵衣物,夏丽毫不在意地一件接一件穿到报废。公寓配备的洗衣机几乎只有我在用。夏丽的内衣很多是丝绸制品,基本都送洗衣店。真是难以置信。
「这我知道。所以依据是什么?」
「怎么这样。」
「不是不出门吗?」
「不说。」
「乔,文胸。」
「来了来了。」
这位大小姐,似乎直到我指出之前,从没穿过文胸。自己怎么也做不好手绕到背后扣搭扣这个动作,于是就成了我的任务。
「好了。」
以为扣上了文胸搭扣,转眼间她已穿好衣服。整个过程两分钟。迅速蹬上靴子。
夏丽穿上如初雪般纯白的羊毛大衣,将总塞满各种工具的斜挎包往肩上一挂,打开门,回头说了声「走吧」。
「怎么回事?」
「来了就知道。」
我慌忙追了上去。
伦敦奥运会虽然结束了,但街上飘扬的英国国旗却比往常更多。往来行人的衣着异常刺眼。我注意到鲜艳的蓝色、粉色,尤其是红色格外醒目。我虽非心理学专家,但也知道经济不景气时,华丽的服饰会流行,人们尤其会追求明亮的色彩。娱乐也是如此。深刻的旋律销声匿迹,轻松活泼的嘻哈和情歌甚至响彻成年人聚集的苏活区。
「去骑士桥。」
拦下出租车坐进去,夏丽告知了目的地。我多少有些吃惊。骑士桥所在的切尔西区是伦敦首屈一指的高级住宅区,哈罗德百货等名店林立的街道。在那里行走的大多是游客,伦敦本地人很少闲逛,也没什么事要去。
「喂,去哪儿?干什么?」
「麻烦的是,我姐姐想见你。」
「姐姐?」
是那位总是趁着国家危机在名牌店冲动消费、然后寄到我们家的国家公务员姐姐吗?
「为什么说是『麻烦的事』?」
「去了就知道。」
「………,她为什么想见我?」
「大概是觉得你能和我一起生活四个月还没崩溃,而且看来还能继续下去吧。」
向门房报了名字,门开了。夏丽毫不犹豫地朝深处走去。我感觉到略带香气的蒸汽轻轻掠过鼻尖。每进入一个房间,就感觉空气愈发浓郁。
长发比夏丽的更接近深棕色,眼睛虽是同样的蓝色,但略浅。打个比方,五官果然也像伊娃·格林,但气质绝对是蕾切尔·薇姿。总之,是极具冲击力的美人。
「…嗯,比如开个网站接受委托。你分配的都是恶性犯罪,但我觉得她也可以处理更贴近生活、更有人情味的案件。」
「!」
「说什么?」
「诶,什么意思?」
即便如此,要裸体进去也太奇怪了。听说过原则上要袒胸的海滩,但既然是会员制,这里大概也一样?就算如此,品味也够差的。
「啊,呃,『德国』那边,受最近『希腊』寒流影响,活动似乎有些迟缓。大英帝国这边嘛,不言而喻。托伦敦奥运的福,种植了不少树木,但好像生产力没怎么提高。」
「这里的工作人员全是如此。是极其平等的空间。不过,没测试过她们会不会读唇术,所以想让她们退下时是可以让她们离开的。」
「初次见面。乔·H·华生。有劳你跑一趟。话说,最近的『德国』和我们大英帝国的状况如何?」
而且,我知道这景象。
我被举止柔和但目光锐利的女性员工推着背,踏入了蒸汽弥漫的门后。门一开,果不其然,水声回响,蒸汽瞬间夺走了我的听觉和视觉。
「那,到底要怎么和你姐姐见面?」
