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将一只脚搁在踏台上。
舒普尔往男人的鞋上涂上鞋油,用白布吱吱地用力擦拭。原本污渍明显、颜色暗淡的男鞋,眼看着就恢复了光泽。
「……已经可以了。谢谢。」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钱,叮叮当当地扔进放在路边的罐子里。
「谢谢。欢迎再来。」
舒普尔脸上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道了谢。目送男人离去后,他「嗯——」地伸了个懒腰。街道染上了暮色,钟楼敲响了清亮的钟声。
「——舒普尔,今天该收工了吧?」
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从背后上方传来穆尔卡的声音。舒普尔回过头,仰望着穆尔卡。
穆尔卡在离此不远处的大道上,和舒普尔一样,靠擦鞋为生。舒普尔和穆尔卡算是生意上的对手,但两人却出奇地合得来,经常一起行动。
「嗯。刚才那位客人是今天的最后一位。穆尔卡也收工了?」
「啊。……来,看看今天的收入有多少?」
穆尔卡朝装钱的罐子里窥视,一二三四地数了起来。
「……有三百帕尔呢。干得不错。」
「嗯。今天可忙了。」
「好——。那接下来,去喝一杯放松一下吧。」
穆尔卡说着,做了个仰头灌酒的动作。
「嗯,好啊。」
舒普尔笑着回答。
在穆尔卡的建议下,今天他们没有去常光顾的店,而是前往了城镇南端的一家酒吧。落日最后的余晖,将云朵的碎片染成淡紫色。煤气灯亮起,淡淡地照亮了街道。
穿过一条平时不走的路,眼前出现了一座石砌的拱桥。在那座桥前,舒普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嘿。这么有名啊。可即便如此,生意似乎不太好呢。」
舒普尔语塞了。这个他还真不知道。他抱着胳膊,眉头微蹙地思考着,穆尔卡则愉快地咕咕笑了起来。
「卖气球的啊……生意好吗?最近几乎都看不到拿气球的恋人了……」
卖气球的女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看看随风摇曳的气球,又看看穆尔卡,最后垂下视线看着舒普尔。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似的「啪」地拍了下手,笑着说道:
「全部!」
舒普尔急切地问道。
「确实。」
穆尔卡眯起眼睛,望向桥的方向。然后,略带惊讶地说:
他实在无法,让她继续置身于夜晚危险的街头。
就在这时,
她如同歌唱般继续说道:
「是吗。你说过你是从小村子出来的。」
舒普尔的心情,就像那些气球一样,轻飘飘的。他茫然地望着虚空,没什么反应。
穆尔卡像是有点醉了,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确实,是有点坏心眼的问题吧?气球之所以作为永恒爱情的象征而出名,其实是因为——」
舒普尔歪了歪头。仔细一看,桥上随风摇曳的物体,确实是无数个气球。
老板脸色有些阴郁,但看到舒普尔认真的眼神,以及那多得快能飞天的气球,便压低声音,仿佛在说「这话可别外传」。
飘飘然。
「那可真够呛。天都快黑了,还打算继续卖吗?」
「……舒普尔,你到底在想什么?买那么多气球……今天的工钱不就全没了吗?」
「……话说舒普尔,你知道气球作为永恒爱情的象征而出名的原因吗?」
「——舒普尔。你该不会,连气球的意义也不知道吧?」
「这里的全部气球,我都要!」
「是一位诗人吟咏的哦。」
舒普尔和穆尔卡并排在吧台坐下。吧台对舒普尔来说有点太高,只有胸口以上露了出来。穆尔卡面前放着加冰的威士忌,舒普尔面前则是橙汁。
穆尔卡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咧嘴一笑,说道:
「我也最喜欢气球了哦?那么,我卖给您。您要哪个气球?是红色的?还是这边的黄色?」
「……不过,晚上很危险吧?这一带行人也很少。」
穆尔卡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舒普尔,叹了口气。
飘飘然。
「嗯。最近很少见了,没想到还留在这里。……怎么,舒普尔,是第一次见到卖气球的吗?」
「我来买!」
听到这话,舒普尔有些不高兴。他还没那么不谙世事。舒普尔仰头看着穆尔卡,用略带生气的语调说:
确认舒普尔没有飘起来,老板点了点头。
老板像是吓了一跳,担心地看了看舒普尔的气球。大概是怕舒普尔起身太猛,会带着气球一起飞上天花板吧。
听不见。
「半夜路过的情侣买得比较多。好像很多人觉得白天拿着气球走来走去,会不好意思。我觉得,在蓝天下摇曳的气球,才是最美的呢……」
她,美极了。
「哎呀,我真是搞了个大误会……」
说到这里,穆尔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嗯。最近完全不行。今天一整天都在这儿,也只卖出去三个哦?」
舒普尔说不出话。
这时,像是听到了穆尔卡的嘟囔,头发花白的老板搭话道:
穆尔卡朝桥上迈出脚步。舒普尔也跟着,有些僵硬地走了过去。舒普尔和穆尔卡走到卖气球的女子身边停下,看着气球。从气球延伸出的线,系在下方的木板上。红、蓝、绿、黄……五颜六色的气球随风摇曳,左右摇摆。偶尔气球互相碰撞,轻轻弹开。
突然,一个悠扬而清澈的声音,拂过舒普尔他们的耳畔。
穆尔卡一边看着这番景象,一边用轻松的语调对卖气球的女性说道:
舒普尔和穆尔卡踏入店内,酒吧的其他客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舒普尔。这也难怪。舒普尔的腰带上,系着多得让人觉得他立刻就能飞上天的气球。
「可是气球卖不出去的话,就不能回家……」
