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露琪将失去意识的我安顿在床上,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去了。她向女仆长报告说:「爱丽丝大人大概是长时间学习太过劳累,已经睡熟了。或许只需准备些夜宵,然后让她安静休息就好。」
女仆长相信了这听起来令人欣慰的报告,而我持续沉睡中的异变,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我只是变成了一个幼儿。
因为这次露琪事件,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整个人都变了。
首先,我无法说话了。
其次,一看到文字,无论是读还是写,都会陷入恐慌。
在此之前,我的学习能力远超同龄孩子,但现在,只要家庭教师试图给我朗读,我就会当场晕倒。
我害怕书本,害怕文字。我颤抖着,不知道这次上面又会写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也无法与人对视。因为我看到了露琪那双被疯狂浸染的眼睛。
我变得不愿与任何人交谈,无所事事,无精打采,即使待在宅邸里也一样。我拼命压抑着在脑海中肆虐的悲伤与恐惧,生怕它们爆发出来。
就这样,面对突然患上「重度抑郁症」的女儿,我的父母感到不知所措。尤其是母亲,她本身体弱,被告知很难再生育第二个孩子,因此她的沮丧尤为明显。
无论他们怎么询问,我都只是摇头。他们想安慰我,试图给我读我最喜欢的书,但这只会引发我的恐慌,让我无法自控。到最后,仅仅是靠近我,都会让我感到害怕。母亲为我付出了各种努力,但那时的我,就连与母亲的接触都感到痛苦。我害怕真相何时会被揭穿,害怕她何时会像露琪一样翻脸无情……
我虽有几个家人以外的亲近之人,但越是亲近,恐惧感就越强烈,结果都不了了之。
即使被拥抱也会颤抖,听到呼唤也只会低着头。
我们多次咨询医生,但最终他们都束手无策了。
在世人眼中,这样的女儿就是「一个厌恶学习、无法社交的病弱女孩」。
这对贵族而言是致命的。
母亲再也无法带我参加茶会,这让她处境尴尬,也因此变得更加深居简出。
她本就被告知只能生育一个孩子,却连作为贵族正妻最重要的工作之一——诞下继承人——都彻底失败了,她因此不断自责。
父亲也面临着自己的问题。
事情就这样越闹越僵。
母亲的事,要等到确保安全之后再说。
父亲紧紧握住躺在床上的我的手,探身看着我的脸。
◇
但是,事不宜迟。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长时间不说话,喉咙还不习惯,说话很痛苦,但我还是急忙传达了要紧的事。
接着,我鞭策着许久未用的面部肌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如果露琪知道我恢复了说话能力,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杀了我。谁也不知道她会在我的饭菜或茶水里下什么东西。
执事用手捂住了嘴。父亲则崩溃地哭了出来。
第一个冲进房间的是我的父亲,齐格蒙德。他身后跟着应该是和他在一起的执事阿尔方斯。母亲不在。
而且那个该死的女仆,在我卧病期间经常来我的房间。
「好!我明白了……阿尔方斯,拜托你了!」
嗯。只是对视并微笑了一下,就让他们这样了。如果开口说话,父亲会不会因为情绪过载而承受不住?
「!」
「……!!!……」
在这种情况下,我甚至有可能在病床上遭到袭击。
她在别人面前装作担心的样子,但在我的枕边,却是用言语来折磨我。然后,她会用那双疯狂的眼睛盯着我,故意吓唬我,并以此为乐。
如果家主没有继承人,极有可能引发牵扯到亲戚的骚动。因此,周围的人不断劝说他立刻离婚再娶,或者至少纳妾生子。甚至有人不顾父亲的意愿,强行带他去各种社交场合,为他创造相遇的机会。碍于立场,父亲恐怕也无法拒绝。
有其他人在场时,她绝不会这么做。
我五岁之前那宝贵的两年,就是这样度过的。宅邸里的气氛已经冷到了极点。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年。
回想起这一连串的事情,我怒火中烧。
我躺在床上思考着这些事,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
「……父亲,大人」
想了也想不明白。
刚才醒来时,女仆之所以会吓得跳起来,是因为我这次病得非同寻常,已经不明原因地卧床十多天了。
但她似乎已经把我当作一个坏掉的人偶,即使我在场也毫不在意,堂而皇之地进行着。多亏如此,我才知晓了她的暗中操纵,但这只会让我更加愤怒。
顺便一提,就算我确实是孤儿,也确实有合同,我也不认为区区一个女仆的露琪能够弄到手。
她对母亲则说:「可怜的夫人。您不觉得回娘家静养一段时间如何?」,「老爷今天又出门了……啊,夫人,请不要哭了。」尽是些让我想立刻杀了她的言论。
例如,她对父亲说:「夫人的状况实在惨不忍睹……再这样下去可不行……」,「您不觉得应该暂时保持距离吗?或者出门散散心如何?」
接下来是如何与父母相处。关于这一点,我认为我应该先与父亲和解,而不是母亲。
然后,我那小小的身体终于无法承受过度的压力,开始频繁地生病。很多时候一躺就是好几天。
因为,母亲已经病得很深了。无法跟上家庭变化的母亲,如果再看到又一个性情大变的女儿,恐怕会彻底疯掉。
「爱丽丝……!」
◇
而且,那个该死的女仆还对「亲爱的丈夫」和「憎恨的妻子」暗中低语着不会被人察觉的毒言,四处搞小动作!
