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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乔,致夏丽。关于巴斯克维尔家相关事件的报告 其二。
我是乔。我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
刚才哈德森太太联系我(虽然AI联系我也很奇怪),听到语音留言说「小姐很健康,请不必担心」,真的吗?和夏丽不说话的日子,自从相遇以来一天都没有过,所以我很担心啊。是不是又没盖被子,睁着眼在沙发上睡着了?
就算有哈德森太太的手脚无人机,这个季节可是会突然变冷的。啊啊,好担心好担心。乔姐姐很担心哦!
说到姐姐,那位正牌姐姐最近没见着,她还好吗?我坐帕丁顿去埃克塞特火车那天,离开221b时玄关堆成山的那几个纸箱,是米琪寄来的吧。那种印着巨大品牌logo、系着粗缎带的包裹,我只在电影里见过,所以记得回头看了一眼。哇,蒙口,芬迪,还有混在里面的「极度干燥」( Superdry)羽绒服。那个logo,以前在土耳其执行加油任务时,同船的「大隅」号舰长看到后笑了大概三十分钟,说那日文有点怪。但我知道很帅。他说,最好不要穿着去阿富汗。
如果那是米琪的日常「购物」,那现在英国正面临着我们平民不得而知的危机,她为了处理收拾那个局面,压力肯定山大。Yeah,伦敦——,还好吗?嘛,新闻也不可能播报这种事啦。
和夏丽同居后,人生变得新鲜起来。没想到阿姨成了贵族。我也向卡罗尔低头示好的话,或许也能迎来被有钱男友宠溺的日子。
对了对了,说到男友!
那个「荒原王子」杰克,真是惊人地不对我的胃口。他好像单身,也没有固定恋人,所以才能让那么多「猎犬女生」围着转,但我一丁点、完全、丝毫不觉得他好。
夏丽你也知道,我喜欢温柔的人,他也很亲切,告诉我很多这边的事——他说,传说中巴斯克维尔家的初代家主,曾向精灵学习炼金术,成了大富豪!——但我完全没感觉,这让我越发感到自己作为生物的生命力,或者说DNA力量,总之是各方面的衰退。三十岁好可怕!虽然不需要男友,但对帅哥没反应的话,人生乐趣就减少了,我不喜欢。
来这边后了解到各种事情,有趣的是巴斯克维尔家的家徽。上面画着火绳枪,但仔细看,与枪管交叉的竟然是雪茄。据说这源于很久以前巴斯克维尔家靠进口雪茄发了大财。然后,火绳枪和雪茄上方,还设计有猎犬的侧脸,总觉得意味深长。说起来,庄园里到处都有这个猎犬头颈以上的设计,椅子靠背两端、楼梯扶手、礼拜堂的门,真是无处不在。不过乍一看是没有眼睛和牙齿的狗头,对爱狗人士来说应该很讨喜吧。
用语音输入就爱说个没完,这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文本啊。嫌麻烦的话就快进看吧。
今天的新闻,最重磅的,当然是卡罗尔的婚礼派对取消了!
吓一跳吧?我也真是吓了一跳。正好当时我试着穿带来的ZARA连衣裙(没试就买了),发现有点紧,心里还偷偷松了口气。但考虑到卡罗尔,真的觉得很遗憾。因为取消的理由是,埃克塞特警方通知说,附近可能有凶犯潜伏。那个凶犯,就是夏丽你之前曾兴致勃勃收集过信息的「诺丁山杀人魔」。提到诺丁山,我这记性不好的脑子里也只能冒出「恋人」这个词,但对那个疯狂案件还是记得的!是什么来着,在教会学校工作的男职员,刺杀了多名教师还是修士,然后从监狱逃跑了。诺丁山是旅游区也是高档住宅区,居民真是倒大霉了。
那个犯人还没抓到,而且居然逃到了埃克塞特,这又让我吃了一惊。苏格兰场在干嘛。请帮我转告雷斯垂德警督,要是再把儿子比利送过来寄放,我可要收费了。托她的福,我最近只学会了模仿「甜饼怪兽」和「好奇猴乔治」。
啊,无所谓?是挺无所谓的。算了。OK。我懂。继续报告。
「在美国,和丈夫享受二人世界更好,卡罗尔夫人。」
那个「荒原王子」、帅哥杰克·斯特普尔顿之所以这么说,是有这样的缘由。嗯,上一代突然死亡,再加上杀人魔在附近游荡,会有这种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
总之,亨利先生和卡罗尔都很失望,但他们说这是个好机会,要从伦敦请设计师和安保公司,趁机好好翻新一下庄园。这一带日落之后几乎没有路灯,一片漆黑,所以他们想至少在被称为「橡木道」的主路及其岔路上,安装最新式的太阳能电池型路灯。另外,为了防止像去世的上一代查尔斯先生那样,镇上居民发生不幸事故,他们还要引入监控摄像头和巡逻无人机。
正好,当天埃克塞特警方两次联系说发现了可疑人物,大家都紧张起来,觉得是「诺丁山杀人魔」还是「偷羊贼」?
「没办法了。」
因为,说什么「行不配位之举便会听到魔犬咆哮」啦,巨石阵会出精灵啦,被这么说的话,就想去亲眼看看嘛。作为热爱现代医学的医生一名……虽然主要在野战医院工作过。
「是人的叫声,对吧……」
实际上,我见过许多城镇血流成河,积成水洼。虽然不像这般广阔的绿地,但在低沉压抑的乌云下,全无生者气息这一点是相同的。
「喂,振作点。天快黑了,得赶紧回去。」
沼泽上,漂着鬼火。
我和卡罗尔不由得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我们带着瓶装水和巴里莫尔先生给我们包好的午餐(居然也是加冕鸡三明治),和卡罗尔悠闲地在午前出发了。我们一决定出门,蜷在壁炉前的雨果就飞奔过来,拼命黏着,想一起去,但我们还是婉拒了,没把别人的狗带出去。因为我们想悠闲地享受野餐,带着那种狗肯定没法好好享受吧?
