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落山了。
比阿特丽斯敲了敲治疗室的门,哈尔出现在门口,将她招呼进去。
「库斯巴尔特,可以吗?」哈尔对守在病床边的治疗师老人说道。
老人站起身,让比阿特丽斯坐在那张椅子上。
「……卢斯。」比阿特丽斯轻声唤道。
「……是贝茨吗?」女战士微微睁开眼睛。
「是啊。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好像是呢……。我不想走的时候,周围吵吵闹闹的……。想着让你替我向大家告别来着。」
「别说傻话。……你怎么会死呢。」
「真不会撒谎啊。」无力的笑声。「……说起来,我们认识挺久了吧。有四年了?」
「四年零九个月又一周了。」
「是啊……,想起来了。说起来你刚来那天就和桑德拉吵架来着。从那时候起就是个不得了的刺头。」
「卢斯你嘴巴也很坏啊。叫我鸟窝头的事,我可没忘哦。」
「呵呵,我一讲海盗船的故事,你就像男孩子一样,眼睛闪闪发亮呢……。我啊,本来打算退休后,攒钱买艘船的。」卢斯望着远方,继续说道。「要艘大船。然后去西边。一直往西……。听说过吧,西边尽头有精灵之国?我想那一定是个美丽的好国家。没有奴隶也没有贵族的国家。然后,我就在那里生活。开个旅店。再也不当海盗了。可不想再被抓去当奴隶了。」
「要带我一起去哦,别忘了。」比阿特丽斯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当然啦。因为,要是丢下你不管的话……」
「……卢斯?」
不知何时,眼睛已经闭上了。仿佛入睡一般。
但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 * *
击败了〈黑龙〉的〈黄金之鹿〉,赢得了前期阶段的最多胜场。
比阿特丽斯决定忘掉刚才听到的片段,离开了酒馆。
「这样做哦。」克莱尔拉满火箭,朝着驶离港口的卢斯的船「咻」地射了出去。「安息吧,卢斯!」
克莱尔正和在那艘帆船上张帆作业的船员们交谈了几句。
少女们怀着祈祷,静静地目送船影消失在水平线的那一端。
「但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而且,还不知道那家伙会怎么出招。」
「我说,哈尔……哈尔·康威不来吗?」
作为胜利者的比阿特丽斯她们,在充满欢呼与掌声的竞技场中,心情沉重地离开了。
说到底我干嘛要追哈尔啊?那个说谎的贵族混蛋!?
傍晚回到宿舍时,西栋的更衣室里所有少女都聚在一起,气氛凝重。
青年没有注意到挥手跑来的她,拐过了街角。
「别这么说嘛。葬礼费用是他出的哦。」尤玛打圆场道。「得承认他的诚意才行。」
「薄情的家伙,果然。」米娅啐了一口,竖起外套的领子以躲避清晨的寒风。「……去死吧。」
感到有些蹊跷的比阿特丽斯,跟着青年推开了酒馆的门。
「……来世再见,卢斯。」尤玛模仿克莱尔射出了箭。
但是,当她看到青年走进一家酒馆的侧脸时,少女脸上的喜色消失了。
被发现了?少女停顿了一下呼吸,再次用眼角余光观察他们。
比阿特丽斯若无其事地在紧挨着的邻桌坐下,点了麦酒。
那时,哈尔正站在俯瞰港口的小山丘上,静静注视着葬礼的情形。
第二天早晨,遗体被装上灵柩马车,运往附近一个冷清的小港口小镇。在那个名叫维拉·德·奥尔特加尔的港镇的南栈桥,停靠着一艘纵帆的小型帆船。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还一副平民打扮?