米琪像个土耳其苏丹,一边让女按摩师揉着脚和肩,一边含着加了色的苏打水。明明自己也一丝不挂,我却忘了这回事,一时看得出神。高挑丰满的美人赤身裸体的姿态,即使是同性,也难得一见。
我猛地喷出了苏打水。
紧接着,衬衫纽扣在眼未及眨的瞬间全被解开,同样从袖子褪下,文胸搭扣也被解开。正觉得凉飕飕的,低头一看,牛仔裤已落在脚边。我差点惊叫出声,女性用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再次想起这里的规矩。
她说想见我就过来,还眨了下眼,让我哑口无言。原来如此,这里是米琪常去的高级水疗中心。
「哎呀,我并没打算让你照顾那孩子哦。」
我以前常去老街站附近的土耳其浴室,所以一看到那块巨大的大理石就立刻明白了。原来如此,伦敦自古就有不少土耳其浴室设施,听说至今有些高级酒店里也配有兼作桑拿的土耳其浴室,这里看来也是。那么,这位女性就是搓澡师凯莎基了。
我先用眼睛确认了声音的主人,才想起来,这声音也和夏丽很像。说「也像」,是因为无需自我介绍,我已猜到眼前坐着的人是谁了。
「诶?俱乐部?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俱乐部?」
「你有两个姐姐啊?」
「那个…」
「说实话,不想让你见我姐姐。」
「哈德森太太很能干的。」
「那随她喜欢。但像现在这样,对人生太被动了。」
「啊…」我叹了口气。
「那孩子不喜欢这里。」
「乔,你和夏丽开始同居已经四个月了,竟然还在221b,真是不可思议。听说过我的事吧?」
但决定性不同的是那毫不掩饰的丰满胸部。就我所知,夏丽没超过B罩杯,所以她们父母大概是丰满型和非丰满型家系的结合吧。
「不过,我并不反对那孩子找份更普通的工作。乔,如果你愿意建立那个什么网站、负责窗口的话,我妹妹大概会乐意投身于普通又庸俗的日常谜团吧。而不是我分配给她的那些高机密案件。那样一来,你不也能获得你正在写的青春小说的素材吗?」
「这些姑娘天生耳聋。放心。」
「比如?」
那时,我仅存的一点警戒心,也早早地在搓澡师娴熟的土耳其式按摩和桑拿面前举了白旗。大约三十分钟,我全身被揉捏放松,最后连头发都被仔细清洗,全身涂满了好闻的酪乳,被带往另一个房间。
不知对方所求为何,我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本就不擅长揣摩人心,这种状态下也没法巧妙思考、应对自如。
「是『第欧根尼俱乐部』。」
「哈德森太太是米琪编程的。」
「这边。」
「那么,今天只是监护人面谈吗?以超低价出租贝克街那套古典公寓,果然是有理由的?」
正茫然呆立,一位裸体的女性站到我面前。她指向一处。那是一块巨大的六边形大理石。有多大呢?高度到我大腿根,宽度大概有我的两倍身高。浅绿色与橙色混合的大理石触手惊人地温暖。六根希腊风格的柱子环绕着那块大理石。不仅柱子,四处可见的内装都让人联想到雅典的神殿。大概就是把南国的绿植和桑拿搬进希腊遗迹,就会是这番景象吧。
(是土耳其浴室!)
