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柄漆黑的骑枪贯穿盾牌,重重砸在钢制胸甲上。
身材在斗骑士中算得上娇小的比阿特丽斯,像皮球一样被高高挑飞到半空。
少女面朝下狠狠摔在斗技场坚硬的地面上。
冲击让她的意识险些中断。
「唔!」就在她吐出嘴里的沙子、想要站起来的瞬间,一柄漆黑的骑枪抵住了她那被晒成小麦色的喉咙。
「投降吗?」一个黑色的剪影背对着盛夏的太阳站立。
手持黑枪的斗骑士,用冰冷刺骨的声音问道。
虽然抵在喉头的枪尖是为比赛而磨圆的,但即使只是轻轻一捅,也足以压碎声带。
「还没!」比阿特丽斯翻滚着避开枪尖,用那双紫水晶色的眼睛寻找着落马时脱手的钉头锤。
有了!就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少女滑身向前,伸手想要抓住钉头锤。
然而,黑枪的斗骑士快了一步,绕到她前面,一脚把钉头锤踢飞了。
「如何?」枪尖再次抵住喉咙。「趁我心情还好的时候?」
枪尖「嘎」地一声更深地压进喉咙。
比阿特丽斯咬紧臼齿,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刻,「哇啊——」的欢呼声,从这座可容纳八千人的圆形斗技场观众席上爆发出来。
「……乖孩子。」黑枪斗骑士轻蔑地撇了撇嘴,将枪从她喉咙移开,随即消失在尘土中,去寻找下一个对手了。
比阿特丽斯脱下臂铠,作为投降的标志,原地坐了下来,拂开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鲜艳红发。
她探查了一下被黑枪刺中的胸口,胸甲已经凹陷了。尽管这副铜制护具薄得可怜,但若没有它,肋骨恐怕已经断了吧。
对于直奔全败战绩而去的〈黄金之鹿〉而言,今天是前期阶段的最后一场比赛。
后方栅栏边,小巧地坐着、正跟一名侍从科莱特说话的可爱女孩,是〈游击〉的米娅。她浅棕色的丰盈长发编成发辫,是唯一戴着发饰上场比赛的斗骑士。以米娅那连小指上擦破点皮都讨厌的性子,今天肯定也和往常一样,比赛开始不久就早早自己下马、主动投降了。
「怎么了?」大家都感到奇怪,围到了尤玛身边。
「能走吗?」少女伸手扶挚友坐下。
「加摩尔,那个……」比阿特丽斯一边上车,一边想告诉他桑德拉的事。
「好慢啊。」正在浴槽里浸泡着肌肉发达身体的卢斯搭话道。
比阿特丽斯此刻的态度,被视作反叛也毫不为过。
尤玛没有回答,把脸埋进了蜷起的膝盖里。一起回来的萨莉娜也黑眸湿润,抽泣着。果然情况不寻常。
「彼此彼此。……那么,失陪了。」比阿特丽斯再次低头行礼,仿佛宣告谈话到此为止,随即转身走向准备室。
他被大约十个盛装打扮的贵妇人围着,相貌相当英俊。
「……毕竟我们实力不济。」比阿特丽斯在爆发的边缘勉强压下怒火,低下头。
「真是不像样的比赛啊。既然是表演,就该更有看头,让人更尽兴点才是。」
而科莱特当侍从才一年。感觉还是个孩子,短发常让人误以为是男孩。不过,再过几年,等到她长到比阿特丽斯现在的年纪,应该就没人会当她男孩子了吧……
令人沮丧的是,她们全都是和比阿特丽斯同属〈黄金之鹿〉骑士团的成员。
「从今天起,骑士团的赞助人换了,你们的家在前面。」
比阿特丽斯粗暴地推开了准备室的门。
赛季从初秋持续到早春,分为前期和后期两个阶段。每个阶段胜场最多的骑士团将进行最终王座决定战,选出真正的胜者。
「……我没事。说是三天左右就能走了。」尤玛的声音在颤抖。
而是献给本赛季获胜的〈黑龙〉的掌声。
什、什么呀这家伙!我们又不是想输才输的!