但那是付出了失去无可替代的同伴这一代价的、苦涩的胜利。
「……斗骑士应归于竞技场的尘土。你竟无视这规矩。」苍老的声音从青年背后传来。是加摩尔。
葬礼结束后,同伴们都回到了宅邸,比阿特丽斯却告知会在门禁前回去,留在了镇上。
「就算被这么认为,我也不在意。」哈尔回头看向坐在菩提树桩上的加摩尔。
临近中午,镇上开始热闹起来。港口北侧的栈桥边,好几艘小渔船返航了,渔夫的妻子们正精神十足地吆喝着卸鱼。从卸下的鱼中拿到大龙虾、拿在手里玩耍的孩子们的身影也随处可见。
昏暗的酒馆里烟雾弥漫,看不清楚。
和上次见面时不同,穿着非常朴素的衣服所以没立刻认出来……。
少女们将棺椁从马车上卸下,通过跳板运到船的甲板上,然后用绳索牢牢固定在正中央。在此期间,克莱尔独自一人张好了帆。
「……是啊。」面对米娅激烈的言辞,比阿特丽斯只能点头。
在说什么呢?比阿特丽斯竖起耳朵,捕捉到男人们对话的片段。
加摩尔下到少女们那里,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弓,以及一支箭头上缠着浸油棉布的箭。
等他们离开后,克莱尔把少女们叫了过来。
「喂,等等……!」紧接着,比阿特丽斯也拐进了小巷。
科莱特的装束是正规斗骑士的。
「嘘!声音太大了。」肤色黝黑的小个子男人环顾四周。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有风险啊。」看起来最年长的银发男子对抛弃尤玛的青年低语道。
就在她转身要回主街时,比阿特丽斯意识到刚才那个青年有些眼熟。
哈尔!比阿特丽斯追着青年的身影跑了出去。什么嘛,果然还是来了不是吗!
青年没有注意到呆立着的失望少女,消失在了酒馆里。
装饰着温暖火焰的帆船,向着西边的尽头启航了。
被围在中心的是侍从科莱特。
看到这一幕,比阿特丽斯转动起锚机,升起了锚。
「……再见。」
比阿特丽斯「咚」地从石墙上跳下,摇了摇头。
同一张桌子旁,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男子,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怎么了?」比阿特丽斯挤进人群。「……科莱特?」
坐在防波石墙上的比阿特丽斯,茫然地望着这日常的景象。
银色的锁子甲,以及印有黄金之鹿的白色胸甲。
「这个,要怎么做?」米娅握着熊熊燃烧的火箭问道。
「好了,下来吧。」随着克莱尔的声音,大家「咚」地跳回了栈桥。
乘着海风的船,载着卢斯一人,在细浪之上沉重地驶向外海。
再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而且危险。比阿特丽斯放下铜币,起身离席。
男人们点点头,停下工作回镇上去了。
「……说是很忙。」克莱尔简短地回答。
然后在少女们的陪伴下,在哈尔宅邸那间摆满白色鲜花的厅堂里度过了那一夜。
三人只是比刚才压低了声音。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老实说吧。装成无情的赞助人可不适合你。」
「……老夫原以为你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毛头小子。」
青年不是哈尔。年龄相仿,但认错人了。仔细一看,完全不一样。
箭划出光的轨迹飞去,刺中鼓起的船帆,「啪」地散出火花。
「贝茨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呢。」
刚才比阿特丽斯她们所在的南栈桥,现在停泊着与埃尔德克诸岛的贸易船,正忙于装卸货物。
「慌什么。」青年嘲弄地笑道。「特意选在这个偏僻的乡下小镇聚会是为了什么?」
「……确定吗?」
「那想法太天真了。」小个子男人瞪着青年。「就算不是密探,好奇心强的人也到处都有。」
一反惯例,卢斯的遗体也被运出了竞技场。
「是为了优胜吗?也不是想要奖金吧?……算了,不想说就不问了。」加摩尔站起身,挺直了腰背。「不下去吗,到她们那儿去?」
「只要出钱就行了吗?那和其他赞助人有什么区别!我一开始虽然怕哈尔,但最近开始有点喜欢他了。虽然嘴巴坏、训练严,但我相信他其实是把我们当人看的。……但我错了。说到底,对那个人来说,我们只是工具而已!只要能战斗就肯花钱。但是,仅此而已。就算死了也不会为我们流泪。那种人的诚意见鬼去吧!对吧,贝茨?」
「……教我们怎么做。」比阿特丽斯她们当然同意了。
「没错,是决赛。」
克莱尔敲打火石点燃火把,将箭头伸入火焰中。
……哈尔,米娅说得对。为什么不来呢?葬礼是很隆重,但大家真正希望的,只是能一起悲伤而已。你明白的吧?还是说,那时候你说的你和我都是同样的人,那是谎话?
