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快醒醒,宴!」
在格纳库作业平台的阴影下小憩的宴,被一个粗鲁的女声拍打着惊醒。
他从充当枕头的缠头布中抬起睡意惺忪的黑发,用手背揉搓着一张带着几分女性般的清秀线条、容貌俊丽的脸。
他拉下长袍式工装连体服的兜帽,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热裤下伸出的修长优美的腿线。与这煽情身材形成鲜明对比的,如同男人般严厉的斥责从头顶砸下:
「宴!给我打起精神来!战争时间到了。『因陀罗』的指示器和制动踏板,已经修好了吧?」
肉感的美女——琳·杜赫斯特,随手捋了捋她那头剪得短短的男子气金色短发,凑近盯着宴尚未对焦的双眼。
「嗯……琳姐?做了个讨厌的梦。」
「说得真轻松。真想把你这种和平主义者也扔进匡体里试试。我的『因陀罗』修好了吗?」
「……你好像很高兴?有什么好事吗?」
「当然。这可是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实战。大槻那个老狐狸总算肯动窝了……宴!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宴终于清醒了。
宽敞的机库里,整备师和工程师们正脸色大变地四处奔忙。两辆重型战车亮起了灯,能量输送管正被切断。匡体挂架旁围着一群抱着检测板的人,正全神贯注地进行启动准备。
宴跳了起来。
「对、对不起。因陀罗的修理完成了。仪表是完好的,但制动踏板终究只是移动时的装饰,请别太依赖它。」
他从沙色长袍的宽大袖子里取出维修手册,急忙跑向负责的匡体。琳大步跟了上来。
「宴,你小子跑哪儿偷懒去了!」
机械长鹈饲博文在挂架旁叫住他。
「对不起。生活班那些自称是我粉丝的女孩子们,死活不放我走。」
「少胡扯。你哪有那种魅力。八成是一个人寂寞地睡着了吧。」
「这小子,在平台底下躺着哼哼唧唧呢。我把他拍醒,他还迷糊糊地说『做了个讨厌的梦』。」
「吉尔伽美什好像状态不太好,忍那个笨蛋在留守。」
但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修罗场经验,自称战术家。不仅会说,有时甚至能展现出连琳也惊叹的判断力,虽是年轻人,却是个备受瞩目的存在。
「……宴那小子,到处乱说。喂,祐太。你搭档呢?」
「听坏人的话,会变成没良心的大人哦?」
「这种边境地区应该没部署大军力。大槻说了,拿到该拿的东西就走人,要是他们敢抱怨,就把他们烧成黑炭。」
纯粹追求自身的利益。除此之外不受任何束缚,成为了自由之民的同伴。
本该避免过于集中……或许是所有者太随性了?一边想着这种结构问题,宴走进了作战司令室。
「中尉。古城宴,前来报到。」
战车驾驶员折原祐太,轻松地和琳搭着话。
机械智能与人类。最终,谁胜谁负已不得而知。机械智能们销声匿迹,而宴他们还活着,或许意味着人类胜利了。那是一个多世纪前的事了。真相被封闭在时间的浓雾之中。
琳确认了后续的两架匡体。
宴他们凝视着的这个球状荚舱,正是此物。
「祐太,具体的战术呢?」
「哟,小辛,懂得不少嘛。不过那种无聊的东西,不学也没关系。有了能保障安全的共同体,才谈得上伦理。为了食物、武器,还有小辛要守护的东西而战。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手艺不错嘛,宴。回去我教你怎么追女孩。你小子底子好,肯定能行。」
辛西娅用撒娇般的声音说道:
对搞不清状况的宴,在房间角落、被雷达显示器青白光芒包围着的江守明彦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过去,曾有一场撼动地球的大战。高度发达乃至过剩的机械智能,与其创造者人类,为了争夺地球的霸权而战。那便是被称为「圣战」的战争。激战将大地三分之一的区域化为沙漠,令文明几乎丧失殆尽。
