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诡异的黑暗中,焰光院香澄伫立着。
并非真正的漆黑。四处点缀着磷光,照亮了潜藏其中的异形之物。
虽看不真切,但在那滑腻而充满兽性的一举一动间,却能瞥见覆满鳞片的四肢、从背上渗出的脓液、以及扭曲怪异的翅膀。
黑暗的尽头无从窥见。在这仿佛延伸至地平线彼端、永恒终结的暗影世界里,唯有她一人被困其中。
她是个细眉凤眼、纯和风气质的美人。白皙的肌肤格外显眼,身披艳丽的飘逸小袖,丰润的乌黑长发在脑后束起,垂于背后。年约二十上下,恰似一朵绚烂绽放的鲜花。
她手持一柄长刀。
不见丝毫畏惧。唯有她四周,仿佛荡漾着一股紧绷而清冽的气息。
黑暗开始骚动。魔性之物一齐苏醒,发出痛苦的呻吟。
香澄短促地吐出一口气。
「吾不喜拐弯抹角。若有话要说,直言便是。」
从那可爱的唇间漏出的话语,却带着男子般的威严。
黑暗仿佛嫉妒她的美丽般,再次翻涌。响起的已非野兽之声,而是分明的人语,从各处传来。
「好烫……」
「痛啊……」
「身体在崩溃……」
「焰光院……」
「被诅咒的一族啊……」
「还要牵连多少人死……」
「我的手臂……」
「杀了多少人……」
「望你竭尽全力,不惜性命。」
「这家伙会变成那只大猴子是吧。」
「别开玩笑了!让我等搜索了那么广阔的区域,事到如今才说确定了地点?」
那是在将地球逼至毁灭边缘的大战之前,层层环绕地球的情报服务网络。通过将五感直接与电脑连接,能以意识与意识直接对话的形式传递信息。类似于科学性的心灵感应。
哈努曼,是印度古代叙事诗《罗摩衍那》中登场的猿猴之神。相传是风神之子,能自由翱翔于天空,也是中国《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型。
「快,我的手足啊。」
沙利亚顿时容光焕发,深深低下头。
传说中,他也是曾帮助英雄罗摩,为夺回被魔族掳走的王妃而只身攻入楞伽岛,与魔王罗波那展开死斗的英雄神。
「是我的责任。没能分配足够的战力给他们。想必他们心有不甘吧。」
「这次的事,需要向罗森费特的上层报告吗?」
「不,不会错。」
「没错,正是封印遗迹的事。」
不知是否察觉了沙利亚的心思,香澄继续说道:
「玩笑过头了。吾可无暇奉陪这幻力(玛雅)的拙劣模仿。」
以副官沙利亚为首,聚集在舰桥的主要部下们,都如同切身之事般担忧地凝视着香澄。
「嗯。是使用了圣共感网络进行的接触。果然它们掌握着圣战前失落的技术。」
「……无妨。只是有些疲惫罢了。」
「那么刚才的是……」
「那里正是我等寻求之地。」
此处距离兰州遗迹西南方三十多公里。在据称以数百年周期在沙漠中移动的绿洲旁,驻扎着焰光院直属的部队。
它被直接放置到重型战车吉尔伽美什的后部驾驶舱旁,接上了一束听诊器般的传感器管线。
四只妖怪。扛着大镰的斩首人、披着斗篷的鱼、狼面男子、以及下半身正在融化的婴儿。
回答的同时,香澄迅速把握了现状。
「白色的匡体还是第一次见呢。」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自己的旗舰「白莲」的舰桥上,身体倚靠在指挥席中。
离开作战司令室,走在毫无装饰的通道上。沙利亚如影随形。待到只剩两人,香澄开口道:
斩首人如同吐出瘴气般开口道:
附近有一座依靠贸易和水源勉强维持生计的郑凤镇。在石造小镇粗糙的外墙边,香澄他们的两艘巡航战舰正下锚停泊着。
「且慢!那里究竟封印着什么?竟有如此危险?像你们这等拥有力量的存在的,又在畏惧什么?那东西当真如此可怕?」
「真是越来越不能掉以轻心了。」
「从绿洲的补水,还需一小时。」
伴随着充满担忧的低沉声音,焰光院香澄苏醒过来。眼前是副官沙利亚·阿多尔那张写满忧虑的脸。平日里焕发着青春光彩的金发青年,此刻却像迷路的小狗般忐忑不安。
2
香澄垂下了眼帘。沙利亚咬紧了嘴唇。
