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在被告等候室里,我独自陷入绝望。
杀害王子的现行犯——根本无从辩驳。
甚至没给我申辩的机会,就要立即把我押上临时法庭。
伊尔西昂是法治的国家,本该经过周密调查取证才能定罪。但这次情况却相当特殊,案发现场除我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犯人。加之正值王子诞辰庆典,王位继承人惨遭杀害的暴行令国王震怒,当即决定将犯人立刻处决。
我原以为只要详加调查就一定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现在看来已无可能。
尽管为了维持法治国家的体面仍会开庭,但在缺乏调查的情况下就要进行潦草审判,结果不言而喻。更可怕的是,国王要让舞会宾客们亲眼目睹弑君者的下场——恐怕明天早晨我就会身首异处。
直面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即便是我也不由得感到畏惧。
但这时出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按法律程序,被告需有担保人证明身份。而伪造邀请函混入舞会的我,根本没人能为我提供身份的担保。若暴露真名又怕会连累汤普森家。
我本来就不在访客名单上,现在却处于这偌大的城堡之中。这只会让深陷泥潭的我看起来更加可疑。最终,我不得不谎称是某位宾客的随行者,指定她作为担保人。
敲门声响起。
当我说完「请进」后,推门而入的女性见到我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在这干什么?!」
莱拉姐姐近乎尖叫的质问,反而神奇地抚平了我的不安。
「太好了姐姐,我还担心您不来呢。」
「等等!你怎么这么冷静?我正照顾母亲她们呢,突然就被士兵押来说要当什么杀害王子殿下嫌疑人的担保人!」
她连珠炮似的一步步逼问道,
「首先你怎么进来的?你到底干了什么?」
「请冷静,姐姐。」
「这种状况还能跟没事人一样的你也太不正常了吧!」
正如克罗诺亚大人所言,奥利弗王子虽有些特殊癖好,但总体上确实如传闻般是个正直的人。这样的人不仅遇害,甚至还惨遭毁容……显然不是普通抢劫或一时冲动能解释的,必定存在着更深刻的杀人动机。
「——遵命。」
「不可能。」姐姐干脆地否定道,而后又皱起了眉,「士兵说你被当场抓获,现场也只有你能作案。要是替你辩护,恐怕连我都要上断头台。」
「那边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我的脑袋呢。说到底,这种走形式的简易审判怎么可能作出准确的判决?不过只是场对公众的表演罢了。估计我的处刑早就定好了,这会儿私下里肯定在准备用于行刑的断头台呢。」
试探性的目光从裁定席处投来。看来,这正是胜负的关键。我挺直腰板,迎上那道视线回答道,
克罗诺亚这句冲击性发言引发近乎悲鸣的惊呼。我很理解这种反应——当初目睹王子遗体时,我也受到了同样的冲击。
哀悼持续约一分钟后,赛拉斯大人打破了沉默,
「话是这么说没错……」
头戴王冠的威严中年男子自然是沃尔特国王,身后佩戴璀璨冠冕的金发碧眼贵妇定是格蕾丝王妃。像我这样的平民很少有机会瞻仰国王陛下的尊荣,所以此刻竟还有些小激动。可惜,当国王陛下斜睨而来的目光几乎化为要将我撕成碎片的杀意时,我才意识到突如其来的激动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正当姐姐焦躁又不安地地谷歌时,等候室的门被粗暴推开。不等我应答,几名士兵径直闯了进来。
从客观情况来看,确实除了我之外不可能有人犯案。但既然事实上并非我所为,那其中就必然存在某种欺瞒的诡计。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为奥利弗王子默祷起来。这或许就是王族与生俱来的魅力吧,让人几乎本能地想要遵从这番话语。
「也是…你这丫头虽然牙尖嘴利,但也没理由杀害王子啊。」
我沉思片刻,由衷感叹道,
「对于方才的案情陈述,被告可有什么要主张的?」
「不就是被你害的吗!」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听得我心都要碎了。
「怎么这样……!」
「陛下,不介意的话希望您能在审判前说几句。」
在我们入座被告席后,伴随着听众的全体起立,入口处出现一列显赫的身影。
大厅深处搭建起庄严的祭坛状高台,想必那就是审判席。审判席前设有一张较小的证人席,其左右各摆一张简易长桌——那应该就是被告席与裁定席。
「与王子殿下共处私室是事实。但是,殿下命我在入口处等候后,独自走向了房间深处。想必诸位知晓,王子寝殿呈L型结构,从入口根本无法窥见里间状况。因此我对殿下在里间的行动全然不知。约五分钟后,当发现殿下既未返回又无回音时,我才冒昧进入查看,随即才发现殿下已然遇害。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事绝非我所为。」
「别怕,有我在。」
看来没时间制定对策了。
身旁的莱拉姐姐细若蚊吟地颤抖着。我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将勇气传递给她,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这种鬼话没人会信。」聪慧的姐姐客观分析道。就连姐姐都这么说,我愈发觉得自己的处境是多么的绝望。
方才还沉浸在舞会欢愉中的大厅,此刻已被凝重的氛围笼罩。墙边挤满了士兵、侍从、以及旁听的受邀宾客,所有人都等待我这个「对受人爱戴的奥利弗王子痛下杀手「的恶徒被押入场内。
国王真挚的话语让在场观众无不动容。当格蕾丝王妃悲伤地垂下眼眸时,听众席竟已传来啜泣的声音。
看起来,终于要开始了——
「可我听说士兵说审判长是『铁腕赛拉斯』法官,裁定官则是『不败的克罗诺亚』——我们连万分之一胜算都没有。」
「案件发生在刚过晚上八点时分。伊尔西昂王国第一王子奥利弗·伊尔西昂殿下在王宫私人寝殿内遇害。目前仍在详细调查殿下死因,但根据后脑部遭受多次重击的痕迹来看,基本可以确定是殴打致死。被告从背后袭击王子殿下,夺走了他尊贵的生命。」
「……你这倔脾气。」
克罗诺亚用毫无波澜的声调开始陈述,
「就这点感想?! 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2
「时间到!被告和宣誓人立即前往临时法庭!」
「那么——被告人艾拉·杰斐逊。」
姐姐小声怒吼道。这么一说确实也是哦。
在赛拉斯的邀请下,国王缓缓致辞,
看透一切的我回道,
「诶?啊、在!」
「从如此惨绝人寰的作案手法来看,被告很可能对奥利弗殿下怀有深仇大恨。但殿下向来清正廉洁,从未有过任何风流韵事,堪称正人君子的典范。这样的殿下怎会招致女性如此仇恨?因此我认为,被告纯粹是单方面以被害妄想般的仇恨心理犯下了暴行。」
原来如此。虽然之前没太在意,但动机确实值得推敲。
