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和安洁来到边境已经有一个月了。
她们通过耕作提高圣女之力,这一修行进展顺利,开始能够看见修行的成果了。特别是艾米,她积极地埋头耕作。
如今,她已经主动地想要和我较量一番了。
「哈!」
「动作又有进步了呢,艾米」
「就算你轻易接下来了,这话也只会让人觉得不爽」
「毕竟我也有在锻炼」
我身为老师,可不想让艾米打败我。然而,艾米来到边界之后,她的进步很明显。
她像我宣泄她那过剩的精力,如鱼得水一般。尽管她在模仿上的操控只能用粗糙来形容,但是她原本就拥有强大的体能。
大概是因为每次提高魔法的本领,她都能切实地感受到实力在不断变强,所以充满干劲吧。那么,我的职责就是好好接受她的这份干劲,不使其冷却。
「看招!」
「天真」
「哇!? 呀唔!!」
我看准她动作露出破绽的一瞬间,将她伸长的手臂拉了过来,破坏她的平衡。紧接着,我将她摁倒在地面上。
倒下的艾米懊悔地呻吟着。不过,她很快就放弃了抵抗,没再继续挣扎。幸亏她放弃得很干脆。
「老师太强了!」
「谢谢夸奖」
「就算在魔国,也很少有人像老师这么强哦?而且,你还是圣女吧……」
「你还没有发现圣女之力的价值吗?」
「我再不情愿当圣女,也知道了啦!你不觉得这样对其他圣女很不好吗?她们跟老师比,很可怜吧」
「毕竟她内心很敏感呢」
艾米皱着眉说道。她特意向我确认,大概是她用自己的方式来担心我吧。想到这,我欣慰地笑了。
「虽然有点要紧,不过就算是我主动,安洁不对我敞开心扉,也没有意义。既然如此,老老实实地等着也是一种办法。现在我也有让托尔忒帮我看着情况。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老师」
「就算安洁讨厌我,那会出什么问题吗?」
「你这话说得像是在敷衍我……」
「艾米。你认为安洁喜欢你吗?」
「……那个,只是我自己觉得,我不希望你误解安洁同学。安洁她是不是看向老师……看你的时候,她的眼神……」
「……总觉得老师对安洁很照顾呀?」
「……唉,我真搞不懂。搞不懂安洁是什么想法,也搞不懂老师是什么想法。我什么都做不成,反倒成了多操心」
「……希望老师可以尽早解决。我不想老师和安洁关系不好。毕竟你是我的第一位老师,她也是我第一位后辈」
「会、会的哦!」
「嗯,我明白」
所以我按她说的那样,捂着胸口陷入了沉思,一直看着我的艾米见状,将快要喝下去的水喷了出来。真是的,太浪费水了。
「……老师,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托尔忒低声说道,不满地撅起了嘴。我抚摸怄气的她,蓬松的头发手感很好。
「吵死了!真不知道你是真的没有自知之明还是在那装的!」
「艾米怎么说起话来也像托尔忒一样了?」
「就算讨厌我,我也决定要接受真实的她」
「为什么这么说呢?」
艾米确实是个情感波动很大的女生,不过这也是她好的一个地方。
不过说到安洁么。她跟艾米完全不一样,现在还和她有一段距离。
尽管睡觉之前的时间都是自由的,但此时有人来找我。
「真的没关系吗?要是安洁讨厌老师的话……」
「怎么说呢……有点难形容。她完全隐藏自己的想法,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相反,她也很少积极地跟我有交流,也很少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还是比较能跟像艾米这样会表达自己情感的人相处得来。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呢?」
「唔呃……这么一说,确实她跟我有点距离感……」
「是不是老师其实和安洁之前就认识了?」
「有这回事?不过,你这么说确实有可能」
* * *
「尽管有可能因为他人与安洁说了某些话的契机,平复了她的情感,但是我姑且不认为这个契机是我创造的」
「……这当真不要紧?」
「……你们之前真的不认识?」
平常的课程和日常生活上,安洁的行为并没有什么问题。她不仅会遵守只是,也没有多余的叛逆。
「要是我说因为我知道她的想法,你会生气吧」
「你要不捂着自己的胸口想想看?」
「就算是这样也无妨」
「这一点我也知道啦」
「你跟她在一起那么久,她都没敞开心扉,更何况是我,我可不觉得自己有这能耐」
「没想到你会这样说我」
「为什么觉得是错觉?」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想用自己的方式来面对安洁。所以我在等待安洁对我敞开心扉。即便是现在,不也没有出什么特别的岔子吧?」
「啊,是有这回事。最近她怎么样了?有跟她搞好关系没?」
「诶?我不觉得没事……」
「什么!? 我才没有担心你啊!? 总、总而言之!我比想象中要喜欢这里的生活!要是你们的氛围变得不好,岂不是很扫兴!」
「还真严防死守呀」
「没办法,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相性和做事风格。而且我也不觉得是个问题」
「我是说安洁啦。她都已经来这一个月了,你跟她完全没搞好关系」
「——看起来好像很憎恶老师」
这个机会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早。
「没有,我只是隐隐约约这种感觉……而且,这可能是我的错觉……」
「好好好……不过,真的不要紧吗?」
「你是指什么?」
「我不觉得你真的知道。毕竟是老师。毕竟我关心你,你就只会在那敷衍!」
「你觉得我没在担心你!?」
「为什么呢?」
「一般来说,老师都想和学生搞好关系吧?」
「……你装出一副很懂她的样子,会遭她讨厌的。连我也知道她不喜欢这样」
「不管发生什么,都绝不会演变成托尔忒所担心的那样。我一定会阻止事情变成那样」
面对托尔忒的询问,我不仅回头看向她。
「呜……明明你没有什么根据,为什么说这种话」
「让我看着安洁,不是老师你拜托的么……我是来报告的啦」
我也不打算一直放着这个问题不管。我之所以没有主动,是因为我确信将来有一天一定要面对她。
为什么她会这么说呢?果然她是不是被托尔忒给带坏了?我明明这么体贴学生,却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她被带坏了。
「我一直都说了老师不了解别人在想什么啦!」
这种话应该很难说出口吧。不如说,她十分信任我。
「这、这个……我虽然知道……」
