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内,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在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喀、喀,清脆的声音回荡着。
「关于本案,我恳请各位能从更宏观的角度,去俯瞰这起事件的全局。」
喀、喀,那声音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不断响起。
那是什么声音?
是『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我的委托人杀伤了他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那是在她身处无法拒绝的立场下,被命令去执行的……换言之,她当时并没有自由意志,仅仅是被当成了一把凶器而已。」
『盲杖』,是失去视力的盲人使用的手杖。
用来探查脚下是否有障碍物,或者是否有高低落差。
……不过。
对他来说,这东西其实是多余的。
「诸位肯定会谴责握着刀的加害者。但是,诸位会去谴责那把刀本身吗?不,没有人会这么做。」
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停止了。
戴着墨镜的男人……将脸转向了与我所坐位置相反的方向。
「重要的是伦理观。因为正是伦理观,才让人之所以为人。但是,那份伦理观,有时却也是会被巨大的力量扭曲的、脆弱不堪的东西。」
那个男人是律师。
他的名字是……『马修·马特·默多克』。
别名,『夜魔侠』。
不过他现在的身份,是表面上的律师事务所『尼尔森与默多克』的律师,『马特·默多克』。
「米歇尔·简·沃森的最终辩论,到此结束。」
作为辩护律师,他此刻正在为被告进行辩护。
「……是吗。」
「事情变得麻烦了。」
时间回到三天前。
这是——
更别说还在外面到处乱跑,和男朋友约会了——
「这个国家的国务卿阁下,对你现在能够自由外出这件事,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
但是,唯独面对弗瑞……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僵硬。
我将手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
并不是讨厌他。
「威胁他人的生命,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但是,她也同样一直遭受着威胁……在那种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强加着巨大痛苦的环境中,年幼的她,真的有能力去反抗吗?」
那么……这到底是谁的审判呢?
按理说,我连见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我先声明,这是不合理的,你有权拒绝。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将你投入监狱、限制你的自由。」
对于身为黑寡妇的娜塔莎,或是身为冬兵的巴基,我已经能够以『米歇尔』的身份与他们交谈了。
确实……我是个罪人。
只是觉得,我们不可能成为那种能轻松随性交谈的关系。
「我的委托人是受到胁迫才杀人的受害者,而且她已经深刻反省了自己的过错。她需要的不是冰冷的牢狱,而是一个赎罪的机会。」
因为我已经可以对他们敞开心扉。
我也皱起眉头,反问道。
……用的是工作时的语气。
为了拯救某个被指控有罪的人……他正在向听众们发表演说。
撒迪厄斯·罗斯国务卿。
在接受完每天例行的心理治疗后,我被尼克·弗瑞叫了过去。
一个将国家利益放在首位、厌恶超级英雄的冷血汉。
虽然他也是为了救我而四处奔走的恩人……但我就是无法完全对他敞开心扉。
「撒迪厄斯·罗斯只是想把你变成他手中的棋子罢了。」
总是在不经意间划出一道界限。
我的,审判。
刚一见面,弗瑞就皱起那张令人生畏的脸,这么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
「……但是——」
企图将英雄和反派都当作纯粹的『兵器』来管理的固执老人。
但他并非纯粹的恶人,为了保护无辜的人民、为了国家的利益,他可以倾尽全力。
无论是好是坏,他对于善恶的价值观都是极其正统的。
而且,他还有过将前恶人聚集起来组建英雄团队……『雷霆特攻队』的经历。
……也就是说。
「他是想对我提起诉讼,然后以罪犯的身份将我编入『雷霆特攻队』吗?」
「没错。」
赫曼也在『雷霆特攻队』里。
我倒也……不是不愿意。
本来,我也是个犯下过累累罪行的人。
这很合理。
没什么奇怪的。
「如果你败诉了,就会被关进专门收容超能力者的监狱『孤岛』,只有在执行某些特定的军事行动时才会被放出来。」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是的。
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赎罪……无论身处何方都能进行。
不一定非要在『神盾局』,在『雷霆特攻队』也一样。
……但是,非要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
「那样的话,你就无法再见到你的朋友们了。一年,三年……不,被关个十年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本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也许可以通过探监的方式见面……但那种悠闲地喝茶聊天,肯定是不可能了。
「这个国家是个司法国家。仅凭不特定多数人那模糊不清的情感,是无法决定惩罚的。我们有法律,也有做出评判的法官。将一切交由他们来裁决吧。」
「弗瑞……」
然后,就是刚才的那番辩论。
我是一名拥有超能力的反派。
但是,我不希望朋友们受伤……我绝对不想那样。
「这是个好机会,米歇尔·简。你正好可以借此客观看待、并重新审视自己的罪孽。」
「审判将在三天后进行,非公开审理。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认识一个很出色的律师。」
这就是,三天前发生的事。
「弗瑞,那是由……受害者决定的。」
「简而言之,就是要在法庭上把黑白分个清楚。」
「……是啊。」
他们那么的温柔,肯定会因此受伤的。
说完,弗瑞便离开了房间。
看着我这副模样,弗瑞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而,弗瑞却摇了摇头。
「你认为,罪与罚是由谁来决定的?」
「不,不对。决定这些的——」
而且,格温和哈利作为相关人士还好说……但作为普通人的内德和彼得呢?