「他说让我们在这儿看琳他们的战斗。」
十六岁的古城宴,目眩神迷地目送着它们。
「比起那个,请您千万别把制动踏板踩坏了。」
三架神格匡体,向着光、热与沙尘共舞的舞台跃动而去。
「这附近应该不出产稀土金属……是军事相关的遗迹?」
琳机上的影像线路接通,映出一个头戴防护镜、看起来活泼的少年。
球体在空中漂浮游动,缓缓地向着底部升降口移去。两侧相邻的挂架上,又有两架球体启动,紧随其后。
2
旁边,寺田忍一脸沮丧地杵在那里。他本是战车手,以端正的容貌为卖点,自称「箱舟第一美男子」。此刻本该出现在监视器画面中的少年。
圣战后残存的广袤沙场。
那里便是宴他们赖以生存的世界。
「不对啦,小辛。兰州原本是沃伦镇的东西。是被坏公司骗走的。我们是要帮他们夺回来,顺便……那个……稍微『借用』一点出土品,或者说,拿点辛苦费,嗯,就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较大的热源体,外加五、六辆战车或悬浮车。」
宴他们的商队,可以说是游走于这些实力派之间的行商。发掘武器冢、废墟、遗迹、矿山,从出土物中贩卖有价值的物品。水、食物、武器、机械零件、杂货、药品、燃料、天然资源,有时甚至贩卖武力。
白热的视野恢复后,一片宛如白色海原的沙漠,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
在那场战争中,人类作为核武器之外的杀手锏所使用的,就是被称为「神格匡体」的兵器。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球体,曾将人类、机械与地球逼至毁灭的边缘。
浏览地形数据时,一辆卷起沙尘的重型战车并排行驶到三架匡体旁边。车身较高的外形与其说是战车,更接近电源车或移动指挥车。为了重视机动性,没有使用反重力推进,而是靠履带行进。
「呵呵呵……还真像你的作风。」
战斗装甲车辆「亚历山大」。
从沙丘上俯瞰,巡航航空母舰「箱舟」散发着一种罕见的雄壮感。统一为深蓝色的三百三十米舰体,反射着阳光,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但是,无论靠反重力推进能浮起多高,对于出身海洋矩阵的琳来说,船终究还是应该在水上才对。
两人都没受过什么像样的战斗训练,对于实战出身的琳来说,每次都感到相当不安。
战车手折原祐太,和留守的忍、宴一样十六岁。
「宴,开舱门。」
「琳姐,可别把制动踏板踩穿喽。不然更没男人敢靠近你了。」
欧亚大陆中部,旧中华人民共和国,塔克拉玛干沙漠。
「还是老样子,十足的恶棍呢。」
「算了算了,饶了他吧,琳小姐。现在因陀罗能启动,也多亏这小子努力了。」
大槻守正。箱舟的所有者,也是宴他们商队的领导者。
「不知道呀。真一不告诉我嘛。」
「该死的祐太,回头给你下毒!」
「了——解!」
神格匡体。
两人似乎对彼此都有意思,但似乎又没法坦率起来。
匡体「奇美拉」的心者是藤井真一,八岁。「阿布娑罗」的心者是辛西娅·斯考特,十五岁。
是年轻的声音。
琳以熟练的手法敲击了几下自机的控制台。
更何况这艘已兼作居所、浸透着生活气息的空母,更非琳理想的工作场所。即便如此,她仍继续受雇于箱舟担任军人,是出于极为私人的理由。
看着琳苦恼地解释,辛西娅笑着转换了话题:
以祐太的这句话为开端,一阵壮烈的唇枪舌战之后,亚历山大离开了行进路线。用尽所有骂人词汇的辛西娅,粗重的喘息声从通信线路传来。
「真一,辛西娅。作战内容,都清楚吗?」
「知己知彼……这次就用孙子兵法那套。琳姐,用热感应探测查一下敌方的战力。」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悬浮在挂架特殊力场中的球体。