「请愤怒者平息拳头,悲伤者拭干泪水。今日聚集于此的诸位,皆有平等的权利见证这个国家的命运……我们挚爱的奥利弗王子,已遭不可饶恕的恶魔之毒手。恶魔用带入城堡的水晶鞋从背后多次重击王子头部,犯下令人发指的暴行!」
「……所以,为什么要杀王子?」
「我也不是内心毫无波动啦。但看到比我更激动的姐姐,反而让我镇定下来了。」
莱拉姐姐不甘心地咬住下唇。这位刻薄的姐姐虽然总爱数落我,但关键时刻还是会站在我这边呢。
大人物们从我们面前经过,登上了里面的高台。克罗诺亚在我们对面的裁定席落座。
跟随塞拉斯出现的是一名身着黑衣的高个子男性。二十出头的俊美面容掩不住鹰隼般锐利的眼神,贪婪而阴鸷的目光与「正义使者」的称谓形成诡异的反差,这位或许就是保持全胜纪录的裁定官克罗诺亚。
「完蛋了……全完了……」
就连本该只是陪同的莱拉姐姐,此刻也像受惊的幼犬般瑟瑟发抖。
干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法庭。我以确信无疑的姿态向在场所有人宣告,
紧随格蕾丝王妃其后的是为严肃的老年男性。右臂上覆着铅灰色铠甲,这应该是刚才姐姐说的法务大臣「铁腕赛拉斯」——原来这个称号并非比喻。他胸前摇晃的金属箭簇状吊坠说不上时尚,透着一种大有来头的浓厚历史感。
「我——没有杀人。」
「嗯。」
「我们绝不会对审判进程有任何干涉。虽为王室成员,但在神圣的法律祭坛前,岂能掺杂私情。所有裁决皆交由审判长与裁定官定夺。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已做好平静接受的觉悟。但请容我最后说一句——恳请诸位,愿吾儿奥利弗能在天国获得安宁。」
「这难道不是已经确定了吗?快处决她!」、「把她钉上十字架,用石头砸死!」——诸如此类的愤怒叫骂声再度从听众席上爆发开来。
听众席爆发的声浪几乎掀翻穹顶。尽管被千夫所指的滋味不好受,但至少确认了凶器是我带来的水晶鞋——说来可笑,作为被告的我至今连案情细节都无人告知。此刻才想起遗体旁确实散落着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看来我方才太过震惊都没能冷静思考。
「明鉴!不愧是姐姐您。」姐姐的慧眼令我佩服,「所以,请帮我动之以情,让大家都了解我的为人,一起主张我是无罪的。」
「承蒙引荐,本人克罗诺亚·贾奇蒙特将担任本次审判的裁定官,还请诸位多指教。」
说完这句话,姐姐露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
片刻后我将直面这几位大人,法律的守护者、不败的审判官……恐怕没有人能在被如此境况下保持冷静的判断力吧。
至于克罗诺亚大人,则是被称为『法律的守护者』、『正义的化身使者』的现任首席裁定官。他对罪恶深恶痛绝,判决之严厉令人闻风丧胆。至今仍保持着全胜的纪录,据说还从未有人能在他的审判下自证清白。」
「……你真是对时政一窍不通啊。赛拉斯大人是王国的法务大臣——也就是司法系统的最高长官。以铁面无私和完美主义著称,据说从未有罪犯能逃过他的审判。本来昨天还在国外参加会议来着,偏偏今早刚回到王城…我们的运气太差了。
我疑惑地问道,姐姐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不是我干的。」
关乎自己命运的,绝境审判——
我和姐姐像真正的犯人般(虽然确实是)被押出了房间。
克罗诺亚的自我介绍引发雷鸣般的掌声。不愧是法律的守护者,看来他在民众中也享有极高威望。
不出所料,我们被粗暴地按在右侧席位就座。那道仅及腰高的临时栅栏根本挡不住听众席投射来的憎恶视线,甚至有点担心审判途中会不会有暴怒的听众冲上来打我。
裁定官是负责根据法律和证据裁定罪行轻重的职务,而审判长则要听取被告与裁定官双方意见,最终判决有罪与否及有罪时作出具体量刑。
四周传来「太残忍了」、「简直不是人干的事」、「长得那么漂亮心却这么狠毒」之类的窃窃私语。
被这么一说倒也有理。
「如果多做一些调查和审讯,或许还能找到些许线索证明你无罪。但……对于这场非同寻常的快速审判几乎是不可能的。很不幸,你恐怕要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了。」
姐姐毫不掩饰自己的沮丧叹气道,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不过,他们都是谁啊?」
「可我真的没有杀人。凶手真的在我视线所不及的几分钟内行凶后消失了!」
「——我很高兴国家能在法律的规制下运行。若非法治约束,我早已举起剑亲手斩下凶徒首级。若人不能克制自己的私欲,那与动物又有什么两样……人之所以为人,皆因遵循世间公理而活。法,是国家应有之义,是福泽于民的理想规范。作为生活在法治国家伊尔西昂王国的人民之一,作为失去心爱儿子的父亲,我会在这里静静等待审判的结果。我的妻子格蕾丝也是同样的心情。」
「案发前不久,负责殿下寝殿警卫的士兵马修目击到殿下与被告单独进入寝殿。数分钟后,听到室内私有争斗声便冲进房间——结果,发现了殿下的遗体,以及瘫坐一旁神情恍惚的被告。随即以现行犯身份将被告逮捕。」
「好可怕啊。」
「那么首先,请允许我向诸位说明本次王子殿下遇刺事件的概况。」
「那么,后续程序就移交裁定官了。」
姐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耳语说着,同时用手肘捅我侧腹,
她气呼呼坐下,
姐姐用混乱的目光打量我许久,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面对瞳孔地震的姐姐,我平静地答道,
我咽了口唾沫,做好殊死一搏的觉悟。
「至少演出点悔过的样子,说不定还能免于极刑呢。」
「我明白。但不论对手是谁,我要做的都只有一件事——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绝不会认罪。」我坚定地说道,「一旦我承认了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杀害王子的真凶可就逍遥法外了。这样下去可能危及更多人,甚至是姐姐您……我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我会抵抗到底。」
「更令人发指的是,奥利弗殿下如玉石般完美的面容,被某种锐器切割得面目全非。」
「哎呀,绝对不可能啦。」
遗憾的是,关于那个动机……目前我仍毫无头绪。
被克罗诺亚突然点名,我的反应慢了半拍。说起来,此刻我还在用着这个假名。
裁定席上的克罗诺亚大人恭敬地行礼。那身包裹在黑袍中的身影,在我这个被告眼中简直如同死神。虽说这个比喻不算完全贴切,倒也相差无几。
「陛下显然是要动用司法体系的最强阵容来严惩你。或许还有杀鸡儆猴给邻国看的意思…总之,足以见得陛下对这件事震怒到什么程度。」
「喂辛德瑞拉,你在这装什么淡定?」
「别拿我当镇静剂!」
赛拉斯大人走到裁判席中央,低沉的声音响彻大厅,
「我此刻多么想将这个无法无天的恶徒就地正法。但是,身为国家法律的践行者,我必须履行公共人物的职责。尽管恶徒被当场抓获,但仍需依照法律进行审判。我发誓将秉持公正——然后明正典刑,将凶手送上断头台!」