「这样呀。不过没事哦」
托尔忒的一番话使我陷入了沉默。
「老师这么明白时候,真的很难让人相信啊……」
今天的午饭轮到我来做,正当我准备时,托尔忒叫住了我。
「什么事,托尔忒」
「你说」
「没有,谢谢你。我很开心啦,托尔忒」
「不认识,连见都没见过。不过有可能在什么地方擦肩而过了一下」
「不用大声喊……就不能尊重一下陪你练习的老师吗?」
尽管我想用沉默控诉自己的不满,但是艾米视而不见。
「……嘛,安洁她啊,我知道她有很多想法。不过她也什么都没和我说,更谈不上对我敞开心扉了」
托尔忒依然一脸不相信地问我道:
「你在担心我?」
被她发现了。虽说如此,现在还有很多事不能告诉托尔忒,被她怀疑也是没办法。
「因、因为……如果安洁真的讨厌老师,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抱歉,托尔忒。不过我没事的」
吃过晚饭后,我们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了,度过各自的时光。
「咳咳、咳咳……!你不用捂着也可以的啦!」
「托尔忒。你应该知道他人的情感是无法随自己的想法而改变,它只能依靠时间来引导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动。安洁讨厌我的话,能改变这种想法的,只有她本人」
「哎呀,托尔忒。怎么了?」
「明明我只是按着你说的来……」
基于这一点,我和安洁的距离感还在摸索当中。
「……我平静不下来啊」
恰恰是因为她担心我和安洁,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 * *
我的回答使托尔忒眯起眼,满脸狐疑地瞪着我。她像是找什么东西一样、眼巴巴的眼神,实在像个小动物一样。
正当我想着她找我有什么事时,托尔忒一脸惊讶。
「老师,请问一下您现在有时间吗?」
来找我的人是安洁。我确认了一下是她,看见她手里拿着东西。
我不禁皱了皱眉,她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个东西的?安洁只是盯着我看,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出我的不解。
「现在吗?还有,你要拿着〝这个东西〟?」
「不可以么」
「……我想想,你可以拿着」
「那我们去外面聊吧」
在安洁的催促下,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外面。毕竟我不想让艾米和托尔忒注意到。
似乎她也是同样的想法,很好地让自己不被其他人注意。
安洁走在我前头,就成了我跟着她。我十分在意的是安洁手上拿着的物品。
「安洁,你是私自拿那把〝剑〟的吗?」
「是的,我打扫的时候发现了,就借来一用」
安洁坦然自若地说出这番毫无恶意的话语。她拿的这把剑原本是保管在仓库里的,而且一共有两把。顺带一提,我不记得自己告诉过她放在哪里了。
「我倒不是故意藏着,但你这样做并不太好吧」
「您不是一直有在教导艾米吗?那么您能教导我,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你为此拿着剑来么」
「您应该可以接受吧?老师」
「……我明白了。我们来比试吧」
安洁迄今为止一直没有对我有什么要求,她终于开口表达了自己的愿望,我当然要答应。
我确信,如果当场拒绝,恐怕她永远不会承认我是她的老师。
「当时所有人都夸赞您尽管身为圣女,却拥有高超的剑术,并且头脑聪慧。这样的您,怎可能只有这种程度的实力?」
剩下的只有血液流失带来的倦怠感。安洁看见无事站起的我,大吃一惊。
安洁更用力地踩住地面逼近,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
说罢,安洁不安地握回了我的手。
「任凭情感的驱使杀死我,能够让你满意吗?自己做出这种伤人的事情,你能够对此感受不到一丝后悔吗?」
她的剑要比语言和态度,更能直率地传达出她的情感。正因如此我才能感受到隐藏于她内心中泛滥的狰狞情感。
「我那么痛苦、悲伤、后悔!要怎么做才能得到救赎啊!」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什么啊,这是」
安洁大喊着向前逼近,仿佛在说自己并不认可这一说法。
我所想象的人与安洁心中的她有多少重合的部分呢。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和安洁对她的印象是一致的。
由于她用沾满血的手抓住胸口,她的装束已经被血弄脏了。即便如此,她也仿佛顾不上整洁与否,用力地抓着流泪大喊。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
我疼得皱了皱眉,仿佛一瞬间要失去意识。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闭眼。
安洁向前一踏步。她的动作瞬间加速,飞到了我的怀里。我用剑接住了她右上方劈来的剑。
安洁困惑地抬头看向我,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现状。
她的攻势仍未停止,剑刃不断向我袭来。我时而接下,时而卸力,又不断地拉开距离躲开攻击。
在我接受后,安洁传来了一把剑。我接过剑,从剑鞘中拔出后,她也同样地拿剑摆好了架势
她对我宣泄的情感,让我感到十分痛苦。但这痛苦是她一直以来心中情感的疼痛。真正受伤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安洁。
「我怕伤害到你」
剑戟的交接产生了一阵巨响。一道冲击通过剑传到了手上,令手感到一阵麻木。
愈发猛烈的攻击仿佛通过剑来传达出安洁的感情。
一句接一句的话语使安洁脸上逐渐生起懊悔。
我所说的言语是我袒露的真心。完全暴露的内心仿佛让我回想起苦痛般苛责我。
这一剑未能砍中我,仅差之毫厘。而且安洁也同料想的一样冲了上来。
——〝姐姐大人〟。听到这个词我愣了一下。
「——抱歉,我来晚了。一直没能帮到你,很抱歉,安洁」
仿佛不可接受、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哭喊着。
「你还真打算装成个好好老师啊!就凭你!」
「安洁刚刚希望和我进行的是比试,并不是让我伤害你」