在阿富汗,我日渐习惯了战场。在时刻与死亡为伴的状态下,判断必须迅速。夜晚屏息凝神,睁着眼瞬间陷入深眠,这习惯甚至让我被误认作尸体。也常被误认作医生而非士兵。如此融入当地生活的我,当地人也开始像对待在此居住多年的人一样对待我。
对了,附近有墓地来着。查尔斯先生应该就葬在那里。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包括巴里莫尔先生家,几百年间似乎都指定用那个墓地。
在我们进行着无聊争执的期间,又传来了一声惨叫。如果没听错,好像是「咿咿咿咿,救命!!」。
卡罗尔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往庄园方向拉。
虽然多少有点夸张表演的成分,但我也无法反驳卡罗尔的感想。古代遗迹之上,眼前是诡异的沼泽。荒野回荡的魔犬远吠,以及仿佛等待已久般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谜之火球。
到前天遇到斯特普尔顿姐弟的地方,从庄园过去几乎是直路。我边走边想,查尔斯先生倒下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附近吧。卡罗尔觉得毛骨悚然,不过嘛,倒在路边的尸体也没什么稀奇的……有吗?不过尸体能动基本只在《生化危机》的世界,而且现在尸体已经没了。
据说这个无人机不仅能用于人,对放牧的羊和马也很有用,村长和这一带的协会很多人都感兴趣。于是,时机正好,亨利先生提出为村子出资成立合资公司,大家反响异常热烈。男人们真是超喜欢谈新生意啊。嗯,这算是「因祸得福」吧。本来就是为了让外来的卡罗尔他们和克罗尼克居民搞好关系的见面会。
「那就先报警!」
「啊,啊啊啊啊,太好了……得救了……」
「在这种乡下地方装监控摄像头,放无人机,要是惹怒了魔犬怎么办?」
我拼命想深呼吸,但刚才还沉迷于激烈歌舞的卡罗尔立刻慌了神。
我努力让自己对所见一切无动于衷,结果不仅在紧急情况下,连日常生活中也变得心无波澜,最终开始对自己感到烦躁。习惯、不动摇、心无波澜,是不同的。
卡罗尔已经半疯了。明明才刚在这里吃完午餐,不知不觉间太阳已西斜,沼泽对岸的西天染上了绯红与金色混合的暮色。那红光,在格里姆彭沼泽上形成无数反射,简直就像——
「不,我觉得那个没啥关系……」
「这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魔犬?传说的那个!? 巴斯克维尔家果然被诅咒了。查尔斯伯父是被狗咒杀的。接下来就要亨利的命了。因为亨利是美国人,巴斯克维尔的魔犬看不顺眼,所以……」
卡罗尔感叹「这里是精灵之丘!」,一边唱着《古战场传奇》的主题曲,一边跳着诡异的舞(挺有趣的,我拍了视频,发给你哦),不过在我看来,这里是古代花岗岩采石场,这些石头大概是当年开采后没用上,被遗弃在这里,久而久之就被称作「巨石阵」了吧。
「是狼也没那么大啦!」
虽然一波三折,但亨利先生他们喝酒聊天到深夜,看起来不错。不过我这边倒是有几件在意的事。与为「新生意」兴奋的克罗尼克居民相反,巴里莫尔夫妇自始至终都板着脸,让我印象深刻。
我扶起腿软站不起来的卡罗尔。
「呜呜,好冷。喉咙痛。头也痛。」
「狗,走了哦,卡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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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毛色乌黑发亮、有马那么大的巨犬,缓缓站在沼泽之上,瞪视着我们。
「那,也许是狼。」
我给夏丽发的邮件,到这里暂时中断了。所以从这里开始,是我回到伦敦221b,一切结束后,为在《网络斯特兰德》不定期连载的推理小说,一边回忆整件事一边写下的内容。
连卡罗尔也停下舞蹈,说「喂,这是什么声音?」。然后,我们就看到了。
「嗯,我懂。」
(像战场一样。)
实际上,当时我们也注意到了。因为地面震动了。地震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地面摇晃,那诡异的声响回荡在四周,我们不由得心头一紧,想「难道这是……」。
看到了什么?就是那个。漂浮在空中的火,或者说,鬼火!
她单方面挂断电话后,带着略显茫然的表情说:
「我们只是运气好!魔犬碰巧在岛上。可能因为我们是在巨石阵。不,是因为我唱了精灵的舞曲。」
「呜、骗人。真的?真的?」
嗯,对他们来说,原本约定是在卡罗尔他们的婚礼派对结束后就离开庄园,现在派对延期了,大概是不满吧。但我觉得原因不止于此,似乎还有更严重的隐情。
反而觉得是不是因为那个才惹它出来的,这算是卡罗尔的坚强之处吧。真想学学。
「不要——!!」
两人像是沉默下来就会害怕,自然而然地紧紧挽着胳膊,语速也快了一倍。就在这时,只有风声的一片死寂中,这次清楚地传来了人的惨叫。
但是,好奇怪。明明这里没有人死去,为何现在我的心如此剧烈地动摇?
「卡罗尔,冷静点。」
我姑且划了个十字。
「不不不,是风声。」
夫妇俩一脸严肃地这么说。呃——伦敦早就被摄像头占领了,历史悠久的王族也在伦敦塔里杀了成百上千人,在城堡里死去,也没见受到什么诅咒的影响。啊,不过最近北方独立运动又起,想脱欧的声音变大,市内发生爆炸,这些会不会是精灵的诅咒?嗯——但那些事,还是交给女王啦、教会啦、秘密情报处( SIS)(MI6)之类的吧。我们普通市民光是交税就够呛了。
嗯,就是这样。婚礼派对无限期延期,我们也没事可做了,决定不顾巴里莫尔夫妇的反对,去荒原野餐。
中世纪时想必是片荒凉的风景,但如今有充足的自然和绿色,达特穆尔似乎很受新婚夫妇欢迎。魔犬传说,在会做生意的英国人手里,或许也是不错的素材。实际上,闹鬼的城堡或宅邸,听说都挤满了游客,预约都难。
卡罗尔迅速按下SOS按钮开始通话。对,不管怎样,先叫救援和警察。
「……刚才,」
火球摇曳着,扭动着,窥视着我们。我拼命默念「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要革命也是IT革命!英国女王是伊丽莎白二世!」,但那火球显然不是幻觉。
不久,那无数的鬼火聚集到一处,猛地燃烧起来,化作了巨大的黑色野兽。
「喂,警察吗?现在,那边传来惨叫。对,是沼泽。好像有人掉进沼泽了,但我们害怕不敢过去看!!是巨石阵那边。快去救救他。我们要回去了。那就拜托了!」
我瞬间不知今夕何夕,陷入混乱,呆立不动。身旁卡罗尔半哭半号地紧抓着我,而我却仿佛灵魂出窍,像那鬼火般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对周遭毫不在意。
(是狗……)
「呜、骗人,那是什么。像火一样……」
喂,听到了吗?那个像是狼嚎的声音,听到了吗?呜哦哦哦哦哦哦——这样的,咯哦哦哦哦哦——这样的怪声,无论重看多少遍视频都有。
来时的路上景色还那么悠闲,但临近日落的荒原,简直像通往地狱的单行道,只有一种令人觉得等待在前方的,必然是悲惨命运的诡异感。橡木点缀的狭窄小路,明亮时还能看到树莓和花椒的娇艳红色,像天然的圣诞花环,令人愉悦,此刻却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边有魔犬!这次真的会被杀的!」
(难道这里,真的有精灵……)
「刚才的……」
「呀啊啊啊啊——!!」
「我也是,刚才开始就头痛。因为看到了那么可怕的狗……」
我决定要当个好孩子。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胆战心惊地回头望去。然而,那里只有我们刚刚走过的、通往山丘的狭窄乡间小路。
我单臂揽住紧闭双眼、浑身发抖的卡罗尔,不知所措,只能回瞪着那只犬。这时,犬似乎突然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扭过头,返回了岛屿方向。
「鬼火!!那就是鬼火对吧。那,果然这片土地被诅咒了。魔犬传说是真的!」
「我听到了救命!」
卡罗尔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确信了我说的是真话,一下子浑身脱力。
「那就是,巴斯克维尔的……魔犬……?」
(啊,是哪里来着,那个……对了,是和——一起经过营地肖拉布附近时看到的。难得下过雨,地面上到处是坑洞,积着水……偶尔能看到人的内脏碎片……)
太太罗丝女士,基本也是待人亲切的,但态度有点怪。我和卡罗尔看到冰箱里放着的三明治(昨天派对的剩菜),觉得浪费就拿来吃,结果她突然脸色一变,说「你们吃了三明治!? 」。我们以为是剩菜才吃的,吓了一跳。怎么回事?难道是罗丝女士打算自己吃的?但她肯定在巴斯克维尔庄园连茶都不喝,连午餐都总是回家吃。没想到会为区区三明治挨吼。
周围暗得不像傍晚该有的样子,我不由得竖起大衣领子。风也变大了。在这种山丘上待久了会感冒的。我连拖带拽地拉着卡罗尔下了山丘。不知是因为鬼火,还是看到了那只诡异的黑犬,我喝再多瓶装水,恶心感也无法平息。
总之,荒原这个地方,是片广阔无垠的土地,巨大的丘陵和小小的山丘,描绘出如同垂死之人呼吸图般平缓的曲线。它们的轮廓有时与地平线相交,有时又像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某人那样,保持平行,然后从视野中断裂、消失。之所以觉得这一切并不显得柔美,大概是因为随处可见岩山,露出荒凉寂寥的岩壁。
重要的是,那个声音。
那天,斯特普尔顿姐弟不在,那些追随的「猎犬女生」们似乎也在家待命。可能她们也收到了「诺丁山杀人鬼」的通知。说起来,散步途中看到有人从对面走来,肩上扛着来复枪,我又久违地体验了那种紧张感。哎呀,我想大概是去打害鸟的,说起来确实偶尔听到枪声。但谁都没说什么,所以我想在这里大概是常事。毕竟从阿富汗回来后,就没遇过那么友好地扛着枪的人了,我的脸多少有点抽搐。
在荒原的巨石阵看到诡异漂浮鬼火的那天,无论多么兴奋的新婚夫妇,恐怕也会胆寒吧。就连我这个比较现实、就算内脏和身体分家掉下来也不会太惊讶的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皮,那景象确实异样。
总觉得有点怪。两人都心事重重的。顺便一提,提议吃三明治的是卡罗尔,原因是为婚礼派对上穿的礼服,她这半个月一直在节食。虽然我想吐槽说,那前天在埃克塞特市一起吃的薯条算什么,不过说起来她当时也灌了一大堆卡路里阻断剂。
巴里莫尔夫妇可疑的态度还不止这些,他们总在跟谁打电话。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用的还是非智能机,只能发短信的那种,所以感觉不像在打字。对方可能也是年长者。有一次我去厨房泡茶,不小心听到他们在吼「别打电话来了!」。他们在我面前是亲切、有品位的乡下老爷爷模样,没想到会那样吼叫,反倒让我吃了一惊。哎呀呀,人性真是难测。
「不,但刚才有惨叫……」
那个人说,他们现在是由当地人组织起来巡逻。据说这一带以前是花岗岩采石场,有无数能藏人的横洞。他还说,他刚在巨石阵那边查看过。
不仅如此,火球还逐渐变大,朝我们这边飘来。
闲话休提。
总之,巴里莫尔夫妇坚持说无人机不适合这片土地,连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外人看了,都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他们的反对态度毫不掩饰。但是,他们本来不就是在婚礼派对结束后就要离开荒原吗?无人机管理羊也好,装摄像头也罢,应该都跟他们没关系吧,这点很奇怪不是吗?
