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剩下的大半瓶药都灌给了格罗特，想先把他救回来。
「接下来……先救谁？先救谁才对？」
我握着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的药，竟然罕见地犹豫了。
胸口被深深斩开、又冻伤到呼吸都困难的阿黛琳。
腹部旧伤再次裂开、脸色惨白，伤口已经开始坏死的达娜。
这两个人，任何一个当场死掉都不奇怪。
可时间和物资都有限。
「到底救谁……」
这不是战斗里的二选一，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二选一。
选择的瞬间。
那短短一刹那，像一秒变成了一分钟。
我挣扎了无数次后，最后的选择既不是阿德琳，也不是达娜。
「啊啊啊……呃！」
被拉妮娅的魔法波及、背上大片灼伤的秀贞。
我把剩下的药全部倒在秀贞身上，强行把她从死亡线拽回来。
「秀贞……啊。」
「哈、啊……姐、姐姐？我没事……呃。」
秀贞昏迷着慢慢睁眼，我立刻问：
「治疗……还能用吗？」
拜托了。拜托了。
「呃……」
「能、能……还能用……呢。」
把「自己」说成「别人」的语气。
秀贞脸色发白，正把最后的神圣力一滴不剩地榨出来，拼命给格罗特做治疗。
或许是经验积累得够了，她会根据伤势轻重分配神圣力，精打细算地治疗，简直抠到极致。
各位还好吗？哈哈哈。
还好，大家都醒了，艰难地靠着墙喘气。
「你、你在骗我吧？」
那天在记忆世界里，拉妮娅带走的魔导具之一。
只为了一个目的。
「其他人……拜托你。」
拉妮娅像被抽空一样，艰难地吐出真相。
可倒在那里的格罗特，还是睁不开眼。
所有人的表情……为什么这么急？
神圣力也好，药也好，都救不回来的那种……永久性损失。
我们一瞬间全扑上去。
「格罗特……」
我到底睡了多久？
……什么？
我忍着全身抽痛爬起来，走到格罗特旁边。
那股曾经压过拉妮娅、逼得大恶魔都抬不起头的强大魔力，也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干瘪下去。
矮人咬牙吼她。
秀贞的眼角抖得厉害。
「别……吵……咳、咳。」
「格罗特爷爷！咳、咳……醒醒啊！」
「那个叫格罗特的人……人缘似乎很好啊。」
「喂喂喂！老幺！老幺他还没醒啊！！」
「又是因为我……又是我……又……」
每一次「慈悲女神」的触碰落下，大家的意识就一点点回来了。
喝下去，会把施法者的魔力与法术威力提升到夸张的程度。
不是魔力暴走的药。
「你在耍我对吧？对吧?!」
她明显知道什么。我们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她身上。
矮人、拉妮娅、伊西特和阿菲斯……一个不落。
平时最胆小、最怂的矮人，此刻却揪着拉妮娅的领子嘶吼。
服用者会失去全部魔力，连命也一起赔掉。
太好了。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甚至连她自己都顾不上。
「你是在开玩笑啊！！啊?! 这他妈算什么！！我们老幺会死?! 啊啊啊啊啊——！！」
拉妮娅醒来后看到这一幕，像是哀嚎一样吐出声音。
拉妮娅曾警告过：可能有严重副作用的那种秘药。
格罗特没回答，只把他一直捧得很珍贵的日记递给我。
那本旧到发亮、边角都被摸软了的日记。
谢谢你们愿意带着我一起走。
「老幺！你没事吧?! 老幺！！」
等你们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重伤的达娜和阿黛琳。
-……妮娅！
……
我视线落到格罗特旁边滚着的另一只药瓶上。
言归正传——有些话，我一定要说。
他是在说：我不允许这是真的。
我们翻开它。
咳咳。
格罗特正是因为喝了它，才在那一瞬间爆发出连拉妮娅都做不到的魔法。
「为什么……会这样！格罗特……到底为什么——」
拉妮娅像人偶一样晃着，失神地喃喃。
「是你们害死他的！是你们害死他的！！」
像是把一切都烧尽了的人。
不祥的预感让我刚要开口——
就当是遗书也行吧！毕竟我不想在地球上留下的遗憾，再重来一遍。
拉妮娅说完，现场陷入短暂的死寂。