我推开安洁的肩膀,将插在腹中的剑拔了出来。拔出来血液飞溅,但伤口立马就愈合了。
安洁在我面前露出了讶异的神情。她手中的剑刺穿了我的腹部,剑刃流淌的鲜血逐渐沾染安洁的手。
「安洁,我不希望你死去,要是你憎恨我,我会全部接受。将来你渴望未来的时候,我希望你可以迈出前进的一步。这是我的愿望」
脊背感受到一阵寒意,使我一下清醒过来。我架起剑挡下足以斩首的猛烈一击,看着安洁。
「没有,没有这回事啦」
——随之感受到的是剑刃穿过肉。
我再次伸出刚才被安洁甩开的手。
然而,那又如何?我可以稍后再处理我自身的痛苦。可我不能放任着对我抱有憎恨之心的她。
「你的剑术很厉害啊。让你当圣女真是可惜」
「停下来吧,安洁」
「这说到底只是一场比试。而且就像你看破的那样,我确实原本擅长用剑。但是,我把握不好用剑的力度,所以不会用出全力」
安洁仿佛抓住了瞬间的破绽向我逼近。我清楚地看见她脸上悲伤的神色。
「……为什么呢?」
我说的〝她〟,就是安洁说的〝姐姐大人〟。
「那么我上了」
她握紧的力逐渐变强,之后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她哭花的脸像个孩子,一涌而出的眼泪深深地打动了我。
她显露出的情感仿佛深深刺入了我,给我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
「安洁。不管你怎么用激将法,我也不会用全力的」
「所以你可以尽情地憎恨我。我会接受你的情感。毕竟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
今天才第一次用严厉的语气对安洁说话。
安洁露出痛苦的表情,并开始颤抖。
她的连续攻击如同暴风雨般。她不顾一切的攻击,让我感觉到悲伤。
「就算你这样是同情我,也只会连自己都觉得可怜……!」
「……为什么?」
不知何时,安洁已经泪流满面。连她本人都对此并不知晓。只是拼命地不断挥舞着剑。
「您的实力不止如此。请老师您认真地对待我。其实您更擅长用剑,而不是赤手空拳,对吧?」
「难道这是老师的实力?」
「……诶?」
「您为什么不说话,老师。要是我想把您杀了,您也不说话吗!」
「……!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怎么偏偏是你对我说这些啊!?」
大概她已经不知道应该向我宣泄怎样的情感了吧。虽然我知道这是我引导的结果,但是我也清楚这件事很残忍。
「老师,您是放水了吗?」
安洁的低语音量很小。用力咬紧的下唇,仿佛马上要被她咬破。
「你真的觉得我若无其事吗?」
「我没有可以拯救你的语言或力量。也不能让你假装自己并未失去珍视之人。无论你多么悔恨,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因为我一直都知道你。还是说,你还是打算继续敷衍我?」
她的眼里流露出至今从未显露的情感。她眼中强烈的负面情感令她蓝色的眼眸如火焰般摇曳。这反而令我不禁钦佩,她竟能将这种程度的冲动情绪隐藏到现在,尽管现在并不是我应该说这些的时候。
最终,安洁忍不住哭了出来。仿佛将迄今为止压抑的一切都哭诉出来。
「明明你被大家成为最强的圣女!为什么啊!要是你、要是你没有犯下那样的失败,我的人生就不会这样!所以我不能原谅你——!!」
「安洁,刚刚你刺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而是其他人的话,估计就已经死了」
「想阻止我的话,用强硬的手段来阻止我啊!你应该有这样的力量吧!?」
「要是〝她〟还活着,肯定会对你做这些。因此我要做她未完成的部分,去帮助你」
我知道。如果她怀揣着我所想的情感,那么就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血液的味道逐渐充满我口腔之中。这股令人不快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能清楚地看到,愤怒、悲伤、憎恨在她眼中不断变换。
「即便如此,我也是你的老师。我可不打算让学生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挨这一剑的?明明可以躲开吧!? 为什么不躲!? 你以为这样我就可以原谅你了!?」
「安洁……你这样能满意些了么?」
「既然你全部都知道!全部都知道,那你还说这些!可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因为说几句话就停下来的,对吧!」
我的脸被剑锋划开一道红色的线,血渗了出来。我无暇擦去血,因为如今安洁仍找机会手刃我。
「为什么,为什么啊!你这么强大,为什么——要对〝姐姐大人〟见死不救啊!!」
我听到安洁感到困惑。正当我打算回应时,吐气的同时却吐出了鲜血。
缩着肩低下头的她就像一个担心被人训斥的孩童。见状,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
安洁从身体颤抖,惊讶地看着我后,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我抓住了她的手。她沾满血的手上,还有留有血的余温。
此时恰是闲不容息的最好写照。她能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施展出凌厉攻势,证明她在剑术上有所造诣。
「请手下留情」
「……」
她甩开我的手,任情感驱使喊叫道。
「……!」
「安洁。你想做的事真的是这个吗?」
「……这样啊。不过,没关系的啦。这种程度的伤,我还死不了」
如果是一致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拥有同一份痛苦,走近彼此。
「……唔、呜呜、呜啊啊啊——!!」
剑戟之声回荡,安洁被弹开,向后退了一步。
我给自己施加了《祝福》进行自我治疗。这种程度的伤,没有意识也可以进行治疗。正是有这一把握,我才会做出这一危险的举动。
「——我,一直都恨你!提娅·帕森!」
她迅速迈出一步,扭动身体向侧方移动。她借身体扭动的力,顺势用力一个横劈,却落了个空。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错啊!你这个异端圣女!背叛教会的叛徒!——你对我珍视之人见死不救的〝背叛者〟!!」