舒普尔干劲十足地喊道。
飘飘然~。
舒普尔噘着嘴说,穆尔卡则滑稽地耸了耸肩。
「客人,你们在说桥上那个卖气球的事吗?」
看着舒普尔剑拔弩张的样子,穆尔卡安抚般说道:
舒普尔耳朵一动,像被弹起来似的探出身。
「……诶?」
「哈哈,抱歉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别那么生气嘛。……舒普尔说得对,气球象征着永恒的爱情。所以城里的恋人们,过去也习惯拿着气球约会……不过最近好像不流行了。都看不到那种景象了。卖气球的现在也很少见。」
「……真坏心眼。」
「喂,听见没?」
「嗯?」
「……怎么了?」
「嘿,真少见。是卖气球的。」
「那是当然的。卖的东西不行啊。冲着那姑娘去的男人是不少,但会买气球的醉鬼家伙……」
「哎呀。因为我就是卖气球的呀?」
穆尔卡表示同意般点点头,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环顾桥的四周。行人稀疏的道路向左右延伸。
穆尔卡激烈地左右摇头,「不是那样吧?」他用复杂的表情看向舒普尔。
「二位是要发誓爱情吗?真棒!虽然男男组合是少数派,但我支持你们哦?」
「老板,你认识那个卖气球的!?」
「……没救了。彻底迷上那个卖气球的了。」
舒普尔也使劲摇头。然后,
说到这里,老板像是突然想起舒普尔在场,住了口。
……她惊讶的表情,也美极了。
「我是,那个……对了!我最喜欢气球了!」
「不是不是才不是那样!」
穆尔卡奇怪地问道。
年龄大概二十出头吧。五官端正,一头及腰的、带着柔和波浪卷的黑发。肌肤,白皙得仿佛透明。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街头气球小贩,但倘若她开玩笑说「其实我是月亮妖精哦」,恐怕也会让人不由得信以为真。
两人一惊,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桥那边望去。
穆尔卡了然地点点头,但忽然手托下巴,做出思考状。
「……不、不。会买气球的正常人几乎没几个。再说了,去买气球,会被误以为是送给恋人的吧?所以大部分人只是聊聊天就走了。要是卖点别的……对。要是卖面包什么的,可能就不一样了。可她呢,不管卖得多差,都固执地只卖气球。说起她家的事,也是个可怜的姑娘啊。」
「……没错。你很清楚嘛。」
「嗯。在我住的村子里,没有卖气球的。」
舒普尔指着桥上一个摇晃的物体。
她愉快地哧哧笑了起来。那笑容实在太过美丽,让舒普尔心头一跳。
「虽然是那样……」
「那个,是什么?」
「当然认识。这一带她可是名人。毕竟,是那样的容貌嘛。男人们都在议论呢。」
面对这个问题,舒普尔毅然决然地说道:
穆尔卡回忆着说,老板理所当然般点头。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卖气球的年轻女性。看样子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她与舒普尔目光相接,嫣然一笑。
「卖气球的?」
「呃……」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遇到喜欢的人,就用气球发誓永恒的爱情,对吧?」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黯淡下来,
飘飘然~。
「卖气球的也不见得就知道这个吧。」
「她家?她家怎么了?」
舒普尔看到那笑容的瞬间,如同被雷击般受到了冲击。一股颤栗从脚尖窜起,摇撼着心脏,让他寒毛直竖。舒普尔不知不觉间,已在那里站得笔直。
「在遥远的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曾这样吟咏:『气球是不变的爱的证明。即使我倒下,对你的思念也会将气球送上天空。』……就是从那时起哦。恋人们才开始用气球来发誓永恒的爱情。」
她低声说道。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什么能到处宣扬的事……那姑娘的父母,很早就因病去世了。现在寄养在姨妈家里。那个姨妈又是个强势、固执、心眼坏的人。简直把那姑娘当佣人使唤,从早忙到晚。对对,去年冬天可惨了。说赚得少,就把那姑娘扔在寒冷的屋外。听说邻居发现后让她进了屋,要是再晚个把小时,大概就冻死了。」
「太过分了!」
舒普尔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气鼓鼓地鼓起脸颊。
「谁说不是呢。听说也有人劝她,索性离开那种地方算了。可她说有养育之恩,不肯点头。懂得感恩是好事,但到那个地步就……唉,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老板露出忧郁的表情,吱吱地擦着杯子。
夜色渐深。
空气渐静。
卖气球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到了第二天,舒普尔还是心不在焉,工作也没什么进展。今天的收入只有一百帕尔。这点钱,大概连一个气球都买不了。
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握着那点钱,跑向昨天的桥边。爱的证明,今天应该也还飘飘悠悠,在风中摇曳。
舒普尔急匆匆地转过街角,迎面和什么人撞了个满怀。舒普尔「咕咚」一声摔倒了。
「喂喂。没事吧,舒普尔?」
「穆尔卡……」
撞上的是穆尔卡。穆尔卡伸出手,把舒普尔拉起来。
「什么事那么急?」
「啊?没什么急事……」
舒普尔支支吾吾,穆尔卡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是去卖气球的那里吧?」