可有些不对。
算是先把最危险的关口熬过去了吗？
谢谢你们把我当成重要的人。
谢谢你们。
【大魔法师觉醒药剂】。
「好暖……」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突然变得那么强。
听见骚动，我条件反射睁开眼。
而是——重置药剂。
「咳、咳。」
但副作用只有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
——救我们。
神圣力还没见底。
但现在，他的脸却像是瞬间「塌」下去一样，布满了岁月的褶皱。
这样就能两个人都救下来了。
可格罗特的眼睛，没有在看我们。
那张扭曲的脸上写满了「我不信」。
矮人一脸崩溃地吼出来。
更诡异的是——
格罗特微弱地睁开了眼。
「怎么会……」
「那是……我本来要喝的……我喝下去……准备把一切都结束的东西……可为什么你要——」
「格罗特……你……把记忆……弄丢了？」
-……特！怎……
我带着不愿相信的眼神问：
格罗特明明是老人，可平时皱纹不多，看起来比实际年轻。
不，是那浑浊的瞳孔在告诉我们：他的眼睛其实早就已经瞎了。
「把话说清楚！！老幺到底喝了什么才变成这样!?」
我看着那一幕，视线发虚，恍惚间就这么睡过去了一下。
「呕呃——！」
秀贞拖着一身狼狈，硬是撑起身子，开始施放治疗。
有人吐出发黑的血块和碎内脏。
眨眼。
「是、是！呼……交给……我！」
那么他那魔法……
我正想到这里——
药和治疗明明把伤口都补好了。
矮人一把揪住拉妮娅的衣领。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
我的死……有价值吗？
「……」
那一瞬间，我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顶了一下。
「格罗特爷爷……呜、呜啊啊啊！」
秀贞直接哭崩了。
矮人通红的眼睛里，眼泪啪嗒啪嗒滴到日记上。
「有价值……当然有！要不是你，我们早就——」
我哽住，艰难地继续往下翻。
如果有价值，那就太好了。
我这个在癌症重症监护室里毫无意义地干瘪下去的人。
我这个因为过错被家人抛弃、只能被诅咒的人。
能帮上像你们这么优秀、这么帅气的人。
这不是庄严又崇高的死吗？
所以别悲伤。
忘了我这种人，继续往更高处前进吧。
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就像你们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不，最后还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那种。
她那冷冰冰的眼睛里，悄悄滑落一滴泪水。
也许是把所有属性重置、全押到魔力上的缘故。
他燃尽自己，把我们所有人都护下之后。
-达娜小姐，希望你一定能找到父亲。
那种靠人力无能为力的、廉价的悲剧。
秀贞哭到发抖。
「难过吗？」
「你说真的?!」
格罗特的缺席……他的死，我还是不敢相信。
我刚想调动神圣力替她治疗，她却无视我，问：
阿黛琳像是在说「别自责」，紧紧抓住我的肩膀。
咚……咚……
「嗯，难过。」
「……」
「格罗特……」
「……」
咚咚！
「我算什么圣剑的主人……算什么神的使徒……」
而我。
我一拳砸在地上。
他眼神坚决得像铁。
我一句话没说，只是摸着格罗特的遗体。
「伊西特，你哪里不舒服——」
可再怎么精神胜利，现实也不会变好。
我刚要开始收拾残局——
操。
残酷、冷漠……
「对不起。」
「哈……半……」
「不能。」
「……记得。」
只死了一个人。
想想一路走来的事，不管是这里，还是屏幕外——都该叫奇迹。
因为拉妮娅那场「命运之石炼成」的仪式，她身体热得像烧红的铁。
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无休止地互相「都是我的错」。
-罗顿，如果你把我的死怪到别人头上，那我以后就不再叫你『哥』了。
「老幺留下的话你忘了？他问自己的死有没有价值。」
明明还有余温，可那温度正在飞快变冷。
「……」
秀贞声音发抖。
一直责怪自己的拉妮娅，嘴巴第一次停住了。