「嗯,毕竟是乡下,可能有特别大的猎犬吧。」
看了五分钟觉得痛苦的话,快进掉也行。我那没干劲的鼻歌不听也罢。
啊,诺丁山杀人魔,希望快点抓到。雷斯垂德,加油。
被她一吼,我也莫名觉得确实如此。毕竟此刻,我们正隔着一片格里姆彭沼泽,与传说中的怪物对峙。
我想,那去巨石阵那边应该还安全吧,于是我们俩气喘吁吁地爬上山丘,对了,是沼泽。格里姆彭大无底沼。我们一边看着那被绿色水藻覆盖的沼泽和对岸延伸的岛屿,一边吃午餐。
「怎么可能!!有马那么大呢!!」
「还能怎么办,只能去看看。」
嗯,不过是乡间传说啦——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望着远方,还有卡罗尔自己往大石柱上撞,喊着「进不去,进不去!」的视频,你看了吗?从旁边看就像个危险人物。算了,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视频里那段精灵舞之后,大概五分钟左右出现的那段怪声!
「嗯。消失了。大概吧。」
「真服了,居然真的存在。」
「怎、怎么办……」
天已经完全黑了,四周比我们在山丘上时暗得多,视野变差。去那没有路灯的沼泽地太危险了。
我们像迷路的孩子般依偎在一起,突然响起的说话声让我们浑身一震。
「报警的话,我已经先报过了。」
(这个声音……)
沉默持续了片刻。确实是我和卡罗尔之外的人声。而且是女性的,更进一步说,是我熟悉的、如宫殿内饰大理石般冷硬、不带性别的声音——
「夏丽!?」
「两位,与其傻站在那里,不如快点决定是前进还是后退,免得感冒。」
伴随着「嘚嘚」的马蹄声,我终于发现她是骑马来的。难怪感觉是从相当高的地方俯视。
(嗯,看起来确实挺精神。但是……哈德森太太……)
远隔二百英里,竟然再次骑马现身,虽然早有耳闻,但这也太超规格了。
本该在伦敦贝克街221b的我的室友,夏丽·福尔摩斯,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达特穆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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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伦敦,偶尔也能见到骑马巡逻的警察,并不稀奇,但埃克塞特警方似乎也有骑警。在满是未经修整土地的荒原,马确实比摩托或吉普方便。
尽管如此,夏丽·福尔摩斯会骑着骑警的马飒爽登场,完全出乎意料。
「夏丽,为什么!?」
「解释待会儿再说。先回庄园。埃克塞特警方已经去现场了。中途救援车超过去了,现在大概已经在格里姆彭大无底沼展开救援了。……如果能救到的话。」
「大无底沼!?」
「那刚才惨叫的人是……」
我和卡罗尔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语塞。想到如果当时没有争执,而是返回去,或许能救人,一股罪恶感几乎令人窒息。
「放心。那不是你们两个外行女人能救人的地方。交给救援队吧。啊,刚接到联系,他们到现场了。救援好像开始了。」
我们松了口气。有专业的救援人员在,我们这种无能为力的人就派不上用场了。在夏丽的劝说下,我们因寒冷和更深的不安而缩着脖子,返回了巴斯克维尔庄园。
「难道,那我们刚才听到的那个、那个惨叫是……」
(不过,大概不是她自己搭配的,只是把玄关收到的衣服全穿上了而已。)
夏丽的话很快被证实。大约十分钟后,亨利·巴斯克维尔本人回家了。
「真是劳您远道而来了。……不过,今天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天。没想到手机会被偷!」
「我知道。我知道。夏丽的心情,我心领神会。」
「大概是吧。」
明亮灯光下仔细一看,夏丽穿着柔软的黑色羊毛拿破仑外套,内搭皇家海军蓝上衣和紧身裤,系着朱红色巴宝莉格纹围巾。这身打扮轻便,但模特身材太好,简直像从《ELLE》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一样。
「有趣的是,据说在发现遗体的沼泽附近,找到了一辆摩托。那好像是半个月前同样在埃克塞特市报失的车辆,据市警说,与两次在加油站不付钱就跑路的男子的摩托极为相似。如果这是沼泽中那男子所为,那么此人虽身无分文,却曾多次往返于这片荒原和埃克塞特市之间。」
扑上来抱着他痛哭的卡罗尔,被枯木般瘦高的亨利先生勉强抱住,两人差点一起摔倒。
在壁炉烘暖的房间里喝了热饮,我们松了口气,瘫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这期间,夏丽一直用手指抵着耳垂上的仿真珍珠耳钉,接收着无人机的报告。
「嗯——。说得真过分啊。」
这样啊,就在我身边,一条生命如此轻易地消逝了。而且是在这种乡野荒地旁,继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之后的第二人。人真是随时随地都会死。
夏丽用那种宣告「这是椅子」般的平淡语调说道。
我屏息等待夏丽的下文,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瞬间又变得和在户外时一样苍白、浑身发抖的卡罗尔,还有巴里莫尔先生。连雨果也乖乖坐着看向这边。
「等等。信号弱,不好捕捉。奇怪。难道在地下?不过,解析快结束了……」
他迅速脱下大衣,挂在那个以前大概是更衣用的,现在已完全沦为带挂钩架子的家具上,搂着卡罗尔的肩来到壁炉边。
庄园里似乎已接到警方通知,巴里莫尔夫妇正心神不宁地在大厅等候。
唉,夏丽叹了口气。
「首先,诺丁山杀人魔能在荒原潜伏半个月之久,是有原因的。他对荒原很熟悉。知道哪里有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钱。」
巴里莫尔夫人闻言,脸色一僵,用手捂住了嘴。
「乔,我自认清楚你行事轻率,但没想到婚礼派对都因那种理由取消了,你们还在外面闲逛。你这个人,『小心』、『自重』这些字眼似乎天生就比别人欠缺。或者说,毫无警惕心,简直像90年代的Windows系统。赶紧给我升级。」
「啊,亨利,亨利。你回来了!!太好了,你没事。」
「我说的是你。」
在我们收拾打碎的茶杯时,卡罗尔慌乱得可怜,眼看又要冲出庄园。雨果拼命吠叫阻拦,不让她开门。连狗都知道现在女人出去危险。
虽然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我却不知为何咧着嘴傻笑起来。
但是,他沉吟道。我也有同感。犯人为什么特意跑到荒原,现在(真是不幸地)沉在沼泽底——
亨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手机被偷后出现在那里,原因恐怕只有一个。
「听说了。有人掉进了格里姆彭沼泽。」
「那,难道说,那个遗体的男人,就是搅黄了我们婚礼派对的那个逃犯?」
卡罗尔握紧了擦过眼泪的手帕。
巴里莫尔先生为刚回家的亨利端来了泡好的热茶。说起来,刚才起就没见到夫人的身影。去哪儿了?
