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来到221b后,我知晓了许多新事物。其中之一是,薄饼夹着两层一起吃,竟格外有分量且美味,而哈德森先生不仅擅长制作甜点薄饼,也长于烹饪可当正餐的咸味薄饼。
那天我们吃的是用无麸质面糊做底,上面铺着切片番茄、奶酪和凤尾鱼的,简直让人以为这是汉堡了。
「乔,无论你多想把这次案件戏剧化,事实就是事实。詹妮弗·霍普已不在人世。一系列案件都被归结为她单独作案。正如詹妮弗自己所承认的。不可能再有更多进展了。」
哈德森先生苦心制作、用配料描绘了某梦幻国度卡通形象的熊脸形状薄饼,夏丽却毫不犹疑地将那脸一刀两断。
「那我也知道。结果那案子就成了詹妮弗因对伊诺拉怀恨在心,为伪装成连环杀手而杀害了另外三人。但实际并非如此,对吧?」
不顾夏丽的不情愿,我拿起电视遥控器,准备看新闻节目。超过五十英寸的巨大屏幕上,反复播放着詹妮弗那张不起眼的脸、她居住的布里克斯顿周边,以及成为案发地点的药店外观。主播们异口同声地不断剖析詹妮弗扭曲的自卑情结,认为造成这一切是因为社会保障制度有问题、或者说应该从基础教育开始反思、涉及性别问题、雇佣方式,甚至谈到未婚率,他们拼命想借此事件拖长报道,煽动舆论。在充分煽动起不安情绪后,为了安抚观众,他们这样总结道:
「詹妮弗企图逃往加勒比,被当地警方逮捕,但在审讯开始前确认死亡。有消息称死因是头部大动脉瘤破裂。」
在餐桌前和家人一起看这新闻的父母们,大概会教育孩子说这是报应吧。或许也有人会匆忙去脑外科拍CT。至今使用卫生棉条的女性们,会暂时换成卫生巾,在感叹其使用不便期间,这则新闻就会被淡忘吧。
没有人知道詹妮弗背后的、真正杀害她的凶手的存在。
「真是的,稍微动脑就该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圣马丁?她常去的咖啡馆里,根本没有来自圣马丁的克里奥尔人。」
夏丽烦躁地用刀切下了熊耳朵。
「过去一年里,英国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几乎都是企业所得税问题。外资企业纷纷利用避税港不缴税,这都成了社会现象。可为什么要把这次案件分开考虑?圣马丁可是避税港的代表地区。」
「不是所有人都像夏丽你一样头脑聪明嘛。」
我比她稍微用心一点,把熊脸切分开。
「没人会想到,是那些因之前的亚马逊、星巴克逃税事件闹得太大,怕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情况变得不妙的、利用圣马丁避税港的企业,为了巧妙地转移话题而策划了这一切。更不用说还有接受这种委托的地下勾当了。」
夏丽称真凶为「蜘蛛女王」。据说是因为她只策划、从不亲自动手,悠然等待猎物上钩的样子,才起了这个绰号。
「蜘蛛的真身是弗吉尼亚·莫里亚蒂。这座大都市一半的恶行,几乎所有悬案,都出自她手。」
「莫里亚蒂?嗯,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本职是数学家,也是编程领域的权威。我认为她是个智慧过剩的宗教排他主义者。」
「是基督徒?」
「干什么,做笔记啊。说不定能成为什么素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来做不就好了。放心,我们也会把性别对调、名字也改掉,不让人发现的。之前那个案件的大纲已经给米卡拉了。她也觉得有趣,说一定要写出来。」
夏丽扭过脸,用手指擦了擦嘴角。
「那时如果成功保护了詹妮弗,或许就能得到与莫里亚蒂相关的信息。是我输了。」
「嗯,细节还没定,但我在想写成小说。」