这番毫无虚假的陈述却引发满堂倒彩。震耳欲聋的嘘声中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谩骂。姐姐泪眼婆娑,捂着耳朵瑟瑟发抖——明明那些恶毒言语并非冲她而去。真是让我忍不住心痛。
克罗诺亚高擎右臂压制住骚动。逐渐平息的声浪彰显出他非凡的统御力,虽是敌手亦令人叹服。
「请肃静!我能理解诸位的愤怒,但此处是公平公正的法庭。我们必须摒弃私情,客观地裁断罪责。」
放下手臂后,他重新审视着我,
「言归正传,被告主张自己无罪?」
克罗诺亚的问题点醒了我。我用力地点头。
「但据士兵马修的证言,曾听见你与殿下争执的声音。对此你作何解释?」
「我的确因发现殿下倒地而惊呼过。但所谓听见的争执声,不过是掺杂主观臆测的个人感受。仅凭这种牵强说辞就被指控杀人,实在难以接受。」
「你是说士兵马修在作伪证?」
「所言并非此意。士兵的证词并非完整的客观事实,亦存在记忆产生偏差的可能。正如克罗诺亚大人所言,若本国的司法当真公正,我认为理应先核实最基本的事实。」
我的反驳让克罗诺亚恼怒地扭曲了面容。然而面对满场听众,当「司法公正」被抬出来时,即便这只是困兽之斗的诡辩,他也无法轻易驳回。
「有意思,看来你并不是位不谙世事的单纯小姐呢。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们就奉陪到底。刺杀王储是动摇国本的重罪,我会彻底查明全部细节,让你亲身体会自己罪孽之深重。」
一口气说完后,他转向审判席请示,
「赛拉斯审判长!为明确被告罪状,请求传唤负责王储寝宫警戒的士兵马修进行问询。」
肃穆的审判长塞拉斯眉头都不皱地答道,
「准予。但时间有限,务必简洁。」
「遵命。」
我暗自松了口气。最坏的情况下,可能未经抗辩就被单方面判处死刑,现在总算暂时保住了性命。
若能进入辩论阶段——就还有胜机。这希望虽如蛛丝般纤细渺茫,此刻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其一点点编织成网。
我拍打双颊,重振精神。
「你、你笑什么!终于要认罪了吗?」
3
他戏剧化地举起腰间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
「肃静!诸位莫被诡辩迷惑!被告不过是在咬文嚼字!即便证词存疑,也绝非无罪证明!」
「感谢您的证言。」
「克罗诺亚大人。」我将视线从证人席转回审判台,「方才的证言,您都听见了吧?」
我大声向众人揭穿了真相,
不知是不是坚信自己已然胜利,克罗诺亚叹了口气应允下来。接着我转向证人席,
「很简单——这位证人马修先生,在下午五点至八点的三小时期间,并未全程履行自己警戒的职责。」
看着马修自信满满的模样,我情不自禁地莞尔笑道,
见对方仍未理解我想表达之意,便继续直视裁定席说道,
「更何况若真要杀人、毁容,理应在入室瞬间就该动手。但马修先生证实前五分钟并无异响。面对体格占优的男性,真的可以在实施犯罪时全程不发出声响吗?即便真的可以做到,我大可在案发后装作无事发生离开,争取时间趁机逃离城堡。然而现实却是——我在所谓的五分钟后主动发出声响让马修先生注意到异常。这合理吗?被捕本身恰恰证明了我的清白!」
「被告,你因何缘由与王子殿下同行?」
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成为万众瞩目焦点的马修显得异常亢奋。说实话,发现王子遗体时我因惊慌导致记忆有些模糊,但殿下倒地处似乎确有争斗痕迹。或许是我不慎碰倒了某些物品?除主观因素外,证词本身并无矛盾。
「士兵马修,请仔细回忆当时情形。被告主张并未发生争执。你听到的声音具体是怎样的?」
「属下今晚奉命警戒奥利弗王子寝殿!正如裁定官阁下所言,时间刚过晚八点。王子殿下带着被告返回寝殿。二人入内约五分钟后,属下听见室内传来争执声,破门而入便发现浑身是血的王子和被告,当即以现行犯将其逮捕。」
「我了解了。你不必自责。」
「万、万分抱歉!「马修从立正姿势猛然鞠躬,「属下确认真回忆过…但毕竟我也是人,记忆难免会有偏差…不过,考虑到当时的客观情况,除被告外绝无他人可能作案!」
「但期间突发争执,情急之下用手中水晶鞋杀害了殿下——是这样吧?」
听了我细致的说明,意识到似另有隐情的听众们顿时骚动起来。抓住时机,我乘胜追击,
「这个…」我踌躇片刻还是选择坦诚,「是为了向王子借双舞鞋。我穿来的水晶鞋…不太适合跳舞。」
马修冲击性的话语让听众再度哗然。这证词确实极具杀伤力——
「你倒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也罢,这是你的正当权利。」
克罗诺亚满意的点点头,
克罗诺亚青筋暴起,愤怒地追问证人道,
「…就是啊辛德瑞拉!认罪的话克罗诺亚大人肯定会酌情处理的!我觉得英俊的人都不会太坏!」
「是。下午五点至事发八点多时我一直在寝殿前值守,期间仅又王子与被告进入寝殿。此外,再无任何可疑人员接近过王子的房间。」
「胡扯!你这魔女休要信口雌黄!」
「如何?亲历犯罪现场的证人作出如此证言。现在认罪的话,或许还能稍许改善听众们的印象。「
「什么……?」
「也就是说——」我猛然伸手指向马修,「如果这位先生当真在认真值守,就绝不可能不知道那场骚动!即便不清楚具体情况,也绝对不该声称『整晚平静』!」
「诸位请细想。假设在我与王子殿下入室五分钟后开始发生争执并将其杀害,然后马修先生听闻异响立刻冲入房间内。到目前为止似乎都说得通——可问题是,如此一来我根本没有时间来得及将王子毁容!」
克罗诺亚一副看戏的样子耸了耸肩。虽然感觉自己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但眼前这道关卡必须突破。我深呼吸平复心绪后望向证人席,
「啊啊啊啊啊——!」
「我明白了,如果此事为真,这便是决定性的证据了。」
「此话怎讲?」克罗诺亚皱眉,「这倒不像是垂死挣扎的狡辩……能否请说得更具体些?」
「…原来如此。」
愈发汹涌的声浪中,显然已有人开始动摇。正要继续论述时,克罗诺亚突然厉声喝止,
「以防万一,还是想请你能作出更加详细的证词。值守期间,是否发生过什么奇怪之事?」
「那么请问——这种情况下,我该在何时动手杀害王子殿下?」
克罗诺亚若有所思地嘀咕着。毕竟连对女鞋颇有研究的奥利弗王子都不曾见过水晶鞋,他的疑惑也能理解。既然水晶鞋被认定为凶器,详细说明或许会对自己不利,但我还是继续坦白道,
我没有落入诱导提问的陷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证人,请立即说明!」
马修肉眼可见的动摇了。于是我平静反问,
「证人,请就『为什么除了被告之外无人能实现犯罪』进行证言。」
「除此之外,可再有异常?」
「是!遵命!。」
此刻站在证人席上的,正是当时守在王子殿下房门前的——那位粗暴拘捕我的士兵先生。此刻仔细端详,只见他细长如铁丝般瘦高的身形,实在难以恭维说是精悍士兵的体格。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担任王储寝殿警戒重任的人选……莫非他其实是位剑术超群的强者?