「不,是绝佳的机会。比平时戒备也松懈。错过此时更待何时?」
比阿特丽斯一边咳嗽一边左右张望,发现了坐在靠墙桌边的青年。
接着是布兰琪,阿拉蕾娜,米娅……最后是比阿特丽斯射出了箭。
「公爵在心情上可以说是同志!」青年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反抗的话连他也干掉就是了。事到如今还犹豫让自己的手沾血吗!」
「啪」的一声,帆鼓满了风。
「算了吧。」
反正是贵族之间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虽然不知道三人在计划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应该向谁举报,但那样尤玛可能会伤心……
「不想借他人之手呢。」克莱尔对大家说道。「我想就我们几个,送她最后一程。用海之战士的葬礼那种方式。怎么样?」
就在她下定决心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青年快步走过街道。
年老的矮人重新叼好鹿角烟斗,眯起了眼睛。
「是吗。」
但相应地,也听不到谈话内容了。
「对了,那是尤玛的……」没错,那个青年,就是抛弃尤玛的贵族。
望着这一幕,眼睛哭得通红的米娅问克莱尔:
比阿特丽斯她们也照做,制作火箭。
「……我真傻。」比阿特丽斯喃喃道。
「这个吗?」科莱特脸红了。「其实是……」
「那姑娘是个骄傲的战士。我想给她一个相称的葬礼。」
「科莱特是新的后卫。填补卢斯的空缺。」尤玛接话道。
船开始缓缓滑过水面。船一动,跳板就滑落到了水中。
比阿特丽斯一惊,别开了脸。
「这身打扮?」
橙色的火焰从箭矢蔓延到白色的帆上,如舔舐般缓缓扩散开来。
「谁决定的!」比阿特丽斯狠狠瞪着尤玛。
「别冲我发火啊。这不是明摆着吗,是哈尔啊。」
「我去抗议!」
科莱特还是个孩子。经验也浅。为什么让她上!? 不行!绝对不行!
「……然后呢?以后就我们五个人打?」布兰琪的声音从正要冲去找哈尔的比阿特丽斯背后传来。
「什么意思?」
布兰琪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向她投去冷淡的目光。
「忘了吗?赛季中是不允许新斗骑士加入的。只能从侍从晋升。有替补斗骑士的骑士团另当别论,像我们这样人数少的地方,只能让侍从晋升吧?」
「那是哈尔笨蛋不设替补的错!总之科莱特还不行!萨莉娜也不行!」
「那,尊贵的掌旗骑士大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布兰琪说着,用手指「咚」地戳了戳比阿特丽斯的胸口。「来,在向哈尔哭诉之前,想个让大家大吃一惊的好主意来看看啊。做不到吧?」
「……我真是受够你了!」比阿特丽斯甩开她的手。「你针对我也就算了,每次比赛都无视战术擅自行动!你知道这给其他成员带来多大困扰吗!」
「哎~呀,要是正确的指示,我随时都听哦。但是,说真的,你作为掌旗骑士智慧不足呢。昨天也是因为你那蹩脚的战术,卢斯才……」
啪!比阿特丽斯一记耳光扇在布兰琪脸上。
「……你!」布兰琪扑向比阿特丽斯。「你能当掌旗骑士,不就是因为你是哈尔的情妇吗!」
「你、你原来是这么看我的!过分!」
「大家私下都这么想哦!」布兰琪抓住比阿特丽斯的头发,想要拉扯。比阿特丽斯用肘部猛击布兰琪的胸口,将她推倒在地。
「你!你!你!」两人就这样滚倒在地,扭打起来。
受过训练的斗骑士之间的战斗,到了这一步也成了普通的女人打架。抓脸、扯头发这种低层次的争斗,但和猫打架一样,需要勇气才能介入。
「我、我去叫赞助人!」尤玛跑出了房间。
「请住手!都是因为我!」科莱特带着哭腔制止,但两人早已把这些抛到脑后。
「哎呀呀,词汇真贫乏!五短身材的鸡冠头!你梳过头吗!跳蚤都会遭殃哦!而且臭死了,你是猪圈里出生的吗?……痛~!」
「布兰琪小姐,您也说得太过分了。来,两个人都向对方道歉。」
「我能感觉到,科莱特的才能。我更适合在栅栏后面支援大家。但她不一样。她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斗骑士。」
「请适可而止!」阿拉蕾娜开口了。是至今从未听过的强硬语气。这完全是生气了。
本来想好好冲他发一顿火的,这下全乱了。
「你说什么,你……你、你这个笨蛋!」
「你们在干什么!」被尤玛领着,哈尔终于出现了。
「又不是我的错!」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她冲出了房间。
「…………」萨莉娜黑色的眼眸温柔地闪烁着。
「诱饵,吗?」
「……没什么,已经结束了。」比阿特丽斯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只是在讨论一下编组的事。」
「……疼死了。」被「扑通」扔开的两人抱着头,看向站在中间的少女。
眼前火花四溅。
「还有其他事吗?」
「……贝茨小姐,先动手的是您。请道歉。您本来应该是我们吵架时负责制止的人吧?」
真是的,都怪哈尔不好!
