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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文郡,离伦敦相当远。从帕丁顿到埃克塞特圣戴维斯车站,两小时十四分钟。早晨,拨开涌向通勤时段圣潘克拉斯车站的通道人流,望着检票口前的信息牌喝拿铁。这个空间挤满了和我一样抬头看橙色电子显示屏的人们。列车不准点到、预订的车厢没有也是常事,大家只能等着自己要坐的车厢过来。也不知道会停靠哪个站台,只能干等广播。
(啊——,到处都充满了圣诞气息。)
隆冬时节,直到新年,帕丁顿车站内商店崭新的骨架设计,都被绝妙的绿与红装饰覆盖。在我于阿富汗摸爬滚打期间,为了配合奥运会,伦敦许多主要车站和设施都焕然一新。哎呀,这里居然有福特纳姆梅森百货,我现在才感到惊讶。
打印出橙色车票,我等着时间。最近用trainline uk的App也能预约特快票,很方便。但这个App,一旦用它订过利物浦的车票,大型假期前就会烦人地提醒「不回家吗?车票要涨价了哦」。而且,当日票真的很贵。有时能贵上一倍多。
「啊——,当日票真的贵死了。这样谁还有心情来场说走就走的火车旅行啊。」
「只有预先规划好行程,才能享受到折扣这种恩惠吧。」
「说到底,那种一板一眼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好,去旅行吧』这种事!」
夏丽来帕丁顿站送我,直到我通过检票口的前一刻,还在对我谆谆教诲,不,是就我在德文郡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提出建议。
「关于这件事,我不想让你有先入为主的看法。你是那种刚刚还说要给房间吸尘,转眼就忘掉,径直走过厨房,在浴室脱光才发现没拿毛巾的人。所以,你只需要单纯地报告事实,或者实况转播就好。分析解读交给我。」
「这算是不信任我吗?」
「等你改掉每次都忘记带毛巾进浴室、弄得地板湿哒哒的习惯,我再考虑吧。」
就这样,夏丽成了伦敦的留守人员。她的人工心脏在哈德森太太的管理下,但离开伦敦,其管理功能就会下降。万一夏丽出什么事,【bee】就无法赶过去。
2号站台似乎驶来了熟悉的深绿色车厢。我道了别,和夏丽分开。
正好有空着的桌位,我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悠闲地看着车窗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去到从没去过的德文郡。但非去不可的理由是有的。毕竟,是如同养母般的阿姨卡罗尔·莫蒂默的婚礼。
(那个卡罗尔居然要结婚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驶过伦敦郊外的几个车站后,英国就全是一个景色了,不知是谁说过……。就是说,即使是冬天也不会枯萎的牧场,偶尔有栅栏隔开,能看到放牧的羊群。很快就看腻了。
阿姨卡罗尔·莫蒂默来到贝克街221b,正如她所发(这年头还发电报!电报啊!!我忍不住紧紧攥住手机)的电报所言,是十一月二日下午一点。她带着一位身材异常高挑、偏瘦的男性。那是卡罗尔的恋人,并且已升格为未婚夫,我也已经察觉到了。因为卡罗尔手指上戴着一枚足有一克拉的钻戒,散发着刺伤单身者眼睛的光芒。
「啊,乔。气色不错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用力地紧紧抱住我,然后介绍了她未来的丈夫。
「这位是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