「…我有几个问题想向马修先生确认。能否允许提问?」
「奇怪的……事?说起来,我想起在事件发生的约一个半小时前,王子殿下就曾与被告二人进过一次寝殿。」
在克罗诺亚的要求下,马修开始阐述道,
「既然兵力有限,这也实属无奈。接着说。」
「证人!我应该对你强调过要仔细回忆、准确做出证词!你应该明白这场审判的重要性!」
当马修自豪地结束证词时,听众们纷纷开始鼓起掌来。人们似乎已迫不及待见到我这「弑君恶徒」送上断头台以舒内心之忿。克罗诺亚得意地瞥向我,
正因如此,其中必然存在致命漏洞。毕竟我并非犯人,他的证词必然会在逻辑上存在错误。虽尚无头绪,但此刻决不能动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由我来代为回答吧——骚动发生时,这位证人根本不在岗位上!正因如此,他才对那场混乱一无所知。换言之,这位以『双头狮鹫纹章』起誓的证人——他的全部证词都充满谎言!根本不值得被采信!」
「自舞会开始至案发,属下始终驻守殿外。期间除王子与被告,再无第三人进入寝殿!」
「并非如此。我是清白的。」
由于事件刚发生没多久,众人都记忆犹新,听众席陆续传来「确实如此」的附和声。
在我的穷追猛打下,马修终于发出崩溃的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马修握紧拳头强调,「虽因房门厚重未能听清内容,但确实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与打斗般的响动。被告定是为脱罪而撒谎!」
「当然!」
「——你倒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也罢,请便。说不定这就是你人生最后的自由了。」
「…今夜由属下负责王子寝殿前的安保。时间是原本寝殿应由双人警戒,但因舞会抽调兵力,最终仅留我一人当值…毕竟王子寝殿向来是非重点防卫的区域…」
「没错!快认罪吧魔女!」
「时间点是在我们进入室内约五分钟后?」
「正是!」
证言者似乎必须绝对服从裁定官指示。马修先生行了个标准军礼后,以立正姿势精神抖擞地开始陈述:
「这并非我胡说八道。事实上,曾有位淑女在舞会上当场昏厥…」
克罗诺亚冷静地分析我的主张后,又瞪了一眼证人马修,
马修在质问下变得语无伦次。
「他人绝无可能?」克罗诺亚挑眉,「此话怎讲?」
「以您的睿智,想必已经察觉这番证言的关键。请听好——马修先生作证称,在我与王子进入寝殿五分钟后听见争执声才破门,继而发现殿下遗体与待在一旁的我。」
在逐渐扩散的喧闹声中,我乘势追击,
接下来,绝不容许任何失误……!
无视他的叫嚷,转头面向克罗诺亚道,
听众们似乎是在应援马修一般对我齐声咒骂。但是——这样就好。因为关键的证词,已经到手了。
「马修先生,为谨慎起见再确认一次——您确实是因听到争执声与异响,担心殿下安危才闯入房间的?」
克罗诺亚大人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弧度对我说道,
「是从友人处借来的…第一次进殿下寝宫是为借合适的舞鞋,案发时则是去归还。当时我已准备离场…」
「晚七点刚过发生过一起事故。宴会厅角落有位淑女昏倒,连带撞翻餐桌导致菜肴酒水四散飞溅。附近的宾客被淋得狼狈不堪,那场面堪称鬼哭狼嚎。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想必诸位都还有印象吧?」
「确实如此。」
「克罗诺亚大人,如您所见,马修先生亲口证明了其他人作案可能性。」
「反倒想再向马修先生确认几个细节,请允许我提问。」
在潮水般的欢呼声中我继续追问,
「请士兵马修就遗体发现前后的状况作出证词。」
这番证词与先前克罗诺亚的陈述完全吻合。想必是引用了马修的证言。
约翰娜姐姐的晕厥骚乱。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当时也是五分钟左右就出来了。因此这之后,也就是案发时刻,当我再次看到王子与被告进入室内时,心里想着应该也会马上就出来了。可,我万万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
「那么,请允许我再确认一件事……您方才说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但今夜可是舞会。难道您没听见宴会厅那边传来的声响?」
法庭骤然寂静。最先领悟到的正是克罗诺亚。望着他气到扭曲的面容,我坚定地点头道,
莱拉姐姐也凑近耳边小声劝降。我无视掉姐姐的话,向克罗诺亚请求道,
「若他真如所言专注于值守王子寝殿,就不可能作出这般证词。因为…晚七时许舞会现场曾发生过骚乱。」
「强词夺理!确实,大厅隐约有乐声传来,但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注意之处。说安静或许有些夸张,但至少可以肯定没有任何的异常骚动。」
听众席传来「对啊」的低呼。没错,许多人都目睹了那场闹剧——
「这、这个……」
「马修先生,您坚称除我之外再无人接近过王子寝宫?」
「那是自然…」克罗诺亚疑惑地皱起眉头。
「我乃骄傲的王国士兵!在双头狮鹫纹章的见证下,我以王家侍卫的荣誉起誓,除了你这魔女绝无第二人接近!」
正当我转着这般失礼的念头时,克罗诺亚平静推进审理程序,
克罗诺亚的语气由先前的严厉突然转为温和,或许是决定性的证词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再无其他。这是一个相当安静的夜晚,没有任何大的噪音抑或骚动。」
4
马修的失态让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有人因伪证而愤怒,有人开始对我是否真的是凶手产生怀疑,还有人——依然固执地谴责着我的罪行。
在众人纷杂的反应中,唯有克罗诺亚保持着冷静。
「也就是说,士兵马修在担任王子寝殿警戒任务期间,存在擅离职守的情况?」
他的提问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认真。我用力地点头回应,
「正是如此。虽然时间可能很短——哪怕只有大约五分钟——但那段时间王子寝殿确确实实处于无人看守状态。这点时间足够让凶手潜入行凶了。」
「但…殿下遇害是在那之后一小时左右。理论上凶手确实可以潜伏在室内等待殿下返回,但实际操作上几乎不可能。案发后大批士兵涌入寝殿,凶手根本没有可逃走的间隙…」
「未必如此。如果凶手预见到会有大量士兵赶来,完全可以趁乱时混在其中离开。总之,目前掌握的信息还太少,当务之急是暂缓判决,继续收集证据。」
克罗诺亚面露难色地抱臂沉思着,最终不情愿地点头,
「坦白说,我依然认为你就是凶手。但…你的主张确实有一定道理。为了真正查明奥利弗殿下遇害的真相,我们需要先确认所有事实。——士兵马修!」