「诶,藏身!?」
「不清楚。我们也只听到隐约的惨叫。」
如果那时听到的惨叫是窃贼掉进沼泽时的声音,那么直到那时,他确实还活着。不过人类是脆弱的生物,只要三分钟无法呼吸就会死亡,所以正如夏丽所说,即使听到惨叫立刻赶去,恐怕也救不了人。
「也就是说,卡罗尔。你,不,你们听到的惨叫的主人,就是在城里偷我手机的人?」
我拼命想用看不见的刀子斩断这叠罗汉般涌来的糟糕预感,强行阻止了坏想象。
「乔,告诉我亨利先生的手机号码。可以定位。」
我一边安抚惊慌失措的卡罗尔,一边成功从她手机里找到了亨利先生的联系方式。夏丽一边低声咕哝,一边用语音和哈德森太太交谈。
「喂,怎么样?能找到他现在的位置吗?」
亨利先生神色严峻,将卡罗尔紧紧搂向自己。真好。这新婚燕尔的举动,让我知道卡罗尔被好好地爱着,也就放心了。
「刚死不久的那个男人是不是诺丁山杀人魔,不久就会有消息的。天亮后,他藏身的采石场横洞应该也能找到。」
曾在221b见过夏丽一面的亨利先生,依稀记得当时在沙发上变成「人偶」的夏丽。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
亨利喝茶期间,房间里一片寂静,夏丽冷硬的声音响起:
「毕竟没车实在不方便。总不能一直麻烦巴里莫尔先生接送。所以我想买辆合适的车。卡罗尔说对车没什么特别要求,我觉得让她陪着也不好,就一个人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卡罗尔。客人好像变多了嘛。哎呀,这位是……」
「什么理由?」
(对了,听说哈德森太太的本体是米琪擅自占用了一部分军用卫星。所以即便远在英国,也能操作无人机。)
但想在那种偏僻地方生活,需要相当数量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在这个季节,住在连门都没有的山洞里,实在是不便到了极点。
「嗯嗯。是呢。真是让人头疼。」
(被无人机引导的警马,到底是近未来还是中世纪……)
(亨利先生的手机在沼泽里,也就是说,那惨叫果然是亨利先生的,而且……)
「说起来,最近不是有危险的传闻吗。说诺丁山杀人魔在这一带。」
「如果那个惨叫的男人真是诺丁山杀人魔,那他躲在这里也很合理。在伦敦干了那种事,还越狱了。不止伦敦,包括埃克塞特在内的全英国应该都通缉他了。在城里马上就会被抓。但荒原的旧采石场,确实几乎没人会发现。」
卡罗尔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夏丽坐的单人扶手椅旁。
「逛了几家店,找到辆不错的吉普,想联系她,发现口袋里没手机。」
为了避免她又说出那句口头禅「我没有心」,我抢先一步问出了想知道的事:
我和卡罗尔惊讶地探身问道。
大概是因为看车入迷,不知道是何时掉的还是被偷的,总之他先停用了信用卡功能,然后去了警局。
「不,还不清楚!只是手机在沼泽里吧!? 亨利先生还没被找到吧?」
她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采、采石场,我们白天不是瞥见了吗。与其说看见,不如说是就在那儿。」
「在巨石阵附近来着……」
确实,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我下楼时,亨利先生已经不在庄园了。卡罗尔说他去埃克塞特市看车,才邀请我去野餐的。
如果夏丽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在对近在咫尺潜伏着可怕杀人魔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吃着加冕鸡三明治,在巨石阵跳着诡异的舞了。
「三十一分三十二秒前,埃克塞特警署前的摄像头拍到了他进入警署的身影。之后有简短的问询记录,所以他很可能手机被盗,去报失了。然后在离警署不远的店前打了优步,现在正通过谢林顿毕晓普,在回家路上。确认了摄像头拍到的脸,比对完成。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是亨利先生。因此,目前正被救援队从沼泽中打捞上来的不幸受害者,并非亨利先生。」
「不太清楚。」
「……夫人。其实,从今早起,就和老爷联系不上了。」
「只是请人带回去了而已。」
我们刚喝完第二杯纯红茶,脚尖和手指刚恢复点温度,巴里莫尔先生就给比我们更瘫软的卡罗尔带来了坏消息。
「那、那,是他杀?那个人偷了亨利的手机后,来到荒原,被谁推下沼泽……」
「乔说得对。依我推测,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还活着。」
「你真温柔。夏丽。」
「遗体……」
「那手机在格里姆彭大无底沼里!? 刚被偷,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欢迎回来。这位是我的室友,夏丽·福尔摩斯。她担心我们,特地从伦敦赶来的。」
「还、还了?怎么还的?」
听着夏丽速读机器般的推理,其他成员只是面面相觑,但我立刻想起了某个存在。
「出来了。——啊,是沼泽。因为在沼泽里,所以信号捕捉不到吧。」
「喂,夏丽。掉进沼泽的人,真的……」
我轻易就接受了,但仔细想想,未经允许借用英国用于谍报活动的军用卫星部分功能,怎么想都觉得有问题。嘛,不关我的事。
卡罗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盖过了夏丽冷静的话语。
详细一问,是221b偶尔用来打扫天花板的无人机也跟着来了德文郡,将马送回了埃克塞特警方。
「还了。」
「因为你又蠢又太没防备。」
「逃犯是为了获取食物,回到埃克塞特市了?即便如此,那也太鲁莽了吧?不,对杀人魔来说,或许无所谓鲁莽不鲁莽。」
「他还活着!?」
这时,门再次打开,夏丽走了进来。
「夏丽,呃,那个,马呢?」
「对,确实鲁莽。但这是有必要的。犯人无论如何都必须去埃克塞特市,然后再回来。」
「啊,这不可能!」
「啊,您回来了。平安无事就好。刚才警察来电话,说现在……」
「钱?」
话音刚落,卡罗尔失手打翻了印有巴斯克维尔家徽、据说世代相传的茶杯。
「……说起来,就是因为那个逃犯,派对才延期,之后才有了放无人机之类的讨论。」
「我就知道。所以我才来了。乔,我是信任你的,但对于你的调查步骤和行动准则,我不予信任。」
她慌忙给亨利先生打电话,但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
「刚接到埃克塞特警署从救援队发来的消息。果然,从沼泽中打捞出了男性遗体。接下来似乎要尸检,但首先会确认身份。」
「我不认为准备自杀的人会特意去偷手机。」
「因为,闲着嘛。」
亨利先生和卡罗尔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简直像,那个杀人魔是在这一带长大的嘛?」
「但是,亨利。这么一想,很多事就说得通了。逃到完全陌生的地方风险太高。而且在乡下反而更显眼。犯人特意来这里,说明这里有认识他的人。」
在卡罗尔进行着一番堪称精彩的推理时,我紧盯着某个人的脸。我知道夏丽是那种从不做无用功的人。也就是说,她此刻在这里谈论这些,是想让某个人听到。
亨利和卡罗尔并非本地人。我和夏丽也是外来者。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那个在此地居住了数百年,姓巴里莫尔的……
「巴里莫尔先生。你们一直在给诺丁山杀人魔吉姆·塞尔登提供食物。而且,打算就在今天或明天给他逃跑资金。是这样吧?」
就在谈话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被点名的他的瞬间。
巴里莫尔先生在一段时间里,毫无反应,如同巨石阵的石柱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最先对沉默感到焦躁的,是刚才还被担心是否已死的亨利先生。
「巴里莫尔先生,是真的吗?我实在无法想象,你会窝藏那么可怕的杀人魔。」
他有气无力地垂下头,足足斟酌了三分钟措辞,终于开口了:
「福尔摩斯小姐说得对。恐怕刚才在沼泽里打捞上来的遗体,是我内弟的。因为我妻子刚才说要去警局自首,已经出门了。」
「内弟!?」
这么说,诺丁山杀人魔吉姆·塞尔登,是罗丝女士的弟弟?