遗体虽无疑点,但因为是户外冻死这种不幸事件,为慎重起见,由埃克塞特警方进行了尸检。然而,在冬夜将至的夜晚于荒原散步,这种乍听异常的行为,其实当地人皆知,是查尔斯爵士爱上这片荒原、定居于此以来每日必做的习惯。当地警方自然也掌握此信息,结论是:不幸的查尔斯在每日散步途中心脏病发,就此长眠。前来帮忙的、名叫巴里莫尔的夫妇那时也已回家,所以直到早晨才被发现。
「荒原。」
「似乎伯父原本预定在下次选举中被自由民主党提名。他在南非投资获得了巨额财富,并把所有钱都投入了达特穆尔的重建。不仅是德文郡的福利事业,还有文化遗产保护、对埃克塞特大学的捐款、设立奖学金等等,无论哪一项都称得上是名士之举。」
她紧紧抱着我给她盖上的毛毯,那是真的睡着了。
卡罗尔进了房间,也一直没放开未婚夫的手臂。亨利·巴斯克维尔这个男人,总之很瘦高,打个比方,就像呆呆望着车窗外时,突然出现的那种高大、枝叶低垂的岑树。不过,他似乎是收入不错的医生,穿的西装是定做的,鞋子也不错。昨天下了雨,但他的鞋子锃亮,要么是在酒店仔细擦过,要么是原本就随身带着两三双替换的类型。
「那么,鱼尾狮是命运的契机这我明白了。新加坡之后去了哪儿,又怎么回到英国来的?」
即使是在相识才一个月就决定结婚,这很符合阿姨的作风。毕竟人生所剩时日不多,与其窝在利物浦乡下终日打网球,不如在亚洲度假村邂逅的美国医生陷入爱河,生活充实得多。
没有子女的查尔斯的遗产,将由律师找到的亨利继承。爵位也是。就在那时,亨利在亚洲小岛上遇到了我的阿姨,并决定结婚。
对我的感想,人工心脏「夏丽·安卓」,甚至电脑家政妇哈德森太太,都流露出不置可否的氛围。但对在阿富汗见过更凄惨死法的我来说,这是极其诚实的感想。可是,为什么。
「亨利也非常高兴,说既然镇上的人们如此欣喜,不如我们的婚礼就在埃克塞特大教堂举办吧。很美妙吧。」
对已决心为他移居美国的卡罗尔来说,未来丈夫可能要在英国生活,简直是求之不得。
接到伯父猝死的消息,亨利和卡罗尔将美国的婚礼改成了简单的家庭派对,来到了伦敦。查尔斯猝死已有些时日,幸好他的遗体尚未交还给亲属。因为死因可疑。
散发着幸福粒子、这种新型麻烦武器离开后,在221b沙发上打定主意午睡的夏丽,立刻让哈德森太太搜索了当地新闻。
(啊,夏丽,真睡着了。)
「啊,我听说了。这段可以跳过。」
在安静点头的亨利身旁,阿姨像经纪人般开始讲述他那高贵的血统。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你看,就是这样的孩子。对不起啊亨利。在阿富汗沙漠军队生活了六年,好像就会变得这么冷淡。」
「那个啊。我们正商量在亨利住的波士顿租新公寓时,一位自称律师的人联系了我们。说是德文郡有他的祖宅,那里的家主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去世了。然后,想和我们谈谈遗产的事。一问之下,大吃一惊。亨利的祖先,是德文郡达特穆尔地区的领主,至今在当地仍是无人不晓的名门望族呢。」
「啊,所以是『爵士』。」
「嗯,在隐居时,在自己喜欢的荒原上心脏病发作兼冻死,也不算太坏的死法吧。我想体温下降,痛觉也会减轻的。」
情况突变,是因为现任家主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的猝死。
(嗯,毕竟关系到能不能找到新的赞助人,大家都会这么做吧。)
「所以,当亨利说想在达特穆尔的老宅举办婚礼时,我心里就像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一样,炸开了烟花。啊,詹姆斯·邦德果然是要来绑架女王的啊。」