「诶!你怎么知道!?」
舒普尔打心底里吃了一惊,穆尔卡则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这样吗?」
「……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对我来说,气球是特别的东西。没想过卖别的商品。……很傻吧?一直抓着回忆不放,卖着不怎么好卖的气球——」
「一点都不傻!我觉得回忆是很重要的。卖气球的工作,也很棒。一直,一直卖下去吧!我也会一直,一直来买的!只要你在这里卖气球,我每天都来买!」
舒普尔轻轻点了点头。
「回忆?」
美月轻轻拂开搭在肩上的手,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你的姨妈?」
「好的,知道了。」
「……听着,就花五十帕尔。还有,至少问问她的名字吧?明白了吗?好,去吧!」
「今天……一百帕尔。」
「——你、你好。」
「嗯。……领主的傻儿子。」
她停下手,目光仿佛望向远方。然后,喃喃低语:
「不行!」
穆尔卡断然说道,然后语重心长地说:
「真的?今天的收入是多少?」
「今、今天天气真好啊。」
「好的。……好的。」
听到这话,穆尔卡满意地嗯嗯点头。
伊霍普眯起眼睛,狠狠地瞪过来,
这时,穆尔卡从旁若无其事地问道:
然而,她却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哎呀。」
「嗨!你还好吗,女士?」
伊霍普似乎没把舒普尔他们放在眼里,对卖气球的女子开口:
「伊霍普大人。我还是无法接受您的求婚。结婚什么的还太早了,而且我姨妈也不会同意的。」
「女士?你的名字叫女士吗?有点特别……不过,是个很棒的名字呢。那个那个,我叫舒普尔。旁边的是穆尔卡。请多指教?」
舒普尔用仿佛让气球都震动的大声音喊道。
「伊霍普?」
她微笑着回应问候。
穆尔卡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只对着舒普尔的方向,吐了吐舌头。
对了。完全没考虑自己要吃饭的事。
「——喂,你刚才说什么了?」
「嗯。……我的父母,在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那时我还小,连父母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但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父母带我出门的时候,他们手里几乎总是握着一个红气球。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在我身边,总是飘着他们发誓永恒爱情的气球……那个景象,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那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才对吧。」
「啊——!你是在担心那种事吗?没问题的美月。爸爸和妈妈已经同意了哦。我们的爱没有任何障碍!嗯——,这种时候该怎么说来着?……对了对了。顺其自然嘛!」
「啊……」
「真是的……我就猜到会这样。来,走吧。不放心,我也跟着去。」
「……为什么现在还在卖气球?赚钱的东西,不有的是吗?」
舒普尔愣住了,伊霍普用手抵着额头,仰天长叹。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
舒普尔紧张地僵立着,穆尔卡一边推着他的背,一边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
她小心地解开系在木板上的绳子。
她哧哧地笑了。
「才不傻!!」
「五个对吧?要什么颜色的?」
舒普尔仰头望天,说出这样的话。这是来之前穆尔卡教的:「说说天气什么的缓和下气氛。」
「呃……红的和蓝的各两个。还有,橙色的也要。」
舒普尔激动地说:
伊霍普说到这里打住,看到舒普尔手里拿着五个气球,便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不想听她说那么悲伤的话。因为她所做的事,是如此美好。是在向世界,传播爱的证明。
「所以说没见识的平民真让人头疼……她的名字是美月!女士呢,是上流社会语言里『小姐』的意思!连这都不知道吗?」
「你好。」
舒普尔发出惊讶的声音,用疑问的目光看向美月。
「诶!?」
美月为难地垂下眼帘,平静地回答:
穆尔卡压低声音说。
到了桥上,卖气球的她和昨天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她注意到舒普尔他们,嫣然一笑,欠身行礼。
用僵硬的声音打招呼。
舒普尔一惊,慌忙组织语言。
舒普尔慌忙摇头。
「哎呀,大概能猜到……比起这个,舒普尔,你又打算去买气球吗?」
于是伊霍普像拥抱自己一样环抱双臂,恶心地扭动着身体。
「……是伊霍普。」
「那个……请给我五个。」
「……气球,是我重要的回忆。」
舒普尔涨红了脸,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我也买点气球回去吧。这里的气球我全买了。不是三个四个五个哦?是这里所有的气球,全、都、要!」
「关于那件事,我应该已经郑重拒绝了。而且,把我这样的平民迎进府邸,领主大人也不会允许吧?伊霍普大人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您的心意我领了。」
「……哼。算了。比起这个,美月,我的求婚,你考虑好了吗?」