「是法律。你犯下的恶行确实无法抹消,但将那些行为定性为罪、并制定相应惩罚的,是法律。」
弗瑞站起身,露出了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
面对他们的痛苦,我——
恐怕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最终,陪审团给出的裁决是——
然后,他开口了。
「一致裁定『无罪』。」
「……可是——」
◇◆◇
宣读罪状,进行质询……
「交由法律?」
我紧紧攥住了衣服的下摆。
我将视线移回弗瑞身上。
那些被我杀害的人们,被我伤害的人们。
为了防止我突然暴起伤人,法庭上也部署了极其严密的警戒措施……审判就这样进行着。
因精神丧失导致无责任能力,故判无罪。
……我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又为自己竟然感到如释重负而感到羞愧。
明明心里想着要接受法律的制裁,但在内心深处……我肯定还是害怕与朋友们分离吧。
我不由得咬住嘴唇,垂下了视线。
我真是个,浅薄的人啊。
作为我辩护律师的马特·默多克,将视线投向了如此模样的我。
◇◆◇
「太好了呢,米歇尔·简·沃森小姐。」
在一间四壁粉刷得雪白的房间里,我和马特·默多克隔着桌子对角而坐。
「……」
「你的『无罪』已经得到了证明。关于之前的那些案件,你将不会受到任何刑事处罚,而且也不会有再审的可能性了。」
戴着墨镜的男人,在我面前平静地陈述着。
这里是『神盾局』管理下的一处设施内部。
审判结束后,我正在听取他的说明。
我的视线游移不定……马特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你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不满?」
对审判结果,我并没有什么不满。
我理解这是必要的程序。
我能理解撒迪厄斯·罗斯视我为危险分子的理由,也能理解尼克·弗瑞想要让我赢下这场官司的苦心。
面对语气温和的他,我心中抱有一丝疑问。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随意起来。
被宣判了。
我默默地,倾听着。
「我啊,当初是为了帮助那些被逼入不公正境地的弱者,才选择成为一名律师的。」
「……」
「你难道……不恨我吗?」
他一直与威尔逊·菲斯克敌对,而我也曾与他多次交锋。
马特……就是『夜魔侠』。
然后,我在法律上……被宣判了『无罪』。
「在,有什么事?」
「……你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是这个意思吗?」
「给你讲个过去的故事吧。」
「关于刚才的问题,我恨不恨你呢……答案是『不』,我一点也不恨你。」
不再是律师对待委托人的那种公事公办,而是变回了那个与我多次厮杀……彼此熟识的对手的态度。
马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此刻仿佛正注视着遥远的过去。
「……为什么?」
「……」
可是……为什么?
