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庆贺的是,英国在盛装舞步个人和团体决赛中都获得了金牌。我多次听到电视主播重复着「夏丽·福尔摩斯」这个名字。果然就是今早从尸体袋里出来的那位女性。看来是要和一个不得了的人一起生活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前往约定的贝克街221b。
约定的时间已过,夏丽仍未出现。不过,也是。对方现在是金牌得主。想必正被各种招待会、庆功宴、媒体记者们团团围住吧。
我决定在一楼的咖啡馆里等一会儿。点了今天的第二杯咖啡,正因没有香烟的烟雾而感到舒适,随意翻着报纸时,一位看起来像是店主的男子走了过来。
「打扰一下,用过午餐了吗?」
回答「还没」后,一小份煎饼放在了桌上。上面装饰着金色的蜂蜜糖浆、奶油、覆盆子酱和薄荷叶。看起来非常美味。
「赠送的。」
「诶?可是……」
「因为客人您有一头漂亮的红发。」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头发。从阿富汗回来后一直没打理,原本的短发现在也快成中长了。正如店主所说,我是明亮、不掺杂色的红发,长期以来为此感到自卑。说起来,店主也是红发,不过是偏褐色的那种。
「我叫斯图尔特·哈德森。顺便一提,本店名为『红发会』。」
「哈啊。」
「红发的客人,咖啡一律半价。」
环顾店内,面积不大的空间里,坐着的客人无一例外都是红发。真是家趣味独特的咖啡馆。
正当我用明显不同于超市货、口感柔滑的蜂蜜糖浆浸润煎饼送入口中时,店主突然叫住了我。
「乔·华生小姐。」
「是?」
「为何知道我的名字?」这个疑问,被接踵而至的惊愕吹得无影无踪。
「小姐回来了。」
「是……吗……?」
哈德森先生手按着耳朵。天哪,他耳中竟然嵌着对讲机。他到底在和谁联系?或者说,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得像军人一样用对讲机与外界联系?
「遵命。华生小姐,或者该称医生。初次见面。我是哈德森太太,管理这221b公寓一切事务的家政妇。」
「当然。葬礼还是在我家的小教堂办的。虽然难过,但那天天气很好,是个不错的葬礼。是吧,哈德森太太?」
「我原本是残奥会选手。」
「嗯……虽然还没仔细看遍每个角落。」
「是夫妻。他们原本是我家的女管家和男管家。不幸的是,哈德森太太去世了——」
「要是被索米尔黑骑士那帮人拿个三连冠,可是英国马术的耻辱。因为这,四面八方都来求我,我才不情不愿出马的。金牌是拿到了,就算没有我,肯定也能拿到。再多可奉陪不起。」
接着走上楼梯,旁边是夏丽的卧室。上到三楼,果然如她所说,有两个空房间,其中一间是卧室。似乎维护得很好,床头灯的灯罩上没有灰尘。床单也是新的,似乎立刻就能睡下。
「我说过了。我没有心。」
「咦,什、什么?」
「诶?已经去世了!?」
夏丽在长沙发上——大概是她一贯的姿势——盘起了腿。
「您说得对,小姐。仪式非常体面。承蒙福尔摩斯家各位的关照。可惜我丈夫似乎不那么想。」
「哈德森先生!」
这声音,如果没听错,就是夏丽触碰门把手时听到的电子音。
「很好。」
我说道。
「诶?特意叫外卖吗?」
果然,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像是「没有心」,而不是「没有心脏」。
「厨房如你所见。啊,现在稍微被我的私人用品占据了些。我不做饭。早餐是哈德森先生会送些简单的来。乔,你的份从明天开始也可以拜托他。」
她纤细修长的四肢与古典的正装骑装十分相配。眼睛很大,鼻子略带鹰钩,但整体线条利落,并不显眼。仔细看来确实是个美人。若说像哪位女演员,大概是伊娃·格林,或许混有法国血统。
我回到客厅的沙发,用手杖戳了戳陆军旅行袋。说实话,不用看房间我也毫无异议,能在这么棒的公寓里找到室友一起生活。
当天,我就和她敲定了约定,在221b的生活就此开始。
「这也包含在房租里。如果你不是特别喜欢做饭,总是外食或叫外卖的话,那就很幸运了。哈德森先生冲的咖啡很好喝。」
她如同今早从放着尸体袋的推车上下来一般,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将缰绳递给等候在旁的店主。
「带家具真是帮大忙了。实际上,我的行李只有这些。」
「昨晚姐姐联系我,说团体盛装舞步的三名选手食物中毒倒了。所以临时叫我顶替。」
「哈德森太太统一管理我家的安防系统。就算开着窗睡觉,也不用担心遭窃。」
「啊,原来如此。」
她冷淡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对着只有我和她的空间,缓缓开口:
「所以我问斯坦福德小姐能不能帮忙登广告。然后你就出现了。那么乔,你觉得这房间怎么样?」
我放下手杖起身,走向厨房。令人惊讶的是,那里尽管是七十年代风格的复古色调和瓷砖空间,却配备了最新款的德国产品,功能强大。炉灶是电的,冰箱也是新的,甚至还有烤箱和洗碗机。
「最合适?啊,是哦,因为紧接着就是残奥会了。——等等,残、残奥会?」
「嗨,抱歉,华生医生。我明明联系过斯图尔特的。」
「那个,和『红发会』的店主同姓,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人工心脏。所以,昨天临时去让贝尔教授做了检查。」
「没想到你参加了奥运会。团体赛恭喜了。金牌得主出现在这种地方,没关系吗?今天不是有庆功宴之类的?」
「诶?没有替补选手吗?」
我在沙发上惊得动了一下。
「那,决定了?」
一言以蔽之,是个有品位的房间。
「哈德森太太!」
我吓了一跳。刚才那如银行金库般的电子语音是怎么回事?