就在这时——。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不过,我可没放弃哦?美月,你一定会成为我的新娘的!……对了,回去之前——」
语尾带着卷舌音。
一辆带篷的四轮马车驶来,在舒普尔他们近旁停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座位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现身。蘑菇头,八字眉,脸上挂着某种令人讨厌的笑容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是上流阶层人士,衣着讲究得惊人。
「那个……还有啊。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嗯、嗯。」
「那、那个……今天也能卖给我气球吗?」
西边的天空染上了茜红色,夜幕的薄暮与之形成的渐变色,美丽地晕染了头顶的天空。钟楼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沐浴着夕阳的气球,带着一种寂寥却又温暖的风情。
「诶,不用啦。」
伊霍普皱着眉头,似乎思忖着什么,但不久便合起双臂,恭敬地行了一礼。
「明白了。今天您要几个?」
穆尔卡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挠挠头。
「果然……算了,我不拦你。但今天的收入,不会又打算全花光吧?」
穆尔卡像自言自语般低语。
穆尔卡一脸无奈地小声嘟囔,但伊霍普似乎没听见。伊霍普搂住美月的肩膀,啪!地指向下沉的夕阳。夕阳显得很困扰。
「啊……不、不会那样的。」
「……嗯。」
舒普尔一脸疑惑,
「啊。这一带的贵族大人们,作为教养的一环,会学些我们平民不熟悉的词。……但伊霍普也说不上优秀。只是偶尔在话语中夹杂些学来的词罢了。显得有点蠢,很有那种纨绔子弟的感觉对吧?」
「真的,今天天气真好。夕阳也很美。」
「一百帕尔啊。扣掉晚饭钱,能用在气球上的也就五十帕尔左右吧。」
舒普尔被推着,踉跄了一下。就那么走到她身边,
「听好了舒普尔,我说这话可不是为难你。是担心你的身体才说的。我不跟着去,你又会把钱全花在气球上吧?所以我跟你一起去。明白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问。她露出寂寥的微笑。
舒普尔仰头问穆雷卡。
舒普尔想说「用这些钱能买多少就全要了!」,又把话咽了回去。瞥了一眼旁边,不知何时穆尔卡已来到近旁。
「诶?昨天您不是买了那么多吗?」
她「呼」地,感慨般地叹了口气。舒普尔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她的侧脸,她似乎察觉到了舒普尔的视线,转过头来,不解地歪了歪头。
「昨天的,有点瘪了……而且,我最喜欢气球了。」
她把五个气球「给」地递给舒普尔,继续说道:
对着舒普尔的大喊,她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她用指尖轻轻拭去微湿的眼角,高兴地一再点头。
伊霍普付了气球钱,在座位上坐下。殷勤的马车夫接过气球,本想系在驾驶台的空位上,但「少爷,驾驶台有这么多气球太危险了。请允许我移到座位上去,可以吗?」座位被气球塞满,移到驾驶台的伊霍普一脸不快地嘟囔着「为什么我要坐驾驶台……弄乱了我的西装和发型可怎么办?」发着牢骚离去了,穆尔卡目送着,说道: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舒普尔说:
「……不知道啊,怎么回事?」
美月则说:
……他总是那样的。
虽然对下任领主感到了切实的不安,但夜晚一如既往地加深了。
从那以后,舒普尔每天,每天,无论刮风下雨,都到美月那里买气球。
起初,镇上的男人们都没好脸色。他们用那种眼神看着舒普尔,仿佛觉得一个外来者要抢走他们的女神。
但这样的生活过了三个月左右,镇上的人们也开始支持舒普尔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了。
舒普尔不休假,拼命地擦鞋。将生活费压到最低,继续买气球。
因为,大家都看在眼里。
因为,大家都看到了。
镇上的人们用温暖的目光,守望着两人。他们希望两人幸福。
但是。
仿佛要给这幸福的日子泼冷水一般,那个身影出现了。
工作结束后,舒普尔像往常一样,急忙赶往美月身边。
最近擦鞋的工作顺利得惊人。镇上的人们不知为何会鼓励他说「加油啊」,还找他擦鞋。托此之福,今天的收入有五百帕尔。即使把气球全买下来,也还有足够的剩余。今天打算用剩下的钱,邀请美月一起吃晚饭。
来到桥边,美月嫣然一笑,迎接了他。
不,那或许就是答案。或许是对伊霍普提问的,那颗纯真的心的回答。
喜欢美月。爱着美月。如果可能的话,想永远在一起。
「不用谢啦。呐,今天也把气球给我吧。这里的,我全要了!」
「当然啦!我说过的吧?只要美月你还在这里卖气球,我每天都来买。」
穆尔卡说着,不等回答就在旁边坐下了。
「嗨美月!还好吗?」
「那样的话……」
「怎么会……!」
「哎呀,伊霍普大人。好久不见。」
「……诶?」
说着,穆尔卡从怀里取出一本书。交给舒普尔。
老板递来装可乐的杯子,穆尔卡一饮而尽。之后好一阵,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手中的杯子。
「骗人……我,一点都没听说!」
听到这话,美月倒吸一口凉气。美月像是要询问什么,犹豫不决地向舒普尔伸出手。但伸到一半的手,终究缓缓无力地垂落。哪怕系上一百个气球,恐怕也无法再度飘起了吧。
……舒普尔,想了。
「旁边,可以坐吧?」
「哦哦!? 终于下定决心了吗!好,明天就举行婚礼!在镇上的教堂举办仪式!」
「好嘞。」
舒普尔张开双臂这么说,美月扑哧一声笑了。