我们本期待能从他那听到详细情况,但这希望也落空了。因为就在那之后,埃克塞特警方来到庄园,以需要了解情况为由,将巴里莫尔先生带走了。
所以,我们当晚没能得到任何信息,只能满心郁闷地上床睡觉。
不过,就我而言,对于意外在荒原与夏丽重逢(虽然对失去内弟的巴里莫尔夫妇以及差点卷入可怕事件的亨利先生和卡罗尔有些抱歉),却有种像孩子期待生日派对般的雀跃感。这样住在南部国家公园里的古老庄园,简直像我们俩一起来旅行似的。
在浴室清爽了一下,去到夏丽的房间,她一直用指尖按着耳垂,似乎在专注地听着什么。大概是在倾听源源不断传来的消息,进行着她自己的分析吧。
不久,她将手指从耳垂的耳钉上移开,我立刻抓住时机,连珠炮似的发问。
「那死掉的果然是诺丁山杀人魔,没错吧?」
「是因为我们来了,对吧。」
「离我们收到查尔斯老爷留给我们的钱的日子,只差一点点了。说来惭愧,我们本想用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重新开始生活,所以夫妻商量后,决定先尽量争取时间。」
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巴斯克维尔家历代家主及其妻儿的肖像画。能确认的最古老的可追溯到12世纪,有穿着海军军服的男性大幅肖像,有只有在法庭或历史剧中才见过的、戴白色假发的画像,等等。奇怪的是,无论男女,都长着相似的脸,按时代顺序排列着。夏丽一如既往地用那种「我没有心」般的面无表情,扫视着这些面孔的阵列,但忽然,她饶有兴致地凝视起壁炉上挂着一把像是手持加农炮的猎枪。
之后,就变成夫妻俩一起照顾吉姆了。提心吊胆地怕被村民发现,给他运送食物,终于等到了遗产继承的日子。拿到钱的巴里莫尔夫妇,恨不得立刻搬到陌生的地方去。然而,
「嗯哼。有意思。」
「一具遗体都没有。」
在那家可谓「村民聚集地」的烘焙坊兼咖啡馆,散布那种谣言,转眼间就会传遍整个克罗尼克。喜欢传话的莱昂斯女士,甚至不辞辛劳地用邮件或信件,将「传闻」告诉那些不来咖啡馆的居民,效果更佳。警觉的老人们立刻组成了巡逻队。
「用巴斯克维尔家流传的传说,说什么这片土地的主人魔犬发怒了,会招致不幸,所以要我们回美国——那其实是你们不希望有人在附近转悠,怕吉姆·塞尔登被发现,才编的谎话吧?」
「这一带,现在大家也还都扛着霰弹枪到处走呢。我也遇到过带枪的人。」
震惊的巴里莫尔先生本想立刻报警,但因为某件事而作罢了。就是所谓的遗产问题。
「真的?可在我看来,你们是最不希望卡罗尔他们留在这里的人啊。」
夏丽脚下的墓碑还很新。是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的。旁边也刻着先他去世的妻子的名字。
慢慢爬上庄园附近的小丘时,看到五、六个穿着迷彩服、一看就是军人出身的彪悍男子,像保护王室成员般,在离我们三十码左右的地方跟着。
凶犯的亲属死了,能避免被威胁一辈子的危险,而且还有一百万英镑遗产。即使尸检结果是心脏病发作导致的冻死,但如果他们在事后立刻就想抛弃生活多年的故乡搬家,警方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他们,也情有可原。
「不、不可能。伯父下葬时我在场。因为从验尸到返回花了些时间,他们叫我去的。我亲眼确认了。」
「那个传闻,是您自己散布的吧,巴里莫尔先生?」
我和夏丽一起慢慢走上通往庄园二楼大厅中央的楼梯,我说道。
半岛酒店的喀什米尔围巾触感极佳,不愧是米琪冲动购物的目标。
夏丽一副对那地方已失去兴趣的样子,走到了旁边的墓碑前。两架无人机也响应似的跟了过去。两架无人机分别叫「卡蒂」和「莱特」,据她说,是「米琪用过的旧式侦察无人机」,通称「街童」。
「嗯,吉姆·塞尔登。五十五岁。似乎是和罗丝·巴里莫尔年龄相差较大的姐弟。在本地念到高中,在埃克塞特市的食品加工公司就职但没做长久,年轻时起就频繁换工作。四十多岁时主要在伦敦生活,在市内的学校做资料管理工作,似乎还分配了住所,环境不错。然后,在那工作单位犯下了那起杀人案,拘留期间逃跑了。」
「警方没拘留就放巴里莫尔夫妇回来,是因为他们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吧。至少杀害吉姆的不是他们。那果然还是意外死亡?」
旁边的教堂已经腐朽,屋顶没了,只剩下古老石头垒起的外墙。英国有无数这样的废弃教堂,近世宗教改革时期被拆毁的天主教堂、修道院等,很多都只剩下墙壁,在市中心则被整修成公园。不过在这种偏僻地方,就只是被弃置不管,只能从墓地入口门上刻着的「圣帕特里克教堂」这个名字,得知这里曾是座天主教堂。
那天经历了太多,我们都累了,便早早道了晚安回房了。
「普利茅斯,那很远啊。」
「紧急情况的手套我有带!」
巴里莫尔先生回答得出奇地快:
「巴里莫尔夫妇还在警局?」
然而,不知为何,他又回到了荒原。而且,被发现和亨利先生的手机一起沉在了沼泽底。
「所以,有什么发现?」
「我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之后,因为夏丽说想多了解家族系谱,我们就叫上卡罗尔和亨利先生,一起去了巴斯克维尔家的墓地。亨利和卡罗尔也慢慢跟在我们后面。庄园里,亨利从伦敦请来的设计师已开始着手翻新工程,噪音很大。
「罗丝·巴里莫尔的家人虽然祖籍克罗尼克,但她小时候一家就搬去了普利茅斯。吉姆好像是母亲再婚对象的孩子。不过两人的母亲后来又离婚了,吉姆被父亲那边带走了,具体有多亲密,只有罗丝本人知道了。」
我们只能默默看着夏丽带着无人机在墓地四处走动。没过多久,她似乎扫描完了几乎整个墓地,回到了我们身边。
「好像是。」
「我们在这片荒原生活了五十年。关于这里流传的传说,与你们这些外来者理解的意义和分量都不同,我想光凭嘴说,你们也无法理解。但至少埃克塞特警方,比你们更能理解我们想离开这里的理由。这就够了。」
「一个延续如此之久的家族,中途未曾断绝,直到现代仍有相同基因主张存在,实属罕见。大家都长得这么像,即使亨利是美国人,大概也被轻易接受了。」
「恕我冒昧,内弟的死也好,查尔斯先生的死也好,对你们夫妇来说,并非全是不幸之事吧?」
「因为不能让你脖子着凉嘛。夏丽身体本来就弱,而且这里又不是伦敦。」
「那,吉姆·塞尔登偷亨利的手机是……」
恩爱的新婚夫妇开始散发只对有结婚愿望的单身人士起作用的幸福粒子,我也和保镖一样,开始与他们保持距离。
他们似乎也知道自己正被怀疑,反复强调:「我们已经向警方说明了全部情况,被允许回来了。」
「我们向警方提供了吉姆使用的预付式手机号码,请他们调查。好像是过期了,SIM卡不能用了。」
「无论是要逃亡,还是要联系他们,都需要电话。也需要钱。他首先去搞部手机,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里是巴斯克维尔家的墓地?」
「不过,这把枪真厉害。我还以为是大炮呢。」
「和我的推理一致。」
达特穆尔总之就是大。大概比伦敦市还大。警方会不会那么尽责,连幼年分别的姐姐的夫家都监视,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与我的推理相反,他们断然摇头。
立在山丘上的古老十字架一角已腐朽,有些倾斜,反而是埋在地下的平板式墓碑,上面刻的名字还能清晰辨认。
「这说法可真够玄乎的。什么『剩下的去问警方』。」
「别笑。是你给我围的吧。」
「我雇了保镖。有事他们会通知的。」
亨利露出像是吞了什么难吃的东西似的、带着后悔的表情说。
「应该早点这么做的。没注意到,对不起啊,卡罗尔。」
第二天早上洗完澡去厨房,卡罗尔正一边说着「手好痛好痛」,一边费力地切着法棍。
结果,罗丝女士不得不帮助弟弟藏身荒原。从送食物到生活必需品,他总是频繁打电话来催促,每次都得送去荒原。但巴里莫尔先生觉得频繁的电话很奇怪,追问之下,才发现了吉姆藏在荒原的事。