「是吧。乍看只是模板套用,但像那种阿拉伯大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被女主角抛弃,下个故事里为了向女主角复仇,化身为拉斯维加斯的酒店大王回归的情节,可是别无分号。」
她还补充说,那位前阿拉伯大亨在第二部里被同事算计,公司被夺走变得一贫如洗,被女主角抛弃,然后在第三部里又作为赚取数亿美元的天才交易员复活。虽然完全用错了才能,也选错了女人,但他自己并未察觉。无论被抛弃多少次,都只对女主角一心一意。
「算是吧。」
「作为侦探的,助手。」
「我是当成丧尸小说来读的。相当有趣。」
对于自诩为伦敦治安维持系统的夏丽而言,莫里亚蒂是绝不允许存在的对手吧。
「那好吧。」
「麻烦。」
「她劝我,要不要再试试写小说。」
「我?」
夏丽像被打败了似的叹了口气,露出一副「随你便」的表情。
「不,她信仰的是拜金教。她掌握着其基础信息。具体来说,她运营着好几个像詹妮弗·霍普的心灵寄托——『复仇天使团』那样的暗网网站。说白了就是告密网站。只限于英国一国的话,普通人或许也能做到,但要在全世界任何国家运营,并分析、关联各自的信息,那就是专业工作了。据说她开发了处理这些的开创性程序。我称之为『蜘蛛』。因为无论多细微的信息,都能落入她的网中。」
「这次事件的标题啊。本来不就是你起的吗?『有毒棉条案』确实太乏味了。那个是女人与生俱来、无论结不结婚都会纠缠一生的『血』的问题吧。存在与否,都让女人忧郁的绯红——那就是案件的关键词。大概就这样。哎,怎么样?这个标题如何?」
「乔,我话说在前头,这个不能对外……」
「嗯,确实对方可能是连你的『超级姐姐』都难以下手的黑市大人物,但夏丽你没必要那么拼命吧。又不是警察。为什么这么执着?」
「什么?」
「………那,你是打算以后拿着笔记本跟在我后面,搜集小说素材了?」
「是吗?」
「《血色的忧郁》。」
「写什么?」
「在干什么?」
「真失礼,那本书卖得很好!超好的!」
「不夸张,是事实。」
「太夸张了。」
她露出一副完全没料到的表情。
「知道不能公开啦。但如果夏丽你漂亮地抓住了那个『蜘蛛女王』,把她送上法庭,到那时我来写总可以吧?」
「因为你做了很厉害的事啊,这个『伦敦治安维持系统』,可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一定要记录下来。」
「差不多吧。」
「不,这是胜负,乔。我有不能输的理由。可以说这关系到我的存在意义。某种意义上,是命运般的对决。」
「这次打算以伦敦为舞台写禾林小说吗?一个毫无性魅力、也无教养的平凡中年女人,被不知用什么手段赚钱、来历不明的阿拉伯大亨看中,突然成为秘书,顺理成章地共度良宵后被求婚,女主角却为毫无根据的不孕烦恼,结果最后莫名其妙就肯定能生出孩子的happy ending故事?」
「确实有点受打击。当然,为了继续付这里的房租,我也会打工。但要找到正规录用很难啊。待在家里也净想些不好的事,感觉都快借酒浇愁了。而且,你看,米卡拉联系我了。记得吗?米卡拉·斯坦福德。」
我比夏丽晚了五分钟吃完薄饼。杯中的草莓茶已经凉了,我拿起茶壶续杯。看着鲜红的液体注满杯子,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
我告诉夏丽,几天前面试的几家医院全都拒绝了我。
从夏丽的口吻可以窥见,她追踪「蜘蛛女王」弗吉尼亚·莫里亚蒂并非始于这次,而是多年之前。而且是怀着非同寻常的执着。
那位介绍我与夏丽相识的《斯特兰德》杂志编辑。她也是我在阿富汗时写的(垃圾)禾林小说的责编。
「不是输赢的问题。」
终于,熊脸全部被夏丽的胃袋收纳了。她看到我放下餐刀,在手机上做笔记,便像嫌人没规矩的母亲一样皱起了眉。
「过分!这次是正经的推理小说啦。正统派的侦探故事。因为主人公是夏丽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