「听说被哪个无名小卒抢走了不是?」
就在她低语的瞬间,天地感觉骤然颠倒。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她昏厥了过去。那是一种仿佛坠入地狱底层的恐惧。即便失去意识,黑暗依旧持续着。
「速速夺回为要。」
「真是故弄玄虚的家伙。」
对外摄像头的外缘,刻着制造编号、型号以及相形态。
看来自己是做了噩梦。不,那并非梦。黑暗中的怪物们拥有确凿的存在感。
「白莲、残莺均无异常。」
只告知了必要事项,感觉四只怪物正急速远去,香澄重新摆好刀势。
祐太望着从漏斗状坑底吊起来的球形荚舱说道。
宴出神地低语道。黑色、蓝色或灰褐色的机体倒是见过,白色却没有。
那是白色的神格匡体。
「魔?无聊。妖妖怪怪竟会惧怕魔?」
拖曳着无尽般的语调,怨恨与抽泣声持续不断。
年轻的沙利亚用充满沉醉的表情凝视着香澄的背影。在自家房门前,香澄停下脚步。
「迟早要揪出线头,把那些傀儡师们拖出来示众。」
「不必理会。他们不过是形式上的雇主罢了,一群傀儡。」
「我稍作休息。还有其他事吗?」
「一千人吗?」
摆出正眼架势,凄厉的鬼气笼罩了她。
「已下令他们谨慎行事。众人士气都很消沉。毕竟驾驶『独眼巨人』的心者马多克很有人望。」
「大槻守正,是何许人也?」
这是一支日系资本的佣兵部队。运营全权委托给焰光院香澄。现在的雇主是罗森费特公司。他们正是驻扎在兰州遗迹部队的本队。
尽管长年沉睡,表面却不见一丝伤痕或锈迹。拂去附着的沙尘,便露出了如白色大理石般的光泽。
如同沙漏一般,埋藏年份份量的沙粒正从匡体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您太过责备自己了。)
兰州,遗迹。
香澄长叹一声。
气息消失了。香澄唰地一转刀柄,将白刃收归鞘中。充盈于她内心的某种东西,噗地一下消散了。嫌恶之感如同沉淀般淤积在香澄心中。
「它们说务必要夺回兰州。从兰州撤退下来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仅此一言,沙利亚那如年轻鹰隼般的脸庞顿时绷紧。
「沙利亚,它们来了。」
「但愿是个有分量的对手……解除马多克队的谨慎令。复仇战时,让他们打头阵。」
「绝不可让其复苏。」
魔性的身影已然消失,唯有远去的声音从无明的黑暗中传来。
「是指那个遗迹吗?」
「封印着魔啊。」
「焰光院大人,焰光院大人。」
「失手了呢,焰光院。」
「一万人吗?」
圣共感网络。
「现状有无变化?」
听到这些声音,焰光院香澄的脸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她像是要挥开杂念般,倔强的双眸凛然生辉,右手所持的日本刀微微出鞘。
「兰州的遗迹,未必就是那个吧。」
香澄方才体验的世界,是通过向视觉输送电信号而产生的虚拟空间。看来即便战后,系统本身仍残存下来,不为人知地存在着。当然,这在现今已是失传的技术。
能够读出是「哈努曼」。
「是魔。」
噗的一声,四个磷光点围住了她。背靠磷光,异形的怪物们显现了。
挺着瘢痕累累的腹部,赤子用冰冷的目光睥睨着香澄。那是占据绝对优势者对弱者投去的眼神。他似乎丝毫未将香澄的怒气放在眼里,简直如同微风拂面。他继续以沉默施压。
3
另外三只怪物也相继开始口吐人言。香澄慎重地一一反驳。
香澄一问,操作员们便陆续开始回答。
「作为商队而言规模颇大,在那行当里似乎是个有名号的人物。本人则谜团重重,经历方面……」
「焰光院大人,您身体是否有何处不适?刚才您似乎做了很痛苦的梦。」
「非常感谢您。」
「外气温四十一度,气压有骤变迹象。可能出现沙尘暴。」
「焰光院啊,时光在流逝。」
焰光院香澄虽为女性却能统帅私军,或许正源于她与士兵之间深厚的信赖关系和人望。她身上兼具一种令人难以亲近的凛然气质,以及不可思议的领袖魅力。