我轻轻碰触那只紧紧抓着胸口的手,告诉她已经可以不用继续用力揪着了。我用力地握紧她的手,而我这次也绝不松手。
「因为把握不好?真的是这个理由吗?」
「真的很荒唐……竟然被自己憎恨的对象同情,不管我多么恨你,都会被你若无其事地回避掉……!」
似乎是那显露情感的鼓舞,本可以勉强闪避的剑尖擦过了我的脸庞。
我只是静静地接受她,直到她不哭为止。
* * *
「……不好意思,让你看我这么丢人的样子」
「没关系啦」
我和安洁将场地转移到了我的房间。我们秘密处理掉了沾满血的衣服。要是今晚的事情让托尔忒知道了,估计会大闹一场。为了安洁,我也不想让托尔忒知道。
换完衣服的安洁用湿了水的毛巾洗脸,看来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不如说,她现在很消沉。
她之所以会情绪爆发,说到底是在我引导下导致的,所以她不必在意。不如说,她把我当成坏人也没关系。
即便这样,我也自知这次用的是很粗暴的沉疴下猛药。
「……老师,您早就知道这些,只是在等着我说出口吗?」
「我只是觉得,你大概会很憎恨我把。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只能想象你的内心。因为我不想在不确定的推测下做出不恰当的事,所以我才选择等你向我说出这些」
毕竟安洁有恨我的理由,我也认为她的憎恨是合理的。因为她的不幸与我相关。
「原本你是圣国的王女,身为圣女的你不应该遭受这种对待。这一切全都是我〝四年前〟犯下的错误造成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向你道歉」
「不用继续说了,老师。……已经够了」
安洁刚在用毛巾冷却了一下眼睛,她放下手中的毛巾,用泛红的双眼看着我。
她脸上浮现出我至今从未见过的表情。非常地柔和,又如梦般一触即碎的表情。
恐怕这才接近她原本的模样。正因为她一直以来拼命地掩藏自己,所以我才会这么觉得吧。
「我只是希望,有人能理解这种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感受……老师您早就清楚吧?」
「也不是早就清楚了。我只是想象了一下。我可以预料到你接下来会怎么做。尽管我不太希望自己猜对,不过结果来说并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老师想象的最坏是指?」
「就是指安洁放弃一切的情况。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向我敞开心扉,自暴自弃,甚至接受死亡,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老师……」
这穿心的痛苦,并不会痊愈。
「我也不是在耍杂技」
正当我擦汗时,杰西卡张开双臂躺在地上喘着气,不甘地喊道:
为了今后能够坚强地活下去,就必须要一直近乎贪婪地追求剑术。
「……你还不如把我当傻瓜更好」
「我只是说自己想的事情啦?」
「……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那个外号是讨厌你的人为了跟你对比,硬要往我身上加,我不喜欢这个」
虽然她说仅此而已,但真的能仅此而已吗?我深感贵族的想法真的是在我理解范围之外。
「就是这句话」
她一直都受无法抚慰的情绪摆布,即便如此她暗藏心中的勇气,等待实现机会的那天到来。
我是个孤儿,也很少特别亲近的人。我为数不多的朋友都决定留在王都,我也就融入不了这种伤感的惜别。
「别说什么我这种人了。你的最珍视的人……〝杰西卡〟,不管什么人都会帮助吧?这样一来,我帮助你只需要这个理由就够了」
「没关系。如果这样能让你向我敞开心扉,积极向前就够了。反而是我,这么迟才给你道歉。」
随后,安洁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她平静地看着我,我能感受到她从未有过的安心感。
「提娅的剑真的很漂亮呢」
「所以我也不怕被你讨厌。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还能帮助你。我发誓,等你向我敞开心扉的时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接受」
「但那是事实吧?」
啊,这样呀。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啊。
我不禁小声说出了这番话,我咬了咬嘴唇,觉得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是的。……她是我宝贵的朋友。我会为失去她而永远懊悔。我对她充满了敬意」
我集中的注意力被她打断了,一下就专心不了了。如果她是打妨碍我的,那确实是个有效的方法。
之后我们交手了几个回合,都以我的胜利高中。杰西卡的剑术并不差,但我并不打算输给她。
「尽管当时众人都称我为众多圣女中成绩最突出的一位……但实际上我最尊敬的圣女另有其人」
说起四年前,那时候的我和安洁她们是一样岁数。
「那个人你也很熟悉——〝杰西卡・雅尔汀〟。她出生于王族旁系的雅尔汀家族,当时人们称她为〝最高贵的圣女〟。她既是指引我方向之人,也是我最尊敬的至交」
哪怕是这样,我也不会否定与她相遇的幸运。我下定了如此的决心。
「提娅—!」
可是,如果能让安洁向我敞开心扉,这点痛不算什么。
反正说什么都是浪费嘴舌。这样放弃的想法使我从一个人的练习转为与杰西卡的对练。
为什么一边说着不甘心一边在笑啊。我真是不能理解她。
「这句话?」
「真的非常抱歉。明明我没有资格大骂您……」
「要是是耍杂技,估计能赚不少!」
说罢,安洁低下了头,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即便如此,如果我没有被驱逐到边境,或许就能见到你……没能这样做,也是我的决定」
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澄澈的蓝色眼睛闪闪发光,向我走了过来。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没想到这反而刺激到了安洁。
* * *
「提娅,你变得那么强是想做什么吗?」
「你不记得了啊。以前不是有一段时间,因为身为孤儿的我却成绩优异,导致有人质疑我是不是作弊么」
「我?我跟你说过来着?」
