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什么时候遭遇挫折的呢?
一般会想到学校考试,在运动会输掉,或是看见喜欢的人和别的男人并肩走着的时候吧。
但至少对本田实来说,这些和他过去所经历的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田实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世界崩塌,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那天学校因流行病提早放学,当他回到家中时,发现家里除了母亲,还有个陌生的男人。当时年幼的他不明白两人在卧室里做了什么,但仍隐约察觉那是不该做的事情。
他知道如果告诉父亲的话,事情会变得很严重,因此心灵尚幼的他鼓起勇气,想阻止母亲。
他等那个男人离开之后才现身,母亲发现他在家后显得非常慌张。她慌乱地讲述毫无说服力的借口,然而实无视她的反应,只是恳求母亲不要再见那个男人。
他深信向来温柔的母亲一定会听自己的劝诫。然而母亲听完后的回应不是言语,而是暴力。
起初,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而愣在原地,直到脸颊传来灼痛,才意识到自己被打了耳光。
即便如此,他的大脑仍拒绝接受。
小脑袋拒绝理解现实,心想他的母亲──那位温柔的母亲是不可能动手打自己的。
她看见实愣住的样子,才哭着一直说对不起、抚摸他的头,然后温柔地笑着说「只要你保持沉默,一切就都不会变唷」。
这个人真的是母亲吗?
他心中浮现疑问,但眼前的人样貌确实就是母亲。
实沉默地点头答应后,那个看似「母亲」的人又恢复成他熟悉的模样。
他看着她态度的变化,顿时有种母亲好像有两个的错觉。
此后实始终瞒着父亲关于那名男子的事。
尽管心底觉得必须说出口,但母亲那恐怖的模样不断在脑中盘旋,让他说不出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日子依旧如常。实以为只要自己忍耐,父亲和母亲就会像平常一样永远在一起。
对他来说,这是守护珍贵家庭唯一的方法。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能维持这样的平稳日子就好,他幼小的心中只有这个愿望。
实的目的地,是威胁他的黑道所住的公寓。
那只是一句单纯的赞美,但被周围的客人听见,甚至传入了心怀恶意之人的耳中。不,若只是恶意还好,但偏偏被一个宛如恶魔的男人听见。
他吟唱完诅咒,指了指窗户,确认男人点头后便离开房间。
「实,我对你很失望。」
他透过这种直觉,严格挑选加入队伍的人选。
在一次晚餐时,母亲突然说自己怀孕了──这便是实的世界崩坏的开端。
他负责封锁魔物的行动,让队伍能趁机给予致命一击。
实心想来了个可疑人物,正要赶走他,却被反应更快的队友妨碍了。
小孩子其实比成年人认为的还聪明得多。许多大人以为他们不懂的事,孩子往往都很明白。
不是用诅咒来逼问出对方的真心话,而是应用他获得【诅咒】技能时,附带得到的另一种能力。
对于由人生大多有过污点的人所组成的队伍来说,能过上安定的生活,摆脱对未来的不安这件事,是非常吸引人的诱因。
有一次,他因为同伴的推荐,让一个从业力值看来应该拒绝的人加入。
这个人的年纪比实大上十岁左右,但他亲切地与实交谈。
理所当然地,包含实在内的众多涉案者姓名全被公开,他从此无法在社会上立足。
眼看就要大学毕业,父亲因担心而联系他,要他回到故乡。这段时期实的精神已稳定不少,心想出了社会不能继续干这些坏事,打算彻底洗手不干。
从此,实的日常化为地狱。他背叛了爱他的父亲,不断侵吞公司的资产。
讨厌暴力的实拚命击倒地下十楼的头目魔物,并从技能球获得【诅咒】的技能。
──既然无事可做,要不要一起拿命赌一把。
然而,实的愿望却破碎了。
对方起初没有认出他,听了几句解释后才想起来。
「……我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这样也可以吗?」
一回想起过去的种种,就让实感到𫫇心,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
坐牢赎罪并不代表就受到社会原谅,也不代表实的人生会就此结束。他为了生存四处寻找工作,但公司只要一查名字就会知道他有前科,没有任何地方愿意雇用他。
就这样,实尝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挫折。