「令出发准备加快。待郑凤的补给部队一返回,即刻前往兰州。」
香澄反手关上门,像是要吐掉什么似的说道。
利落地发出指令后,她拿起靠在指挥台上的白鞘日本刀,向沙利亚使了个眼色。
沙利亚在心中低语。他仿佛看到香澄只选择将毒素积存体内,任由美丽的姿态被侵蚀。而自己却只能静观。这种无法分担香澄所背负的、深不见底的痛苦的悔恨,令沙利亚焦躁不已。
「派往郑凤镇的部队尚未返回。」
匡体本身是超高技术的集大成之物,在圣战后的现今已无法制造。莫说是创造「相」的机制,就连其动力、材料、制造工艺等诸多方面都暧昧不明。机体的着色方法自然也不得而知,但哈努曼的白色,宛如名匠烧制的瓷器,美丽由内而外透出。
站在匡体旁的两人,听到战车里的忍用扩音器喊道:
「和功能分析仪的连接,我这边搞定了。你们那边呢?」
「这边也好了。」
宴他们正要进行的,是匡体的功能检查。
匡体以现有的技术力无法制造。也就是说,要获得匡体,要么去都市花令人瞠目结舌的巨款购买,要么就只能从某处发掘出来。而发掘出的匡体,也半数都是损坏遗弃或动力耗尽的,普及率低得可怕。
宴他们现在正要探查这具刚挖出的白色匡体,是否堪用。
宴和祐太回到吉尔伽美什的驾驶舱,忍把耳机扔了过来。宴戴上耳机,在副驾驶座坐下。
「好了,忍。开始吧。」
「好嘞。」
忍操作了几下控制台面板,战车后部单元装备的机械手开始运作,将一千度的热源靠近匡体。
通过连接在匡体上的传感器管线,匡体内部的反应被传送到宴的耳机中。
哔的一声,匡体的装甲感热系统苏醒了。对外摄像头、红外线感压系统、广域可变指向性声呐等相继启动,收集外部信息,传送到中央计算机。
非常事态应对程序启动,蓄积能量涌入动力炉。辅助悬浮系统开始运作。
哈努曼进入了准临战状态。
「成功了!它还活着!」
宴激动地喊道。
「厉害啊。真是名副其实的『出土文物』。大家肯定会吓一跳的。」
祐太也难掩兴奋地说道。忍将机械手收回,调整着面板。
「宴,我要提高集音传感器的灵敏度。能听到什么?」
「好可怕……好可怕……」
「喂,难受死了,宴。」
砰的一声闷响,被内部气压顶住的舱门倒了下来。在旁边发呆的祐太险些被压扁。
「冷静点。听错了吧。都埋了上百年了。就算真有人留下,也早成佛了吧。」
「打开它,把那匡体打开。」
高昂的情绪包裹着宴,让他行动大胆起来。仔细想想,率先跳进不明底细的匡体这种行动模式,本不是宴的风格。倒像是抢了祐太的戏码。想到这点,宴露出了苦笑。
少女的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有了反应。深邃如黑水晶般的眼眸睁开了。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两三次,焦点对上了宴,她仿佛受惊般绷紧了身体。
随着口号声,宴将程序滑入匡体的环境管理计算机。
年纪大概和宴一样,十五、六岁吧。白色丝绸长裙外,披着带有刺绣的蓝色披肩。从齐肩剪短的黑发来看,应该是有东方血统。有着百合花般虚幻的美貌。或许是因为低温,肌肤如蜡般白皙。
有种异样的东西在加速宴的心跳。
他转向吉尔伽美什的运算辅助计算机,调出几个程序锁的基本模式。
「没有心者从外部能打开吗?」
宴陶醉在这些声音里。真想就这样一直沉浸在这机械之神的脉动中。
「同伴。太好了。我……终于遇到同伴的人了呢。」
「我是古城宴。不是可疑的人。是你的同伴。」
「同……伴?」
「啊……」
听到两人开始用多重语音诵念起法华经和般若心经,宴烦躁地怒吼道:
「3……2……1……点火!」
「怎么了,宴?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
虽然也脸红着,宴却无法放开少女。
「等着吧。现在就来救你!」
全身蒸腾着白色的寒气,眉头微蹙仿佛有些痛苦,樱色的嘴唇轻轻闭合,少女就沉睡在那里。
诉说的同时,少女微微颤抖着。眼中涌上了泪水。露出了像被遗弃的流浪猫般寂寞的表情。