仍瘫坐在地上的马修被突然点名,只见他浑身一颤。
「对你的问责稍后进行…当时,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我…」
他挣扎着爬回证人席,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回答道,
「实在抱歉…当时突然腹痛难忍…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
「是的…突然肚子不舒服…本来想忍住的…可无论如何都憋不住了,就连忙去了趟洗手间,只去了五分钟左右……」
此刻的马修声泪俱下。看着一个成年男子如此狼狈虽令人不忍,但情况若属实,他确实可能错过了那场闹剧。按骚乱发生的时间推算,晚上七点前后的五分钟里,存在有人潜入王子寝殿的可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第一次去王子寝殿借鞋应该是在六点半左右,所以一切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吗?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确认——真的只有五分钟吗?你的证词可信度存疑,是否虚报了时间?」
「绝无此事!」马修慌忙否认,「这次我以天地神明起誓!这回我说的绝对是真的!身为一名肩负使命的士兵,我也有自己的尊严…!」
「未曾发现的魔法犯罪,不等于从未发生。若真有人施法,栽赃嫁祸岂非轻而易举?我认为这正是司法体系补足魔法犯罪盲区的良机。」
「像往常一样做点什么啊!明明都快成功了!」姐姐急得眼圈发红,「克罗诺亚大人也太不留情了……说什么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逃离凶案现场…这种魔法般的事情怎么可能啊…」
「什么人送的?」克罗诺亚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刺来。
「说什么傻话…别安慰我了…」
「宫廷魔法师阁下,百忙之中劳您移步,实在感激不尽。」
「听闻魔法师可施展『幻术』——既可伪装他人,亦能化身成小动物从而脱身。」
「你平时的诡辩歪理呢?快想想办法啊!」
「是呀~」
「原来如此~」
她爽快地承认,
「…准。但须精简陈词。」
「形势不妙啊…」
「士兵马修!你什么时候喝的咖啡?该不会执勤期间还擅离职守去喝咖啡吧?」
劳里小姐轻撩肩头秀发,从容开口道,
身形笼罩在漆黑长袍中,无从窥见其面容……右手持着一柄奇怪装饰的杖,那非同寻常的模样,令我不由联想起数小时前邂逅的魔法师阿姆里斯先生。
「嗯,是的呢。正如我刚才所说,」劳里小姐轻吐红舌笑道,「我这人最会体贴人了。只要是能让男士开心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呢。」这样子着实让人难以招架。
意料之外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听众席顿时哗然。谁都知道奥利弗王子与凯文王子不和的传闻,但在我亲眼所见之下,倒觉得他们之间与其说是不和,倒更像是兄弟间特有的相处模式……虽然俩人确实不是很亲近就是了。
递出手帕后,我转向克罗诺亚大人,
可凯文王子的行踪着实蹊跷——六点半左右刚在王子寝殿附近现身,不到半小时又折返回来,简直就像…在等待潜入时机的样子。
「…尚未定论,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并非如此。」克罗诺亚大人皱眉道,「但是,禁止向执勤士兵赠送饮食,以防有人下毒。」
宫廷魔法师用沙哑而威严的声音回应,
「您经常给马修先生送点心吗?」
「那么你与士兵马修是恋人关系?」
与马修不同,这位显然是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像刚才那样的质询方式恐怕难以奏效。于是我稍微转变了提问策略,
克罗诺亚大人眉头紧锁,马修顿时又颤抖起来,仿佛在后悔自己的失言。
「这个劳里是何人?」
她轻佻地眯起眼睛,似在挑衅法庭的权威。但当克罗诺亚不怒自威的眼神地瞪向她时,立即耸了耸肩,
不愧是克罗诺亚大人,这番驳斥正中要害。的确,就算劳里能潜伏作案,她又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从正门逃脱而不被我与马修注意到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靠钻空子撑到了现在,但恐怕已经到了极限……
「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马修为难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一个传唤新证人的绝佳机会。我趁机向克罗诺亚提议,
我下定决心说道,
我追问道,
克罗诺亚疑惑地挑起眉。
「劳里小姐。」
「我可是对中意的男士很体贴的呢。」
「遵命。」
「…当时马修大人欣然接受了您的咖啡吗?」
看道连凯文王子都被牵扯进来后,克罗诺亚终于无法再坐视不理。他状若无意地批评了我,适时地打断了问询,
「果然请姐姐来是对的。」
克罗诺亚吩咐部下前去觐见宫廷魔法师。看着传令兵离去,我攥紧姐姐颤抖的手。虽又挣得喘息之机,可这条荆棘之路究竟通向何方?胃部传来绞痛,唯有掌心相触的温度能稍缓不安。
这记反击显然超出所有人预料,克罗诺亚肉眼可见地动摇了,
「但魔法犯罪属实闻所未闻…这指控是否太过荒谬?」
「不,没有人。毕竟这是我与马修先生的秘密约会,不该有人打扰——」她突然话锋一转,「本来想这么说的。不过实际上呢,确实有位大人物经过了呢。」
「要说特别…就只有咖啡了…」
「不…我一向肠胃很好…不知为何唯独今晚…这绝对是第一次,我自己也很震惊…」
「大人,劳里小姐确实存在一种可以逃离凶案现场的方法。」
「当然啦~想必是一直在站岗太无聊了吧。我们愉快地聊了五分钟,等他喝完我就收走杯子离开了。」
那充满杀机和恶意的视线足以令普通女性战栗,而我却平静回应道,
「『目前』呢~」她轻舔嘴唇,「好吧,反正我也没法拒绝。想问三围还是情史都请便。」
「呀,真吓人。开个玩笑啦。好吧,我老实回答。我们没那么亲密,只是对那位士兵先生稍有点兴趣,想要接近而已。难不成本国禁止平民自由恋爱吗?」
「无妨。」
她突然用捕食者般的锐利目光刺向我,「我还以为是那位杀人犯小姐在诬陷我呢。」
克罗诺亚大人恭敬地起身行礼。
「被告请不要用无关话题拖延审理!」
「辛德瑞拉!真的没办法了吗?」莱拉姐姐焦急地耳语道。
面容冷峻的审判长沉默片刻,
「是谁?」
「属下不敢!」马修拼命摆手,「只是…有人送了一杯咖啡过来…」
魔法——?