他走出监狱时,没有任何亲人来接风,令他确信自己真的被家人彻底抛弃,并发出自嘲。
这起事件让他过去的恶形恶状全都曝光。父亲得知一切后,与他断绝往来,彻底抛弃了他。
「我说,你愿不愿意和我组队去迷宫?」
他敷衍堂姐爱,只说自己得到魔法系的技能,然后他离开迷宫,前往某个地方。
为了追查资金流向,刻意放任那个男人一段时间,在搜索自杀的黑道男子住所时,找到记载从谁手中收了多少钱的详细帐簿。
「我也什么都没有,只剩烂命一条啊,一起试试看吧。」
因为盗用金额庞大,实服刑了三年后才出狱。
虽然一旁的父亲露出很担心的样子,但他已无力去想。一心想守护的事物竟如此轻易地就崩坏消失的事实,令他幼小的心灵逐渐染上绝望。
如果在这个时间点找人求助或许还来得及,但他太过害怕让父亲知道自己过去的恶行,满脑子只想着要隐瞒到底。
在跟队伍下迷宫探索过程中,实担任的职责是减益辅助。
而本田实也不例外,不如说他甚至比其他孩子更聪慧。
这是两个一无所有的人握住彼此的手,重新站起的瞬间。
原来公司内部早已由会计课报告过可疑的资金流向,调查后确认源头正是实。这次黑道男子自杀,反倒让一切更加确凿。
升上大学后,他与地痞流氓交好,甚至与黑道势力有所牵连。虽然因过去的经历使他对暴力心生畏惧,却很积极参与暴力之外的大小坏事。
母亲离去,父亲也抛弃了他,至此,本田实迎来人生第二次的挫折。
队伍的大部分成员都很爱喝酒,也喜欢热闹。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的伙伴突然大声喊道:「实先生的诅咒真是太厉害了!」
虽然相识的理由非常糟糕,但实出于一丝怀念,忍不住开口跟他搭话。
父亲用严厉的语气要实回房,强行将他赶出客厅。
即使理智能理解这是父亲尽力对他展现爱情的方式,实仍忍不住会想如果他当年能如此,或许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总之,实的心灵在父亲全心的照料下,逐渐恢复平静。至少,父亲是这么认为的。
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蜷缩在二楼的床上,听见楼下不停传来怒吼声。
而这时派上用场的,就是【诅咒】技能。
只要能攻略地下三十楼,收入将会暴涨。虽然待在地下二十楼以内的收入就足以维持生活,但三十楼之后的报酬完全是另一个层级。
而是唯一的家人──父亲的拒绝。
然而,他至今身处的环境并不允许他独自回到正常社会生活。
实的实力在这三年间突飞猛进,并击败地下二十楼的头目魔物,获得了【传奏】技能。
就在这时,堂姐爱邀请他一起潜入迷宫。爱本来大概只是想让他散散心,然而这次的迷宫探索,却成了改变他人生的重要契机。
原本现在应该节省资金来购买装备,但这天一行人为了养精蓄锐,一起去了居酒屋。
一夜暴富将不再是梦想,几乎能保证未来的人生一路安稳。
事到如今,他一点都不觉得感伤,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被舍弃也是理所当然。
如今队伍成员的实力已经足够,眼看只差备齐装备,就能挑战地下三十楼的头目魔物。
实分明不清楚这刚到手技能的作用,但不知为何,他却感觉自己一定能成功。
于是他的精神状况在高压中逐渐消耗,甚至有了自杀倾向。
当他走投无路地在公园徘徊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人的外貌看起来像个游民,不,实际上大概就是游民,不过实很确定自己和这个人在服刑期间曾说过几次话。
所以实对他提出了邀请。
想要创业也缺乏资金。
当他开始兢兢业业地在自家公司上班时,昔日伙伴却找上门来。对方外表看似普通的上班族,但实心里很清楚,那安分外表下藏着的是凶恶的罪犯。
这就是实被过去困住的瞬间。
而这也令实逐渐变得扭曲。
他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身体蜷得更紧,试图阻绝双亲的争执声,就算这样还是挡不住那些他不想听见的声音,只好把头埋进枕头里。
两人开始探索迷宫,并逐渐增加同伴。
他被逮捕理由并非杀人,那个黑道男人确实被警方被判定为自杀。实的罪状是盗用公款。
不但有机会靠一次探索就赚到相当于目前全年收入的金额,宝箱的出现率也会大幅提升,更容易获得性能强大的装备。
当他打开门时,父亲站在门口,告诉他母亲已经回娘家了。
不久后,公寓里传来惨叫声。周围一带顿时响彻起救护车的鸣笛声,实把这警铃当作伴奏,踩着前所未有的轻快步伐离开了现场。
本田实拥有吸引人的才能。不知是否为世代经营者家族的血统使然,还是他自身气质的关系,总之他确实具备了某种魅力。