如果有人问什么是我的宝物,大概我至今都会回答是那段时光。
过去我听说关于安洁的传闻,都称她是深闺王室的宝贝王女。
「老师您说迟……但其实您也没有办法吧。我自己也清楚,以我的身份不是那么容易能见到的」
我至今都能回忆起她。她是我的指引,是我永恒的憧憬,她也是我最棒的至交。
没错,今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必然不会忘记。
「抱歉,老师。我就只顾着自己……她、〝姐姐大人〟是您的至交对吧」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杰西卡」
「我原来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啊!」
「什么嘛,只是又看见你在练剑,来看看而已!」
安洁听了我的话后慢慢地抬起头。眼泪又湿润了她的眼眶。
正当我还在苦恼是不是应该给她用《治疗》时,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说的内容是对我的道歉。
正当我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徒劳感时,突然杰西卡问我道:
「你是在嘲笑我吗?」
「只是高贵并不是了不起!我虽然和王家有血缘,但是也仅此而已!」
今后我会永远担负着无尽的后悔。
「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把那天的真相告诉我。不过,您就处在那次事件的中心,应该知道一切。我想要知道一切。我想要知道后决定自己的道路。所以希望您告诉我」
「啊,是啊!我想起来了!因为提娅你成绩优秀是因为你付出了相应的努力吧?」
……为什么她那么亲近我,我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
「嘿嘿,看到提娅在挥剑,我也想挥一挥!好—,我今天要打败你」
「被夸奖了!」
「我的实力是努力得来的。你当时教训她们,如果想要成为圣女的话,那么就要谦逊地面对事实」
但看见现在的她就知道那只是谎言。安洁一直只是在忍耐而已。
「……你不是说过么」
反正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所以我无视了她。即便我又开始一个人练剑,杰西卡也没有去其他地方的打算。结果她就一直坐着开始观察我。
「本来我觉得无所谓就无视了,但你见到后就冲了过来」
我专心挥剑,表明自己不想和她谈论任何事情。
总之她这种借气势压倒人真的不太好。经常让我怀疑她有没有听我说话。
她的生母已经去世,国王深爱亡妻,将安洁视为掌上明珠。但因为宠溺她,安洁也就成为了可有可无的无能王女。
「……我知道了,可能会有点长啦。事情的起因都是在〝四年前〟。哪一年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圣女都取得了优秀的成绩,世人称之为黄金世代」
正当我挥剑时,〝她〟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将我找了出来。
「所以说了我不是耍杂技」
「虽然不甘心,但是更多的是觉得你太厉害了!」
「要是真的不甘心,起码表现得真不甘心吧?」
「〝我的至交〟曾经笑着说你是个可爱的孩子,只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我帮你了」
「……为什么老师愿意帮我这种人到这种地步?」
「安洁,这……」
「最尊贵的新晋圣女大人也不遑多让哦」
「你不知道吧—!不知道吧—!毕竟是提娅呢—!」
「为什么—!? 可是可是!你真的很厉害啊!你明明是圣女,但是同时还被任命为官吏和骑士啊?果然你是最优秀的新晋圣女大人!」
这一想法使我瞪着杰西卡,不知道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快速地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剑。
「啊,好像这件事来着?」
「你的记性还真好呢。看到你这么心满意足最好不过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安洁的头发。
「……唉,我知道了」
我应该回应下定决心的安洁。今后我要自称是她的老师,那么就必须要面对她。
〝杰西卡〟这个名字说出口,我的胸口依然会感到疼痛。
接受爵位认定的毕业日一天天逼近,就在大家为踏上各自的道路即将分别而熙熙攘攘时,我为了躲避这喧嚣,一个人在无人的中庭练习。
杰西卡不可思议地歪了歪脑袋,好像真的没有头绪。
「……老师,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老师会被当作异端圣女驱逐到边境。还有〝四年前〟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啊—,今天也没赢啊—!好不甘心—!」
对我来说,那段岁月是构成我不可或缺的部分。
「脑袋可真够迟钝的……之后你还这样说了:圣女是圣国的象征,必须拥有与之相匹配的品格。之后你就一直缠着我不是么」
「啊—……我只记得当时觉得那是个好机会跟提娅搞好关系!」
「……嘛,也是因为这样才有现在的我」
在认识杰西卡之前,我对谁都漠不关心,甚至在其他人眼里,我就像看不起她们。
这也更加使我招致她人反感,不过在杰西卡主动接近我之后,我意识到了我要成为一名称职的圣女。
自那之后,公然抱怨我的人慢慢减少。虽然我心里未能完全释然,但我想杰西卡说的话说的并不无道理。
「你还说过比起被人憎恨,被人尊敬更好。因为是提娅,所以能做得到」
「……咦?我有说过那么羞耻的话吗?」
「你说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提娅一直听进了我的话,才成为了这么厉害的圣女?这就是我的功劳呀!」
「你这么说也没错?」
「呜,提娅你怎么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种让人羞耻的话……」
杰西卡突然开始用手指卷头发,害羞了起来。
明明我觉得害羞的事情她一般都能面不改色,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女生。