我下定决心,与父亲四目相对。
首先,关于我是否是这对父母亲生的孩子这个问题,暂时搁置。
虽然他实际上并未纳妾,但与母亲的关系自然出现了裂痕。
她用那些不会被责备为不妥的措辞,一点一滴地,但确确实实地将我的父母引向不幸。
我轻轻点头,继续说道。
「爱丽丝……?刚才,是声音……?」
我必须先争取相对理性的父亲作为盟友。我必须私下与父亲沟通,想办法将那个该死的女仆赶出去。
父亲似乎对我这个许久未曾对视的女儿的眼神感到惊讶。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其次,要不要公开我已经能说话这件事。这绝对不行,如果突然告诉宅邸里的所有人,会危及我的生命。
那个女人,绝不可原谅。
而且那份文件上,没有盖章也没有按手印。根据前世的记忆,如果是合同,通常都会有这些东西。
「这次真的以为不行了……!!」
「!!」
「……!!」
现在除了父亲和执事,没有别人。
这或许是个机会。
「拜托了,请屏退左右……还有,请吩咐女仆康妮,不要把我的情况传出去,让她封口……」
父亲和执事这次惊讶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齐刷刷地看向我。嘛,会惊讶也是当然的。毕竟两年没听过我的声音了。
好了,总之必须尽快考虑对策。
我依稀记得医生说过:「她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可能已经不行了。」
我甚至觉得,那是为了让我能看懂,才特意用简单的词语写的。
就这样,每个人都受了伤,一个无法确认彼此真心、只剩下表面关系的家庭就此形成了。
尽管我的请求非常突然,父亲还是迅速地采取了行动。
「遵命!」
阿尔方斯立刻换上了一副工作的表情,走出了房间。
目送他离开后,父亲转回身来,再次探身看着我的脸。
「爱丽丝……啊,爱丽丝。你恢复了呢。」
看着父亲一边流泪,一边充满怜爱地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虽然我有着前世成年人的记忆,但这个人也是我的父亲。能让他从担忧中安心下来,真是太好了。
「父亲,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母亲和父亲才陷入了如此困境……」
「不!没关系,爱丽丝……!只要你恢复就好。只要你活着……」
父亲英俊的脸上泪流不止。
从不知道露琪这个原因的父亲的角度来看,我才是导致他婚姻危机的原因,他竟是如此胸怀宽广的人。
更何况,我甚至可能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如果露琪说的是真的,这个人竟然会如此担心我这个养女。
我越发觉得父亲可爱了。
但是,对于接下来要告诉父亲的事情,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谢谢您,父亲……但是,这件事,请暂时不要告诉母亲。」
父亲慌了神。
「为什么?她可是比谁都为你的病情感到心痛啊?得快点告诉她才行。」
不行的,我继续说道。
「我也希望能在第一时间让她安心……但是,这件事不能让某个人知道。」
「?! 难道说……」
一个不能让他知道我恢复的人。也就是说,家里有一个不希望我恢复、心怀恶意的人。
「毒……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
我决定毫无保留地向父亲说出真相。
「你遭到了什么……难道说,被下毒了吗?!」
察觉到这一点的父亲,脸色变得严峻,几乎是下意识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