对扮演少年少女的保姆角色,琳内心烦透了,但看到显示屏上的光点,她还是振作起精神。目标遗迹发掘现场已进入视野。
军组织之类早已灭亡,并无实际长官的这位「中尉」合上书,抬起颜色很深的墨镜,睡眼惺忪地看向宴。这个男人的难以捉摸,简直堪称传奇。
听到琳的声音,宴操作了开闭面板。沉重的机库舱门缓缓开启,外界的阳光与热浪奔涌而入。
在布满墙面屏幕的房间中央,被评价为「随性」的所有者正斜靠在躺椅上看书。
「你们两个,听好了,我来说明一下。目标是七公里外,兰州的遗迹。」
「我们要去抢过来?是强盗呀。」
「我又干这个呀。莫非祐太是在担心我,怕我受伤?」
横渡沙漠的航空母舰「箱舟」的舰桥上,司令部集中于此。
鹈饲失笑一阵后,用力拍了拍鼓着腮帮子的宴的肩膀,打圆场似的说:
「嘛,算是吧。总之先参观一下。」
他身着黑色军服,领口别着中尉军衔章。身材高大,五官轮廓深邃,但墨镜和唇上胡须却让他看起来十足可疑。
「没错。好像是圣战时期的东西,规模不大。开采权在罗森费特·兆科公司手里。」
那是个直径约两米的小型金属荚舱。金属蓝色的表面如同水晶般被完美打磨,除了正面一个看似外部摄像头的圆形凹陷外,看不到任何机械感的焊接部分。琳轻轻触碰球面,舱门应声倒下般开启,露出了单人座位。内部集结了电子技术的精华。
「谁担心你啊,笨蛋!有你在只会碍事!」
「有什么任务吗?」
「抵达C区。辛西娅在此待机。真一,埋伏在右边沙丘的阴影里,准备展开『相』。」
3
宴用哀求的语调恳求,鹈饲笑了。
凭借领导者的独到眼光,从各地聚集来的各种人才成为这个商队的成员,宴也是凭其作为工程师的本事被大槻看中并收留的。
「忍。你怎么在这儿?」
战斗分析室、战斗情报室、作战司令室,由浮着金属锈迹的电梯和狭窄的通道相连。
圣战结束后,即使大地有三分之一沙漠化,人类还是幸存了下来。幸存者们结成团伙,自给食物,确保住所,维系着未来。渐渐地,都市复兴,秘密结社,以及掌控物资的企业也开始崭露头角。
咚的一声,琳利落地跳进驾驶座。手指流畅地敲击控制台,检查着高分辨率对外监视器、可变指向性声呐、电磁波探敌系统等设备。
「啊,来得正好。」
匡体的操纵者被称为「心者」,需要特殊的能力。而且与匡体的想象力具现化框架的相性也因人而异,所以并非谁都能驾驶。
「好,匡体只有一架对吧。那我从正面佯攻突进。琳姐和真一迂回到侧面。只要压制住敌方的匡体就行。辛西娅留下备份。」
此刻,琳所乘坐的球体「因陀罗」的监视器上,正映出跟随匡体从箱舟底部起飞的一辆重型战车。
荒凉的不毛之地。
这是配属于箱舟的两辆战车之一。装备了对匡体用脉冲激光的钛合金堡垒,确实无愧于王者之名的威容。
辛西娅反问道:
反馈信号转换成语音,在匡体内部回响。
缓冲框架固定完毕,昏暗的舱内依次被启动灯的蓝色光芒填满。最后,琳试了试脚下的制动踏板,满意地点点头,关上了匡体的舱门。
「好了好了,知道了啦……」
无论看多少次,在沙地上航行的航空母舰总让人感到一种违和感,琳这样想。
「我也不太清楚——」
「罗森费特不是石油相关的大企业吗?听说和都市也有联系。招惹他们没问题吗?」
「我心爱的吉尔伽美什大人闹起床气呢。肯定是低血压。能不能给我换点高纯度的机油?」
「你也是来参观的?」
「嗯。」
环绕墙壁的主面板上,实时显示着出击四机的影像。宴他们看了过去。
兰州的遗迹。能看到半埋在沙中的塔状建筑和发掘器材。
面对稀疏驻扎的罗森费特公司战车部队,那辆熟悉的四方形车辆径直冲了上去。
「祐太那家伙,真没创意——」
「好戏现在才开始。请看右边。」
江守将摄像头转向,放大了琳他们的匡体。
在沙丘的阴影中,琳的神格匡体「因陀罗」正欲展开「相」。
青白色的光粒子聚集,包裹住金属球体。伴随着剧烈的振动,月光般的光辉伸向天空,形成了一个约三十米高的巨大人形,稳定下来。
雷神因陀罗。
古代印度教典《梨俱吠陀》中登场的雷霆之神,其姿态便在于此。
筋骨强健的茶褐色身躯,赤铜色的铠甲,烈火般倒竖的红发,炯炯有神的目光,手中握着释放雷霆的武器「金刚杵」。
