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另一方面,成功摆脱了焰光院追击的箱舟作战司令室内。一条狭窄通道将覆盖整面墙壁的巨大主面板上下分割开来。
琳和辛西娅轻巧地跃过钢制扶手,落在下方两米处的地板上。反重力力场发挥作用,让两人轻盈着地。
把指挥席当作甲板椅悠闲歇息的大槻回过头来。
「哟,琳。心情如何呀?」
「糟透了。」 琳悻悻地说道。最近琳一直心情不好。她扬起眉毛质问道:「大槻。你早知道那帮家伙和焰光院财阀有关系吧?」
「哎呀,这个嘛,毕竟『白莲』是特征很明显的旗舰嘛。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槻厚着脸皮回答,琳听了不由得泄气。
「你怎么这么笨啊!就算衰微了,那也是曾经在背后支撑日本的复合企业啊。去招惹他们想干嘛?差点就死掉了。」
「那是失算。没想到那个素盏鸣尊的匡体……居然那么强。不过嘛,反正也没死人,计划大体上也还算顺利,就当结果是好的吧。」
见大槻自顾自地得出结论还送上笑脸,琳也只能回以苦笑。她靠坐在指挥台上,抱起手臂。
「真是的,你从哪儿想出来那种奇策的?对流沙地带还挺了解的嘛。」
「以前路过这片地区。大概两百年前吧。」
「你的幽默感是两百年前的水平吧。笑话都石化了。」 琳自以为狠狠地回敬了一句,但大槻却毫不在意。
「我的脑子里啊,整天想的都是什么时候、在哪儿、用什么方法算计谁之类的事情。」
「……也想想别的事!」 琳瞪着他说道,随后表情缓和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不过嘛,你这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关键时刻倒还挺靠得住。我还是有点依赖你的。」
「我可是全面依赖着琳哦。没有你我可什么都做不了。」
「这话你之前是不是也对江守说过?」
「也对我说过呢!」 辛西娅从后面插嘴道。
见势头不妙,大槻装傻充愣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对了。真一君怎么样了?」
「在庸医那儿。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就是讨厌打针哭闹得厉害。」
它巨大化的身躯远远超过了哈努曼化的宴,高耸入云,遮蔽了星辰。
空间被紧紧压缩,要将宴压碎。
有从宴流向西塔的思绪,也有从西塔流向宴的思绪。
西塔将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起。看来确实没休息在照顾宴,脸上带着疲惫,但清丽的美貌丝毫未减。
那是能唤醒人类本能中沉睡的、源于太初的畏惧、恐怖与绝望的形态。它就存在于那里。
「你看,我们看宴君睡了整整一天,觉得差不多该起来了……」
2
「们?们是多余的……」 大槻刚想开玩笑,琳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柔韧修长的十只手臂划着圆弧摇曳。
仿佛传说中位于地底深处的塔尔塔罗斯的盖子被打开,黑暗的深渊正张大了口,呈现出它的形态。
「不光是这个。所有的事都要感谢。才刚认识,就对我这么好。还给我起了名字。而且还不顾性命地保护我……我什么都无法回报。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呢?」
「整整一天。准确说大概三十个小时。今天是杰什塔月九日。被箱舟丢下第五天的中午。」
她用纤细的手臂按住要起身的宴的肩膀。「不行哦。你还没睡够吧。」
(对了。乘坐了哈努曼……)
偷偷一看,西塔形状优美的头正枕在他胸前,直直地望着他。
唯有影子如渗入沥青般残留下来,开始蠕动、变形。
舌头干得像沙漠,说不出话。而且,此刻也无需言语。
「你……你们这些家伙!想杀了我吗?!」
「祐太他们……没事吧?」 辛西娅不安地仰头看向主面板。厚厚的沙墙对面,依然看不见遗迹的踪影。
这呼吸困难的感受以难以置信的真实感袭击着宴。他拼命抓挠胸口,疯狂摇头试图将氧气送入灰色的肺中。
呼吸停滞。完全无法喘息。
身体仿佛被冻结。
这次他无法移开视线了。
西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什么。就在这时,驾驶舱门被粗鲁地拉开,两人甜蜜的时光被打断了。
异形的影子站起身,增加着厚度,缓缓从二维向三维过渡,向空中延伸。