在那一刻,实感觉自己的脚下似乎崩塌了。
实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保持沉默、才一直忍耐,为了什么才拚命说服自己那个早已不再是母亲的人依然是自己心目中的母亲,逼迫自己强颜欢笑。
然而,被吸引而来的人并不全是好人,当中自然也有心怀恶意的人,因此必须慎重挑选对象。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持有咒术系技能的人吗?」
自那次事件之后,不管是谁的推荐,本田实都坚持要亲自面试,才决定是否让对方加入。
「反正我们的人生都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不如再挣扎一下怎么样?」
虽说他是自作自受,眼泪却止不住地不断流下。
警方根据这些帐簿名单逮捕相关人士,不仅是实,还有相当多人落网。这起事件被定调为反社会势力针对多家公司的大规模盗用公款案件,一时轰动社会。
他的技能【诅咒】正好符合这个定位,对于厌恶暴力的他而言,简直是天职。
结果那人始终与其他成员争执不断,最后甚至卷款潜逃。
父亲担心受了深刻心灵创伤的实,安排他接受心理辅导,还带他到各处游玩。不但尽可能拨空陪伴在他身边,变得常常提早回家,也在母亲离开后,努力承担起过去未曾做过的家务。实气愤地质问过父亲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父亲也一句辩解都没有,只是低声道歉。
他以要缴当月份的保护费为由进入房间,随即紧抓住男人的头颅,开始吟唱诅咒。
正当他们一行人愉快地喝着酒时,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神秘男子横插进来。
成为探索者后过了三年。
实在学校保持优秀的成绩,表面上扮演着模范生的角色,但暗地里却拉拢了一群不良分子,染指霸凌、恐吓勒索等各种恶行。
过了一会儿,房门口传来敲门声。
两人聊起这些年来的遭遇,内容与实的境遇差不多,令实顿生一股亲近感。
如今队伍成员战力充足,迷宫探索也顺利推进,眼看即将能挑战地下三十楼的头目。
如果他们能就此作为探索者正直地生活下去,本该是最好的结局,可惜名为本田实的这个男人,人生似乎注定无法顺遂。
这能力让他能感知对象罪孽的深浅程度,姑且称之为业力值吧。
而且在危险时刻还能使用有时间限制的技能,延缓魔物的动作。【诅咒】是极为强力的技能,只要队伍里有一人掌握,便能大幅降低攻略难度。
五天后,实遭到逮捕。
然而,对实而言最痛苦的并不是这个。
虽然这算是马后炮,但若没有得到这个技能,他或许还能一直当个正经的探索者。
「迷宫?像我这样的中年人哪当得了探索者啊,别为难人了。」
「对啊!实先生的诅咒可是最强的!」
「喂!」
「喔喔,那真是太棒了,还请务必跟我聊聊好吗?当然这一顿就由我请客,还请多多关照。」
男子边说边对他伸出手,实下意识就握了上去。
他以为只是友好的握手──从对方身上既没有感觉到业力值,也没有任何讨厌的感觉。至少在当下没有发生任何异状,然而毫无疑问地,实在此刻就已经被这男人盯上了。
他本该对这个毫无异样感地融入酒席的男人抱持怀疑。
但他完全没想到对方跟自己一样──同是咒术系技能的持有者。当时的实虽然研究过自己的【诅咒】,但对其他咒术系技能一无所知。可惜的是就算他有相关的知识,恐怕也无法改变结果。
仅仅一晚,实与队伍的能力便全被这男人摸透了。
实下一次见到他,是一周之后的事。
「你好啊,实先生,我来找你谈谈一份工作。」
「工作?什么意思?」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呀,你之前不是跟我说,如果有唯独咒术系技能持有者能做的工作,要介绍给你吗?」
「我……有说过吗?……是吗,有工作啊,我知道了。稍等,我准备一下。」
实告诉队友自己因其他工作今天无法一起去迷宫,换好衣服便直接出门。
虽然队友们全觉得很奇怪,纷纷阻止他,但他却莫名没有要听他们劝阻的意思。
实与男人会合,一听到工作内容立刻拒绝。
因为对方交给他的文件上写着要夺取特定人物的性命。
然而男人仍不断游说,说报酬有足足三千万,而且目标是社会之敌,这家伙让许多人深陷不幸,若有实的力量便能拯救更多人等等,即便如此,实仍不愿夺人性命。
尽管过去犯过一次错,但这并不代表他认为人的性命无足轻重,不如说他在成为探索者、理解了同伴的重要性之后,更加深刻体会到生命的珍贵。
「……看来还不够深呢。」
于是他马上采取行动。
他施加在大伯身上的法术被破除了。