这个男人,不知为何似乎一直在看着这边。
倒在敌阵深处的是掌旗骑士,也就是斗骑士团长桑德拉。一眼就能认出是她,因为附近掉落着被称为「掌旗」的燕尾旗。而且比赛刚开始,比阿特丽斯就亲眼看见她被那个黑枪骑士击倒了。
一行人离开准备室,乘上马车返回宿舍,车厢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难道只是难以置信地弱而已?」男子不依不饶。「哎呀呀,真是没用。」
「一开始……被刺中的时候……脖子就……」尤玛再也说不下去了。
「该抽鞭子!」女人们扭曲着浓妆艳抹的脸,对比阿特丽斯破口大骂。
这时,门开了,在侍从萨莉娜搀扶下,尤玛拖着脚走了进来。看到她这个样子,比阿特丽斯松了口气。看她没上夹板,应该没骨折。
当然,那并非献给比阿特丽斯她们。
这触及了急性子的比阿特丽斯的忍耐极限。
在欢呼声的掩盖下,目送着尤玛和桑德拉被担架抬走后,红发的比阿特丽斯站起身,扛起脱下的护具,慢慢走向退场口。
「实在看不出是认真的比赛,从对手那儿拿了多少好处?」
而对手,偏偏是至今保持全胜的〈黑龙〉骑士团。
虽然努力装作平静,却与平时活泼的她判若两人。
「……实力,差得太远了。」比阿特丽斯抱膝坐着,茫然地望着赛场。
「『红妆死斗』是在严格规则下进行的竞技。绝对没有舞弊行为。」比阿特丽斯重复着应付这类人时的套话。
「什么都别说,刚才听说了。」加摩尔粗声粗气地说,挥鞭驱马出发。「干这行,死个人不是什么稀罕事。」
米娅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被有钱的贵族看上,成为贵妇人。她有着小猫般的大眼睛、可爱的鼻子和略显丰润的粉色嘴唇,这些以绝妙的平衡分布在脸上。虽说比不上据说在市场上能卖出比阿特丽斯六倍价钱的尤玛,但也算相当美貌了。米娅深知自己的美貌和白皙水润的肌肤对男人有吸引力,因此时刻不忘精心维护。
少女说着就要接过护具,比阿特丽斯微笑着制止了她。
这枚刻着三重圆环、如尼文字和奴隶编号的烙印,在她出生第二天就已经被烙上。无论走到王国何处,凭此印记便能识别出奴隶身份。
「好在有遗体埋在斗技场的惯例。不然这马车上还得再装口棺材。光载你们这群傻丫头就已经超重了。」
比阿特丽斯个子不算高,但科莱特更矮小。
在娱乐匮乏的秋至春季期间,温托尔王国首都吉兹兰·特尔·万特,每隔一周便会举办一种名为「红妆死斗」的团体比赛作为表演,由被称为斗骑士的女奴隶战士参加,深受欢迎。
斗骑士,虽说待遇相对较好,但本质仍是奴隶。一切权利归属其所有者,无论是对主人,还是对其他市民,反抗都是不被允许的。
「诶?」比阿特丽斯放在她肩上的手滑落了。「……骗人。」
「这个下贱的母奴隶!」
「加摩尔,你发什么呆!家不是往那边吗!」
自豪的长长金发散落在宽阔的额头上,遮住了半边脸和绿色的眼眸,但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比阿特丽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的动摇。
「哎呀!」贵妇人们倒抽一口凉气。「太无礼了!」
布兰琪看着她们,哼了一声。
「贝茨小姐。」在栅栏边等待的侍从科莱特,用昵称呼唤着比阿特丽斯。「大家已经都上去了。您辛苦了。」
马车驶出城镇后,卢斯发现回去的路和平时不一样。
「是因为你反应迟钝吧。」
不过,近几年来,〈黑龙〉骑士团一直在刷新连胜纪录,而比阿特丽斯所属的〈黄金之鹿〉骑士团则安于万年垫底的地位。
此外,优胜骑士团的所有者(赞助人)将获得巨额奖金。因此,各骑士团的赞助人每年都绞尽脑汁,力图强化所属的斗骑士。
……但总觉得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正这么想着,男子开口了。