两人已经完全语无伦次了。
听到西塔意外强硬的语气,宴彻底清醒了。
在这极度的痛苦中,宴惊醒了。耀眼的光芒包裹了他。
「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万一古城君真的死了怎么办!」
「那个……箱舟的人们,是那么过分的人吗?」 西塔不安地问。
曾是高层建筑的楼群,残留着仿佛被利刃削过的断面,耸立着。
沉默降临。对宴来说,仿佛过了永恒之久。
宴弯下腰,想要将那孩子包裹进白猿柔软的手中。
辛西娅探出头,不安地问道:「那个……和兰州还是联系不上吗?」
他记得勉强击退了攻击机。但后半部分很模糊。似乎是因为精神极度疲劳而倒下了。
「我睡了多久?」
宴的灵魂因恐惧而战栗。冷汗如瀑布般流下。胃部痉挛,几乎要抽搐起来。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吧。」
「说了让你别光想着阴险的陷阱,也想想别的事!比如少女心什么的!」
听到声音,两人慌忙放手,宴跳起身来,贪婪地吸入空气,因为太急还呛了一下。站在门口的西塔扔下冰袋跑过来,为他拍背。宴喘着粗气,意识到梦中窒息的元凶,怒气冲冲地瞪着两人。
孩童时代的宴的身体突然爆裂,血肉四散。
(那是我。是小时候的我。)
西塔似乎真的生气了。祐太和忍明显不知所措,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宴。
(搞砸了吗?)他正想着,僵硬着肩膀,却感到睡着的自己胸口上多了一份轻轻的重量。
3
陶瓷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高架线路坍塌,电力网络中断,行道树被压扁,居住单元烧毁殆尽。
「宴,箱舟它……」 忍的喊声中途咽了回去。他瞪大眼睛看着紧贴的两人,慌忙关上门。「抱歉。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宴和西塔满脸通红,比忍还要慌张。
「联系不上啊。」 在房间角落被索敌系统包围的江守回过头来。「兰州一带的地磁异常混乱。像是发生过小规模战斗之后的样子。大功率通讯机也派不上用场。按理说应该已经很近了……」
即便如此,道路上仍残留着烧焦的衣物、食物、车辆、玩偶等生活的痕迹。但是,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这是一个无声的死寂世界。
「啊,应该不会吧。大概……」 宴回以底气不足的微笑。
全身是沁人心脾的白,其间点缀着燃烧般的金色。不知为何能看见自己的目光,唯有那一点如红宝石般微微闪烁。
身着纯白镶金边的铠甲。头戴宝塔形状的白金头盔。臂铠和护胫也都是白色的。
右边,祐太和忍正一脸尴尬地辩解。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祐太和忍正用手指捏着睡梦中自己的鼻子和嘴巴。
环顾四周,是吉尔伽美什后部驾驶舱的一个房间。自己躺在简易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旁边的椅子上整齐叠放着长衣和裤子,地板上并排放着沙地靴。
祐太看着两人,察言观色,抽身而退。「总之没事就好。欠你一次,宴。后面交给我们,你好好休养。我去看看能量匣的充电情况。」 他咚咚地走出陶瓷门,忍也跟了上去。「我去检查仪器。要谢谢西塔妹妹哦。她可是一眼没合地照顾你呢。」 关门时又补充了一句:「别恶作剧哦。」
即使脑中一角明白这是梦,恐惧却无法停止。
宴用显著提升的视力环顾四周。
「还没来。虽然是中尉的话,应该能处理好的……但也许是交战造成了损失,所以延迟了。」
「那太好了。」
「箱舟呢?」
「啊,没什么,是我自己承诺要保护你的。」
被真挚的目光注视着,宴移开视线,几乎要缩进被子里。他犹豫踌躇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仅有的一点勇气。
拗不过少女微弱的力量,宴被推回床上。西塔忙不迭地整理枕头、更换冰袋,开心地照顾着他。近距离感受到西塔的体温,宴脸上发烫。
「你们在做什么呀!」
那双仿佛要将他吸进去的、大大的黑眸,湿润地凝视着宴。
仿佛是被非同寻常的破坏力席卷过的城市。说是使用了核武器之类高热量兵器,残留的遗骸又太多了。是中子炸弹还是生化武器呢?
宴扔出的湿毛巾啪地一声打在门背上。
看着一旁认真抗议的西塔,宴努力追溯着记忆。
不。有哭声。在哪儿呢?