「请问您是在喝了劳里小姐送的咖啡后开始腹痛的吗?」
「目前并未怀疑你。只是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
「虽然不指望能获得颠覆性的证词,但为谨慎起见还是确认为好。马上准备传唤。」
克罗诺亚手抚下巴说道,
「——确实。」
「咖啡?」
「嗯…记不太清了呢。不过应该不到七点。」
「哎呀~严肃的裁定官大人也会关心这种事吗?」
姐姐的话语不知为何在我脑海一角挥之不去。不,并非姐姐说错了——这种魔法般的事情确实不可能存在。
「哎呀,还有这规定?」她故作天真地眨眨眼,「我一个女仆怎么会知道呢?再说下毒什么的…法官大人该不会怀疑我给马修先生下毒吧?」
约五分钟后,一位身着侍女服的妖艳美人站上了证人席。虽只穿着朴素制服未戴任何首饰,这反而更凸显了她的美貌。这位应该就是劳里小姐了——身材姣好,浑身散发着魔性魅力,与莱拉姐姐是截然相反的类型。但…她的站姿总让我感到违和,似乎少了点什么…
「若是借助魔法呢?」
「好吧,姑且再信你一次。不过士兵马修,你经常在执勤时去洗手间吗?」
「是王城内新来的女仆…大约一个月前进城的新人,我们关系比较亲近…」
他随即向卫兵下达了传唤指令。
「是否应该请这位劳里小姐也来作证?」
「是…是…」马修艰难地挤出了答案,「是劳里…」
「从现状考虑,劳里小姐确有嫌疑。若她在咖啡里下药支开马修,确实可能趁机潜入行凶。但关键问题在于这种可能性实在是极低。因为,假设她潜伏在殿下的房间内,在殿下返回时杀害了他——那么她该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案发现场?你先前提出的混入士兵的说法,现在看来并不现实。既然无法解释这一点,那对劳里小姐的追问就到此为止。」
「…虽属牵强,却也无法轻易驳回。况且我对魔法所知有限——赛拉斯审判长!恳请传召宫廷魔法师提供专业意见。」
「——不知为何要传唤我这样的小女仆?我怎么可能与刺杀王子这等重罪有关呢?」
「哦?「
「我别无选择,只能通过发言漏洞来动摇对方,引出关键的证词。可现在,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
「——姐姐」
马修痛苦地扭曲着脸,
当然,敏锐的克罗诺亚没有放过马修此等异常的表现。
即便在迷人的美女面前,克罗诺亚仍面不改色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这与马修七点后腹痛去洗手间的时间并不矛盾。
「干、干嘛?」
「你当真给执勤中的士兵马修送过咖啡?」
马修低着头惭愧地说道。
法庭再度哗然。
带着哭腔的嗔视中,我回以微笑,
某种意义上说,这番言论就像是在动摇王国法治的根基。这也引发了周围「狂妄」「狡辩」「立即处决」的声浪。但克罗诺亚终究无法否认其中的逻辑,
接下来登上证人席的这位,周身萦绕着神秘的气息。
5
「…………?」
直到刚才,我的脑袋随时都有可能不保。但此刻已隐约窥见一线曙光。虽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但若能稳扎稳打继续推进,定能开辟出一条生路。
然而,某种奇怪的感觉始终萦绕。我屏蔽外界杂音,让思绪急速流转。将尸体状态与现场细节在脑中重新构筑——终于捕捉到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在意。
「所以你才作了伪证啊…伪证之事姑且不论」克罗诺亚大人沉吟道,「更令我在意的是,为何唯独今晚身体不适?是否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马修先生喝咖啡期间,走廊上有人经过吗?」
「凯文王子大人。」
「事关王室重大变故。作为王宫的魔法师,老朽自当倾囊相助。」
「不胜惶恐。」
与先前判若两人,克罗诺亚带着明显的敬畏之情再次低头致意。说起来也曾有所耳闻——宫廷魔法师是能左右国家命脉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其重要性仅次于王族。
「那么露娜大人,可否请您详述魔法相关的事宜?」
「好。」
宫廷魔法师——露娜大人在长袍下郑重地点了点头。从名字判断应是位女性。这位老练的女魔法师……不知为何,比起阿姆里斯更符合我对魔法师的想象,不禁生出一丝敬畏。
「——魔法,简而言之,乃显现虚假现实之术。亦可称为『幻术』。施展此法需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呕心沥血的努力,绝非寻常人等可轻易为之。」
「具体能实现怎样的效果呢?」
「唔,这个嘛……例如可暂时将汝变为女子,或彻底改变外貌。但无法将人变为小动物。且虚假的现实终会崩解,法术的持续时间依施术者造诣与法术难度而定……寻常施法者维持一小时便已是极限。」
记得阿姆里斯曾自称是唯一能将老鼠变为随从的魔法师。虽然其可信度难以判断,但至少按照普通魔法师的常识来看,露娜的说法似乎更为准确。不过话说回来,比起奇怪的阿姆里斯,王宫魔法师露娜的话反而更能让我相信,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恕我冒昧……绝非有意质疑阁下,但客观而言,是否存在奥利弗殿下遇害后,凶手借助魔法伪装成他人逃离现场的可能性?」
「嗯,无法否认。」
魔法师斩钉截铁的回答引起了轰动。就在众人以为要见证史无前例的魔法犯罪时,露娜从容地举杖平息喧哗,