我知道阿姨是《唐顿庄园》的狂热粉丝,也隐约猜到原因之一是她和女主角的中间名相同。
「然后呢,我在槟城的酒店,因为不合香辛料口味,吐了——」
詹姆斯·邦德不是来绑架女王的,而且那本来就是开幕式的余兴节目,但对于成功完成世纪爱情狩猎的卡罗尔来说,细节似乎无关紧要了。
「新准男爵夫人告诉你的内容,似乎没有太大出入。确实,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近年来健康状况不佳,据说有突发性抑郁症状。心脏似乎也有问题,找到了相关的用药记录。」
「他很早就失去了夫人。听说因为年纪大了,宅子里有帮忙的人,但已是孑然一身。」
之后,阿姨裹着名为「浪漫」的浓厚巧克力酱讲述的内容,简单概括如下:亨利·巴斯克维尔一族,是从远古时代就统治德文郡达特穆尔周边地区的领主。后来,家主的几位兄弟去了美国,定居在东海岸。英美分家后几乎没了来往,亨利本人对住在德文郡的远亲,也只在小时候听父母提起过一两次,没什么特别兴趣。
我眯眼看了看卡罗尔发来的、和当地足球俱乐部明星球员的合影,撑着腮帮子叹了口气。
不过她大概不知道这些衣服的价钱。她只是穿着住在骑士桥顶层公寓的姐姐米歇尔,每次英国一有危机就在附近大买特买、寄给她的东西而已。
我一问,卡罗尔脸上顿时绽开「你可算问了」般的笑容。我不由得差点窒息。恋爱中的女人无意识散播的幸福粒子,比豚草花粉还恶劣。
「啊——,那段也省略吧。」
「据说会成为准男爵。」
「你看,我嘛,不合美国口味……」
站着说话也不合适,于是请他们上了221b。客厅里,穿着薇薇安·韦斯特伍德的黑色紧身裤、古驰的花卉图案衬衫、玛莎百货的室内鞋、披着纪梵希睡袍的夏丽,正坐在那张古董沙发上。
「然后我和他一起回到新加坡,想起了你。想到你一个人在伦敦寂寞地迎接圣诞节,就想和你分享这份美妙的幸福……」
尸检结果,未发现特别可疑之处,不幸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的遗体终于得以安葬。阿姨他们先行一步前往德文郡达特穆尔附近、荒原中的巴斯克维尔庄园。之后不久联系说葬礼顺利结束,接着谈了婚礼的事。据卡罗尔说,当地人对名士查尔斯的突然离世深感悲痛,也因他无子嗣,为延续了数代的名门巴斯克维尔家历史将就此断绝而遗憾。这时,听说有新的遗产继承人从美国前来,全镇都表示欢迎。
「据说是心脏病发作导致的冻死。一天早上,在荒原上被发现倒在那里。」
阿姨叹息着说出了那句,如果美国人听到,一千人里一千个都会对英国人露出「唯独不想被你们说」的表情的话。
「真抱歉。其实本打算更早来见你的,但去了他的国家,各种准备忙得不可开交。」
「死因可疑?」
「抱歉,那个节目,名字听过,但没看过。」
「所以呢,乔。我一个平民,突然说要我当准男爵夫人,有点为难,怎么说呢,这不就是《唐顿庄园》第一集吗?女主角玛丽和遗产继承人的命运邂逅。「唐顿庄园」是真的!对吧,乔。一切都是真的!」
「荒原」指的是蔓延在德文郡中西部广袤的荒野林地。查尔斯似乎就住在荒原中、巴斯克维尔家世代拥有的宅邸里。
「嗨,乔。初次见面。」
「要是在很久以前,准男爵府邸会有很多住家仆人,甚至会有准男爵的随从陪同吧。现代的话,就算是亿万富翁,不装GPS也会在荒野曝尸吗。」
夏丽像平时对待客人一样,例行公事地打过招呼后,就专心当起了我们上演的、虚假客套短剧的观众。
卡罗尔几乎每天都发来照片和邮件。他们被带领参观巴斯克维尔家拥有的土地、建筑,以及捐赠的大学、福利设施,所到之处都受到盛情款待。
总之,阿姨是双喜临门。一是对方是相当富裕的医生,二是意外获得了遗产选项,对方还继承了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