「……再来一杯。」
世界,渐渐黯然失色。
「老板,也给我杯可乐。」
希望美月,能幸福。
扑簌扑簌地流着泪,抽泣着,舒普尔断断续续地说道:
伊霍普,虽然有点怪,但觉得他也不是坏人。
穆尔卡的话是真的。他是发自内心,希望舒普尔和美月幸福。是温暖地,守护着他们的。舒普尔明白。痛切地,非常明白。
舒普尔像是确认情况似的,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问美月:「怎么样?」
「舒普尔……如果你真的觉得那样就好,我什么也不说。别人的恋爱,我也觉得不该多嘴。但只有一个请求。希望现在的你,能读读这本书。请默默收下。」
「……怎么了,舒普尔?」
融入了云中。
「好、好吧。不用那么大声……」
「……听说了。美月要和伊霍普结婚了?」
拼命地,想了。
「是不是喝太多了点?」
但是。
路上马车特有的声音响起,伊霍普出现了。伊霍普下了马车,啪地抬手向美月打招呼。
舒普尔与穆尔卡对视了一瞬间,但立刻垂下了头。不是拒绝。是强忍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老板战战兢兢地给杯子倒上了第八杯可乐。
美月一脸疑惑地问道。
舒普尔用袖子使劲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一边擦盘子一边竖耳倾听的老板,也扭过头去,吸了吸鼻子。
美月正困惑着,伊霍普一如既往地垂着八字眉笑了。
美月求助般看向舒普尔。
「不,不是那样……」
「嗯……」
「……嗯。」
「呵呵……听我说,吓一跳吧!我刚才,得到了你姨妈的结婚许可!随时可以结婚了哦!太棒了!哈拉肖!」
「高兴吧。我们爱的障碍一个也没有了。我们可以结合了哦?」
伊霍普这么喊着,「现在就去选礼服!」,把美月推进马车的座位,离开了那里。舒普尔独自一人,被留在了桥上。头顶的气球沐浴着夕阳,寂寞地摇曳。
「……嗯。」
「困扰?到底有什么困扰的?能和我这样的我结婚。不是好事吗!再也不用在这种地方卖气球了。漂亮的礼服也给你买。大房子也盖。然后,建立最棒的家庭!这有什么不满的?……啊,我懂了。是婚前忧郁症吧?真是的,想得太早啦?」
「伊霍普那小子,最近不见人影,原来是去讨好美月的姨妈了。」
骨碌碌碌碌。
「穆尔卡……」
穆尔卡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凝视着舒普尔,轻声问道:
「快点!再来一杯!」
「今天也来了呢,舒普尔。」
「好的,明白了。一直以来谢谢你。」
「……很消沉啊,舒普尔。」
「……为什么?你不是爱着美月吗?而且大概,美月也对你……为什么啊,舒普尔?有什么理由吧?能告诉我吗?告诉这个,真心希望你们俩幸福的我。」
舒普尔,只是个擦鞋匠。是只能勉强买气球的,普通的擦鞋匠。买不起漂亮的礼服,也盖不起大房子。
「……这是什么?」
舒普尔从腰带上解下气球,静静放向天空。
那声音非常温和,充满了摇篮曲般的温柔。
「然后呢?舒普尔你就这么算了?」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是穆尔卡。
「这样啊……」
舒普尔一边倾斜着杯子,一边叹着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次气。叹息与气球不同,无比沉重。像淤积在舒普尔周围,夺走了身体的自由。
舒普尔坐在酒吧的吧台,独自喝着。他醉倒在吧台上,但以舒普尔那小小的身躯来看,更像是为了不掉下去而紧紧抓着。
风吹过,
「嗯……」
伊霍普似乎是特意要来了签名,哗啦哗啦地挥着那张纸。
美月一时语塞。舒普尔也一样。
「我已经找到了」这种话,舒普尔当然说不出口,只是语塞了。
穆尔卡将视线移回杯子,沉默地思考。然后,缓缓开口:
「那是什么?…………难道,你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很适合你哦。据说适合气球的人,能找到很棒的爱情。舒普尔也一定会遇到美好的爱情吧?」
舒普尔声音雀跃。
舒普尔把杯子推回去,老板担心地说:
所以,他说了。竭尽全力,强忍着,用悲伤的笑容,说了。
「是呢。谢谢你,舒普尔。」
就在这时。
听到这话,舒普尔眯着眼回瞪,砰地敲了下吧台。
「因为……因为,没办法啊。我只是个擦鞋匠吧?美月……美月的事,我非常喜欢。但是……我,没法让她幸福。漂亮的……礼服……买不起。大房子,也盖不了。但是……但是啊。伊霍普不同。伊霍普有钱,一定能给美月幸福。只要美月幸福,我就好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奢求。……所以,我说了。要幸福哦……我,努力对美月说了。说了……」
伊霍普将这份语塞按自己方便的方式理解,继续说道:
美月蹲下身,把所有的气球都系在了舒普尔的腰带上。气球飘飘悠悠,随风起舞。再多加点气球,肯定能飞上天。
伊霍普哒哒地走近美月身边,突然抓住她的双手,用陶醉般的声音说道:
「没、没什么。比起这个,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吃点……」
「……恭喜你,美月。要幸福哦?」
不久,穆尔卡打破了沉重的沉默,说道:
「那个……」
「那是当然。我想给你个惊喜,就悄悄谈好了。不过你姨妈可真固执啊。一开始我带了最高级的蛋糕去,想表示亲近,结果被冷淡地赶走了。第二次带了银制餐具去,总算肯听我说了。再下次是金表来着?还是礼服?啊不对,可能是钻石戒指,或者是帕米尔石手链。……总之,我诚心诚意地说服了她。然后,她终于点头了!哈拉肖!」
「怎么啦?高兴得说不出话了?不过,是真的哦!刚刚,你姨妈同意我们结婚了!看,这里还有她同意我们结婚的签名哦?哈拉肖!」(注:Хорошо,俄语,意为太棒了!)