统领楼陀罗神群,讨伐恶龙弗栗多的英雄神。
赞歌如此咏唱:
「固定摇动的大地,镇压狂暴的山峦,扭曲空间,支撑苍穹……人们啊,他正是因陀罗神。」
这是匡体响应琳的想象力,创造出的被称为「相」的力量具现。
那伴随着鲜活真实感的影像,被认为是一种包裹驾驶者的精神屏障。能够抵御包括核攻击在内的一切物理攻击的超次元防御壁。
或许当人类想象绝对的强者时,「神」这一概念最为形象。因此,匡体都被设计成必定呈现古代神话中神祇或恶魔的姿态。
「再带一个人去也行。大概两三天就回来。我会把吉尔伽美什调整好放下去,你们就在那儿过夜。那么,加油吧。」
「我只是在想,要是控制不了那股惊人的力量,可就麻烦了。」
「冤枉啊!惹中尉不高兴的,还有说要拉祐太下水的,不都是忍吗?」
「能用吗?」
「刚从亚历山大下来,就被你们拖下水。你们给我记住。这仇,我一定会用能想到的所有阴险手段,彻底报回来的。」
「只要操作系统兼容就能用……不过……」
「箱舟接下来要去袭击西南方绿洲驻扎的敌军本队。你们俩下去,接手发掘作业。」
通信机那头,琳立刻顶了回来:
「热。累。肚子也饿了。我只想早点回吉尔伽美什那里去。」
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在忍和宴的脑海里膨胀开来。大槻扫视了两人一眼,轻描淡写地宣布:
折原祐太因这过于不合理的事态,身体颤抖着说道。
亚历山大立即发射了对匡体用激光,但独眼巨人毫不在意「相」被直击产生的紊乱,继续前进。
大槻一副了然于胸的口气说道,琳显得很不情愿。咂嘴和抱怨,小声地从通信机里漏了出来。宴和忍不由得憋住了笑。
看着影像,江守担心地嘀咕道。
大槻像宣布既定事项般淡淡说完,便打着哈欠回去看书了。
宴慌忙搪塞道,脑海中却掠过记忆里那异形的身影。像是要挥开那记忆似的,宴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动向。
沿着似乎是司令塔的建筑,挖了竖井,搭起了脚手架。擅长机械的宴驾驶着多关节作业机械臂向深处挖掘,下面的两人则用固定剂加固易坍塌的地质。就这样分工合作继续发掘。
琳的喊声传来:
独眼巨人的巨大身躯猛地被狠狠撞飞,头朝下栽进沙尘之中。
琳的因陀罗,傲然屹立在彼处。赤黑发间锐利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嗡——随着一声电子音,敌方的「相」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烧得焦黑的荚舱埋在沙中,冒着烟。
「只是什么?」
「喂——!你们俩别闹了!」
忍立刻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诶——!!」
面对佯攻的祐太,印有罗森费特公司标识的战车队开始了迎击。在开始诱敌后退的亚历山大周围,沙柱冲天而起。
「本来就热得要命了。别再干这种累人的事了!」
「糟——了!这下完了!」
神格匡体的攻击力,理应能一击贯穿任何厚度的钛合金装甲。
但像因陀罗的雷这般强力的「属性」,即便在这个世界也属罕见。
面对乱飞的工具,宴厌烦地喊道。
敌方部队开始像被踩踏的蚁群般动摇。战车与匡体,胜负在开战前就已分明。即便是一个中队的战车部队,能否与一架匡体周旋都成问题。
独眼巨人以令人不快的摇晃动作,将手伸向战车。
威武雷神的右手,金刚杵上磷光洒落。如同挥剑般将其大力一扫,炫目的电击便朝着独眼巨人迸射而出。
但是,就连这打闹的余裕,似乎也敌不过疲劳,祐太瞅着脚下,瘫坐下来。
所有匡体都具备各自神祇拥有的攻击特性。被称为「属性」的东西,例如因陀罗的雷霆,奇美拉的火焰等,各个匡体有所不同。
「祐太,你不擅长那种事吧。倒不如说是大槻先生的专长。」
「哎?」