「比阿特丽斯,今天是怎么回事!? 」刚洗完、闪耀着光泽的金发还在擦拭,〈前锋〉布兰琪投来冰冷的视线。「桑德拉被干掉之后,上前掩护我才是你的工作吧?好好做了吗?」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呢。」科莱特小跑着跟上比阿特丽斯的脚步,说道。
斗技场中央附近盘腿坐着的健壮女人,是〈后卫〉的卢斯。在被海军俘虏、送去采石场之前,她人生的大半时间都在海上度过,曾是女海盗。体格粗壮,皮肤被阳光晒得如同古铜般发亮,黑发因常年经受海风而带上了茶色。
「……虽然很想跟你过过招,但可惜,我没有欺凌弱者的兴趣。」
「贵族全都是那副德性。」比阿特丽斯瞥了一眼右手手背上被烙上的奴隶印记,紧紧咬住了嘴唇。「对奴隶的时候。」
刚这么想,宣告比赛结束的号角就吹响了。
气鼓鼓的比阿特丽斯正要顶回去,被科莱特拦住了。
「对了,说起来桑德拉呢?」卢斯擦着身上的水珠问道。「不是跟你一起在治疗室吗?」
坐在驭手台上的是骑士团的管事,一个胡子拉碴、满脸皱纹的老矮人。
这次倒下的是另一位〈后卫〉尤玛,她也是比阿特丽斯的挚友,一位金发美少女。看样子是昏过去了。尤玛摊开修长的四肢,仰面倒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即便是只有〈后卫〉才能配备的坚固铠甲,似乎也未能抵挡住〈黑龙〉的猛攻。
「被一个超——级讨厌的贵族缠上了啦。」比阿特丽斯一边脱下锁子甲衬衣,一边回答。
又一阵欢呼响起。
「……一点也没有。」
加摩尔「啪」地打掉卢斯抓住他肩膀的手,头也不回地答道:
响彻整个斗技场的掌声与欢呼。
不过比阿特丽斯十七岁,科莱特才十二岁,有身高差也是理所当然。
环视整个斗技场,还能看到其他投降或倒下的斗骑士的身影。
「不用,我自己拿就好。」
这样的骑士团共有八个,以循环赛制进行两轮,共计五十六(加一)场比赛,以此争夺霸主席位。
「诶,贵族!」正对着手镜、往脸颊上涂抹乳霜的米娅抬起头。「看起来有钱吗?」
「红妆死斗」以六人一组组成骑士团,以骑士团对抗战的形式进行。这是一种规则简单但过程激烈的表演:先迫使对方全体投降,或将对手打出栅栏外的场外,抑或使其丧失战斗力的一方即为胜者。
〈黑龙〉的斗骑士们挥手回应,绕场一周。
话虽如此,在比阿特丽斯加入〈黄金之鹿〉骑士团的四年里,桑德拉一直是掌旗骑士。她一直以为桑德拉是绝对不会死的。
「什——么嘛,真遗憾。」米娅再次专注于皮肤护理。
就在和科莱特一起穿过退场口时,比阿特丽斯感觉到某人的视线,猛地抬起头。随即,与贵族席最前排翘着腿坐着的一名年轻男子对上了目光。
「弱不弱,要不干脆就在这里,跟我比试比试?」少女手按腰间的剑,向男子投去挑衅的目光。
己方剩下的,就只有〈前锋〉之一的布兰琪了。胜负很快就会见分晓吧。
其中也能看到刚才那个黑枪斗骑士的身影。
比阿特丽斯的母亲也是奴隶。母亲曾是某个庄园的家事奴隶,在成为主人的情妇并生下比阿特丽斯后,就被赶出了那户人家。比阿特丽斯一出生就被卖到了奴隶市场,从此再没见过母亲。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了,而且也不想见。把自己生为奴隶的母亲什么的……
布兰琪不是奴隶。她是与赞助人签订了雇佣契约,自愿成为斗骑士的,是〈黄金之鹿〉里唯一的志愿骑士。弓形眉,紫色瞳孔,高颧骨,知性的嘴角。不可否认她给人一种稍显冷淡的印象,但如果把米娅比作猫,那布兰琪无疑就是如同豹子般端正的容貌。正如其容貌所示,这位心高气傲的毒舌家,不知为何对比阿特丽斯尤其不宽容。
「桑德拉……死了。」尤玛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看到女奴隶这副模样,围着男子的贵妇人们发出「咿咿呀呀」的尖笑声。
通往准备室的退场口,位于贵族专用席的旁边。
「算了,都结束了!结束了!」卢斯从浴槽里站起来,大声说道。「这下又能休息到秋天啦!」