「怎么会……我很困扰!」
美月低声呢喃:
气球,飘飘悠悠地散入天空。
舒普尔歪着头,穆尔卡微微一笑。
「是在遥远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所写的书。里面写满了关于爱的事。诗人送给迷失了爱的人的话语……也就是,爱的话语本身。」
「爱……的话语?」
舒普尔哗啦哗啦地翻着书。然后,在夹着书签的地方停下了手。
那里,有爱的话语。
舒普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舒普尔的迷惘,如同春日阳光下的、微薄的残雪般消逝了。
第二天来临。天空是澄澈的湛蓝。
舒普尔第一次,没去擦鞋。然后,朝着镇上的教堂走去。
途中的拐角,遇到了倚墙而立的穆尔卡。
「……还是来了啊。」
穆尔卡高兴地扬起嘴角。
「要去吧?去救出公主。」
「嗯。」
舒普尔立刻回答。
没错。
就是这样。
舒普尔决定了。在教堂,从伊霍普手中夺回美月。然后,两人幸福地生活。爱的话语,给了他那份勇气。因为,那话语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好,那也让我帮把手吧。行吧?」
「诶……真的?穆尔卡,你帮我?」
「等、等等!」
「这可不行啊……」
「觉悟?该做好觉悟的是你们才对吧?」
舒普尔悲伤地问道。
舒普尔走向教堂的门。周围的人纷纷喊着「加油!」「别输给伊霍普那小子!」,为他加油打气。真令人惊讶。大家,是为了支持舒普尔才聚集起来的。说不定,是老板召集的。
「什……怎、怎么可能!那种事不可能!听好了美月,我可是治理这个城镇的领主的儿子哦?如果你不选我,而是选那家伙的话,你就不能留在这个镇子上了哦?不,不只你。那个男人也不能留在镇上。那样能让你幸福吗?你有舍弃这个住惯了的城镇的勇气吗?」
男人们听到「湿漉漉滑溜溜」,脸色变得惨白。一定是想起了那个身体湿滑、粗糙、带刺、闪亮的家伙吧。
舒普尔绷着肩膀,气冲冲地迈步。
红毯的尽头,身着纯白婚纱的美月,亭亭玉立。她身旁,伊霍普依偎般站着。
「老板……」
「——那就去吧,舒普尔。美月也在等着你。」
一个男人走上前。
「美月,和我一起走吧。用这个气球,我们俩来发誓永恒的爱情。」
伊霍普慌慌张张地挥手。
「喂,你这家伙!」
身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的三个男人,挡住了通往教堂的路。
伊霍普大概也拼命了吧。近乎威胁的话语声音都变了。
伊霍普抱住头,发出惊愕的叫声。
瞥了一眼气色大变的男人们,穆尔卡说道:
「……你、你!没被邀请就踏入仪式现场,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我们重要的婚礼进行中。出去!」
……明白了吗?请回吧。
「什么意思?我们也是镇上的居民。参观婚礼总可以吧?」
参加仪式的人们一齐回过头,看向舒普尔。舒普尔毫不畏惧投向自己的无数视线,径直向前望去。
一个男人伸出手想抓住舒普尔。穆尔卡揪住那男人的衣领,将他摔倒在地。冲出包围圈,穆尔卡挡在了路中间。
美月双手掩口,眼眶湿润了。
「啊。」
「来,去吧。仪式已经开始了,但誓言还没交换。现在还来得及哦。」
穆尔卡脸上那不羁的笑容没有消失,他踏着轻快的步伐,侧身摆出架势。然后,在口中低语:
「……你来了呢,舒普尔。」
美月提起婚纱,朝舒普尔跑来。然后在舒普尔面前停下,握住他伸出的手。
穆尔卡眯起眼睛,问男人们:
酒吧老板,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舒普尔前进的路上。
「是伊霍普大人的命令。不能让你们二位——特别是舒普尔。不能再让你接近教堂了。」
「嗯。」
「来,美月。用这个气球,发誓我们永恒的爱吧?」
「哈,说什么呢?美月是要和我结婚的。她怎么可能接受你这种邀……开什么玩笑!」
「喂,小时候没被大人教过吗?有句谚语叫『妨碍别人恋爱的家伙,就该被湿漉漉、滑溜溜、硬邦邦、亮闪闪的家伙踩死』。」
「我没事。倒是你再不快点,美月就要被伊霍普抢走了哦?那样也行吗?」
舒普尔笑着接过了气球。满脑子都是美月的事,连连接两人的气球都没准备,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男人态度高压,从墨镜后瞪着穆雷卡。然后,用平静但近乎恐吓的、令人胆寒的语气宣告:
「你说什么?」
「知道了……穆尔卡,别受伤啊?」
「当然啦。因为我,对美月……那个……爱着你啊。」
「你这家伙,做好觉悟了吧?」
「穆尔卡!」
听到这句台词,穆尔卡厌烦地摇了摇头。
「舒普尔!」
舒普尔踏进教堂,人群渐渐骚动起来。到处传来「是舒普尔!舒普尔来了!」「终于来了。还以为他不来了呢」之类的声音。
「老板也要阻止我吗?」
但是,舒普尔无视了他的话,说道:
舒普尔点头,朝着教堂跑去。
舒普尔脸涨得如夕阳般通红,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
穆尔卡瞪大眼睛,发出佩服般的声音。
美月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无比喜悦的笑容。从她眼中,一滴珍珠般的泪珠滑落,渗入了红毯。
走上几级台阶,手触到门,舒普尔深深吐了口气。然后,下定决心,用力推开了门。
「伊霍普那小子也不完全是笨蛋嘛。」
然后,穆尔卡向舒普尔使了个眼色。
舒普尔像是在邀请,在那里伸出手。
穆尔卡双手插兜,大步前进。
「啊。不是说过了吗?我也,希望你们俩幸福。……不麻烦吧?」
走了一会儿,来到了通往教堂的直路。就在觉得差不多快到了的瞬间,突然被人叫住。
「开、开玩笑的吧美月?选那个男人,不选我?选在路边擦鞋的男人?好好想想啊美月。来,到这边来?」
……确认舒普尔跑远后,穆尔卡浮现出不羁的笑容。
但男人们像是表示「湿漉漉滑溜溜有什么可怕」,摇着头,迈着发颤的腿扑向穆尔卡。
说着,老板弯下腰,将藏在背后的东西递到舒普尔眼前。那是一个鲜红的气球。
于是老板慌忙摇头。
舒普尔递出气球。
美月用又哭又笑的表情凝视着舒普尔。
「你或许知道,过去人们常用这样的气球发誓永恒的爱情。去把新娘从那纨绔子弟手里抢过来吧。空着手可不像样吧?拿着这个。是我的礼物。」
伊霍普张开双臂,仿佛在说「投入我的怀抱吧」。
两人晚了一拍回过头。然后,惊讶地瞪大眼睛。
「老板……谢谢!」
老板眼角堆起皱纹,微微一笑。
「不,不会。谢谢!」
「不行!」
舒普尔喊道,但穆尔卡头也不回,说道:
「是的。不能让你们再往前走了。」
但美月缓缓摇了摇头。
舒普尔朝着教堂,奔跑。教堂,就在眼前了。
……找我们有事?