「我不知道你在害羞什么」
「因为我很开心啦」
「开心嘛?」
我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可开心的,歪了歪脑袋。
杰西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后,挠了挠脸颊。
「因为提娅是我的理想目标。自己的目标却在说是因为自己才变得那么出色哦?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感觉也不错!」
「所以我想,会不会是因为有人需要这份力量,所以才授予的呢。毕竟现实是,有些人只有圣女才能拯救,她们现在仍然痛苦、苦恼。既然我们拥有拯救这些人的力量,就应该配的上这份力量而活着不是么?所以对我而言,十分憧憬提娅!」
「嗯,你说的没错」
「诶嘿嘿,就是这样哦!」
「没有战斗力的圣女们已经彻底绝望了。尽管还有一些骑士存活下来,但他们亲眼目睹自己的战友战死沙场,他们也做好了轮到自己的准备」
「因为啊,你最接近我心中理想的圣女!」
「提起我?」
「怎么会……」
「我也在杰西卡那听过你的事」
「所以我一开始提出我留下来。毕竟我比其他圣女多一些战斗的手段,而且还剩下些魔力」
「……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当朋友呢?」
「挚友……?」
「所以姐姐才会留下来……?」
接着,她像是下定决心地开口道:
「我啊,觉得身为圣女出生就有重大的意义。圣女拥有净化这个世界扭曲的力量、可以治愈人们、保护人们,不是么?」
安洁的表情逐渐阴沉下来。恐怕她已经察觉到了,那无可挽回的结局已经靠近了。
「……原来是这样啊」
「杰西卡姐姐去世的四年前的那次事件使国家大幅调整方针——这次事件使许多的圣女和骑士丢失了性命」
安洁擦掉无法按捺的眼泪,低声说道。我拿出手帕后,她道谢接了过去。
因为指挥官殉职了,必须要有人立马率领大家。
当我回应时,脑中闪过不愿回想的瞬间。
「——因为提娅你一定能成为这个世界最出色的圣女」
「没错。仪式的当天一切顺利进行。作为新来的我位在后面支援,负责维持和防御中继据点,而最前线是由我们的圣女学姐们和骑士们组成先遣队,深入地下城内部。所以地下城深处发生了什么,我也并不是完全知情」
「要是这种常识会阻碍我和提娅成为好朋友,那我可不需要哦?」
「就在即将迎来不知道第多少次魔物袭击之时,骑士们准备再次殿后,而杰西卡阻止了他们」
或许也正因如此,安洁才会更憎恨我。
「没关系啦,擦一擦眼泪吧」
「姐姐大人她……」
接着,她眼中慢慢渗出眼泪,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
「即便是留下来断后,当时还有余力张开结界的只有我和杰西卡。我并不是作为圣女进行战斗,而是作为骑士与魔物厮杀。但即便如此,我当时的实力远不及现在,最多也就打倒靠近过来的魔物」
为什么她能用那么耀眼的笑容,对一个只有成绩好的孤儿我说这种话。我现在都理解不了。
「她当时这么说的。——由我来殿后」
* * *
「我们猜测先遣队已经全员阵亡,连负责中继地点指挥的骑士也已经殒命了。失去了指挥官,是杰西卡站了出来集结处于混乱的大家」
「……仪式失败使身为国王的父王大人病倒了。之后国家的政策大幅调整,变为保护因积极净化地下城而人数减少的圣女。事件的详情只公开给一部分王族和教会高层。连当时知道状况的人也闭口不提,不希望说」
「是啊,这个嘛。所以我很喜欢陪我玩的杰西卡姐姐大人,我会掰手指数着她什么时候来。她会给我讲各种各样的事,哄我开心。当然,她也常常提起老师」
「……杰西卡姐姐大人是怎么说我的?」
「没关系。拜托您了」
我无奈地嘟囔了一句后,杰西卡一下瞪大眼睛,把脸靠近了过来。
「当时我们就快要逃脱了。但如果就这样逃脱的话,怪物会追过来,从地下城一涌而出。尽管外面还有负责待命的骑士,但是这样一来势必会引发混乱」
「没错。她会说您有多强大,有多么出色。她说过好多次,您是她的目标,是她不能输的人」
说罢,安洁屏气停止了呼吸。
我还是理解不了杰西卡。
即便现在,我也记得她当时的话。
不如说像你这样坦率地把内心想法说出来,才让我羞耻。
我不禁摇了摇头。当时在心中的无力感如今历历在目。
我清楚地听见安洁倒吸一气的声音。
……唉,该怎么说呢。
「但是,在我们返回的期间,魔物们也没有停止攻击,尽管我们有许多圣女在场,但是战线依旧被逼迫得无法维持」
「……不要。我无所谓」
「是的,这是上层决定的」
「……原来是这样啊」
安洁低着头,像是复述一遍事实般低语道。接着她慢慢睁开眼,直直地看着我。
「……这样啊」
「……怎么会」
杰西卡说道,露出了如同太阳般灿烂的微笑。
「对吧?那你就应该坚持你自己啦!当然,大家的认可也很重要!不过, 不应该退让对吧!因为我也喜欢真实的提娅,希望和你做朋友!」
哪怕她在擦拭眼泪的时候,她也依然在笑,使我松了一口气。
杰西卡肯定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再是平时的样子,而是以不愧于雅尔汀伟大贵族的风范,袅娜地表达着想法。
「我已经很久没提起杰西卡姐姐大人了,一提起她我就忍不住落泪。自从那天之后,就不允许提起杰西卡姐姐大人」
我不禁向后一仰,但杰西卡没有退后的打算。
「那提娅是全世界说你不适合当圣女,你会乖乖照做吗?」
不论回想多少次,那天的后悔在我胸中清晰地灼烧着内心。我紧紧地握着拳头,压抑我不安的情绪。
「……真是姐姐大人会做的事呢」
「……一开始受伤的骑士们知道自己已经无望生还,便甘愿殿后。在这样的行为反复后,我们的情况越来越糟,连保护圣女的骑士人数都不够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开心地转了一圈。
而我也确信,从今以后我也不会忘记
「如今回想来,是杰西卡的温柔和开朗拯救了我。对于安洁来说,她是怎样的人呢?」
「……对、对不起……!眼泪不自觉地……」
「当时真的十分突然。魔物从地下城下层蜂拥而出,数量庞大到连中继地点都快无法防御」
「我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而我只是回想起苦涩会议中残留的话语,就仿佛要把血咳出来一般难受。
我说起有关杰西卡的往事时,安洁眼角湿润,却平静地听我说。
我回应安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更严。