真一的匡体「奇美拉」,也同样展开了「相」。四足,拥有狮子和山羊的头,尾巴是巨蛇。这正是希腊神话中蹂躏吕基亚王国的魔兽奇美拉。
在多关节机械臂的操作席上,宴默默地扳动了操纵杆。钢铁的手臂发出轰鸣,带着风声,从还在进行无聊争吵的两人头顶擦过。两人的动作瞬间静止了。
「装什么乖孩子,宴。说到底,你这家伙长得跟女人似的,性格却烂得要死!」
伴随着仿佛要撕裂大气的壮绝声响,白色的闪电直击了独眼巨人的全身。巨躯丑陋地痉挛着。
从箱舟下来,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固定剂喷雾罐,击中了眼眶湿润的忍的面门。瞬间,发掘器材的投掷大战开始了。
「……所以,我也要!?」
三人自从在大槻的商队相识以来,总觉得意气相投,经常一起行动。并非真心互相仇视地吵架,更像是打闹的程度。
「又——来了,说这么冷淡的话。不过,辛西娅就喜欢你这点哦❤。」
「我记得分配好像是,我负责喜悦,你们负责痛苦来着?」
那是个沾满泥土的青黑色巨人。
有一个眨眼的空当。
「胜负已定。」
「……杀了你!」
「你说什么呢,祐太君。我们不是发过誓,无论喜悦还是痛苦,都要三人共同面对吗?」
大槻在箱舟舰桥上满足地低语的同时,敌人调转方向,舍弃遗迹开始撤退。
「果然是你小子!杀了你!」
「我说,差不多该挖到格纳库大小了吧?」
「不是的。只是……」
「那人对中尉总是欲求不满啦。嗯——,这就是青春啊。」
「他们会逃回本队!应该在他们呼叫援军之前,在这里解决掉!」
「不必追击。请控制遗迹即可。」
「是啊。已经挖了有十三米了。土质也变软很多,再挖下去,最坏的情况,祐太你会被活埋。啊——,光是想象就讨厌。」
4
脚手架上的工具大战再度上演。
「呃……碎石机和固定剂池,还有两、三根作业用的机械臂吧。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宴、忍,以及被无辜卷进来的祐太三人,继续着从沙中挖掘古代建筑、寻找可用物资的作业。
外加气温超过四十度。直射阳光会灼伤皮肤,所以长袍和缠头布也不能摘。
「混蛋!犯不着害羞到用扔的吧!果然被我说中了!」
「是羡慕得不得了吧,想驾驶匡体。眼神都出卖你了。」
「宴君,流口水了哦。」
「就我们两个?」
想象着无处可逃、被压扁的亚历山大,宴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不,完全没有,什么也没说。」
规模不算很大。像是在岩盘露出地表的地方勉强建造的前线基地。
「忍君,你说了什么吗?」
「我可是战术家!我要让你们再也睡不安稳!」
「不妙啊。这匡体相当硬嘛。」
宴不知不觉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箱舟的显示屏,凝视着匡体散发出的、那近乎不祥的存在感与威压感。
是「独眼巨人」。希腊神话创世记中出现的一目泰坦巨人。
「祐太,忍。快干活啊。一点进展都没有嘛。」
「琳姐好像欲求不满呢。还是别靠近为妙。」
被大槻一语道破,宴狼狈不堪。
兰州的遗迹。炎炎沙漠中孤零零残存的古代军事设施遗址。
「哦、哦。」
被大槻直接下令的宴和忍暂且不论,对莫名其妙就被两人拉下水、丢在舰外的祐太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将战车队展开在两翼的独眼巨人,分开沙海,向着亚历山大笔直冲去。
「痛!你这混蛋!看招,扳手炸弹!」
「话说回来,忍君,宴君。看到那帮人搬进遗迹的发掘机具了吗?」
干活的手越来越慢,与之成反比,抱怨的嘴倒是高速运转起来。
「就——是,都怪宴!」
「你这家伙,时不时还挺有气势的嘛。」
举着扳手和钳子石化了的两人,被宴的气势压倒,放下了手。
看到因陀罗有追击的迹象,大槻从舰桥发出指示。
「吵死了!留着你对我没好处。就让我们今生在此永别吧!」
噼啪——轰!