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
「那个格罗特……应该……不会后悔吧。」
达娜疲惫到极点，只是用手抹了把脸。
「哈……」
「啊？」
当我成为圣剑真正的主人、甩开大多数玩家、甚至成了骑士之后，我确实得意过。
胸口……
-伊西特小姐、阿菲斯先生，请成为优秀的王。
「呼……」
「我们所有人都欠老幺一条命。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有价值了。」
因为我的视线，已经落到走近的康缇丝身上。
不对劲。
打断我的是矮人。
「我……不认识那个叫格罗特的人……我失去了……记忆。但我想……」
「哈半，你难过吗？」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我开口：
是啊……我们之前太走运了。
我老老实实道歉。
「所以别再……别再把他的死弄脏了。」
自从卡尔和阿佐夫之后，这是第一次。
「如果我再强一点……要是我再强一点……」
伊西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你已经尽力了……」
「格罗特爷爷……呜……呜哇啊啊！」
-维多利亚小姐，请你照顾好同伴。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也把我的份一起，带着大家走下去。
可我沉在悲伤里，没空细看。
她的气息、她的声音，都不像平时的伊西特，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木然。
像被掏出一个洞，空得发冷。
最后……
「狗屎……你说啥呢。呜……本来就没把我当哥……」
老法师的心跳声，彻底停了。
现在该做该做的事。
-请老师阅读。若我死了，也请不要将其视为您的过错。若您仍自责，那就是把这个不肖弟子杀了第二次。请您……原谅自己。
耳边甚至像还在响着他那种特有的笑声。
「格罗特……是不是能救回来？」
那是格罗特留给我们的各自的话。
哪怕再努力、再拼命，也会在某一场战斗里失去同伴。
-阿黛琳小姐，光在心里憋着是会当败犬的。
「也许……不坏。阿佐夫不是有先例吗？所以——」
咚！
阿黛琳攥紧拳头，指节都快捏出血。
那是对死者的侮辱。
咚！
大家猛地抬头，随即又一怔。
只死了一个低级法师。
「呼……」
倒在那里的格罗特费力开口。
纪念的事，之后再说。
我早就想过，总会有这一天。
可实际上，我不过是个废物——连一个人的死都阻止不了的废物。
却杀掉了大恶魔。
像他一直以来那样，用「像大人一样」的方式，给我们打气的结尾。
「老爷子……」
「爷爷……」
这次，真的结束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
-秀贞小姐，你太善良了。所以一定要紧紧跟在维多利亚小姐身边。
这一次，矮人说得对。
我想要的，并不一定是格罗特想要的。
他的身体比以前更加瘦削，薄得吓人。
「姐姐……你不会是想……把格罗特爷爷……变成亡灵……」
我用力抱紧她，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脖颈里低声说：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死亡了。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可还是很痛。」
「失去一个人……还是很痛。」
我根本没变成大人。
我还是那个只想看喜欢的东西、讨厌悲伤的小孩。
这难道是我的问题吗？
真的，做不到吗？
「我不想看哈半难过……」
就在我心里嘶喊的那一刻——
伊希特喃喃的声音里，扩散出一种诡异的力量。
「所以……所以……」
这……？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那双如银河般璀璨的眼睛，亮得惊人。
「伊希特？伊希特！」
哗——！
从伊希特身上绽开的灿烂光芒，把我们所有人吞没。（译者：我也燃尽了，命运之石篇基本结束，明天开始到过年慢慢把这个篇章结尾）