他显得有些顾虑地开了口。
「……马特·默多克。」
「我父亲被黑帮威胁,被逼着打假拳。当然,那是不对的。」
在夜晚的纽约守护着地狱厨房的犯罪斗士。
「……这可真是伤脑筋啊。我本来打算今天只以一个普通律师的身份来见你的——」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的父亲曾经是一名拳击手。不过,并不是什么有名的选手就是了。」
马特苦笑了一下,将手抵在下巴上。
听到这句话,他陷入了沉默。
然后,在无数次的战斗中……我曾在他的面前,亲手处决了组织的叛徒。
所以,他理应恨我的。
马特将盲杖靠在桌边,双肘撑在桌面上。
「为了保命,父亲打了无数次假拳,也拿了不少钱……但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
他皱起眉头。
「……那些不犯法就活不下去的人,难道只要犯过一次法……就再也没有资格向任何人求救了吗?」
马特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无论何时,人都应该被赋予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是,我父亲并没有得到那个机会。因为他身边没有哪怕一个同伴。」
他双手交握,露出了一抹寂寥的苦笑。
「为了从那宛如泥沼般黑暗的世界里挣脱出来,我的父亲曾认真地、拼尽全力地打了一场比赛。结果……比赛是赢了,但在第二天,他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结束了讲述后,马特将脸转向了我。
「我正是为了帮助像你这样的人,才成为律师的。既然我一心想要帮你……又怎么可能会恨你呢?」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因为我觉得,如果在这里否定了他,就等同于践踏了他的信念。
看着我这副模样,马特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你真温柔啊。」
「……才没那回事。」
我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否定你的罪恶感,也不打算否定你那颗渴望接受惩罚的心。但是,我绝对不允许其他人来惩罚你。」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律师。你已经被判『无罪』了……你在法庭上也没有隐瞒任何罪行。」
「……」
「你将一切都坦白了,而在这个基础上,你被判了『无罪』。所以,如果有什么第三方企图推翻这个结果,那就是对法律的侮辱。」
「谢谢你,马特·默多克。」
他那种哪怕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也要拼尽全力去保护他人的犯罪斗士的身姿,总是让我感到心潮澎湃。
……唉,真是的。
「嗯?为了什么道歉?」
我皱起了眉头。
……马特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微微低垂着眉眼。
「那个,以前打过你很多次……」
然而,马特却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
听完马特的话,我……点了点头。
「……还有,对不起。」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把骨头打断了。
我感到有些奇怪,看向他的脸……发现他正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就像我感到内疚一样,马特似乎也对我抱有负罪感。
夜魔侠……从我脑海中残留的记忆来看,我一直都很尊敬他。
「是吗?那可真是太荣幸了。」
「叫我『马特』就好,希望我们以后还能有交集……不对,还是希望你以后再也不需要律师比较好吧。」
我身边的人,都太善良了。
马特笑了起来,我也被他感染,露出了微笑。
「你应该知道,我的听觉很敏锐。可是,我却连你内心那破碎的声音都没能听到。」
马特笑着,将桌上的庭审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会觉得抱歉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原来如此,抱歉。哎呀,我竟然产生了如此羞耻的误会,真是失态。」
「不过,能像现在这样。以本来面目和你交谈,我真的很高兴。」
……我瞬间意识到,他肯定是产生了什么天大的误会。
「……我也是。其实,我一直都想能像这样,和你好好聊聊。」
我打断他骨头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不,我才应该道歉。明明和你相遇、战斗了那么多次……我却连你的声音都不知道。」
「……马特。」
「这可真是让人伤脑筋啊。虽然很抱歉,但我无法接受你的好意。」
马特慌忙辩解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脸似乎有些红。
虽然原因在于我词不达意……但被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甩了,还是挺不好受的。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为了掩饰内心的尴尬,我强忍着隐隐作痛的羞耻心,小声地逞强了一句。
……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也太丢人了吧。
但是——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听到这话的马特……却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这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让我很不解。
……我和他不同,无法通过心跳声来读取他人的情感。
虽然心存疑惑,但我还是决定转移话题。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桌上的庭审文件已经收好,变成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我想——」
听完我的话,马特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
纽约,地狱厨房。
『假名侦探事务所』。
我……杰西卡·琼斯,正皱着眉头。
现在全都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真遗憾,我的眼睛看不见呢。」
被『红帽』打断的骨头和造成的伤口,已经彻底痊愈了。
这种类型的女性跟在马特身边还真是少见……不对,应该说女孩子才对。
「那块牌子可是专门做了凸起设计的,用手摸就能摸出来哦。」
「哎呀,那可真是对不起了。」
「……」
我一边嘀咕着,一边翻开文件——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把那些特意来拜托我的委托人拒之门外。
看着堆放在桌上的那一叠厚厚的委托文件。
但是,住院期间积压下来的委托却堆积如山。
因为保密义务,绝不能让外人看到这些东西。
我一边跟他拌着嘴,一边把事务所的门完全打开……这时才注意到,马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影。
……然后,看到按门铃的那个男人,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正是那个盲人律师,马特·默多克。
「……委托你干什么?」
「我说,门上不是挂着『CLOSED』的牌子吗?」
「如果是新的委托,那就干脆拒绝掉好了。」
「我现在光是处理堆积的委托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啊。」
我把文件塞进抽屉里。
现在的身体状况,继续干侦探这一行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嗯?她是我的委托人。」
「先从外遇调查开始吧……」
因为,来找我的人……通常都是些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的家伙。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打算先听听对方的诉求。
一头色素很浅的白金色秀发,五官精致端正。
我走向入口,打开了门。
老实说,这里面有很多都不需要我亲自出马。
门铃响了。
我把视线转向事务所的入口。
「……等一下,你后面那个女孩是?谁啊?」
「辩护,还有带路。」
辩护……也就是说,她惹上什么麻烦了吗?