那个瞬间如同深处于地狱。即便有人跪地、绝望,也没有人会责怪她们。因为情况已经糟糕到看不见一丝希望。
「……我明白了」
「——是的。事件发生的地方是被认定为禁域的地下城〝神之灵庙〟。当时正值圣国进行每年由圣女和骑士举行的净化,以此祈求国泰民安的传统仪式」
她似乎察觉到说话声音的的变化,她收回笑容,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仿佛在说开心的回忆就到此为止了。
「于是,杰西卡把像我这样容易被周围疏远的人拉到了身边,建立起了联系」
「……但是,杰西卡姐姐拒绝了你的提议,对吧」
「她说你是她可爱的妹妹,是她想要守护的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充满了宠爱」
「……是啊」
「杰西卡决定率领生还者回到地面。生还者当中由她指挥是最合适的,没有人有异议」
「……这样呀」
「不是要不要的问题……」
「诶嘿嘿!果然我们是挚友呢!」
「提娅你一定没问题的啦」
她可以率领大家也是得益于她是雅尔汀的千金。我从未像那时那样觉得杰西卡如此可靠。
「……那先遣队呢?」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就是最好的决定。
「老师,仪式失败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了维持战线就必须保住圣女。而保护没有战斗力的圣女则需要骑士。为了撤退重整旗鼓,就需要有人来争取时间。所以她决定自己留下」
「会使地下城和怪物增加。另外,如果扩大的地下城互相联通,其危险性会陡增」
「你为什么摆出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难道你不乐意吗!?」
「我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我只能说我的经历。在业可以吗?」
安洁说这样很像杰西卡会做的事,我对此也是同样的感受。这使我开心,心头一热。
「杰西卡,在大家眼里我是个孤儿,而你是与王族有血缘关系的正统贵族。考虑到我们的身份差距,我们甚至很难称得上是朋友」
因为她无法承受失去了在自己心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杰西卡。
「……」
「那我也必须要更加努力,不能丢圣女这个身份的脸了。毕竟如果辜负了你的期待,后面真不敢想」
「那一天的仪式聚集了比往年更加优秀的圣女,导致上层在会议上决定推进深度进行净化。因为如果放置地下城不管,〝世界扭曲〟的浓度会增加,造成各种各样恶劣影响」
「对我来说,杰西卡姐姐大人比亲兄弟姐妹更像我的姐姐。我和其他兄弟姐妹不是同一个母亲,所以关系不是很好……」
「是的,我现在也会梦见。——杰西卡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
* * *
——那段回忆如今依然以胸口的疼痛为代价,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不能接受!居然让杰西卡殿后,我怎么可能能认同!那应该是由我来做的!」
「不是啦,提娅」
「为什么!?」
看见我激动的样子,杰西卡始终保持着镇定的微笑。
仿佛我们两个人换了一个性格一样,我反而不冷静了起来。
「留下来殿后,最差会丢掉性命。不过这里还处于地下城的浅层,如果救援及时,说不定还赶得上。况且也拿了最基本的物资,可以在里面呆个一两天啦」
「所以更应该让我留下来!」
面对大声高喊的我,杰西卡缓缓地左右摇了摇头。为什么她就是不明白啊!
「接下来说不定还会遭受袭击。最差的情况就是我们逃出去后,又遇到另一波魔物,全军覆没。所以提娅,即便只有你一个,你也必须跟着撤退小组」
「那也可以调换过来吧!? 我是说活下来的价值啊!一个平民孤儿和一个贵族的女儿!谁更应该活下来,你应该明白的吧!? 现在只有你能带领大家啊!」
「那我就以贵族身份命令你。这边交给我,所有人都撤离到地面」
「杰西卡!」
我怒吼后,她无奈地笑了笑,低下了眉头。
「那我们在这里全军覆没?你应该知道这才是白白牺牲才对吧?现在在这争吵,只会浪费体力,降低活下去的几率哦」
「那你听我的就好了啊!」
「——提娅会来救我的,对吧?」
这句话真是太卑鄙了。
面对沉默的我,杰西卡用近乎残酷的温柔声音束缚我的意志。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过来,上去争辩道:
「——这是杰西卡的命令!」
我无法理解负责指挥的骑士说了什么。
「……诶?」
「看到这样的局面,我会觉得或许杰西卡才应该活下来」
「提娅,快点吧,没时间了。另外,想留下来的人也可以留下。这是为了延续希望的中大使命呢!我会和父亲大人说,让他赏赐你们」
有一种说法称,之所以造成如此惨重的损失,是因为要护卫无法战斗的圣女。
「不。如果当时换作我留下来了,那么活下来的人就是杰西卡了。如果杰西卡还活着,之后等待我们的改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吧。不正是因为那场改革导致你陷入如今的境地么」
「嗯」
「我之前一直怨恨那些仪式失败的人。心想要是能把那些活了下来,不惜牺牲了杰西卡姐姐大人的人全部杀掉」
在意识中断之前,我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发出的那近乎撕裂的无声呐喊。
「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那是老师的错!而且这是为了避免有更多的圣女和骑士因仪式失败而减少,是有必要的改革」
「喂,快走快走!不然连你们的那份口粮也吃了!」
「……太卑鄙了」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啊!?
「无法移居到中央的人被放弃了……大家不得不这么认为」
「嗯」
我要去救杰西卡。尽管有人会说已经为时已晚,但哪怕是一个无法履行的约定,但我也曾作出了承诺。
「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而,阻止我冲上前与骑士争辩的是同样幸存下来的圣女们。
「这种理由……!」
快点、快点、快点——!