哦?我心想。和夏丽相处的这四个月,我们聊了很多,我也自认为对她独特的性格加深了理解,但从没听她提起过亲戚关系,或是自己和家人的关系之类。更何况主动(虽然看起来不像主动)让我见她姐姐这种事。
「米歇尔·福尔摩斯。我大七岁的那个姐姐。」
我正要跟着夏丽进房间,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她指向另一个房间。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我,被一位女员工领进了一个像是准备室的小房间。或许是因为有不得交谈的规定,那位女性也一言不发,只是带着完美而亲切的职业微笑看着我。
从布朗普顿路稍往花园方向走一点,有栋美术馆风格的建筑,夏丽如同瞄准炮口的坦克般,沉稳地朝那里走去。夜已深,郁郁葱葱的草木漆黑一片,完全无法欣赏景色,但这一带博物馆众多,是个好地方。
「噗!咳咳!呃、咳咳!」
「骗你的。请随意饮用。还没到需要用药物逼问的地步。」
「如果寄给夏丽的邮件大部分都来自你的话。」
我不由得想起达尔斯顿那些林立会所的景象,但夏丽否定了。
「具体是?」
「米琪?」
「原本在诺森伯兰大道那边,大饭店后面,但建筑老旧了。结果没找到合适的搬迁地点,就到了这里。」
「啊,那221b也是她管理的房产之一?」
据说姐姐上大学时曾在那里住过。明明是拥有乡间大宅的福尔摩斯家小姐,大学时代却近乎被逐出家门,还曾是罗德学者,真是令人惊讶。她本该成为英国政府官员的。
「那不过是米琪怀旧的产物。」
啊,伦敦竟有如此极乐之地。就算说这里是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常来的地方也不奇怪。递来的苏打水好喝极了。
「里面加了吐真剂哦。」
「我想这是明智的。夏丽应该更独立些。」
米琪将喝剩一半的苏打水杯子递给揉肩的女性。以此为信号,两人退出了房间。
蒸汽缓缓下沉,视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色。虽叫不出名字,但四处可见极具南国风情的高大植物,仿佛踏入了收集热带植物的温室。
第一次见到夏丽那天,那是令人难忘的、伦敦奥运会每天都在地方频道播放的时期——她那么热心地邀我同住,也是夏丽自己考虑到哈德森先生身体不好,今后医疗费会相当可观吧。哈德森先生的收入就靠咖啡馆的营业额和那栋公寓的租金了。
「呃,夏丽呢?」
都二十七岁了,找个室友还需要姐姐面试吗?真让人无语。但听说她是那栋公寓真正的房东后,我又觉得情有可原了。
出租车停下的地方刚过哈罗德百货,我和夏丽穿过游客,匆匆走在街上。高挑纤瘦的她裹在军服风大衣里,那张酷似伊娃·格林的美貌引得许多人回头,也难怪。
米琪漂亮的喉咙轻轻动了动。
「你就是『米琪』?」
「不容分说地被剥光衣服,无法掩饰。加上按摩让人放松,一直待在这种湿度高的地方,头脑也会不由自主地迷糊。警惕感就没了。」
在略高于体温的石台上俯身躺下,搓澡师开始摩擦我的手臂。皮肤很快就渗出细密的汗珠。太过舒服,以至于我忘了自己为何被带到这里,夏丽去了哪里也无所谓了,将脸颊贴在石头上打起了瞌睡。这种立刻随波逐流的性格,在我众多恶习中,是常被人指出的,但无论眼前出现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我似乎都意外地能轻易接受。而且,是过度接受。
「诶?」
罕见地,夏丽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她五官轮廓深邃,眼皮略显沉重时,眼周就显得更加阴沉。
我噎住了。虽然想到自己的情况早就被调查过,但没想到连那种地方都被查了。
以为只有自己的空间里,突然有人搭话,可想而知我有多惊讶。更令人震惊的是内容。
「……嗯,哦…」
「大姐在威尔特郡继承家业。不过,福尔摩斯家的资产管理是米琪在做。」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这里是只属于你的俱乐部?」
米琪只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
「其实米琪想在哈利街开的。她说如果是女人开的俱乐部,那里最合适。佩尔美尔街太男性化了。」
「……第…什么?」
福尔摩斯家大概也像开发切尔西区、赚得盆满钵满的卡多根伯爵家族一样,在伦敦拥有多处房产吧。
(难道,是温水泳池?)