「好啦好啦,走吧,回去。」比阿特丽斯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头。
加摩尔一边让马车颠簸前行,一边不停地骂骂咧咧。比阿特丽斯没有错过他抬头望天时,眼中浮现的泪光。
然而,男子制止了这些贵妇人,向比阿特丽斯投来一个讥讽的笑容。
「说呀。桑德拉,情况不好吗?」比阿特丽斯抱住了尤玛的肩膀。
「等等,没听说这事啊。」尤玛探出身。「海利兹老爷子把我们卖了?」
「抱歉,被那个黑枪的女人钉住,动不了啦。」
哈,是想靠欺负我来在女孩子面前逞英雄吧。常有这种人呢,只敢对无法反抗的奴隶耍威风的胆小鬼……
骑士团的构成为:最前列的两名枪骑士〈前锋〉,第二列的两名打击武器骑士〈游击〉,以及殿后的两名长柄武器骑士〈后卫〉。其中,在〈前锋〉的枪侧担任指挥的,便是掌旗骑士。
「可是……」科莱特微微歪头,仰望着比阿特丽斯。
「哼。别忘了,你们说到底只是商品。难道还指望有人来问『请问可以把您各位这件商品卖掉吗』?」
「不要啊——!我的化妆品什么的全都放在以前的宿舍里了!」
「听说比赛期间行李就全搬过去了。教官克莱尔也已经去那边了。」
比阿特丽斯微微蹙眉。斗骑士团的买卖并不稀奇,但轮到自己头上,总归不是滋味。
退休奴隶商人海利兹,声称是「晚年乐趣」才当起了斗骑士团的赞助人。他只是想把漂亮的奴隶姑娘留在身边,所以斗骑士几乎只看外貌挑选,比赛的输赢也毫不在意,对比阿特丽斯她们来说曾是个非常好的主人。万万没想到,会被那位老人卖掉。
「今天真是糟透了。」尤玛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之后便再无人开口。
马车穿过如绿色绒毯般的麦田,朝着海岸方向前进。随着海潮气味越来越浓,麦田逐渐消失,周围的景色渐渐变成了幽暗的森林。不久,开始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突然,白色的海岸和银色的海洋出现在眼前。
「就是那里。」加摩尔短粗的手指,指向突出于海面的岬角尖端上矗立着的白色宅邸。
「好——厉害!」米娅叫出声。
确实是一座气派的宅邸。海利兹那里也算宽敞,但这里的房间数量大概是其三倍,占地面积恐怕有十倍。
马车穿过了如同铁笼般的栅栏门。通往宅邸的道路左侧庭院里,有一个几乎和实际斗技场一样大的练习场;右手边树林深处,能看到马厩和围栏。
相当专业的设施。
「厉害是厉害,可养了些讨厌的东西啊……」卢斯向比阿特丽斯使了个眼色,用下巴示意旁边空中正飘飘悠悠的球体。
同样的东西在庭院各处漂浮着好几个。
仔细看,那球体的表面,除了最顶部和最底部,其余部分都覆盖着苍蝇复眼般的复眼和黑色细密的纤毛。那是奴隶们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由古代咒法创造出的咒术生物〈奥加·弗留加〉,俗称〈告密眼珠〉。能同时看到所有方向的复眼,能瞬间判断捕捉到的东西是否可以忽略,若判断为否,便会用纤毛发起攻击。纤毛带有某种毒针,能在瞬间让目标陷入沉睡而不夺其性命。因此,奴隶商人会购买昂贵的〈告密眼珠〉用于防止逃亡。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养个四五只就足够了吧,这得有十倍多。真让人不舒服。」连尤玛也显得不安。
马车在宅邸前停下。加摩尔拉住缰绳让马停住。
大理石柱与墙壁,彩绘玻璃。以及与之格格不入的、沉重的钢铁大门。
在那钢铁大门前,一个黑发女人正等待着。
从额头到右眼、右颊有一道大伤疤。是教官克莱尔。
不过,大家都明白克莱尔的心情。
「……尤玛,说明一下布阵的规则。」赞助人对金发少女说道。
只有出身贵族的布兰琪一人,对大家这副样子「哼」地嗤之以鼻,泰然自若地跟在克莱尔后面。
「有趣的蠢货呢。」青年仔细打量着比阿特丽斯。
克莱尔和其他人都无法反驳。
「贝茨姐!」科莱特她们跑到她身边。