梦中,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白猿。
看到转身孩子的脸,宴愕然了。
「但是……」
「可是万一撞到头了怎么办……」
「…………模……」
它们交织、缠绕、融合,甘美的麻醉感在脑中扩散。
水泥块如同天然岩石般滚落在地,扭曲的钢筋像多瘤的树木一样从地面生出。
那是死亡的结晶。能感受到无底的邪恶化身。不,并非邪恶。它没有心。若将虚无赋予形态,大概就是如此吧。
一片废墟般的景象。破坏的爪痕随处可见。
「算了,西塔。这帮家伙经常这样。比起生气,直接报复回去更干脆。」
拥有美丽紧凑头部的它,长着漆黑厚实的胸甲,以及如女性般紧实的腰肢。
「没、没啦。开玩笑的,开玩笑而已。」
「已经没事了。我又没受伤。只是做了不习惯的事累着了。」
「那个,古城君,真的非常感谢你。」
右手紧握着一柄金刚杵。好似孙悟空用过的如意棒。能自由伸缩,意随心动,而且毫无重量。
「就算这样,这种叫醒方式也不可原谅。古城君那么拼命地保护了我们……」
(这里是……东京吗?我失去的……故乡。)
它正看着宴。用它的三只眼睛。
男孩身后有什么影子在移动。周围的气温仿佛瞬间下降了两三度。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或者,是被忘记了。」忍半开玩笑地说,但宴和祐太不禁沉思起来。对于那个不负责任的雇主,谁能断言绝对没这种可能呢?
(那是……)
在耸立的楼宇缝隙间,有一个小男孩。他在哭泣。一边悲伤地哭着,一边拖着脚走路。大概还不到十岁吧。满身污垢,小小的手臂和膝盖上满是伤痕。
宴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西塔,试着发声并询问情况。
孩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西塔深邃的黑眸紧紧盯住他们。
「干、干什么啊,忍。箱舟怎么了?」
「不,那个,箱舟回来了,通讯也恢复了。我是来通知这事的,绝不是来煞风景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宴在睡衣外唰地披上长衣,从床上下来。
他对伸手搀扶的西塔回以苦笑。
通过连接通道进入吉尔伽美什的驾驶舱,只见祐太打开舱盖探出头。
遥远白色沙海的彼端,一艘深蓝色的庞大巡航空母舰,正划破风纹接近。
使用电子潜望镜,连箱舟右舷集中的舰桥等构造、左舷延伸的飞行甲板,乃至舰载机升降平台上的人影都清晰可见。
虽然只分开了五天,却涌起一股奇妙的怀念。
从祐太拿着的便携通讯机听筒里,传来夹杂着杂音的、令人怀念的声音:「喂——!还活着就回话!祐太、忍、宴。你们该不会嗝屁了吧?」
祐太对着听筒怒吼:「琳姐!还活着呢!快点收容我们!」
「饭!冷气!澡堂!加薪!女孩子!琳姐,全都给我们准备好啊!」
祐太和忍欢闹着争夺听筒。
宴轻轻看向西塔。第一次见到巨大战斗空母的威容,西塔不安地游移着视线。
宴精神十足地笑了,砰地拍了拍西塔的背。
「都说了没事的。真的都是些好家伙。」
4
箱舟左舷甲板的一部分垂直降下。
这是一块十五米见方的突出甲板,作为将舰载机收纳进机库的升降平台。它带着沙尘在吉尔伽美什前方接地。由忍驾驶的战车和宴乘坐的匡体并排驶上平台。
四角的反重力系统启动,将一机一车推上航空甲板。
甲板上,以大槻为首的领导层和整备班成员,以及生活班的女孩们齐聚迎接。其实宴他们三人自己没察觉,他们在箱舟内部的女性中相当受欢迎。
鹈饲豪爽地笑着,拍了拍宴的背。
「诶?为什么?」
箱舟因发现新的匡体而沸腾。
「我懂你的危机感。我见过不少那种家伙。匡体是将驾驶者之心转化为力量的机械。所以邪心会产生邪力。小心点。沉溺于力量或被欲望玷污的心灵,只有死神才会相助。不过我觉得你没问题。」
宴嘴角抽搐。
「啊,粗略检查了一下,是没见过的机型。不过,比起那个,你平安回来更让我高兴。」
他想方设法要脱离人群中心,但不善应付的宴无法脱身。