舒普尔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一个人去,其实,是有点不安的。
老板让开道路,优雅地示意。
「……这世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太多了。」
两人并肩而行。
美月回答,正要触碰气球的刹那——。
「嗯!」
伊霍普喊道,眉毛垂得比平时更八字,带着无力的笑容问道。那眼神空洞得仿佛在做噩梦。
「去吧,舒普尔。这些家伙得教训一下。」
「是擦鞋匠舒普尔,和同为擦鞋匠的穆尔卡对吧?」
但穆尔卡对此毫不在意,轻轻耸了耸肩。
「嚯……」
舒普尔抵达了教堂。教堂入口附近,聚集了许多镇上的人。一定,是来看美月和伊霍普的婚礼的吧。
伊霍普哼了一声,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男人们涨红了脸,单手松了松领带。
「……对不起,伊霍普大人。我爱的人是舒普尔。我不能和你结婚。」
「可是……」
舒普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人群像是配合着舒普尔的行动,向左右分开。当教堂的门显露出来时,挡在舒普尔面前的,只有一个人。
「怎么会!我半点那个意思都没有。只是……不能让你空着手,再往前走了。」
「………………」
美月无言伫立,向舒普尔投来担忧的目光。
舒普尔能清楚地明白,那时美月的心情。
美月,在犹豫。
但那不是因为缺乏舍弃城镇的勇气。是害怕因为自己的事,给舒普尔添麻烦。就像舒普尔为美月着想而退让一样,美月也在为舒普尔考虑,烦恼着。
但是。
舒普尔,想。
(已经不用再担心那种事了。因为……)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爱的话语。
舒普尔凝视着美月的眼睛,像是说「没关系」般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我们俩去某个远方吧。然后幸福地生活。对了,来我出生的村子吧。是个很美的地方哦?」
「可是……」
「没关系的!」
舒普尔为了打消美月心中的疙瘩,笑着说道。那是推动舒普尔的那句魔法话语。
「在遥远的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说过哦?爱……爱,就是你的勇气!」
美月像是吃了一惊。爱的话语,那魔法,对美月也确切地生效了。
过了一会儿,美月微笑了。浮现出仿佛从枷锁中解放的、平静的笑容。然后,轻轻触碰气球,
「……我在此,与舒普尔发誓永恒的爱。」
向红色的气球,发誓了永恒的爱。
舒普尔绽放笑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村民们做出了各种猜测。那些传言如山一般膨胀,如河一般在村中流淌,最终风化消散。
爷爷离开村子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因为爷爷对那个木箱实在太过珍视,某天,有村民问道:
教堂外,镇上的人们满面笑容地等待着两人。不知怎么脱身的、毫发无伤的穆尔卡也混在其中。
越过海洋,
「舒普尔。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情不好的?」
如同当初离开时一样,突然回到村子的爷爷,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举起拳头吧
——不,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
「……哈?」
村里的每个人,都拥有足以买下「汽车」这种昂贵机械的钱。但是,村民移动时使用的,是自己的双脚,以及一种叫做库鲁特的、不会飞的鸟。
祝福着两人,逐渐消融。
然而,无论流入多少财富,在这个村子里,时间依旧悠悠然地流淌。
「我没生气。」
但是,然而。
突然,爷爷大声地清了清嗓子。舒普尔和阿罗瓦都疑惑地看向爷爷。
爷爷拼命地,说着一番近乎辩解的话。
爷爷的视线游移了片刻,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或许有一天,它们会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一样,重新焕发光辉。
世界,被爱所包围——。
感叹声自然而然地,从美月口中溢出。
名为帕罗斯的村子,编织着和平、富足、安稳的时光……
好好看着这老套的台词
以此为信号,大家一齐将气球放向天空。不下百个的气球,乘风飞舞,翱翔天际。
◇◇◇
「不是那样的哦?这个只是……忘记扔掉了而已。绝对不是,忘不掉她的意思哦?是真的哦,老婆子。」
照片里的奶奶,在深处扑哧一声,觉得好笑似的笑了。
然而,时光流逝,在所有人都只将爷爷留在记忆角落的时候,爷爷如同消失时那样,突然回到了村子。
让血花绽放吧
「喂,什么事发那么大火?」
「而且?」
爱的证明飞向远方。
爷爷「咳咳」地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奶奶的照片。
「咦?可是在爷爷的故事里,没出现过气球呀?那这个气球是……」
「那有什么意义?」
——可以。
爷爷在几十年前,突然从帕罗斯消失了。他舍弃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去了某个地方。
看着这样的村民,爷爷觉得好笑似的笑了。
「嗯哼!咳咳!」
不变的爱,就在这里。
你会叹息吧
无数地散开,蔓延。
爷爷拿着气球,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没有豪宅。
——不用。只是偶尔看看。
「真是个美妙的故事……」
「嘿。能看看里面吗?」
听着背后伊霍普的叹息,舒普尔和美月手牵着手,离开了教堂。
「我也是!我也发誓!与美月永恒的爱!」
他们手里,不知何时已准备好的,握着五颜六色的气球。舒普尔和美月正惊叹于这片气球的海洋,有人喊道:
「诶?唔——嗯……」
是爷爷的宝物,那个红色的气球。
今天是两人的结婚纪念日。
即便如此 我仍是黑道之星
你会怒骂吧
而且,还带着一位美丽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
「…………这都是些什么呀?尽是些破烂嘛。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为何要离家出走?