对现在的实而言,同伴们比什么都重要。同伴们认同他为领导者,信任并追随着他。
他们在与特殊魔物的一战中失去了半数成员,狼狈撤退。这不是谁的错,只是运气不好,仅仅如此。
「那么,这个如何呢?」
治愈魔法──实曾听过相关传闻,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
只要是由他引起的任何声响都成为媒介,这么一来,即使目标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中,一样能够施加诅咒。
然而杀死男人后所得到的并不是解放或成就感,而是无法填补的空虚。
「你之前把这称作业力值是吧?真是个不错的叫法,我们业界也有不少人开始这么叫了呢。那么你有注意到自身也背负着相当高的业力值吗?你身上累积了不是仅靠杀人就能累积的沉重业力,咒术系技能持有者原本对于同性质的技能具备相当的抵抗力,不过拜你业力值太高所赐,我施术起来简直轻而易举呢。」
啊,果然如此,他心想。
然而工作内容慢慢变得愈来愈过分,甚至让实成为间接造成他人死亡的帮凶。
他留下男人的尸体,离开了现场。
从此以后,男人发给他的委托全都糟糕透顶。
久违的父亲比记忆中的模样更加苍老,但仍保有在职场第一线活跃表现的活力。
必须在那之前存下足够的金钱,或是获得有利于就职的技能才行。只要突破地下三十楼,就能大幅提升安稳过活的可能性。实自认身为领队,绝不能拖大家的后腿。
即便如此,实仍持续冷漠地完成男人交付的任务,就这么过了五年。
请求父亲雇用同伴们进入本户股份有限公司工作。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仅仅如此,实他们一行人的梦想就破灭了。
「──咳!?」
男人的低语传入实的耳中,他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意。
无奈之下,实决定设下能让她暂时住院的陷阱。
他在相隔整整十一年后,再次联系了父亲。
实并没有责怪众人做出这样的判断,说服自己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视而不见。
一行人在前往地下三十楼的途中遭遇特殊魔物。
实从自己对他人施加诅咒时观察到的反应,察觉到自己同样被诅咒所束缚。
在那之后,实有好一阵子都把自己关在家里。
如果那时身边有人有这种能力的话……
这项技能在对付魔物时能展现无与伦比的威力,但是面对人类时,则必须依赖目标所背负的业力值。
他这次对大伯施下诅咒时,交付了自己的心脏与血液作为担保。
进行那些工作的同时,实仍持续着探索迷宫。
实明白父亲对前科者没有好印象。应该说,他当然明白大家都对前科者没有好感,但听见父亲否定赌命努力的同伴们,顿时气血上涌,最终使用了不该使用的手段。
实夺去了男人的反抗能力,不断挥拳猛揍。
「事到如今,你当然不可能抽身了呀。你应该已经察觉了吧,实先生,你早就已经中了我的法术唷。不管怎么挣扎都没用,我是绝不会放你走的。」
理解之后,他伸手抓住男人施下了【诅咒】。
「我会把术解开,之后请自由地生活吧。再去挑战迷宫应该也不错喔。啊,不过你之前失败过呢,抱歉抱歉。」
此后男人频繁造访,持续交付任务。
他开始锁定反对势力,逐一以暴力威胁,连堂姐爱也不放过,但爱不愧是把探索者当兴趣的人,实力个性都很坚强,一点小恐吓根本吓不倒她。
「实先生,这次是最后一次工作,辛苦了。」
他没有拒绝任务的权利,就算说不愿意,下一瞬间眼前还是会出现尸体。就算是被操控着使用诅咒,每次施术的业力值还是都算在实的头上,而且随着业力值愈来愈高,男人的法术更加牢固地支配了他。
探索者并不是能长久持续的职业,任谁都会随着年龄增长迎来极限,不得不引退。
若是稍有松懈就会失败,既然要做,就必须做得彻底才行。
本以为会被拒于门外,父亲却意外地答应见面。
或许是因为见实的态度过于坚决,男人当下改口提出一个相当简单的任务──让某人沉睡一整天。报酬是八百万,虽然比刚才的工作少,但总比杀人要好,于是实就接受了。
咒术系技能并非万能。
击败地下二十楼的头目获得【传奏】技能后,实的【诅咒】技能应用范围大幅拓展。
他施下【诅咒】,操纵了父亲。
幸好她戴着厚重的头盔,应该不至于致命。
「开什么玩笑!我要杀了你!竟敢逼我做出这些事情!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爸爸,拜托了,我想让他们有一份安定的工作,请雇用他们吧。他们都是体力很好、生性善良的家伙。求求你了,请帮帮他们。」
他知道公司正在招募一般现场作业人员等,应该人手不足。
然而,在他们去挑战地下三十楼的头目之前,却先迎来了这冒险的终点。