「所以她住在切尔西啊。普通公务员可住不起那种地方。」
「这里不是不能说话吗?」
女性指向与进来时不同的门。直到这时,我才终于能推测出刚才那掠过鼻尖的蒸汽和甜香的真相。隐约传来水声。
(和夏丽真像啊。)
「『无法集体行动』、『缺乏协调性』,还有『没人问的事也说,是没礼貌』。」
「也有这种效果呢。」
后来,长大成人的「米琪」成了那栋公寓的房东,将管理事务委托给了前管家哈德森先生。她担心大学毕业后也不工作、终日只在公寓屋顶沉迷养蜂的妹妹,让她住到那里倒也不错,但因为妹妹的古怪行径,空房间总也租不出去。
顺便一提,我说的德国、希腊、大英帝国并非指国家,而是指夏丽在221b屋顶上、分别播放各国国歌饲养的蜂箱。
「乔。这里只有一条规矩,绝对不能用语言交谈。」
我不由得想问这是哪里,看到女性将食指抵在唇边,才想起规矩。接着,女性做了个张开双臂的手势。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于是,女性从容地绕到我身后,唰地一下脱掉了我的连帽衫。
「英语、法语,所有语言都被禁止。巴别塔崩塌后的混沌,正是战争的起源。所以在这里,语言被视为恶之物。」
「让我想起那孩子上学的时候。好几次被叫到宿舍谈话。」
我瞥了一眼缠在她身边的两位按摩师,米琪敏锐地察觉到了。
「让那夏丽去找出轨对象,或者追走失的猫?」
虽然因为天花板上喷出的热雾和保温的大理石座位而不冷,但初次见面就素面朝天、不穿衣服地交谈,感觉还是很奇妙。一眼就看出对方不是普通人。然而,心里却无法顺利凝聚起警戒心。
(夏丽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成天在蜂箱前拉莫扎特,这怎么生活?她做的工作好像是你分配的,但她很聪明,也有意外温柔的地方。我觉得可以更广开门路。」
「到那扇门之前是这样。不需要吧,在水疗中心说话什么的。」
「…………」
「为、为什么是正在写…」
「平时大概有一百名会员自由使用。我也从五点十五分到八点二十分左右会在这里。」
我确实正在将与她相遇、直至可怕连环杀人案解决的过程,以《血色的忧郁》为题写成小说,但还没在任何地方公开。
(Wi-Fi吗…是连接到网络准备临时上传时,被哈德森太太入侵了吧。)
「乔。在见到你之前,我以为你可能会成为夏丽的老师,或者主治医生。」
「是因为阿司匹林和免疫抑制剂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那孩子的心脏是第三个了。哈德森太太虽然优秀,但有位医生在身边总归更好。」
「移植和循环系统都不是我的专业。」
夏丽曾接受移植手术,每天必须服用泼尼松、环孢素、霉酚酸酯等药片,这是开始同住时听说的。她那苍白、不丰腴的体态,并非因为她的生活方式,而是自幼长期服药的结果。
「但你不是主治医生。你是那个非常独特、可爱的孩子的『翻译』。」
「翻译?」
「意思是,能巧妙地将她的存在翻译成一般人能理解的样子。读你的小说,会觉得那个奇特的小天使的行为虽然古怪,却充满了侦探的魅力,真是不可思议。」
「………………」
「不过,把你们俩的性别对调,作为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的探案集发表,我觉得是个好主意。那样更有兄弟情谊的感觉,会很受欢迎吧。非常。」
「…………多、多谢。」
想到自己那垃圾青春小说被这位妖艳美女读过,明明在桑拿房里,却差点冒出冷汗。
「那么,我作为『翻译』是合格的吗?」
米琪换了交叠的腿,微微侧首。
「特意叫我来这里,也包括了作为夏丽的室友是否合适的面试,对吗?」
「被面试的似乎是我这边哦,华生医生。」