「可笑的模仿。」比阿特丽斯摆出剑势,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米娅「咕咚」咽了口唾沫。科莱特紧紧抓住了比阿特丽斯的手臂。
而少女的剑,一次也没能碰到哈尔的身体。
「杀掉」这个词,青年说得极其自然。
是听过的男声。比阿特丽斯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向前走去。
毕竟,和桑德拉相处最久的,就是她了。
「今天所有人都可以休息了。明天,黎明时分所有人在这里集合,以上。」
啪——!这是决定性的一击。
「今后不许顶嘴。你的力量和速度,都只是普通女人的水平。不掌握基本的体力,以及足以预读对手动作的智慧,你永远赢不了我。」哈尔随手扔掉了船桨。
……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把你打趴在这地上!
大家依然沉默着。没有一个人有信心能比尤玛回答得更好。
嗯?这个声音,最近好像在哪里……
「贝茨!」
然而,青年只是嘴角浮现出那抹惯有的讥讽微笑。
「啊——!」比阿特丽斯和科莱特同时叫出声。「……不……会吧」
克莱尔是个坚强的战士。据说即使失去右眼时,她也没吭一声,继续战斗。
「哈尔。记住是哈尔·康威。」青年笑了。
「进来。」
「不必了,贵族的空头支票!」比阿特丽斯也移动着调整自己的距离。「我想要的只是你的命。……墓碑上刻的名字我会告诉你的,叫什么来着?」
即便如此,桑德拉可是克莱尔为数不多的老朋友啊……。最想哭的明明是克莱尔,谁有权利说那种话!
「你们的房间稍后带你们去。先跟我来,新赞助人说有话要讲。」
那正是刚才在斗技场找茬的那个年轻贵族。
像被踩扁的青蛙一样,比阿特丽斯「啪嗒」一声瘫倒在地。
比阿特丽斯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懊悔的样子。
「我就直说了。」青年用手指戳着克莱尔的胸口。「你把这三流的斗骑士们,培养成了更加懒惰的废物。今天,她们中的一人死了,但大半责任在于一直纵容她们的你。」
奴隶是付了钱的人所拥有的物品。这件物品若对主人做出如此反抗,即使当场被斩杀也无话可说。
「可惜!」剑划破了空气。
「指导由我亲自负责。也会让这里的克莱尔帮忙。」青年制止了想要提出异议的克莱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训练的事希望我不要插手对吧。但是克莱尔,实际上,在你的指导下赢过哪怕一场吗?」
哈尔背对着斗骑士们,独自先返回了宅邸。
哈尔以目不暇接的速度绕到比阿特丽斯身后,每次都把船桨打在她的屁股上。从旁看去,简直像驯兽师在对付狮子。
「这是最后一下!」哈尔又打了一下屁股。
在尤玛和科莱特搀扶下站起来的比阿特丽斯眼中,他那离去的肩膀怎么看都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听到了哦,贝茨。要说坏话,等出了这个大厅再说。这里回音很好。」
啪!小小的屁股又挨了一记船桨。
这、这家伙知道我的名字!看到比阿特丽斯惊讶的脸,青年贵族笑了。
「在我即将率领这支〈黄金之鹿〉之际,有几件事要说。首先,我要声明,我的目标是夺冠。」
克莱尔走上前,和桌子对面的人影说了些什么。人影站起身,对在大厅入口处呆呆站着的比阿特丽斯她们说道:
「呃!」比阿特丽斯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嘿,回礼!」哈尔这边则再次准确地拍中屁股。
屁股好痛。回头一看,哈尔正笑嘻嘻地站在后面。
「看不出来吗?」
关于桑德拉的死,这是克莱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及。
「很有自信嘛?」比阿特丽斯向青年投去愤怒的目光。「你说克莱尔,那你呢?你真的有足够本事教我们吗?」
「笨蛋,快住手!」比阿特丽斯正要上前,卢斯拼命拦住她。