他明白周遭一定会反对,毕竟这计划本来就很鲁莽。然而实拥有【诅咒】这项技能,并且有足以实现梦想的执行力与觉悟。
不单单拒绝了请求,而是彻底地否定。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想做,而是需要冷静思考的时间。他不愿让自己至今所做的一切沦为徒劳,开始思索能做些什么来避免这样的结局。
他回想起遭遇特殊魔物时的惨状,禁不住懊悔地咬紧嘴唇。徒劳地想着如果自己有治愈魔法,当时就能拯救更多同伴。
失去大量战力的同伴们,只能将探索范围缩小到地下二十楼之内,以此赚取日常生活费。大部分成员都放弃挑战地下三十楼,选择在能安全赚钱的楼层探索。
他将非法工作所得的报酬通通砸进去,准备好更高阶的装备,做足挑战头目的准备。
若是成功,便能毫发无伤地回收,但诅咒被反弹或破除的话,就必须承受难以估量的反噬。
然后他提出了请求。
因此他开始思考是否有办法让同伴们不再面临危险,安稳生活,决定在一个可能性上赌一把──不,应该说是把那当成救命稻草比较正确吧。
同伴们看着实日渐憔悴,都担心着他,但他总是回答没事,勉强继续探索。
地下三十楼的头目已经近在眼前,一群同样被社会排斥的家伙们聚在一起拚命,好不容易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大家都这么一路努力熬过来了,不能在这种时候让同伴为自己操心。
那名探索者以精湛的剑术击杀岩蠕虫,救下爱,并施展治愈魔法为她治疗。
原本的诅咒技能只能透过意念,对视线范围内的目标施术,现在则是能将诅咒附加在由他发出的声响上。
将诅咒附在声响上,命令对方在翌日沉睡一整天。
他为了逃避痛苦开始酗酒,变得会一早就喝得醉醺醺的,也曾从不良分子手中购买非法药物来麻痺自己。
尽管他打着坏主意,但可没打算害死自己的堂姐,便急忙想要上前救援。然而这时有个肥胖的探索者突然出现,让他错失时机。可以的话,他并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于是再次藏匿了身影。
他努力说服自己还有机会,不必急躁,刻意忽略心中的不祥预感。
然而每当他完成一次男人交付的工作,他的心就往破灭更接近一步。
实开始想着,或许自己也透过获得「社长」这样的社会地位,重新光明正大地生活。
他光是这样就完成了任务,也顺利拿到说好的报酬。
即使他表示想要退出,男人也不允许。
若是过去那个心系同伴的实,或许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然而被那男人操纵的五年,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思想。
目标的业力值愈高,愈能在低风险的情况下施术。反之,则必须以自身的一部分作为诅咒的担保。
不久后,男人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彻底地不动了。实所施下的诅咒强制解除,力量回流到身上。这是对方死亡时才会发生的现象。
然而父亲看见实不惜鞠躬求助,给予的回应却是否定。
即便如此,男人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依旧未变,愤怒的实双手紧掐住他的脖子,使力想让他断气。
突然听见男人这么说,实的脑子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原本的目的仅止于此,但当他听说身为会长的大伯父染上重病时,心中却燃起了贪欲。
他收买了总是跟爱同行进入迷宫的同伴,引导她至指定地点,再以诅咒让爱陷入沉睡。等到她倒下时,实向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两人就毫不犹豫地抛下爱离去。
他也逐渐理解了为何有些人容易受诅咒影响,而有些人却不然。
之后实的收入完全靠那男人带来的工作。
虽说是遭到收买,他还是忍不住觉得那两人真是有够薄情。
一开始他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慢一拍回流的力量告诉了他答案──
实看着眼前开怀笑着的男人,彻底地放弃挣扎。
实被告知目标的住处,确定目标人物身在何处后,丢出小石子敲响窗户的玻璃。
实向父亲诉说出狱后的经历,并重新诚心地为过往做出的事道歉。
正当他打算让爱受重伤时,一只岩蠕虫突然咬住她的头部。
操纵父亲雇用同伴们进公司工作──
操纵父亲接近身为会长的大伯父,施下诅咒、加速病情进展。等大伯父倒下后,便让父亲宣告由实继任社长。