事到如今,我仍然完全无法预测夏丽的姐姐意欲何为,接下来会对我做出何种宣判。
「我的情况调查早就完成了吧。在军队时的奖惩也是。毕竟按夏丽所说,你是政府高官,是无所不知的英国『母电脑』。」
「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米琪似乎并不属于很大的部门。毕竟还年轻又是女性,地位不算太高。只是掌握的信息量是天文数字。和所有机构都有联系。」
这时,夏丽左耳戴着的耳机轻微震动。有人打电话到她的手机了。
「闭嘴。」
「伦敦是和平,但苏格兰场内部在搞恐怖活动。现在格洛里亚因为那个叫托拜厄斯·格里格森的无能男人成了她直接上司,压力山大。在她认真把格里格森送进伦敦塔之前,比利大概都要在221b吃晚饭了。」
「姐姐没说什么吧?明天过来这里,或者搬走,给你提供房子之类的。」
「那是什么?」
"基本上是个极其繁忙的职位。不是那种会心血来潮说要见妹妹室友的人。我甚至想过,乔,你或许是某起案件的重要关系人,但那样的话又完全没案件的迹象。市内奇迹般地连交通事故都没发生。雷斯垂德肯定也能准时下班去幼儿园接孩子了。
我用手堵住了像在朗读电子版使用说明书般、只陈述事实的夏丽的嘴。
我是医生所以知道,DiE是Diencephalon的缩写,英语是Interbrain。即间脑。由丘脑、下丘脑、垂体、松果体、乳头体构成,最接近大脑。
「你、你姐姐是同性恋!?」
我噎住了。在人行道正中央剧烈咳嗽,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姑且,作为你的室友,勉强及格了吧,不用搬走。」
「等、等等。那家土耳其浴室,难道不是为了让身为政府高官的姐姐能安全与人会面而设的场所之类的,而是…」
「那位老先生是『性』方面的担当。所以才安排在周五。」
「空着。」
「对。」
「确实,你把我们性别对调写的那本兄弟情谊小说,读起来很顺畅。」
「不,是双性恋。她有七位情人,周一是某某,周二是某某,去哪个外宅都有安排。每天早上从外宅去白厅上班,回来时去第欧根尼俱乐部,流流汗,回到情人等候的家中。每天如此重复。而现在,周三的住处——梅菲尔空出来了。」
「……一直没细问,你姐姐,公务员是公务员,具体是做什么的?」
「如果能成为朋友的话。」
「是啊。在阿富汗杀了六十三人,即使如此也算很多了。…啊对了,在伦敦还杀过一个。是最近的事。」
「没说让你来梅菲尔2-5号?」
米琪站了起来。她缓缓走下大理石椅子(我一直觉得那像王座),朝绿色的树丛方向走去。
「若能与你共饮,乐意之至。」
夏丽同时叹了口气。
「哈德森太太。我们顺路去幼儿园接人再回家,准备比利的晚餐和日本的面包超人动画片。」
「那,米琪到底是为什么…」
夏丽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也被称为Ms. DiE。」
我一边快步走在回贝克街的路上,一边说:
「但是,如果硬要说有哪一点符合米琪嗜好的话,那就是你极其平…」
没想到连夏丽都读了,我一时语塞。
夏丽露出「你真想知道?」的表情,我赶紧说「算了」。
「总之,下次见你姐姐的时候,希望你能穿着衣服。」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夏丽立刻发现了我,跑了过来。那表情像极了找到走失孩子的家长,我大概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担心地看着我。至少,以前为调查在深夜的伦敦东奔西跑时,或是被犯人用枪指着时,她都没这么担心过。
仅仅是「懂点电脑」的人,能在那种古典公寓里常设那种科幻电影般的电脑家政妇吗?