「但此事绝无可能。至少王子遇害案中未曾使用过任何魔法。」
「请、请问这是基于何种依据的判断……?」
克罗诺亚诚惶诚恐地询问道。只见露娜夸张地颔首道,
「自然有凭据。且看此物——」
她从袍中取出一枚玻璃球体。
「此乃探测魔法的水晶球。为防王城内有人擅自施法,老朽时刻监察。而今晚王城内未检测到任何魔法波动——换言之,王子遇害案中亦未使用过魔法。」
四周响起惊叹之声。
卫兵再次敬礼后朗声宣布道:
法庭上的魔法师露娜首次显露出动摇之色,失去了先前的从容。既然她动摇了,是否就说明我的推理确有几分道理?我决定继续相信自己的直觉与逻辑。
木槌缓缓落下。
刚被告知注意礼节的我转头就问了个无礼的问题。克罗诺亚发出近乎喊叫的呵斥。但这毕竟是与我性命攸关的问询——
我快速整理刚获得的信息:
恍惚间我望向身旁的莱拉姐姐。
正滔滔不绝夸耀先师的露娜突然变脸。黑袍身处射出锐利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换做平时我或许会退却,可此刻我的生命危在旦夕。我直视那目光继续道,
法槌再次敲响,声如雷鸣。
「被告艾拉·杰斐逊,因犯下谋害奥利弗殿下之重罪,判处死刑!」
「但此刻正值重大审判,请长话短说。」
见状,克罗诺亚代为应允,
克罗诺亚面露迟疑之色。他正在权衡是否该认真考虑这个离奇的假设,偏偏又不得不承认其中存在的逻辑合理性。
我的反驳被厉声喝止。
神明啊,我的结局无论怎样都好。
「那么与被告一同返回寝殿的王子殿下,如今身在何处?!」
露娜展现出被刁难后的轻松态度继续道,
「首先关于老朽证词的可信度——此事找其他魔法师验证便可知。明日就可派人核查,若发现老朽所言有半句虚言,届时将老朽处刑即可。欺君之罪乃侍奉王家者最不可恕的耻辱。老朽敢以这份尊严起誓,此刻所言句句属实。」
突然间响彻大厅的喊声让赛拉斯大人的法槌悬在半空。原本凝滞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经确认——奥利弗王子的遗体实为他人!」
硬木法槌的敲击声震彻法庭。众人惊愕地望向审判席,只见被尊称为「铁腕赛拉斯」的最高审判长正不悦地蹙眉怒视而来。那目光中的威压令人心生畏惧。
克罗诺亚面露愠色。法律保障了被告质询证人的权利,想必他也是迫于无奈才勉强应允的吧。
士兵又怎能回答的出呢?
明明就差一点了。
大厅入口处,一名卫兵正保持着敬礼姿势。
啊……我不禁发出绝望的叹息。
啊,多么惹人怜爱——
「——适可而止。」
就连克罗诺亚都噤若寒蝉,在众人不安的注视下,赛拉斯沉声宣告:
赛拉斯的怒喝让卫兵浑身震颤,但他仍维持着敬礼高声汇报道,
——咚!
「被、被告!竟敢如此无礼!」
卫兵惶恐地回答道,
「那…那死者究竟是谁?」
「荒谬!今夜王城戒备森严!岂会有不明身份者潜入王室成员寝殿身亡?此等大事已然危及王室安全!」
「呵呵,休要小觑上上代魔法师。老朽虽说过常人办不到,但对那位大人而言不过轻而易举。师尊甚至能延展幻术延长生物寿命,或超越现实预见未来。去年卸任的上代魔法师摩尔迦娜大人——即师尊首徒——虽精于预言之术,却连『人兽相变』这等秘奥义都未能继承……慢着!汝究竟意欲何为?」
所有人望向声音的来源——
「可…可事实确实如此…」
「判决途中岂容打扰!退下!」
魔法未被使用——至少否定了「劳里用魔法变成士兵或小动物逃离凶案现场「的假设。但这并不代表案件与魔法百分百无关。理论上仍有操作空间……问题在于如何切入。
面对高举法杖怒吼的露娜大人,我冷静地回击道。见势不妙,克罗诺亚急忙介入调解。
「换言之——倘若那位最强魔法师在城堡外将老鼠之类的变成人类刺杀王子,事后解除魔法助其逃离,一切矛盾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那么请问——即便是那位最强魔法师,也绝对无法将人类变成动物,或反之吗?」
「正是,当世无双的最强魔法师。」
嗯,看来确实没有说谎。我转变提问方向,
明明快要看见希望了。
「——准。」
露娜骄傲地挺胸回答。
「上上任魔法师大人数十年来一直忠心侍奉王室,乃德高望重的长者。虽因年事已高隐退,其影响力至今无人能及。你方才的言论已构成对王室的公然亵渎。若还珍惜性命,就该立即收回言论并深刻谢罪——」
「请、请两位冷静!露娜大人息怒!被告也请注意言辞!」
「……也罢。注意礼节。」
正当我冷汗涔涔时,克罗诺亚投来了得意的目光,
「顺便请问……水晶球上的记录可否篡改?」
「这些恼人的诡辩听得够多了。被告徒然拖延审判,却始终未能证明清白。这是不争的事实。」
「珍惜性命?克罗诺亚大人说得真轻松。我现在可是命悬一线,明日黎明就要被斩首,哪有闲心考虑将来?更重要的是,我刚才已经证明除我之外仍有他人作案的可能。现在该轮到诸位了——你们有义务重新审视我的论证。」
就在我仿佛看见一线曙光时——
「先前已然证明,王子殿下寝宫确实存在短暂的守卫空缺。虽然尚不能断定咖啡事件是偶然还是蓄谋,但无论如何,存在他人潜入寝殿可能的这件事已毋庸置疑。倘若上上任魔法师的刺客利用这个空隙潜入寝殿并藏匿,待王子归来时行凶,之后解除魔法恢复原形从容脱逃……那么,除我之外的他人也同样具备作案条件。」
糟了……虽然一直靠诡辩周旋至今,但若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的话可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显然动了真怒,
——咚!