最终他判断如果在此刻让爱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于是选择撤退。
即使告诉自己反正无法拒绝、反正是为了钱才接的,压力仍不断累积。
实面对眼前这个哈哈嘲笑、语带轻视的男人,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术已经解除。
对爱设下陷阱三天后的正午,一股强烈的冲击贯穿他的心脏,让他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同伴们都是能游走迷宫的好手,体力绝对充足,应该能作为现场的即战力。
而这一次,诅咒是被破坏掉的。实因此遭受额外的伤害,心脏受损、血液量减少到濒死的程度。他急忙喝下回复药水才勉强保住性命,可谓是千钧一发。
「呼、呼、呼、呼!」
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令他心烦意乱,为了消除这恼人的声音,他忍不住拿周遭的东西发泄。巨响惊动了同伴们,连忙赶来查看他的状况。
「喂,实,你怎么了?」
同伴们看着满地被弄坏的家具和他吐血的血迹,非常担心他。
实再喝下一瓶回复药水,随后低下头请求同伴们。
事态已经发展到他无法独自解决的程度,不得不依靠同伴们的帮助。
「拜托了,帮帮我吧。」
他将过程全盘托出──为了获得安定的生活,他使用诅咒操纵父亲,并对大伯施术,却因诅咒被破解而失败。
同伴们起初只能保持一片静默,显然大家都不知该从何问起。
过了良久,其中一人才开口说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们不是为了正直地活下去,才一路走到现在吗?」
同伴紧握着拳头,双手发颤,浑身渗出怒意、悲伤与懊悔。
「迷宫探索不是能做一辈子的工作,如果不想办法快点找到别的出路,我们迟早会回到过去的老路。我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他再怎么说都是你的亲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因为在我心中的优先顺位里,你们比亲人更重要。」
「……可恶……说吧,我们该做什么才好?」
他看着同伴们写满不不甘心的脸庞,先是低声道歉之后,告诉他们自己的请求。
首先,他希望他们能在隔天前往迷宫地下十三楼,使用咒术系技能专用道具──一种没有毒的香氛。
虽然诅咒被破坏掉了,不过他成功将渣滓附着在破咒者身上。尽管无法确定对方的具体位置,但只要进入地下十三楼,便能感受到强烈的念波。
装备全被夺走,物品也只剩下几瓶回复药水。
如果他在此刻选择回头、如果他提早知道对象并不打算涉入公司的继承纠纷,那么实或许会做出不同的判断。
「你在说什么!那时候我明明在车里掐着脖子,把你勒死了啊!我明明掐住……掐……」
「……关于这件事,我觉得应该放弃了吧?」
【蛊毒之香】在标的靠近时会开始散发甜美的香气,并具有引来魔物的效果。
命运的骰子早已落地。
「对不起,我全摊牌了。」
可是他的计划再次失败了。
「嗯?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吗?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再见你一面啊,实先生。」
「喂!你对实说什么鬼话!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掉。」
「说起来,前几天有位女性遭到一阵毒打后被掐死了呢。名字好像是×××××吧。哎呀,实先生,您怎么这么惊讶?难不成是熟人?」
小瓶在接触黑雾前破裂,释放出一头魔物──是名为「半兽人」的双足猪型魔物。那是按理说在这一层不可能看见、迷宫地下二十一楼起才会出现的魔物。
实当然不可能接受这种解释,拚尽最后的力气强行发动【诅咒】。
「治愈魔法……是救了爱的那个家伙。大概是那时被爱拉拢的吧。可恶,早知道应该不顾风险,当场直接杀掉他的!」
无论如何,他们只剩下亲手解决目标一途。实附着在目标人物身上渣滓已经分离开来,停留在释放魔物的地点。
实,对不起。
「……你是……」
诅咒反弹的冲击使得他立刻失去了意识。
「怎么会……」
脑中不知为何,竟冒出自己那一天好像还和某个人有过另一个约定的记忆。
「真是不可理喻的人呢。」
于是翌日,他目送同伴们前往迷宫,暗暗祈求计划能成功。
战斗结束后,房间走进一个浑身与迷宫格格不入、身穿黑色西装、头发梳成油亮背头的男人。
怎么回事?