夏丽弯下腰,夸张地凑近看着我。
「你看,有时候警局那些人听不懂你的话吧。我也得自己重新理解才能输出。」
「我在巴茨的解剖室遇到你时,就觉得你是最适合的室友。同性,是医生,能理解我心脏是『炸弹』,不拘小节,适应性强。你对我的职业的兴趣,大概对你当手机作家也有用,取材和素材都不愁。似乎对提琴和蜜蜂也都不特别讨厌。而且,不是米琪喜欢的类型。」
这发展太震撼了。
「…………!」
「我是外科医生兼军医,杀过的人数更多哦。」
她像害怕什么似的环顾四周,突然抓住我的手,将我带出了第欧根尼俱乐部。能感觉到她抓我的手非常用力。
「没事吧?」
我又差点噎住。什么叫「所以才」。
「你回来之前,我接到米琪的联系,让我带你来第欧根尼俱乐部。我急忙查了今天伦敦的股价、气温,她的下属有没有捅什么篓子——比如有没有哪个官员因贪污被捕、军机是否泄露、有没有收到炸弹恐吓。可今天的伦敦极为和平。没下冰雹也没下枪雨,王室也没丑闻。」
「你确实和米琪的喜好不同,但不管怎么说,米琪那个博爱主义者。我不敢说完全掌握了她的喜好。确实,你是一头混杂了各种颜色的红发,眼睛是再普通不过的棕色,个子矮,手脚短,体型保持得很辛苦。智商或许比常人略高,但目前看来是否能有效利用则很值得怀疑。没有特殊技能或高尚的爱好,语言知识贫乏,唱歌跑调声音也难听。完全看不出有哪点能成为米琪的喜好。」
浓绿的「森林」中,那比夏丽更丰满、肤色更深的身影消失了。我蹲在原地。明明补充了水分,却觉得完全虚脱了。
「……裸体的姐姐也行。」
「当然,我家的小天使在很多方面都缺乏免疫力,所以你的情况我查过了。你救过的人数,杀过的人数。」
「『为祖国与正义献身吧』。她会回答的,My pleasure——」
米琪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应,对此并未特别提及。
「……在英国,有你不知道的事吗?」
「确实如你所说,我不能永远管着妹妹。按顺序也是我先死,而且从事这种工作。」
「据我所知,米琪现在的情人多种多样,从二十一岁的宅女学生,到撒切尔夫人的朋友、参加过福克兰战争、八十一岁的老先生都有。我原以为周三的情人是这位八十一岁那位,但一查发现他还健在。米琪有时也喜欢严格的禁欲式恋爱,所以喜好很难把握。」
「柏拉图式吗。嗯,和八十一岁的老爷爷也只能那样了吧。」
「………是推理小说。」
「乔。真的没叫你去梅菲尔?」
「什、什么…?」
原来如此,即使是这位超级姐姐,也有无法洞察的事实存在。
「没有啊。」
「只是个低级公务员啦。因为是女人,就被随意使唤。只是比普通人稍微懂点电脑而已。」
「魔法咒语?」
「又叫我去幼儿园接比利。」
「哈哈,真成007的感觉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说,想继续在舒适的公寓住下去,就当好你的翻译。」
「为、为什么空出来了?」
夏丽长长地、放心地舒了口气。
「那孩子是那样的性格,所以至今没有过朋友。但是,是个坦率的好孩子。是我这么培养的。…如果她难搞、不听你话的时候,就对她说句魔法咒语吧。」
「话说,我既然没被命运召唤去梅菲尔,那为了今天,买瓶酒回家总可以吧?」
在我旁边忙着脸红一阵白一阵时,夏丽露出了极为阴郁的表情,
瞬间,我不知为何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我忘了呼吸。
我察觉到夏丽边走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霓虹蓝「摄像头眼」正对着我聚焦。
我垂头丧气。事到如今,觉得刚才裸着身子真是亏大了。
「你在那里和姐姐谈了什么,我很好奇。」
「对朋友,不会说那种话。」
「乔!」
「那才是明智的。」
「梅菲尔2-5号啊。」
「我没有打算成为夏丽的监护人。」
「纯粹是姐姐的兴趣。」
「什么空着?」
「你说过姐姐是英国政府的『母电脑』,看来不完全是夸张。」
「呜哇,希望内讧早点结束。」
「翻译?」
「如果真是那样,我还会招待你到这里来吗,乔·华生?」
…那么,可以推测,米琪是意外有了空闲,终于开始着手挑选周三住处的人选了。本来她大可以在第欧根尼俱乐部像苏丹一样挑选喜欢的女人,却突然说要我带你来。"
「没事,是指…?」
「梅菲尔?没、没有啊,为什么?」
我笑着摆摆手。
「伦敦不是和平吗?」
「喂。」
「是雷斯垂德。」
「天知道。大概是担心了吧。为你可爱的『小天使』。」
「米琪的『外宅』。」
「穿着衣服的米琪只会下达杀人的命令。」
「……………」
这种「乐意」我并不讨厌,我想。
夏丽从比我高一级的台阶上,用她少有的略带雀跃的声音说道:
「但我不是你姐姐喜欢的类型吧?」
注:台版出过一本,现在买不到了。如第三本有资源提供请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