「——现在摧毁〝神之灵庙〟的入口,并进行封锁!全体人员后退!」
这正是我的忏悔。是为了坦白我积累的罪孽,请求原谅。
「——是我对杰西卡见死不救的」
我只能不断地如此祈祷,相信自己可以回去救她。
「老师……」
「……也许吧」
「我明明说好了要去救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下城入口被摧毁」
「我没有听过这个命令!她明明说过会等我的!所以必须要去救她!求求你们,不要毁掉入口!!我马上会去救她」
杰西卡也同样给自己下了诅咒,像往常一样露出开朗的笑容。
年老的骑士们听到杰西卡的话,纷纷挥动手臂。
「……这……!」
「喔,就是啊!辛苦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去吧!」
「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这是我给自己施加的诅咒。如果我不这样说,我恐怕就无法动弹,这是强行系在我身上的傀儡之丝。
有什么争个高低的必要啊。别跟我争了,我希望你快听我话。
那次仪式失败后,国家减少了每年惯常会进行的地下城净化。原本被派往各地强化城市的防御的圣女们和骑士们被召回了中央。
「呼……!哈……!地面……!」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是杰西卡姐姐大人自己下达的命令!不是老师抛弃了她!」
尽管恋恋不舍,后悔快要让自己停下脚步,但仍全力奔跑。
「那就好!比起到处跑,干脆留在这轻松些吧!」
直到眼前出现我从未想象过的场景。
「所以你也一定要活下去」
所以,我只有故作坚强:
尽管她们颤抖着落泪,但紧紧地抓住我不让我上前。
在这群骑士的怂恿下,年轻的骑士们也和我露出了一样的表情。
「你们,放开我!为什么你们不去阻止他们!? 要是入口塌了,我们就不能帮杰西卡了——!!」
至此,国家改变了政策,让圣女负责保护王都等主要城市,至于迷宫任务则被推迟甚至搁置。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我说不出口。我觉得一旦我说出口了,杰西卡就会对我失望。
因此,我至今还在挣扎。为了能够再次前往〝神之灵庙〟
「唉,我做了很多越权行为,被视为了异端圣女而流放边境了」
「我并没足以改变国家体制的身份。我只拥有的是圣女的力量。所以我的目标是成为一骑当千的最强者。所以我要证明圣女的力量也可以战斗,可以一个人挑战地下城」
* * *
「这是约定哦」
我们只能前进。我们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重新开始前进。
「我一直都不知道为了什么活着。家里人也讨厌我,把我当作瘟神一样塞给教会。我每天都担心哥哥他们会派刺客杀了我,我没办法睡好觉」
「提娅!」
「是呢。但是即便违背国家政策,我也不会放弃净化地下城。我收养你们也是为了把你们培养成我的弟子,可以取代我。我不可能连领地都放着不管。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方便」
她缓缓抬起头后,我第一次看见了她这副从未有过的清澈表情。
安洁说着危险的话,但是却异常冷静地说道。就好像在述说已经过去的往事。对于安洁而言,那些痛苦和情绪在先前都还像火焰一样灼烧她般的强烈情感。
途中有人掉队了。即便如此,也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为了那些牺牲的人,必须继续前进。
「……总之,像老师这种可能会让圣女地位恢复的人,中央是不可能容忍的对吧」
落泪的圣女们按住了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骑士用魔法摧毁入口。
安洁嗤笑道,表情变得温和,注视着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着是我人生中叫得最大声的一次。可即便如此,我的声音也无法传达到任何人那,入口仍继续被摧毁。
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必须快点回到地面上,再回去救人。
看见现场像是突然捅了蜂窝一样乱作一团,我变得极其焦躁,几乎快要崩溃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这样的话根本救不了杰西卡她们啊!」
「她要我们毁掉入口,一定不要让你回去救她,也一定不要让魔物冲出来!她以雅尔汀女儿的身份命令的啊。她为了守护这个国家……!」
「哥哥说,依赖圣女的国家无法守护任何东西。还说现在是养精蓄锐、集结力量团结一致的时候。但是,一旦从地方抽取人手,各地的领地就会逐渐荒废,未被净化的迷宫也越来越危险」
然而,这项改革大大地削弱了圣女的地位。
「我可不像提娅你这么强。如果不这样做,根本争不过你」
「如果我回去了,那些人就不会再允许我进入了。当中也有提娅说的〝身份〟。但是,我还在的话,他们可能会为了救出我动员全部骑士。因为我有这个〝身份〟。你看,很容易理解对吧?」
「这么想后,我明明身为圣女,却再也放不下手中的剑了。因为这成为了我唯一的依靠。不过我现在庆幸自己因为别的理由而握着剑」
在王太子的施政下,除了中央的都市,整个圣国都步入衰退。
这项改革不断地剥夺了我前往〝神之灵庙〟的机会。
这使得百姓遭殃,但王太子却热衷于巩固自身势力。任何提出异议的人都会被他流放到恶劣的地方,不让参与国政。说是事实上的独裁也不为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为了压抑情绪,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也像个笨蛋。我也想和老师有一样的梦想了」
安洁用手指拭去眼泪,按住胸口深呼吸。
「安洁……」
杰西卡则与我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眼泪止不住地留着,强忍着啜泣,一次又一次地摇头,张了好几次口都没说出话来。
之后,我看见了地面的光。我冲出地下城,立马向守在入口处的骑士们说明了情况。
「还是说,提娅你不会救我呢?」
就在我愣住的时候,骑士们已经开始准备列阵释放魔法了。
「……老师真是个笨蛋」
圣女们尽管发出呜咽哭泣声,却也未停下脚步。
借此机会,国家推进了中央集权。而下达这一指示的不是国王,而是在国王病倒后代理政务的王太子。
「必须要快点,必须要回去救杰西卡……!」
「老师,我也想去接杰西卡姐姐大人」
「……你说这句话知道是意味着什么吗?」
「您不会要阻止我吧?」
安洁的微笑和杰西卡当年的微笑重叠在了一起。
我不禁闭上了嘴。我投降,就算阻止她,她也听不进去。
因为当年的杰西卡也是这样。所以对现在的安洁,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停下脚步。
我轻叹了一口气。既然是这样,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好好地培养她。让她不管今后身陷怎样的困境,都一定能活下来。
「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是以你现在的实力,肯定只是送死。如果我认为你的实力不足以前往挑战,我会不容分说地将你留下」
「我明白了。我答应会按照你的想法来。所以你也跟我约定好一件事」
「约定?」
安洁握住了我的手,像祈祷般地贴在额头后,恳切地说道:
「请您一定不要孤身前往。我不想失去一个可以和我共同回忆杰西卡姐姐大人的人」
「……我答应你」
啊,这个约定我无法违背。
就这样,我的生命中又多了一项无法违背的誓言。
「再次请您多多指教,老师」
「我会尽心尽力地回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