黑衣男人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先是说「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呢──」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讲下去。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只剩下满身伤痕的同伴们。
「欸欸,可别乱说话唷,我什么都没做喔,我上次和你见面可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呢。看,大家也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哎呀哎呀,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眼前的这个人却是个怪物。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嗜好。实先生,至今承蒙照顾了。」
乍看是地下十三楼常见的哥布林、岩狼与岩蠕虫,但全都因诅咒而力量倍增,比同类强大好几倍。
实拚命驱使已经不听使唤的身体,想要靠近那男人。
虽然不清楚他昨天是如何逃离的,不过在这时实得知对方使用的武器是柄大剑,且拥有【治愈魔法】。
如果他早早放弃收手,同伴们至少都能活下来。但如今这都成了没有意义的马后炮。
然而,这份决断却来得太迟。
「不,这可不是很容易的事呢,是因为与我合作,累积了过多的业力值,才导致你的寿命大幅缩短。」
只要实亲自碰触渣滓,就能获得目标的详细资讯,然而现在实已经没有独自前往的体力了。
他也明白该是收手的时候了,如果再搅和下去,肯定会全军覆没。
这句话来自他最初邀请加入队伍的同伴。与当年流浪街头的时候相比,如今的他变得一脸剽悍,身体也相当精壮,是实最信赖的伙伴之一。
他不禁懊悔地开口咒骂,但事到如今再气也没有意义。
「杀掉他!」实怒吼着,驱使同伴们全力攻击。为了确保能确实除掉目标,他们拚尽了全力。
听见这句话,让原本旁观的同伴们也忍不住插嘴。
「哎呀,那真的是我吗?会不会是你认错人了呢?」
只不过为了让魔物专门袭击特定的对象,必须削弱魔物的思考能力,这将导致魔物的动作不再精悍灵活。即便如此,凭藉庞大的数量仍能有很高的机率除掉目标人物。
黑雾缠上半兽人,迅速侵蚀其身体,数秒之内便将其化为白骨。
实过去用过这道具好几次,因此很有把握。
男人顶着一脸愉快的笑意,从口袋取出一个小瓶子,对着黑雾扔过去。
「不可能……难道……」
「哎呀~真是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呢。」
随后,那人出现在他们眼前。这个人肥胖到不像个探索者,从事探索者这种需要剧烈运动的职业,按理说不可能胖到这种程度。
「上。」
明明同伴们都还在奋战……实却什么也做不了。
「喔~真可怕,唉,真没办法了呢。原本还想说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不能放任你造成更多危害,只能这样啰。」
抵达目的地的那个房间后,实触碰渣滓读取其中的情报。
「胡说八道!你明明已经死了!那时候,确实是我亲手──!」
他得知那个肥胖的探索者对本户股份有限公司根本毫无兴趣,自己的行动全是徒劳之后,不禁有种虚脱感,即便如此,他仍为至少还能重新来过而松了口气。
同伴坦言把实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实所持有的技能效果全都告诉了那个探索者。
是比他们过去遇到的特殊魔物还要强大的怪物。同伴们在短时间内接连被剥夺战斗能力,实试图用【诅咒】封锁对方的行动,但却因对方对自身施展【治愈魔法】而被反弹回来。
记忆一口气全涌了上来。母亲久违地来电,她谈起自己的病情,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并为过去伤害实的事道歉。这时他才回想起一切。
那天的约定,确实是……
这时,实的脑中突然响起杂音。有种认知错误的感觉。
因此,实以为他们能轻而易举地击倒他。
他的技能是非战斗类型的治愈魔法,加上那副身形,动作必然迟缓,而且实认为这种还只待在地下十三楼活动的探索者根本不足为敌。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
而且这回的目标是他自己施下的诅咒渣滓,能清楚锁定目标,几乎笃定能成功。
陷阱分明能引来恐怖到极致的庞大魔物群,谁也没想到这计划竟然会失败。
虽然有人被斩断了手脚,不过只要喝回复药水就能重新接上,其他伤势也都能靠药水治愈。
「没错。你在我的委托中施展的那些术式,结果就是不断削减你的寿命。啊,请放心,这类限制似乎只存在于咒术系技能。说不定其实还有其他例子,但至少就我所知是没有的。」
「……闭嘴!我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然而实并不在意被泄露情报,纯粹因为见到同伴们都还活着而感到安心。
「……什么意思?」
难道对方成功逃脱了吗?