「我就是新的赞助人。」男子绕过书桌,从阴影中走出。
然而,青年的身影忽然从眼前消失了。
「可恶!」再次挥空。
「……这下承认我是教官了吧。」
回廊的拱形梁连细部都雕刻着优雅的纹饰。其壮丽让几乎所有同伴都为之震撼,卢斯甚至紧张到同手同脚。
「……哎呀呀。」青年摇了摇头。「好吧,证明给你看。到外面去。」
比阿特丽斯她们跟在克莱尔身后进入宅邸,战战兢兢地走在长长的回廊上。
比阿特丽斯持剑,青年则拿着一支小舟用的木制船桨。
尤玛,好厉害!比阿特丽斯在心里鼓掌。我连规则的一个字都记不住呢。
长长的金发和端正的容貌,在西斜的阳光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没有一个人当真。
「桑德拉的事很遗憾。」克莱尔用睁着的左眼扫视了众人一圈。
「别那么瞪大眼睛。虽然今天是第一次看你们的比赛,但我姑且把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对上了。那么……」青年眯起眼睛扫视众人。
大厅深处摆放着豪华的书桌,一个人影从桌子对面看着她们。
太阳已将半身沉入海中,天空被染得如同鲜血般赤红。两人站在练习场中央。
就这样往深处走,一行人来到一个足以轻松容纳以前整个宿舍的巨大大厅。
「喂喂喂喂喂,是谁?你认识对吧,告诉我嘛。」米娅戳了戳茫然失措的比阿特丽斯的侧腹,小声问道。有钱的贵族,而且,还是个美男子。正合米娅的喜好。
然后,在不知第几十下被打中时……
「那把剑不是比赛用的,是实战用剑。没有磨掉刀刃。」青年右手转动着船桨,慢慢调整着距离。「抱着杀死我的决心攻过来。如果你能伤到我哪怕一处,你就自由了。我解放你。」
「当然,为此需要足以执行那种战术的体力。所以,在下个赛季开幕前的五个月,你们将被彻底重新锻炼。每半个月会有一天外出日,到时也会给你们一些钱。但除此之外的时间,一步也不许踏出这里。当然,要是敢逃跑,立刻,杀掉。」
「……确实。您说得对。」克莱尔低下头,咬紧了牙关。
因为背光看不太清,但男子身材高大。听声音,也不是老年人。
「刚才不是说了嘛。」比阿特丽斯也小声回答。「就是那个讨厌的贵族公子哥。」
清澈的紫色眼眸,直直地回视着他的眼睛。
「永别了,哈尔!」比阿特丽斯朝着青年的咽喉刺出锐利的一击。
比阿特丽斯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呃,」尤玛拼命回忆。「包括掌旗骑士在内的最前列两名〈前锋〉,在场地中线后方十五马身处列阵。两名〈游击〉在其后方十马身处。最后列的〈后卫〉再退后二十马身处列阵。」
「说大话的家伙呢。」卢斯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这——!」这次她水平挥剑横扫。
「不是玩笑。『红妆死斗』各骑士团采用的战术都大同小异,不过是沿袭了古代骑士的恶劣传统。要打破它很简单。」
那带着讥讽的浅笑已经消失。表情转而变得严厉。
「我倒想看看软弱的贵族少爷能有什么能耐。」
「不、不行了!」少女终于跪倒在地。屁股痛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忍着屁股的疼痛,比阿特丽斯在心中暗暗发誓。
啪!一声脆响。
「错了。」但青年摇了摇头。「游击和后卫,分别是『十马身以上』、『二十马身以上』后方。真可悲啊,连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一半都不理解。」
昏暗的八角形大厅地面铺满了打磨过的黑曜石,所有柱子上都贴着金箔。高高的穹顶上绘制的鲜艳湿壁画,在南侧大窗户透入的阳光下,只能勉强辨认出其轮廓。
卢斯和尤玛噗嗤笑出声,布兰琪则眯起眼,仿佛在说「无聊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