是位少女。
宴体验到一种大脑核心逐渐麻痹的感觉。他明白身体正变得僵硬。连舌头都麻木了,编织不出话语。甘美的陶醉感在胸中扩散开来。
如同褪去面纱一般,横卧在座椅上的人影显现出实体。
毫无疑问是心音。还能听到缓慢的呼吸声。缩小音域,甚至能捕捉到内脏器官的声音、血管中血液流动的声音。
「有人!里面有人!心者还被留在里面!」
4
她似乎对某种东西恐惧至极。
预感到将遭遇某种重要的东西。
宴闭上了眼睛。
也有许多不明来源的声音。在宴听来,仿佛是寄宿于球形金属中的神祇,正发出复活的喘息。
宴无法抑制奔涌的感情,轻轻抱住了少女。话语不由自主地从口中滑出:
一种火烧火燎的焦躁感驱使着宴。
「总觉得……做了个很可怕的梦。在只有星光的黑暗世界里,遇到一个非常巨大的人的梦……我们,一眼就明白彼此是天敌。我想赶紧朝不同的方向逃走,可是那个巨大的人,我越逃,他却离得越近。然后头变得好痛,看到了好多东西……好多的人、火、船,还有高高的塔……」
「你亏心事做得还少吗?而且我用了紧急脱离用的程序,早就提醒过你很危险了吧!」
少女像是松了口气般喘息着。思绪似乎还未完全清晰,她朦胧地低语起来:
「真的。确实能听到心跳声。」
少女轻轻翻了个身。从痛苦的表情来看,她似乎正被某个噩梦困扰着。
舱门打开的哈努曼,正不断从内部释放出大量冷气。透过水蒸气,可以看到驾驶舱里点亮的启动灯模糊地闪烁着。渐渐地,驾驶席以及横卧于其上的娇小人影朦胧可见。
发现哈努曼时的那种奇异兴奋,再次攫住了宴。
他感觉到命运的齿轮,已在看不见的某处开始转动。
由于急剧的温度变化,内部已是水汽弥漫。被缓冲框架包围的驾驶席,还笼罩着气化的蒸汽。宴挥动长袍宽大的袖子,驱散雾气。
宴等不及地跳上舱门,直接跃入了冻结的驾驶舱。忍和祐太制止的声音,他根本没听进去。
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仿佛误入凡尘的女神般的气质。
一位可爱的少女横卧在驾驶席上。
「为什么还活着?是亡灵吗?」
「什……么……这是?」
宴慌忙说道。他拼命地想将心中涌出的思绪化作语言。
「你要干嘛?」
宴的耳中捕捉到一个异常的声音。是心跳声。听到了血肉之躯的人类心脏的搏动。即使反复眨眼,声音也未曾消失。
听到了沉睡数百年后复苏的神之鼓动。
以及,巨大试炼的预感。
「好险!宴!你小子跟我有仇是吧!」
齿轮、轴、凸轮咬合的声音。光子涡轮叶片旋转的静谧声响。解析计算机高速运算的电子音。指示器的警示音。
少女一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看到宴认真的眼神后,脸颊染上红晕,将头靠向了宴。或许是安心了,她倚靠着宴,再次开始发出沉睡的呼吸。
雾气缓缓散去。
被哈努曼守护的女神。这样的印象浮现在宴的脑海。
「喂——!看传感器显示啊。匡体内部保持着极低温。是冷冻冬眠装置!」
脉动?
「不对,他还活着!」
宴猛地一下站起来,扔掉耳机,激动地抓住祐太。
宴嘴上回着话,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白色的匡体。
在匡体的入口处,祐太和忍正一脸坏笑地偷看着。
「没问题。理论和操作步骤,我都从鹈饲先生那儿学过。三十分钟内我就能把程序编出来。」
意识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战战兢兢地触碰了少女的额头。
「没关系。我一定会保护你。」
宴硬把耳机塞过去。两人轮流戴上,脸色都发青了。
「别怕。」
「真受不了!你这偷跑的混蛋!」
「对。」
预感到将与深深影响自己命运的事物相遇。
「嗯……」
宴有一种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