因此他带着本来不需要牺牲的这些同伴们一同进入迷宫。
「哎呀,原来你还不明白吗?你的寿命只剩下几个小时了喔。当然这只是我过去的经验之谈,可能多少有点误差就是了,请不要太计较。」
男人又取出数个小瓶子,释放出其中的魔物。
男人说完,对着他深深鞠躬。
「是你!是你──!!!!」
「好久不见啰,实先生。啊,对你来说该不会几天前才刚见过吧?」
「……是啊,该停手了。」
「不行喔,实先生,你已经剩没多少时间能活了,如果勉强身体的话,可是会改变死因的呢?」
「我想你应该明白【诅咒】是种什么样的力量,但你知道它真正的代价是什么吗?」
一行人在前往地下十三楼的途中遭到一名肥胖的探索者纠缠。实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只觉得对方很烦,希望他快点走开。
同伴告诉他,那名肥胖探索者把东西全都拿走了,唯独出于慈悲,留下一些回复药水给他们。
「……以自身的一部分作为担保。」
然而,男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停下了动作。
如同照片般的静止影像涌入脑海,映照出刚才遇见的那名肥胖探索者。
同伴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实吐血倒地,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却无能为力。
那一天,我到底是和谁见面?我和这男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母亲死了?对了,前阵子母亲曾联系我,说要见面。
「错了,那只是当目标的业力值不足时才需要提供。原则上技能是迷宫赋予探索者用来对付魔物的力量,若将之用在魔物以外的存在,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吧?」
他因为诅咒反噬的关系受到重创,每次移动身体,全身就会像被针刺一般感到剧痛。即便如此,他对男人的恨意远远凌驾了肉体的痛苦。
「少在那边鬼扯了!混蛋!」
「劝你不要喔,实先生,你已经撑不住了。」
「没关系,只要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实接受了这份提议。
实的身上喷涌出黑色的雾气直扑向男人,意图将其吞噬。
「啊啊啊啊啊啊啊!? !?」
魔物们随着男人的指令开始行动。
「住手、住手!不要啊──!」
「可恶!快用技能!魔法师还在发什么呆!!」
「不行,技能用不了!」
「能动的人快逃!去叫刚才那家伙回来,他应该还没走远!」
魔物的攻击目标不仅是实,连他的同伴们也被视为必须消灭的对象。
「快住手!你的目标是我吧!跟他们根本无关!」
「原本是这样呢,不过等你死了,他们之中可能有人会怨恨我,所以就顺便啰。」
「顺便?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我是认真的。毕竟可能哪天走在路上会突然被捅呢,所以这只是自我防卫呀。」
「你这个疯子!!」
实再次试着施展【诅咒】,技能却不知为何无法发动。
无论怎么试技能都没有反应。正当他焦急不已时,男人一步步走近。
他的脸突然被狠狠踢了一脚,好几颗牙齿断掉从嘴里飞出去。
「啊~不好意思,我并没有发疯喔,只是……这么说吧,我得为了自保采取最佳的手段,这就叫风险回避,毕竟我可不想活得跟你们一样堕落。啊,你已经听不见了吧。」
此时的实已经无法理解男人的话语。
那一脚踢断了他的颈骨,脖子歪向不自然的方向。
「那么,最后请容我致谢。实先生,你挣扎的姿态真是美丽,让我看得毫不厌倦,带给了我最棒的娱乐,真的非常感谢你。」
他看见男人低下头致意。这个让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男人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就能触及,但他的身体却已不听使唤。
男人的背影逐渐远去,同时感受到一股悍然的气息逼近。
是面容丑陋的哥布林。
这是本田实脑中最后浮现的念头。
【技能】诅咒、传奏
牠抓着实已经折断的脖子把他拉了起来,将头部送入满是尖牙的血盆大口。
「父亲会原谅我吗?」
【等级18】
【姓名】本田实(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