「可有八英里远啊!?」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有科幻色彩了。我拼命稳住几乎要混乱的思绪,问道:
真是不错的房间,我想。能在这样的大都市中心,被古典家具环绕着生活,倒也不坏。
夏丽说着「请进」推开门,我带着一种仿佛被领进了战舰指挥中心的心情踏入屋内。楼梯每走一步,都发出古老木材的嘎吱声。精心打磨的铁制扶手和阿拉伯花纹般的壁纸,正是伦敦常见的、幸免于空袭的老式公寓模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她的兴趣和好奇心愈发浓厚。本来,她过于完美的容貌和言行,就足以吸引任何粗心大意者的目光。身高足有五英尺七英寸,像模特一样高挑,但因极瘦,显得更高。而且在这夏日,她一丝不苟地穿着全套骑装,底下露出的皮肤异常白皙。无论是手还是脸,都白得近乎不健康,难以想象她刚刚才登上奥运会那样的大舞台。
话音刚落,他就关掉柜台内侧的炉火,朝店里的客人招呼了一声,便走了出去。还没付钱呢!我也慌忙追了出去。推开门,门铃叮当作响,我才想起现在还是夏天。几乎同时,我感受到门外涌入的闷热空气,并听到了马的嘶鸣声。
见我东张西望,夏丽补充道:
「哈德森太太是电脑家政妇。」
「自我介绍一下。」
「说起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了。」
她摘下帽子和手套,也一并递给店主,大步向我走来。
(夏丽·福尔摩斯!)
「就算有替补,三个人缺席,团体人数也不够。其他选手没想到替补之外的人会被征召,有的去度假了不在,有的没准备好。所以就数我最合适了。」
在古董长沙发上舒展着长腿坐下的夏丽,有点像悬挂在夜晚伦敦塔上的新月。如画般令人印象深刻,但不仅仅是美丽。
我吃了一惊。
夏丽踏上「红发会」店铺旁边台阶,穿过挂着221b门牌的门廊。她赤手握住了那仿佛已存在上百年的陈旧黄铜门把手。
「嗯!」
夏丽示意我在这个房间里看起来最舒适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下。她自己则坐进长沙发,脱下沉重的皮革长靴,舒展着腿脚「哎呀呀」地叹了口气。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职业骑手?……可心脏有毛病,不可能当运动员吧。)
头顶传来熟悉却又并不常听到的女声。抬头一看,难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帘。马,有马。而且有人骑在马上。
「你的房间在楼上。我的卧室在厨房里面。浴室虽然浴缸有点旧,但其他都是整体式的,易于打理,热水也来得快。水箱是商用的大尺寸,可以储满热水。」
「你该不会,从格林威治骑马过来的吧?」
「堵车太厉害了,这样最快。」
我爽快地点头。夏丽露出了相识以来第一次愉快的笑容,那表情让我惊讶:原来她也能做出这样的表情啊。她提出的租金,考虑到这里是伦敦市中心,简直便宜得惊人,但她斩钉截铁地说,室友非我莫属。大概是因为她有心脏病,而我虽然不是专科医生,但毕竟是医生,对她这种药罐子加各种意义上非同寻常的生活方式,有一定的「免疫力」吧。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这里归了哈德森先生。姐姐怕他寂寞,就制作了这个哈德森太太。平时斯图尔特是『红发会』的店主,这间公寓的租金和店铺的收入就是他的生计。不过,近年来他身体不好,需要治疗费。所以,希望再找一个合租人来分担房租。三楼整个是空着的。」
「就是程序啦。我的心脏也由她管理。原本是姐姐为了这个目的而制作的。」
这电脑家政妇竟然还对自已的葬礼发表感想。过于离奇的现象让我头晕目眩。
我重新打量夏丽。深棕色的长发,在电视上看到时是束起藏在帽子下的,此刻则丰盈地披散在肩头。眼睛的颜色是伦敦也少见的清澈绿松石蓝。透明度太高,与其说是宝石,不如说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电子色。通俗点说,就是《星球大战》里光剑的颜色。当然是绝地武士那一边的。
「——是,夏丽小姐。」
「——确认完毕。请进。」
夏丽说,将来想把三楼也装上厨房和浴室,改成独立的套房。
「夏丽小姐回来了。还有一分三十二秒。」
「电、电脑?」
「这里是我的——不,从今天起,是我们的房间了。这边是客厅。壁炉现在还能生火。」
夏丽带着些许自豪说道。果然,上到二楼,首先是一个带两扇大窗户的客厅。现在似乎开着空调,窗户没开,但通风应该不错。家具一应俱全,用旧了的地毯、双人长沙发,以及一张敦实的单人古董风格扶手椅,如同为电影布景量身定制般,和谐地融入这个空间。
「正是。」
我抓住扶手,身子向前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