祐太的叫声传来。
「骗人!」
「即使在这里全歼,联络中断也是一样的。别做无谓的杀生了。」
仅仅一击。雷击的余波将沙丘挖成了弹坑状。
战车队的后方,遗迹建筑的阴影中,光芒猛地腾起,展开「相」的敌方匡体站了起来。
费劲抢是抢来了,但罗森费特公司似乎已经把大部分物资都挖得差不多了。
「要用『属性』了!祐太、真一,散开!」
亚历山大和奇美拉,不失时机地展开波状攻击。切入敌阵内部,煽动混乱。敌部队被火焰和激光玩弄于股掌,失去配合,只能胡乱地倾泻炮弹。
对着慌张的忍,大槻转回那一如既往温和无害的笑脸。
「别担心,你们两个。到时候我会好好给你们立墓碑的。」
「混蛋!杀了战术家会祸及子孙的!啊——,气死了。我们为啥要干这个啊。话说这种边境的小破军事设施,怎么可能有像样的东西。」
「不,说不定埋着不少未爆弹呢。中国大陆中部这地方,可是圣战时期的激战区啊。」
「你这乌鸦嘴,倒是一套一套的嘛。」
「要是被沙流冲走,以裸露状态埋着就完了。宴用那大爪子捅到引信,然后『轰』……」
「……一点都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哐当!一声坚硬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四周。
多关节机械臂的动作不自然地停止了。
心脏仿佛也停跳般的沉默持续着。忍和祐太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宴所在的机械臂控制台,同时尽量不去看下方。
「喂,宴。怎么了?」
「……好像,打到什么硬东西……」
「该不会真是导弹吧?」
「不知道。忍,启动吉尔伽美什的压缩机,把底下的沙子吸上来。」
忍脸色发青地走向升降机,祐太则心有余悸地将作业臂前端接上吸嘴。
持续了近一小时的吸沙作业,真是糟透了。
都怪忍做了多余的猜测,三个人都心神不宁。一边推进作业,一边各种不祥的妄想无限膨胀。
「箱舟是去袭击敌方本队了吧。该不会是逃到安全区,然后趁这工夫让我们来挖危险品……」
「不,那个阴险中年的话,还真可能这么想。中尉那人,在吝啬和阴险方面可是出了名的。不过只要沉默地坐着,倒也能装出个有品位的帅大叔样。」
半是真心地背后说着坏话。
「喂,东西出来了。」
它与宴相遇了。
在漫长的时光中,沉睡于沙海之下的它,终于重归现实世界。
一阵战栗窜过宴的脊背。那战栗直冲喉咙,化为言语脱口而出:
「这难道不是……匡体吗……」
在一旁看着作业进展的宴,虽然松了口气,却同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心脏怦怦直跳。原因不明。简直像是被什么人催促着一般。宴抑制不住冲动,跳下了洞穴底部。
正如忍所说,沙中开始浮现出带有弧度的金属轮廓。周围,富含石英质的沙粒在大气中飞舞,反射着阳光,如鳞粉般闪闪发光。看来不像是导弹之类的东西。
沙中,它缓缓地现出了身影。
漏斗状的穴底地面松软,落脚点也不好。直到适应了吸气阀的马达声和弥漫的沙尘烟雾,他才终于能动弹。
那莫名的心悸并未停止。高涨的情绪和毫无来由的不安,在宴的内心共存。
沙尘的缝隙间,平滑曲面的金属一闪而过。那形状似曾相识。身体像是被吸引般向前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