赛拉斯审判长高举法槌。
这是一次试探。事实上,我的衣物正是在城堡外被施加魔法后带进城的。若她称水晶球会有反应,便可证明露娜在先前的证词中说了谎。
「千真万确!」
「面对奥利弗殿下的一喊,以及国王陛下的悲愤,这场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此刻宣布判决!」
「恳请阁下宽恕我的失礼,露娜大人。我绝非质疑您的证言。但眼下王城内唯有您精通魔法,意味着我们只能全盘采信您的说辞。反过来说,您若存心欺瞒亦无人可察。因此,我需要能证实您证词真实性的证据。若有任何佐证,还望赐教。」
「哦?原来露娜大人也会这种魔法?那您也该被列入嫌疑人名单了。」
「自然绝无可能!此物乃老朽师尊——伟大的上上代宫廷魔法师所制。那位大人侍奉王家五十载,是当世无双的大魔法师。凡俗如我等纵使世界终结也无法改动其造物分毫。」
「可、可是……」
露娜短暂沉默后低声答道,
「正如您方才所言,魔法亦有多种用法。譬如——若有人在城堡外施加魔法,将变形后的物品带入城堡内,这水晶球能否侦测出?」
「此言何意?」
然而即便获得提问机会,我也并无逆转乾坤的妙计。恐怕又得像方才那样胡搅蛮缠拖延时间了。
刹那间,寂静笼罩全场,仿佛空气都被抽走了一般。随即爆发出开审以来最剧烈的嘈杂声。
「放肆——!」
焦虑的克罗诺亚语速飞快地追问,而卫兵也疑惑地回应,
「放肆!你竟敢污蔑先师!看我把你变成猪崽!」
「同理,若在城内解除魔法呢?水晶球是否会反应?」
「医疗班详细检验后,发现遗体存在多项与王子殿下不符的身体特征。综合判断认定死者并非奥利弗殿下!」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果然病急乱投医搬出魔法这种不确定的要素是步错棋吗……
……原来如此。老实说,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可靠的担保,但至少能看出这位宫廷老魔法师确实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此类情况不会有所反应。」
「那么所谓『未使用过魔法』,具体是何种程度的未使用?」
「……虽堪称大不敬,但老朽便以宽厚之心宽恕汝吧。看来汝也是走投无路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极致。
「等、等等…这怎么可能?消息确凿吗?」
「……亦不会。此物仅记录城堡内发动的魔法。」
「情况紧急!恳请准予上报!」
这份遗憾——实在难以言表。
拯救汤普森家的各位……
「……真不巧,我并无罪行可认。反倒想请教露娜大人几个问题。不知能否获准提问?」
「首先请允许我确认根本性问题——阁下的证词究竟有何可靠性保障?」
诚如克罗诺亚都明显乱了方寸。
「请等等!我还没有败——」
当我正不合时宜地向神明祈祷时——
「最后请教一点。方才听闻上上代宫廷魔法师是位卓越的大魔法师?」
「再者,这水晶球实则还能记录信息。今夜城堡中是否使用过魔法,皆有确切记录。若请外界魔法师查验此物,自可证实老朽所言非虚。」
「遵命!」
「请、请允许我打断审判!」
完全超出常理的报告内容。
「身份尚且不明!今夜所有当值仆役、士兵及访客均已清点完毕,基本可以确定死者是外来人员!」
她正含泪凝视着我,眼中满是不安。
原来如此。看来她的证词确实可信。
但求您至少拯救莱拉姐姐,
「宫廷魔法师阁下已如此断言……被告还有何话说?在继续失礼前,是否该认罪了?」
「肃静!」
在沉重的氛围中,赛拉斯大人淡然宣判:
「——我倒有个猜想。」
全场的目光再度聚焦于我。机不可失。
「克罗诺亚大人,首先需要确认,舞会上的王子殿下…确实是本人对吗?」
「当、当然…应该没错。今夜我虽未自得见王子殿下,但若有不妥早该有人察觉。」
回想起走廊偶遇凯文王子时的情景,他对奥利弗王子的态度自然如常。可见在旁人眼中,当时的王子并无异样。
「如此,与我同行返回寝殿的也是真王子殿下。然而寝殿房间里却留下了穿着王子服饰的陌生人尸体,而真正的王子…凭空消失了。」
「…客观描述确实如此。这实在是难以理解…」
「真的吗?我倒认为问题反而变得更简单了。」
「……此话怎讲?」
「王子殿下消失之谜暂且搁置,单看命案部分就变得极其单纯——不过是有人趁马修先生擅离岗位时潜入行凶,杀害了打扮成王子的某人,然后又在马修先生返回前逃离现场罢了。」
「这——」
克罗诺亚欲言又止。尽管动机与身份仍是谜团,但最棘手的「不可能犯罪」属性已然消弭,案件退变为普通的凶杀案。
更重要的是——若此说成立,真正的案发时刻我正在宴会厅大快朵颐。虽未与人交谈,但方才与王子共舞时已惹尽注目,加之这身猩红的礼裙实在扎眼,必有宾客能为我作证。这些目击证词将成为铁打的不在场证明。
换言之——我根本不可能是凶手。
但若当庭承认这点,整场审判便沦为闹剧。这场为彰显法治精神而仓促推进的审判,反将暴露王国罔顾人权、草菅任命的丑态,势必会引发国内外的口诛笔伐。
作为法律的守护者,克罗诺亚断然难以接受这样的结局。他面露苦涩地艰难反驳道,
「可、可殿下失踪又作何解释……?」
听到这句话——我情不自禁地笑了。
终于……终于诱导出这个问题了。漫长险途之后,总算窥见希望的曙光。
我带着平静地微笑回应道,
「回到房间的殿下发现尸体,或许意识到有人意图行刺。为保性命悄然从密道脱身——如此推论并无矛盾。而现阶段,无人能否定这种猜测。」
「您敢断言绝无可能?奥利弗殿下贵为肩负国家未来的重要王储,在寝殿设置应急密道以防外敌入侵,岂非合情合理?更何况——除却此法,您能否提出其他合理解释?」
克罗诺亚再度语塞。虽是惊世骇俗之说,但眼下确实缺乏反证。
法槌铿然鸣响。
纵使仅有一小时,亦是我绝处逢生的转机。既已让步,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我当即屈膝深拜,
「感激您的宽仁。我必令真凶伏诛于阁下眼前。」
「这……」
「胡、胡说什么!密道什么的也太牵强……!」
庭内的哗然再掀高潮。赛拉斯连连叩击法槌却难压声浪。这场本欲将我绞死的审判,此刻已彻底偏离原轨。恐怕听众们也开始犹豫——被告席上的这个人当真无辜?
「……本庭承认操之过急。对被告确有不公之处——然而,这绝非宣告被告无罪!仍无法排除被告使用某种欺诈手段杀人的可能性。故破例准予一小时休庭,在此期间进行必要的调查。此乃最大让步。」
继而将视线投向审判席,
「准。」
「休庭一小时。为诸位听众奉上热茶,稍作等待。」
意识远端传来塞拉斯宣告的声音,我长舒一口郁结多时的闷气——总算在生死边缘挣得一线生机。
立场逆转的克罗诺亚大人反倒显出走投无路之态。
他咬牙切齿地瞪视着我,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无法驳斥这番义正辞严的论述。只见他面容如吞苦胆,最终不情愿的回应道,
「克罗诺亚大人,逻辑推演下答案唯有一个——王子寝殿存在秘密通道。」
「赛拉斯大人应当察觉,如今继续审理已举步维艰。本以为是现行犯的简单案件,实则盘根错节——不,目前甚至无法作出准确判断。毕竟草率的侦查导致情报严重匮乏。若王国真有意彰显法治精神,理应中止审判展开详查,待证据充实再行开庭。」
这番抨击王国司法体制的言论——指责他们感情用事、玩忽职守,连最基本的调查程序都敷衍了事,最终导致核心的审判沦为儿戏——想必深深刺痛了高居司法顶点的赛拉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