「我没关系的。」萨莉娜说道。「因为是我向赞助人推荐科莱特的。」
「好了,你们两个别道歉了!我会想办法的!」比阿特丽斯把因打架而凌乱的红发抓得更乱,抬起了头。「但是萨莉娜一个人会忙不过来,侍从的补充要抓紧哦。这个规则上是允许的吧?」
月光闪闪发亮的水平线上,仿佛看到了驶向精灵神秘国度的,卢斯那艘有着橙色船帆的船。
那是当然的。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比阿特丽斯在心里嘟嘟囔囔地抗议。
「你这个塌鼻子的娃娃脸、黑皮肤的发育不良低能暴力狂!哈尔的品味真让人无语!还不如去睡猴子呢!」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是你?」比阿特丽斯凝视着流浪民族的少女。
「这,是你的占卜?」
卢斯,我会努力的。比阿特丽斯望向窗外的海。
「新加入的斗骑士,对任何骑士团来说都是绝好的目标。攻击应该会集中在你身上。到时候,由阿拉蕾娜、尤玛和米娅三人包围并攻击那些冲你来的家伙,这就是战术。你不需要打倒对手。只要不落马就行。所以防御一定要好好掌握。从现在开始到后期阶段开始前的一个月,我会彻底教你的。」
「嘛,她过会儿会回来的。」阿拉蕾娜也耸了耸肩,回头看向比阿特丽斯。「别把布兰琪小姐说的话当真哦。我们,对赞助人和您的关系,没有任何想法。」
「明白了。让人打造吧。」他点点头,把手放在科莱特头上。「太好了呢。」
哈尔走进房间,环视了一下凌乱的室内,看到了比阿特丽斯脸上的抓痕。
「跟她比起来,我的任性还算可爱呢。」米娅叹息道。
「可以。」
「…………?」下一秒,比阿特丽斯和布兰琪的头「咚」地一声正面撞在了一起。
「……只能相信了吧。」比阿特丽斯「呼」地叹了口气。「但是,那身盔甲不行。哈尔,给科莱特的盔甲,要更结实更厚的才行。」
「那个……」比阿特丽斯稍微想了想,看向好友。「尤玛,能给这孩子选一匹即使速度慢些,但耐力好的马吗?」
「是因为科莱特的事吗……。我本意不想失去任何人。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哈尔这样低语着,向比阿特丽斯低下了头。「抱歉,是我的疏忽,给你们添负担了。」
比阿特丽斯「嘎嘣」一口咬在布兰琪手臂上时,有人抓住两人的后颈把她们分开了。
就在这时。
布兰琪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吐舌头。
已经,无话可说了。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的比阿特丽斯瘫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是!」科莱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样就行。」比阿特丽斯转过身,把手放在科莱特肩上。「科莱特,你要当诱饵。」
「有点掌旗骑士的样子了。」尤玛微笑道。「卢斯一定也很高兴。」
比阿特丽斯并不这么认为,但没说出来。
「对不起,如果我再强一点,就不用让贝茨小姐担心了。」连科莱特也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这不是想得挺周到嘛,就贝茨而言。……痛痛痛~!」说漏嘴的米娅的屁股被阿拉蕾娜掐了一下。
「……对不起。」比阿特丽斯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但果然,大家都以为我和哈尔睡过了吧。
是阿拉蕾娜。
「可以是可以,但重甲加上慢脚,几乎不能期待机动力哦。」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在这里否认很简单,但大概没人会信,而且好像公开宣称自己没被当女人看待一样,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