「寄给卡罗尔的恐吓信,是你们干的吗?」
夏丽将手指按在耳垂上,不知从哪儿冒出了鸟一样的影子,吓了我们一跳。是无人机。而且是两架。
「但事实是,里面的棺材是空的。不信的话,之后可以挖开看看。」
神秘的飞行体出现,亨利先生和卡罗尔也很惊讶,但听了夏丽的报告,那份惊讶更加深了。
「来,把手套也好好戴上。」
「我也一起看到了。我还亲手捧了土。」
「为了婚礼客人可能会建田园诗般的礼拜堂,但像这样的教堂遗迹,大概只会被当作拍照胜地,被幸福的新郎新娘当作背景板吧。」
「巴斯克维尔家的家徽也很有意思。装饰着猎犬侧脸和火绳枪。」
我故意用闲聊般的口吻提起,是为了让夏丽捕捉他们表情的变化。
(最可疑的,怎么看都是被威胁的巴里莫尔夫妇。但他们俩都在我们回庄园时,出门到玄关迎接了。即使他们是将吉姆推下沼泽,再火速开车回来,附近似乎也没有能抄近道的车道。步行返回的距离也太远。巴里莫尔夫妇有不在场证明。)
「不行不行,手腕会冷的。」
「据说历代巴斯克维尔家主都会向埃克塞特大教堂捐款,留下铭牌。但传统上,遗体会葬在荒原。葬礼就是在这里举行的。」
「是吗。」
据巴里莫尔夫妇说,从上一代查尔斯先生那里继承的金额高达一百万英镑。虽说照顾了十年左右,但作为非亲非故者能继承这么多,也算相当可观了。
「嗯。也许是这样。确实,因为吉姆的缘故,我们不希望老爷你们在这一带随意走动。但那是另一回事。先代查尔斯老爷的去世,以及虽说是凶犯、但毕竟是我们内弟的死,都是不幸且不祥的事件。我们在这里住了半个世纪,还从没这样接二连三地死人。」
「是的。千真万确。」
「果然如我所料。下面没有遗体。」
巴里莫尔夫妇来巴斯克维尔庄园说明情况,是在那天下午过后。他们反复道歉,解释着妻子和弟弟很久没有联系;他突然出现在庄园,说实话很麻烦;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弟弟,没法置之不理,结果就半推半就地藏匿了他等等。
而且,亨利先生他们的存在,对藏着吉姆这个麻烦的巴里莫尔夫妇来说,也是个绝佳的掩护。他们有了带人去吉姆藏身的洞穴附近的理由。他们以为,只要告诉吉姆必须在巨石阵举行巴斯克维尔家的传统仪式,就能把他赶走。
「没事,有你在我身边。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
我想起婚礼派对告吹那天,在为新无人机计划兴奋不已的人群中,只有巴里莫尔夫妇脸色阴沉。如果他们窝藏着那么凶残的罪犯,无人机到处飞可就麻烦了。
(在阿富汗也见过无人机,但没这么小。这居然是情报部门淘汰的,技术发展真快啊。)
夏丽回过头,她脖子上层层叠叠地缠着看起来很暖和的喀什米尔长围巾。看她这样,我不由得想起哈德森先生的店「红发会」季节限定供应的一种玻璃大茶杯,里面塞满了用蜂蜜糖浆浅渍的水果冻,上面还厚厚地堆着打发的鲜奶油,忍不住笑了。
「啊,那个我也注意到了。」
大概在警局也这样被问过、回答过很多次了吧。他们说,如果还想知道更多,他们已经全告诉警方了,让我们去问警方,说完便离开了客厅。
「不用挖掘。马上就能知道。」
「我塞口袋里了,没问题。」
合理推测是,碰巧偷了亨利先生手机的吉姆,为了向巴里莫尔夫妇索要最后一笔钱而返回荒原,在沼泽地失足意外身亡了。
「我以为这样吉姆就再也不会来荒原了。那时,他要钱来的电话也不打了,我还以为他死心了,逃到别处去了。」
他们本想尽早辞职离开克罗尼克,却偏偏有一对美国来的新婚燕尔、外加一个外地人组成的夫妇,作为新主人搬了进来。那些希望新主人能像上一代一样给予支持的当地各种团体、商人、利益相关者们,都拼命想巴结亨利先生。即便如此,巴里莫尔夫妇还是为了「好聚好散」,耐心地陪着新主人。大概想着只要婚礼派对一结束就自由了,在此之前忍耐就好。
我决定把一直很在意的事,直接抛给他们。
「其实,我妻子父母离婚、离开克罗尼克的原因,是她父亲因盗窃进了普林斯顿监狱。她不想让我知道这事,所以没说过。在这种小村庄,一旦被人知道是罪犯的女儿,会有各种闲话。我内弟似乎威胁我妻子,如果不听话,就把这事告诉我和村里人。」
「联系不上。唉,出了那种事,也没办法。」
亨利先生用力摇着头。
「有一次,吉姆确实因此离开了。但他没忘记威胁我们说,钱花光了还会回来。之后不久,又开始给我妻子打电话,说他在埃克塞特,要她送钱过去。我们一边给他为数不多的、近乎零花钱的钱,一边试探着,希望能尽快辞掉庄园的工作。只要老爷你们的婚礼派对一结束,我们就能干干净净地离开这片土地。那样一来,我们就能销声匿迹,吉姆再也联系不上我们。」
「那封恐吓信不是我们干的。」
「是『看到了』。」
「早。罗丝女士不在,没东西吃。刚才等到克罗尼克村里的面包店开门,去买来的。来帮忙。」
「你说的手套是乳胶的吧。」
「是一家叫劳拉·莱昂斯的女性开的面包店。也兼营一家小咖啡馆。如您所见,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工作结束的人们都会聚集到那里,享受咖啡或奶油茶点。」
「但既然他原本是在这边出生、长大的,警方难道没监视罗丝女士吗?逃犯会投靠亲属,警方应该能想到吧?」
「别卖关子了。你探查了这好几百年历史的巴斯克维尔家墓地,到底发现了什么?」
但是,我知道巴里莫尔夫妇遭遇了更大的不幸。至关重要的婚礼派对,因为凶犯吉姆·塞尔登在这一带潜伏的传闻而延期了。
我们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来到了能将克罗尼克村庄一览无余的古老墓地。
「扫描?」
「是的。我自己去举报的话,怕会被追问各种细节,不小心说漏嘴。所以,就让我妻子在平时去买面包的村里那家烘焙坊,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好像有可疑人物在荒原一带』。」
「下结论,要看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的状况。」
亨利充满自信地对卡罗尔说。真是明智的判断。
「现在,要扫描这里面。」
我们除了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做不出其他表情。或者,只以为是越过山丘吹来的强风让我们听错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这片墓地,至少被认为是继承巴斯克维尔家族的男性墓中,没有类似遗体的痕迹。即使过了百年,如果是连棺材一起埋葬,通常也会残留部分骨骼,这你也知道。不可能百分之百完全消失。但至少往前十代的家主墓中,棺材都是空的。比如这个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海军少将。幸运地是罗德尼提督的部下,并未葬身大海,似乎是在此度过了余生。可这下面却没人。上个月才去世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也不例外。没有。这无人机不仅能发现地表附近的地雷,地下五米左右深度的未爆弹或遗体也能发现。实际上在因土石、建筑掩埋的灾区搜救中也活跃过。这么优秀的它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发送信号,说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即人类的头骨或股骨。」
「那,查尔斯先生的遗体是在这里下葬后,被谁盗走了?」
「看来是这样。」
为了什么?我们面面相觑。对已经死去的男人的遗体有所图谋,无论是什么图谋,都非同寻常。
「如果查尔斯伯父是被人杀害,为了掩盖……」
「但警方不是验过尸了吗?那现在再做不是没意义了?盗走遗体什么的。」