我把他们两人请进事务所,马特毫不客气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女孩看了我一眼……然后在马特旁边坐了下来。
「所以呢?找我有什么事?」
「确实是有事相求。」
「哼……」
我打开冰箱。
从右边看过去,酒、酒、酒、酒、酒……
第二层也是,酒、酒、酒、酒……
我从第三层拿出一瓶用来兑酒的矿泉水。
「红茶喝完了……只有水,可以吗?」
「没关系。」
「我没问你,我是在问你后面的女孩子。」
我白了马特一眼,看向他身后的少女。
……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带着些许不安和紧张。
像她这样年轻的女性来找我帮忙,其实并不罕见。
对于那些连警察都指望不上的麻烦事,找侦探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因为同是女性,所以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吹自擂的嫌疑,但女侦探在这一行可是很抢手的。
「为什么向我道歉?」
打了我?
「对不起。」
她的视线在我和水杯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然后开了口。
我没等她回答,就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所以我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对您又打又踢。」
一边歪着头,一边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她的记忆。
「我对您施加了暴力……害您受了重伤,甚至住进了医院……」
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她继续说道。
看着她那副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干坏事的……乖巧模样,我紧绷的脸颊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因为我觉得,面对这样真诚的道歉,我也必须认真对待才行。
她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即便如此,从她的举止中……我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后悔和反省。
这意味着她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
我没有任何被她伤害过的记忆。
难道是被冤枉了?
「……那个——」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一只战战兢兢的猫……不,更像是一只小动物。
「对谁?」
我一边问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
她轻声吐出了这句道歉。
还踢了我?
我双手抱胸,靠在办公桌上。
「谢、谢。」
我们是初次见面。
「杰西卡,她想向你道歉。」
「向我?」
「不客气。」
我皱了皱眉……马特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开口说道。
马特刚才说,他在为她辩护。
我再次歪了歪头。
完全想不出她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理由。
「所以呢?遇到什么麻烦了?被跟踪狂盯上了?」
正当我满心疑惑时,少女开口了。
毕竟,来这里委托的客人大多都被逼到了绝境,大喊大叫、甚至动粗的家伙也不在少数。
……可是,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干坏事的人。
感觉这事儿肯定很麻烦。
「对您。」
我猛地眨了几下眼睛。
住院,重伤……少女。
「……等、等一下。」
我迅速翻阅着脑海中的记忆文件夹,抽出了一份人物档案。
从她的描述来看,我已经能百分百确定她是谁了。
但是,理智上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前这个娇小、纤细、看起来甚至有些柔弱的少女,竟然是——
「……你,难道是『红帽』?」
那个戴着红色面具,给我一顿胖揍的恶人。
我多希望她能否定。
多希望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尽管我心里这么期盼着,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肯定了我的猜测。
我瞥了一眼马特……他也点了点头。
「……这样啊。」
我用手揉了揉眼角。
闭上眼睛,再次睁开。
「……」
眼前的少女……那个被称为『红帽』的少女正低垂着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确实,我受了重伤。
但是——
「杰西卡……」
当她陷入绝境,捍卫者联盟全体出动去营救她的时候……我却只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向不知所措的她伸出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所以,我一直对她抱有一份歉疚。
将视线放得比坐在椅子上的少女还要低。
……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我拉起她的手,让她站了起来。
抱了一会儿后……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放在了我的背上。
「还有就是……」
「意思就是,我原谅你了。」
「你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还有,当时没能去救你,对不起啊。」
「诶,杰、杰西卡……?」
马特看着我们的互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被她打了无数拳,踢了无数脚,甚至还挨了枪子儿。
我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子。
「再说了,受点伤对我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我的身体可比你想象的要结实多了,不用放在心上。」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这头发,手感真好。
「保持清白固然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并非所有人都必须完美无瑕。」
「原谅小孩子的恶作剧,本来就是大人的特权嘛。你就把我当成一面挡箭牌,昂首挺胸地活下去吧。」
「嘛,算了。」
顺滑得就像丝绸一样。
她的眼眶湿润了,向我表达了感谢。
我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算了,是什么意思?」
「……谢谢。」
我伸出双手,覆在她的手上。
「有什么好看的?」
这副稚气未脱、惹人怜爱的少女模样。