他平常就红的脸更红了,像马一样喷着粗气说个没完。
「宴!干得漂亮!我早就觉得你有出息。好样的!居然找到了匡体!拿去抵押能借一大笔钱啊!装最新的接地感压雷达、改装食堂墙壁、再多添点舰载机、导弹,还有,被蠢女人弄坏的匡体零件,冥想室的观叶植物……」
他求助般环顾四周,看到了首席工程师鹈饲。
阿扎姆被琳用手肘推开插了嘴。
「那家伙是不是兴奋过头了?」
宴从匡体上下来,像是要保护可能被好奇目光包围的西塔般站着。立刻围起了几层人墙。
「钱再多也没问题,心也不会腐化。」
「什么呀?战争笨蛋!」
「不。我很高兴。我喜欢匡体。但是,总觉得……自己乘坐之后才意识到,匡体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就像巨款会腐蚀人一样,如果灵魂被这强大的力量魅惑,我可能就不再是我了……说不清楚。」
甲板上的视线集中在两人身上。宴露出为难的表情。
大致经过和发掘品的概况已通过通讯汇报过。包括哈努曼的事、西塔的事,尤其是宴作为心者展现出非凡才能的事等等。
「大槻好像打算正式录用你当心者呢。就这个哈努曼的。恭喜啊,宴。梦想成真了不是?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嘛。」
忍最先跳下弹射器,向远远围观的年轻女孩们送去飞吻。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不对啦。不是捡的……是挖出来的……」
她意味深长地低语,躲开阿扎姆的唠叨,向白色匡体走去。
「比起那个,请给我涨工资吧!」
「……难道说,是因为需要我才盼我回来?为了你自己能休息?」
「开玩笑的,开玩笑。不过真的,你平安回来太好了。」
「眼神是认真的哦。」
「怎么回事,这可爱的姑娘?你从哪儿捡来的?」
宴低头沉思。使用哈努曼属性时那冰冷的感觉复苏了。
「当然知道。还在考虑,你的薪水会涨到将近三倍。」
「听说了。好像很辛苦啊。」
祐太苦笑着,与走近的琳握手。
「还以为你们死了呢,看来挺精神嘛。」
「鹈饲先生!我一辈子跟着你!」
「当然啦。从头教你电子技术的就是我啊。哪有师傅不担心可爱徒弟身体的?」
那是托谁的福?谁的?祐太内心嘀咕着。辛西娅推开泰然自若的大槻,探出头来。
鹈饲忽然移动视线,目光停在宴身后那位看似文静的少女身上。
总觉得一直心情不佳的琳表情缓和了些。大槻的脸色也松弛着,不过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对于在整备班内像亲哥哥一样照顾自己的鹈饲的话,宴颇为感动。
「你回来真是太好了。箱舟引擎附近破了个洞,因陀罗内饰完蛋了,奇美拉的具现化辅助程序全灭。连续通宵快死了。后面就交给你啦。」
琳笑着说,抬头望向匡体。
「当然。」
琳说着,又用手肘顶了顶让那个伊斯兰教徒闭嘴。
「看到了吗?哈努曼。」
「鹈饲先生!果然还是你好!大家都只顾着说匡体,一点也不担心我。」
稀少的神格匡体,若能保有则战力大幅提升,若变卖则至少能获得相当于几艘巡洋舰的利益。对商队而言,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发掘目标了。
「总之是好事。有这家伙和因陀罗,就能和那家伙抗衡了。真的干得漂亮,宴。」
「你说什么?血糖高的家伙!」
最先拨开人群,热情地向宴握手的是阿扎姆。他仿佛完全没把西塔放在眼里,抓住宴的手上下猛摇。
一见面就开始吵架的两人身后,忍正对女孩们施展着浑身解数的搭讪技巧。
「宴。平安回来就好。担心死我了。」
「你才会早死!在那个臭烘烘的战车里缺氧而死吧!」
忍住扩散的笑意,祐太毒舌道:
「鹈饲先生!」
「我啊,可是发誓要等到你甜食吃太多得糖尿病嗝屁之后才会死的。」
取而代之的是同龄的生活班女孩们过来搭话,宴一边惦记着西塔,一边适当地点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