「是啊。但如果福尔摩斯小姐说的是真的,这就不是突发事件,而是这片土地上历代相传的行为了。那才真是,像某种仪式似的……」
「嗯——,是啊。这里也有巨石阵呢。」
「啊!」卡罗尔像是想起了什么,挺直了背脊,
「说起来,亨利,你前几天不是被巴里莫尔先生带到巨石阵那边去了吗?好像说是继承仪式什么的。」
「嗯。」
亨利先生点头。我也记得从卡罗尔那里听过这事。
「但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被带到了巨石阵而已。说什么魔犬会从这里出来啦,守护荒原的精灵啦,所以巴斯克维尔家家主有养黑犬的传统啦,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哎呀,是吗?」
「因为这里是有历史的地方,所以带我参观了,但也说沼泽地很危险,以后最好别再靠近。还说巨石阵的石柱如果倒下来很危险。」
我脑海里自动播放起《古战场传奇》的主题曲。而那个对着据说倒下来很危险的石柱撞了好几次的卡罗尔,跳过了过程,只对丈夫汇报了结论:「没想到还挺结实的呢。」
(有墓地,却没有遗体。而且是好几百年。这简直是个谜啊。)
延续数百年的贵族庄园,建在山丘上、腐朽废弃只剩墙壁的教堂和古老墓地,再加上颇有渊源的魔犬传说、巨石阵。还有刚刚死去不久的家主消失的遗体,事件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失礼了。手上都是泥,但这也在学者工作范围内。」
「啊,这两位是新客人吗?你们好,初次见面,我是斯特普尔顿。」
忽然,我注意到夏丽正盯着我看。她露出那种表情时,是示意我「问得更深入些」。自诩为能干侦探助手的我,有义务回应搭档的要求。
姐姐玛奇认出了夏丽,想伸手,又慌忙脱掉厚厚的工作手套。
「在那之前。」
「我们该怎么做?福尔摩斯小姐?」
「您的研究范围真广。」
「是的。差不多是那种感觉。那种各地的传说,必定有其意义。绝不能小看。据警方说,杀人魔在巨石阵附近沼泽死亡的时间段,似乎有人目击到巨大的犬只。」
「呃——,您和莱昂斯女士关系很好吧?」
「哦,斯特普尔顿博士。」
「是吗?啊,也许吧。我也是听弟弟说的传闻,转述而已。真是令人痛心的事。」
「如果不是案件,你不会只为喝奶油茶点就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吉姆·塞尔登是在你到达这边之后才死的。也就是说,你至少是确信查尔斯先生的死因有某种案件性质,才到这里来的。」
「莱昂斯女士的面包店,应该也兼营咖啡馆吧?」
「您好像现在在埃克塞特大学任职,那之前是……」
「通过摄入毒物引发心肌梗塞,是可能的哦。我想你知道的。」
「啊,这一带这个季节,会割掉牧草,重新翻土。这样一来,藏在土里的虫子就会出来。刚才我还看到了我来这儿后一直在研究的、类似Cyclopides新种的个体,可惜好像又钻回土里去了。这一带大概是地形奇特,从未见过的昆虫和生物很丰富,光是走走都不会腻。」
「嗯嗯,」我点头同意。即使大家都知道它上瘾,能如此轻易就买到这么美味黄油的德文郡人,真的能戒掉麸质吗?我反正不行。
一直在一旁听我们交谈的卡罗尔,说身体有点冷,想去刚才提到的那家咖啡馆。亨利先生从伦敦请来的工人还在庄园施工,很吵,她不想回去。
看她露出并非不悦的笑容,我也跟着高兴起来。无论什么理由,夏丽的笑容都很美,能比在乐购买的红酒更轻易地带给我幸福感。
(遗体不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肯定是被谁运走了。那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为了什么?)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诶,那个很简单啦。因为夏丽你自认为是『伦敦的治安维持系统』嘛。」
「就是,我之前提到的……」
夏丽眯起眼睛。
时间刚过下午三点,柜台上整齐地排着许多贴着名字标签的塑料袋。
「在伦敦。在寄宿学校教书。因为这份工作,也常往返海外。」
对于住在前面另一处村落的这对姐弟,卡罗尔给出了最俗气却又最精准的解说。
「那么,您没听到昨天那声惨叫吗?」
「要真正解决这个事件,离不开拥有巴斯克维尔之名的你们的协助。」
「还不错。继续。」
「是的,我们俩要是没那里的三明治,转眼就会饿肚子。两人都不太会做饭。」
「啊,是斯特普尔顿姐弟。」
她终于将视线转向这片土地的主人。
「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此刻提出这个话题的理由,乔。」
「和伦敦那样的大都市相比,这里可是连买块面包都费劲的乡下。不会不方便吗?」
「莱昂斯女士母女,还有你们,以及巴里莫尔夫妇。」
我瞥了一眼夏丽。如果她想从玛奇这里问出什么信息,现在就是机会了。
「喂,亨利。如果巴里莫尔夫妇不在了,我们也得预约面包吧。」
「该说找到是好事呢,还是不幸呢。我们也听说了传闻,正商量着暂时别在这一带乱逛。不过,他掉进了格里姆彭大无底沼,也许是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精灵保护了我们吧。」
「关于魔犬相关也好,别的也好,在家主更替后举行的仪式,您听说过吗?」
「……啊,听说了。警察也来过我们家。是关于那个,从伦敦逃来的杀人魔的事吧。」
玛奇一边重新戴上摘下的手套,一边说。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了打心底里惊讶的表情,玛奇苦笑了。
在奶油茶点的威力下幸福指数早已爆表的我,决定接下来要满足一下求知欲。
「那个,怎么说呢。呃——。昨天听说,你们大家好像一起吃了饭,从巴里莫尔先生那里听来的。」
亨利先生看了看卡罗尔,然后深深点头。
「谁啊?」
「据说那只魔犬,正如传说所言,眼睛像火一样燃烧。上一代查尔斯爵士去世时,似乎也有人看到了魔犬。还有说他因此受惊引发心脏病发作的传闻。」
「这是一系列连环杀人案,是同一犯人所为,对吧。」
「这是真理。」
玛奇女士说之后还要继续在地上到处看,或者去沼泽对岸的岛捉虫。弟弟杰克则在之后的几小时里,似乎和荒原上的女孩们聊天,或者呆呆地听音乐。
「嗯。如果方便,可以去尝尝那里的奶油茶点。如果要长住,提前预约的话,每天早晨七点就能拿到刚烤好的面包哦。这一带的居民,没有那家的面包,早餐都吃不成了。」
「我明白。即使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土,里面也可能混有灰烬。不该有的东西存在,或者该有的东西不见了,那都是事件。」
「啊,斯特普尔顿小姐。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熟悉此地的您。」
「是那对植物学家姐弟。哦,还是昆虫学家来着?他们总拿着捕虫网在这一带转悠,远远看着就能认出来。」
「下午好。亨利爵士。卡罗尔女士。天气变好了,太好了。」
「即使以我们的知识和现代技术,仍有许多无法获得明确科学根据的现象。比如说,这片土地上的魔犬传说。」
「哦?怎么个另当别论?」
「所以,和我猜的一样。」
「然后呢?」
「莱昂斯烘焙坊」是由糖蜜色的砖砌仓库改建的建筑,是一位说话利落的四十多岁女性和她那看起来有点别扭的父亲两人经营的小店。出人意料的是,网评居然有3.5星以上,大部分评价都充满「没抱期望但意外好吃」这种直白的惊讶。我深有同感。
「当然。」
见她轻轻摇头表示不解,
「啊,是因为巴里莫尔先生他们要搬家,所以开了个送别会。」
「是『在这片土地上作恶的人,会被魔犬咬死』之类的吧?」
夏丽若无其事地将话题引向事件。