……过了一会儿,我松开手……退开了半步。
谁能想到……这样的她,竟然会被迫从事那种黑暗的勾当呢。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些伤疤。我也不例外。」
「……」
「重要的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既然你能承认过去的错误,并且有勇气继续向前迈进……那我就没有理由再去怨恨你。」
察觉到她有些拘谨地回抱了我,我的心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
「啊,抱歉。情不自禁就多看了一会儿。」
他并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只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真是太好了」吧。
……嘛,如果换做是我,看到这种场景肯定也会觉得高兴的。
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突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疑问。
「你叫什么名字?」
是的。
她已经不再是『红帽』了。
所以,她应该有自己的名字才对……我这么问道。
然后——
「我叫米歇尔。米歇尔·简·沃森。」
她这样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的读音,然后记在心里。
「是个好名字呢。」
听到我的夸奖……她,米歇尔,发自内心地笑了。
「谢谢,听到您这么说我很高兴。这是我哥哥……给我起的名字。」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寂寥。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这样啊……」
「呵呵,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啦。」
她的哥哥,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与眼前这个少女的笑容相比……
「说起来,你现在的说话方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呢?」
「还要去见卢克和丹尼吗?」
「呃,那个……我在工作的时候,会自动切换成那样。」
「……我、我一点也不矮好吗。」
「啊,确实如此,这也是我一直很好奇的地方。」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看她似乎很介意这个话题,我还是决定不说出来了。
「所以呢?你来找我,就只是为了道歉吗?」
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责怪她。
几个月前,我做梦也没想到能和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
我把脸转向马特。
但我能感觉到,那并不全是悲伤的回忆。
「啊,诶,啊,那个,是的。对不起。」
「谁让你的头刚好长在一个这么容易摸到的高度呢,这都要怪你自己。」
而导致我这么忙的罪魁祸首,正是她的暴力。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点担心……不过,如果是卢克和丹尼的话,应该也不会对她太过严厉吧。
虽然我们以前素未谋面,还曾拼得你死我活……但现在看来,那些事情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但是,她并没有将与哥哥共度的时光单纯地视为「悲伤」,而是将其珍藏为「无可替代的宝物」。
我微微一笑,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客观看待的话,你确实很娇小。
我看向米歇尔。
……我再次开口问道。
就这样,我们听着她讲述那些我们未曾了解过的事情。
「除了我之外……她还打算去向其他人道歉吗?」
马特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听得津津有味。
「呃,那个,别摸我的头了。」
米歇尔看了我一眼,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虽然她出声抗议,但这手感实在是太好了,我根本不打算停手。
确实,我现在很忙。
他双手交叉,点了点头。
「没错,是这样打算的。」
马特对我的话表示了赞同。
……我希望。
希望有朝一日,当她偿还完所有的罪孽,我们能够像这样,安心地坐在一起回忆往昔。
◇◆◇
夜晚,曼哈顿某栋公寓的……我的房间里。
我滑动着手机屏幕,发送着信息。
正在和彼得交换情报。
我……正接受着一份对我来说过于奢侈的温柔,在这世上苟活着。
无论是今天见到的马特,还是杰西卡。
他们都没有责怪我。
明明我们曾经那样厮杀过,可他们依然……
结束了和彼得的聊天,我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的充电器上。
在关了灯的昏暗房间里,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是一个罪人。
但是,法律无法制裁我。
受害者也宽恕了我。
我背负在身上的十字架,并不会因为逃避了刑罚而变得轻松。
我怀揣着这份罪恶感,继续活着。
这或许,也是对我的一种惩罚吧。
明明下定决心要用余生去帮助他人。
可我却一直被别人拯救着。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份获得的温柔,分给其他人……我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意识渐渐模糊,我进入了梦乡。
回想起被彼得拥抱时的感觉,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在不久之前,我连想都不敢想这些问题。
「……谢谢。」
他要做超级英雄,要为了拿到高中毕业证而学习,还要为了赚取生活费而去打工。
这是格温送给我的抱枕,因为她一直很担心我糟糕的睡相。
……我把放在床尾的那个巨大的熊娃娃拉了过来。
用力地,但又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把它弄坏一样,紧紧抱住。
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明天要做些什么呢。
我轻声诉说着感谢。
彼得很忙。
「……」
我做不了梦。
在无意识中,极其微弱地。
为了迎接明天的到来。
它很大,明明是我在抱着它,却给我一种被它紧紧拥抱着的错觉。
那样对彼此都不好。
所以,我们不能每天都见面。
直到现在,我依然,什么梦也做不了。
所以,我只能通过紧紧抱住这个玩偶,来排解因忍耐而产生的烦闷。
我把它扯进怀里,紧紧抱住。
「……彼得。」
不自觉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如今,我终于可以安心地放下一切戒备……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