「………………」
但是,无论有多少历史,有多少安宁,居住在那里的终究是凡人。被周围人称为怪人的家伙,也必定存在。那就是舒普尔的爷爷。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所谓帅气 就是这副模样
爷爷敏锐地察觉到妈妈在气鼓鼓地生气,于是开口问道:
照片里的奶奶微笑着,但看起来又好像有点生气。说不定,在那笑容的背后,她正板着脸呢?
「……啊,不知怎么的,喉咙又干了。爷爷要去喝茶,你们俩也要再来点吗?」
飘飘然,飘飘。
妈妈虽然这么说,但无奈实在不擅长撒谎。声音里混杂着按捺不住的怒气。
是像舒普尔讲述的故事里那样,用来发誓永恒爱情的气球。
「好美……」
两人相视而笑。那是无比幸福、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然后,两人一齐转身。
那方盒子般的娱乐品「电视」,也只有在村长家和集会所里才有。村民的娱乐,几乎就是与邻居的闲聊,以及与拥有无限天地的书本的对话。
扣动扳机吧
「等等美月!回心转意——!」
村民完全摸不着头脑。
没有超出需要的东西。
「那个木箱,里面装着什么呀?」
舒普尔他们回家后,爷爷拿着皱巴巴的气球,「嗯——」地沉吟了一声。
「祝福舒普尔和美月,永恒的爱!!」
阿罗瓦一脸陶醉地喃喃道。但不久,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望着气球说:
掠过天空,
在破旧的沥青路上
——是我的宝物。
发誓的对象,其实并不是奶奶。用这个气球互相发誓爱情的,是曾经的恋人。虽然最终分开了,但这是与她之间珍贵的纪念品,一直没能扔掉的气球。是瞒着奶奶,偷偷藏起来的宝物……
爷爷耸了耸肩,温柔地问舒普尔:
爷爷的目光,悄然投向奶奶的照片。
过了一会儿,爷爷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然后,将那个气球随手扔进了暖炉。
即便如此 我仍是黑道之星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舒普尔歪着头思考。
「和阿罗瓦在路边聊天的时候,心情还很好的……」
不一会儿,舒普尔想起来了,说道:
「对了对了。之后,遇到了贝赫特先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哦。」
爷爷了然地点点头。
「啊,原来如此。又给你灌输多余的话了?——在意那些就没完没了啦?」
听到这话,妈妈一副愤懑难平的样子反驳道:
「可是爸爸,那个贝赫特先生,又在说爸爸的坏话哦?」
「哦?说了什么?」
「说把舒普尔交给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看管,难道不担心吗。说谁知道你离开村子期间干了些什么。」
「哈哈,说的没错。」
爷爷爽朗地笑了。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再说了爸爸您……」
爷爷像是要打断她继续说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比起那个,你又快没时间了吧?」
「啊,糟了!」
妈妈慌忙拿起篮子,出了门。但立刻又从门缝里探出脸来,
「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嗯。」
爷爷看到舒普尔手中握着的瓶子,脸色一变。
爷爷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爷爷在舒普尔背后呵呵地笑了。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嗯!这是……」
是的。这是与爷爷那不为人知的过去相关的故事——。
「诶?嗯……可是……」
舒普尔有些遗憾地看着瓶子。
但是。
说到这里,舒普尔住了口。他像是窥探爷爷的脸色似的,偷偷抬眼往上看了看。
「无论是什么故事,爷爷都绝对不会生气的,说出来听听?」
见舒普尔吞吞吐吐,爷爷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微微扬了扬眉毛,然后温柔地微笑了。
舒普尔歪了歪头,转身面向爷爷,把瓶子递给他看。
听到这话,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
这瓶子里装的,才不是什么普通的石灰。如果是普通的石灰,可编不出故事来。
「那、那里面……装的是……对、对了。只是普通的石灰。但是,弄到眼睛里很危险,所以不能打开哦?」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舒普尔目送妈妈离开,跑向宝箱。今天也要从宝物中编织故事。
舒普尔窸窸窣窣地伸手进宝箱摸索。然后,拿出了触手可及的物体。
但是,舒普尔立刻摇了摇头。
瓶子里装的,才不是石灰。比如说——
「爷爷。这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能打开吗?」
「不用那么急,爷爷的宝物又不会长腿跑了。」
一个塞着软木塞、能放在手掌上的小瓶,里面塞满了白色粉末。
那是一个小瓶子。
「这样啊?」
「怎么了,舒普尔?是想到什么了吗?」
爷爷大概是觉得吓到舒普尔了,咕嘟咽了下口水,含糊地说道: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不、不行!不能打开那个!」
突如其来的大声,让舒普尔吓得一缩脖子。
不对。
「对了。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