听说她年轻时离开父母,在知名的面包店学习过。她推荐法棍,说硬度适中,即使对牙齿没信心也完全没问题。牛角包当然也好吃,但补充说要小心卡路里。周末休息,希望我们周五来取。
我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说?」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像您这样的科学家,也不否定超自然现象。」
查尔斯带着雨果散步这件事,似乎添油加醋,传成了大事。谣言真可怕。
「但夏丽你一定掌握了比我更确凿的证据吧?」
「为什么怕遗体被重新解剖?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会查出查尔斯先生的死因是伪装成心脏病发作、冻死的他杀。所以犯人决定早早处理掉尸体。犯人知道,巴斯克维尔家家主的遗体,历代都会『消失』。知道这种将遗体『送往某处』的传统仪式的犯人,利用这一点,将查尔斯先生伪装成自然死亡杀害了。反过来说,正因为知道只要最初蒙混过关,遗体就再也不会被重新解剖,才起了杀心。」
「那对姐弟总是那样。姐姐很有学者风范,一直待在沼泽那边,弟弟好像只是个帮手,或者说是搬东西的。经常玩游戏打发时间。」
「我们来这里才两年,但从未见过比荒原更伟大的土地。搬来之后,每天都着迷地四处走动。这片土地上隐藏着多么美妙的秘密,你们恐怕难以想象。但对我们这样的学者来说,这里真是恩赐之地。」
「请说。」
我和卡罗尔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神。她说的是我们。警方大概问过我们,又去询问是否还有其他目击者了。
「快告诉我嘛。」
「……那就算了。」
夏丽不动声色地加入对话。
「不会不会,早就习惯了。遗迹大多只在乡下才有。而且莱昂斯女士店里的面包很好吃哦。不愧是德文郡。黄油好吃的话,大部分东西都好吃。」
「遗体被盗,是因为犯人害怕事后被重新解剖。」
「想预约每天早上的面包?嗯,可以啊。巴里莫尔夫妇好像要搬走了嘛。选好喜欢的面包,只要不感冒卧床,每天早上七点整一定能准备好。」
「哎,很奇怪吗?还是说,精灵什么的,像是小孩子或者奇幻电影里才有的?」
「哪里哪里,以花为专业,难免会对昆虫变得熟悉。不仅是活物,有时也会去寻找能采集到树液和花岗岩化石的地方。甚至能找到几千年前生活、现已灭绝的虫子或花朵。所以在荒原,我总是像孩子一样着迷。要不是杰克看着,我恐怕早就沉到那片沼泽里去了。」
大概是觉得夏丽的措辞有些奇特,玛奇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虽然我知道科学家中也有奇幻迷,信仰和学问是两码事,但我自己不是,所以还是忍不住惊讶。
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我们走来,弟弟忽然抬起头,说了句什么。不像是跟我们说。走近了,看到他耳朵上戴着无线耳机,大概是在联系姐姐玛奇。不一会儿,玛奇从沼泽对岸出现了。
他们和前几天见到时一样,姐姐穿着长靴、拿着捕虫网,像如今伦敦被称为时尚偶像的明星们斜挎名牌包那样,斜挎着虫笼,正热心地给地面(大概是上面的草)拍照。弟弟则离姐姐稍远,只瞥了我们一眼,然后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起了平板电脑。
「怎么做到的?」
亨利指着泥土颜色发黑的一带:
「嗯——,但那不是只是旁边有狗脚印吗?我倒没听说有人看到了魔犬的样子。」
我也知道自己在说着骇人听闻的话。身后不远处,卡罗尔和作为查尔斯先生亲属的亨利先生都听着呢。
「姐姐挺普通的,但弟弟超级帅哦。这一带的女孩们可迷他了,午饭时间简直就是『进贡』大赛。不过今天好像还好。」
从「莱昂斯烘焙坊」回来的路上,我望着走在前面、亨利雇的保镖下山的背影,慢慢说道:
「不,昨天只是上午稍微露了个面,之后就在梅里皮特的村舍里制作今年夏天抓到的鳞翅目昆虫标本。」
离开墓地,朝沼泽方向走了一会儿,天气放晴,阳光普照,能看尽广阔荒原平原的每个角落。我们越过与其说是「小山丘」、不如说只是微微隆起的土地。无人机大幅度盘旋着,不知何时消失了。
「已经死了两个人。光是小心恐怕不够。我们也希望能尽可能安全地生活。」
「刚才您很专注地在看那里?」
「夏丽,差不多该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理由了吧。」
「如果查尔斯先生的死因不是心脏病发作导致的冻死,那是什么。我也一直在想,状况证据是确定的。散步带的狗,以及本人本人。雨果没得狂犬病,查尔斯先生也没被咬,我本人既没解剖他,也没仔细查看遗体,光凭警方公布的数据,我也没辙。但是,遗体不见了,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昨天您也像这样出来采集活动了?」
「仪式?没有。」
对话在无关痛痒的面包话题中结束,我们与斯特普尔顿姐弟道别。告别之际,夏丽出其不意地抛出的一个问题,令我印象深刻。
她露出那种像是被聘请来管教寄宿学校坏孩子的严厉家庭教师般的笑容。
「无条件信任我,按我说的去做。然后,最好向整个德文郡的人宣布:我们,作为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将在历史悠久的埃克塞特大教堂举行婚礼。」
对这个提议感到困惑的不止我一个。
「可、可是,福尔摩斯小姐。这也太突然了。」
「我刚才应该说过。对手是连尸体都会盗走的人。若不先发制人,就无法动摇敌人,也无法将其揪出来。」
说话间,她又将手指按在耳垂上那颗硕大的仿真珍珠耳钉上。
「乔,我现在要回伦敦。你留在这里。」
「诶,你要回去,夏丽!?」
「有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很快就回来。亨利爵士。请你们立刻联系《埃克塞特新闻》,发布婚礼预告。然后向大教堂大量捐款,尽快准备举办婚礼。乔。你帮卡罗尔发请柬。到时候别忘了寄给巴里莫尔夫妇。要强调这是被推迟的婚礼派对的替代,希望他们务必出席。这样,吉姆·塞尔登的事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明白了。是为了让巴里莫尔夫妇在婚礼前不离开德文郡,对吧。」
他们既然拿了巴斯克维尔家的遗产,也不可能不出席下任家主的婚礼。当然,那些希望继续得到巴斯克维尔家支持的克罗尼克乃至整个荒原的人们,也不可能无视这场盛事。
「用婚礼派对的宾客名单,马上就能准备好。」
「但是,把大家都召集到大教堂举办婚礼,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引出犯人。要揪出杀害查尔斯爵士、连吉姆·塞尔登也下手的真凶,以及巴斯克维尔家魔犬的真面目,证据还不足。我这就回伦敦,几天后,会带着两样证据回来。只要那两样证据如我所料,我不仅能解开一连串恐吓信和杀人事件,连那座巨石阵的谜团也能解开。」
听到「巨石阵」,我脑海里又自动播放起《古战场传奇》的主题曲。这次是卡罗尔的声音。
说起来,我想起自己当时顺手拍下的视频发给夏丽了。夏丽在埃克塞特附近收到那视频,肯定对我们愚蠢的行为感到目瞪口呆,又很担心,所以才骑马赶到了荒原。而且,还从巡逻的埃克塞特骑警那里「借」了马,赶到了巨石阵。
真是的,即使是蠢视频,一时兴起拍下来还是有好处的。那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夏丽从那视频中,已经知道了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并且那将成为解开事件的确凿证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